舞姬恋风传

作者：深山薰衣

第一卷 殿下，请你看看我

第一卷 殿下，请你看看我 登场人物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桜羽(makeinu.weclub.info)

    崔爱铃

    坦率单纯的16岁少女。13岁那年卖身进宫当宫伎，为皇室表演舞蹈。与慧俊初次相遇时，慧俊折给她的梅枝是宝物。

    陆慧俊

    19岁，猿国帝位第一继承人，是集气质、聪颖、可靠于一身的太子殿下。16岁那年舆爱铃初次邂逅。

    张佳叶

    16岁的商贾女儿，为了能嫁出去而入宫学习当宫伎。活泼且重感情，是爱铃唯一的朋友。

    陆升贵

    慧俊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小养成任性的个性，18岁，始终认为有资格继承帝位的是自己。

    温慈云

    高阶贵族出身的19岁青年，是慧俊得力的左右手，也是眉清目秀、风趣幽默的俊美男子。和佳叶是青梅竹马。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殿下，请你看看我 正文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原本以为月亮到哪儿看起来都一样，

    没想到连月亮看来都这么遥远……

    少女因为冰冷的夜风而拥紧身体，抬头望着浮现在远处天空的一轮明月。

    故乡的月比较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

    京城的月如此遥远，风如此冰冷。

    身体已经完全冷透，而且明天一大早还要练习，她心里想着必须早点回去休息了，但此刻却一点儿也不想回到教坊去。

    ……大家，都好吗？

    怀念的面容在皎洁明月上浮现又消失。——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们。

    自己是家里最年长的，先被卖掉也是无可厚非，否则弟弟妹妹们没有东西吃。我不能哭。离开家是为了大家好。

    想到这里，少女咬唇。

    尽管如此，少女仰望明月的大眼睛，仍泛着水雾。

    ……大家一定很好吧？不要紧，我也很好，所以不能哭，如果哭了——

    「谁在那里？」

    突然有人出声，少女倒抽一口气，惊叫一声转头。这个动作让她原本隐忍的泪水，落了二湔在脸颊上。

    月光下站着一名少年。

    十六、七岁左右，穿着整齐，看样子不像是夜晚巡逻的卫兵——

    少年朝着少女走来。

    「……你在哭？」

    「没、没有。」

    少女立刻回应，连忙擦擦自己的脸颊。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种地方？……你从哪里来的？」

    「教坊……」

    回答的同时，少女仰望少年。

    他脸上是优雅且温柔的表情。

    想起自己认识的男性，全是些硬如石头的粗野家伙，这名少年虽同样是石头，却像颗琢磨精链过的宝石。

    但他看起来绝不软弱，或许是因为他有一对清澈俊朗的眉毛，更有着一双意志坚定的双眸吧！

    「教坊……也就是说，你是宫伎？」（①宫伎是在宫里表演音乐、舞蹈、戏剧的女艺人。）

    被说中按说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少女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为情，缩着脖子轻轻点头。

    「可是教坊应该已经休息了吧？三更半夜的，你为什么散步到这儿来呢？」

    「……」

    少女无法回答原因，只是低着头。

    于是少年配合少女眼睛的高度弯下腰，凑近看向她的眼睛。

    「我没有生气。待在外头太久，身体会受寒。如果没有继续待在室外的理由，就尽快回屋里去吧！」

    听见稳重的语气，少女战战兢兢地抬头。

    少年正在微笑。

    「因为，我想看月亮……」

    尽管这里是铜墙铁壁围绕的广大京城，尽管这里是矗立在京城中央、气派的宫殿内，少女认为只有月亮和故乡的相同。

    「月亮？……原来是月亮啊！」

    少年脱下上身的袍衫，披在少女肩上。

    比娇小的她大上许多的袍衫，下摆都拖到地上了。

    「晚冬赏月也不坏。跟我来。」

    「咦？可是，那个……」

    少女很慌张。她突然想到这种半夜时分还能够待在宫殿内的，想必是地位崇高的官吏，或是更有身分的——皇室亲族等人士。

    「这里风大。想看月亮的话，可以选能够遮风的地方。」

    「……」

    这人是谁？

    少年才迈步走出，发现少女伫立不动，又苦笑着走回来。

    「别担心，就在附近。」

    「……」

    「叫什么名字？」

    「……咦？」

    「你的名字。」

    「……爱铃。」

    犹豫了一会儿，少女——爱铃说出名字。明明是个乡下姑娘，却有这么可爱的名字——她每次报上名字时，总会被这样嘲笑。

    「爱铃，真是个好名字，很适合你。」

    「咦……」

    本以为会面对一番嘲弄，没想到少年仍与刚才一样，脸上带着沉着的笑容。

    ——真是个好人。他一定不会嘲笑别人吧？

    爱铃松了一口气，跟着少年迈出步伐。

    但当她看到少年前往的地方有卫兵驻守，又连忙止步。

    「怎么了？」

    「那个……」

    「不用担心，前面是我的花园。」

    ……我的？

    入宫日子还不算长的爱铃，只知道教坊内及周围的建筑物而已，对于接下来要被带进谁的花园，一点概念也没有。

    ——可是就算是官吏，也不太可能在宫里拥有自己的花园吧？再说，这名少年如果是官吏，未免太年轻了。

    爱铃踌躇着，面前的卫兵看到少年，立刻立正站好。

    「您回来了！」

    「辛苦了。你也差不多该回岗哨去了。没关系，退下吧！」

    「是。那么小的就离开了，慧俊殿下！」

    ——慧俊殿下？

    这个名字我听过，不对，来到这里后，曾有人当面说：「我们这些宫里的富位要负责服侍猿国皇帝，但陛下最近龙体欠安，因此我们展现每日锻链之技艺的对象，即为预计将来会继承帝位的慧俊太子殿下，或是太子的弟弟升贵亲王殿下，以及诸位贵族——」

    慧俊殿下。

    「……太子……慧俊殿下……？」

    袍衫自爱铃肩膀上滑落。

    预计将来继承帝位的少年，苦笑着拾起袍衫，再次为爱铃披上。

    「我的确是陆慧俊，不过你不用放在心上。今晚的我，只是和你一起观赏月亮的某个人。」

    ——会有人听到殿下说不用放在心上，就真的不在意吗？

    爱铃忍不住后退，却踩到袍衫下摆。

    「呀啊……」

    「爱铃！」

    爱铃的手臂在半空中挥舞想要抓住东西，却踩到衣摆而一个踉呛，准备好迎接跌倒的下一秒，慧俊已经抓住她的手臂支撑住她的身体。

    「——你真轻。」

    「咦……呃、那个……」

    「来，过来。」

    爱铃还来不及保持距离，慧俊已经拉住她的手。

    「啊、呃……那个、那个、那个……」

    「现在正好是赏梅的时节。白天能够看得更清楚喔！」

    「呃、呃……」

    ——我的手……

    慧俊紧握爱铃的手，拖着犹豫的她前进。

    「这边，注意脚下。」

    刚才明明那么冷，现在她的脸蛋却滚烫到快要喷火了。

    穿过各式花草树丛间，走过小桥流水，两人来到花园中央的池亭时，慧俊才总算放开爱铃的手。

    手一离开，爱铃几乎额头贴地趴跪在地上。

    「对、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为什么突然道歉？」

    「因为、因为……」

    因为借用了太子的袍衫，还直接触碰到太子的手，就算是乡下来的人，也知道这是多无礼的举动。

    爱铃颤抖着，不晓得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慧俊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搀扶她起身。

    「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很孤单，算我拜托你，站起来吧！」

    ——孤单？

    听到这话，爱铃忍不住抬头。

    慧俊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但爱铃似乎感觉自己目视到他的脸上，是如他所迤的孤单微笑。

    「……我不喜欢孤单。」

    「这样啊……我起来就是了……」

    在慧俊催促下，爱铃缓缓起身，接着她被领到角落的椅子，和慧俊一起坐下。

    「我明白大家是因为我是太子而有所顾虑，但现在只有我和你，不会有人怪罪你，所以放轻松就好。」

    「……别人顾虑你，会让你感到孤单吗？」

    「嗯，很孤单。」

    爱铃近距离看着慧俊的脸。他的表情仍旧温柔。

    「……太子殿下也会感觉孤单啊？」

    「爱铃也感觉孤单吗？」

    「是的。」

    她能够假装自己不寂寞，但看到慧俊，她觉得自己没必要撒这个谎。

    「我也觉得孤单所以想看月亮，我以为月亮或许和在故乡看到的一样。」

    「一样吗？」

    「……」

    爱铃摇摇头。

    「在家乡看见的月亮感觉比较近……这里的月亮好远。」

    「你的家乡在哪里？」

    「……三狐村。」

    「三狐村……卯州啊！这么说，你是和家人一起从水路过来的？」

    「我一个人来的。」

    慧俊惊讶地睁大眼。

    「一个人？」

    「今年秋季气候不佳，稻米歉收，所以我……我被卖到这儿来。」

    「卖来？被谁？」

    「人口贩子。然后就到京城里来了。」

    「……」

    慧俊仍双眼圆睁，蹙紧眉头，表情严肃。

    「请问，怎么了吗？」

    「这是怎么一回事？农作歉收就贩卖人口吗？」

    「交不出稻米就必须用钱缴税，但是家里没钱，所以——」

    爱铃从卯州乡下来到猿国首都华安时，也被京城的气派及华丽震惊住了。身在京城里，实在很难想像自己贫苦的家乡，跟首都位在同一个国家。因此，爱铃能够了解慧俊的惊讶。

    「我的确听说各地作物歉收，没想到居然到了贩卖人口纳税的地步，这……」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家乡的村子今年秋天就卖了我和其他六个人，只是大家被卖到不同的地方……啊，不好，我必须改改说话用词才行，否则又要挨骂了。呃，交易到不同地方。」

    「……」

    慧俊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

    「呃，对不起。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

    「啊，没有……」

    慧俊愣了一下抬眼，接着摇头。

    「不好意思，话才说到一半。……你今年几岁？」

    「今年十三。」

    「有兄弟姐妹吗？」

    「弟弟四人，妹妹三人。我是最大的。」

    「所以你才会，呃……离开村子？」

    「是的。」

    爱铃感觉话题一到自己身上，慧俊的脸色就跟着凝重，因此她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说：

    「不过我没想到自己有机会来到京城里。人口贩子一开始是打算把我送到某处的妓院。正在讨论时，一条大狗冲进屋里来，我吓得逃跑，结果人口贩子说：『你的身子灵巧，干脆卖到宫里跳舞，一定很适合。』」

    「原来如此……」

    慧俊点点头，表情总算稍微舒展。

    「看来你那次逃跑一定相当精彩。」

    「没错！那条狗叫得很厉害，我不曾见过那么会叫的狗，结果一不小心就跳上桌子了。」

    「身子果然灵巧。所以你现在在习舞？」

    「……是的。」

    见爱铃回答的声音突然变小，慧俊把脸凑近她。

    「怎么了？你不喜欢跳舞吗？」

    「我喜欢……跳舞，呃，可是……」

    「可是？」

    「可是我跳得很差……」

    「很差？」

    光是身子灵巧，并不表示能够配合音乐跳舞。大家都跳得好美，只有自己好像在甩袖子挣扎，结果每天都被其他宫伎嘲笑。

    「她们常说我像只小狸猫……」

    「狸猫？谁说这种话？」

    「她们没说错……」

    身材瘦小，有张圆脸和大眼睛的爱铃，看来像是从乡下深山迷途来到这里的小狸猫，这也是除了她的舞蹈之外被人嘲笑的地方。

    「没想到这么多人没口德。爱铃，进来宫里之前，曾经学过舞吗？」

    「没有。」

    「你到宫里多久了？」

    「两个月……再多一点。」

    慧傻笑了笑。但这绝对不是轻视爱铃的笑。

    「既然这样，就无须在意舞跳得好或不好。在你四周都是比你资深的宫伎，其中应该有人是自小就习舞。才两个月就要和那些前辈比，这样你太可怜了。」

    「……可怜？」

    「如果不讨厌跳舞，就不用在意旁人，或许不一定能够立刻追上她们，但只要相信自己也能够跳得很棒并踏实练习，总有一天你会比任何人都拿手。现在只是刚开始而已，不应该那么快就放弃。」

    爱铃低着头，只把眼睛往上看，悄悄窥视着慧俊。

    在月光照射下，那张笑容仍旧稳重。

    「真的会……」

    「嗯？」

    「真的会进步吗？」

    「当然。我过世的母亲过去也是宫伎，她擅长的不是舞蹈而是歌艺，不过听说她在学艺阶段始终唱不出好歌喉，也经常记不住曲子，相当辛苦。但是在我记忆中的母亲唱起歌来十分美丽。爱铃一定也能够舞出精彩的舞蹈。」

    ——好温柔的人。

    好温柔、好温柔喔！

    「呃，太子殿下。」

    「别这么见外，叫我慧俊就好，爱铃。」

    「……慧俊、殿下。」

    爱铃这次抬起头来，眼睛直直看进慧俊眼里。

    「等到有一天，我的舞跳得很棒了，你愿意看我跳舞吗？」

    ——不晓得要花上几年。

    但只要是为了这个人。

    「为了能够在慧俊殿下面前跳出精彩的舞蹈，我一定会学成，一定可以……」

    慧俊带着笑容重重点头。

    「是吗？我拭目以待。」

    「好、好的……我会加油！」

    ——无论如何被嘲笑都不要紧。

    总有一天一定会……

    强风吹过。

    明月瞬间变暗。一抬头，淡淡的云朵飘过。

    「该让你回去了……」

    喃喃说完，慧俊站起。

    「四周有些暗，我送你。」

    「咦，这怎么行……」

    「这里是东和殿，你知道怎么走回教坊吗？」

    「……」

    不自觉就跑出来的爱铃，事实上几乎不曾离开过教坊，也不清楚这里距离教坊究竟有多远。

    「距离不是太远，用不着担心。」

    「好……」

    离开有屋顶的地方，马上感觉到寒风的冰冷，爱铃缩起脖子，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披着慧俊的袍衫。

    「啊，对不起，呃，这个……」

    「没关系，回到教坊再还给我吧！」

    「可是……」

    「这次要小心，可别踩到衣摆了。」

    「好、好的。」

    爱铃注意着下摆缓步走，慧俊也配合她的脚步慢慢前进。

    风吹开了云，月光再度洒落下来。

    ——真不想回去。

    跟在慧俊后方半步的爱铃这般想着。

    ——回去了，睡着了，天亮后，一切是不是就会消失呢？

    慧俊殿下是太子，是这个国家地位第二崇高的人。

    虽然没有很实际的感觉，但理智上爱铃知道他是一个她遥不可及的对象。

    ——今晚的事情不过是偶然。

    他不是随便想见就能够见到的人物。

    「……」

    在低头咬唇的爱铃面前，慧俊突然停下脚步。

    爱铃听见有东西折断的干涩声响。

    「爱铃。」

    转过身来的慧俊，手上多了枝带着花朵的树枝。

    「梅花……吗？」

    「是的。你知道？」

    「那个香味……」

    看看四周，小径两侧种植零星绽放花朵的梅树，只要一吸气，就能够感受到淡淡的花香。

    「把这个——」

    慧俊说着，把折下的梅枝，轻轻插在爱铃发际上。

    「咦？咦？」

    爱铃忍不住惊慌失措地仰头，想看看自己不可能看到的发际。

    慧俊满意地点了两三次头。

    「很适合。」

    「适……」

    「你戴着吧！」

    慧俊脸上的笑容不晓得为什么消失，表情变得认真。

    「可是，这……这是慧俊殿下花园里重要的梅花……」

    「我希望你戴着。」

    「……」

    仅是几朵小花瓣，也能闻到梅花的香气。

    爱铃心想：他这举动是为了替自己打气吧！

    「那个……」

    「嗯？」

    「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样回答后，慧俊几分安心地放松了表情。

    「走吧！」

    「好……」

    爱铃再度跟着慧俊迈步向前。

    穿过大门离开花园，回到刚才的路上，往右一转直走，就看到教坊建筑了。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这个……谢谢您。」

    爱铃递出袍衫，慧俊沉默接下。

    「我回去了……」

    「……」

    「……」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好……」

    「……」

    吸口气，紧抿嘴唇，爱铃重重地一鞠躬。然后转身跑开。

    她留心着头发不让梅枝掉落，脚步轻巧得连鞋子的声响也几乎听不见，仿佛乘风飞舞般，一溜烟地奔向自己的住所去。

    「……」

    好一会儿，爱铃在只有一张睡床的狭窄房间里发楞。

    她谨慎地抽下发际上的小梅枝，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明明是刚刚才得到的东西，却恍若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我确实握在手里。

    这个香气，应该不是幻觉。

    即使到了明天早上也不会消失，不会只是一场梦。

    真是温柔的人。

    在家乡，连村长那样粗鄙的男人，也老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然而与村长简直没得比的真正伟大人物，却一点儿也不自尊自大，甚至还把袍衫借给我这样的乡下姑娘，并和善地与我说话。

    「……」

    ——温柔的神情、温柔的声音、温柔的手。

    下次见面不晓得会是什么时候。

    还能够——再见面吗？

    总有一天，我这个被卖进官里的官位，要成为为皇帝献舞的人。

    「慧俊殿下……」

    视线突然罩上一片水气。

    她的胸口阵阵刺痛，原本看月亮时还能够勉强忍住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沿着脸颊落下。

    爱铃紧握着梅枝，任由泪流。

    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寂寞，而是更不一样的情感，但她不晓得那是什么。

    整颗心被不明白的情感占据，爱铃哭个不停。

    她芳龄十三岁，还不懂得京城的春天——

    爱铃的心太稚嫩，没发现这就是爱，而对象太遥不可及。

    ※

    三年后。

    芳龄十六岁，京城的春天——

    「喂，爱铃，红衣裳还没送到吗？」

    「就快来了！」

    「喂喂，爱铃，有没有看见我的绿色带子？」

    「是不是挂在大堂椅子上那条？」

    「爱铃，你还在蘑菇什么！我不是要你把镜子拿来吗？」

    「现在就拿过去！」

    爱铃度过了宫伎最忙碌的一天。

    她夹抱着镜子，跑进大堂抓住绿带子，又翻飞衣摆飞奔而去。

    几乎没发出脚步声，穿梭在房内宫伎之间，将镜子和带子一个个送出去。

    还没空停下脚步，又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叫唤，爱铃连忙赶过去。

    「你在做什么？爱铃。快去那边拿衣服过来！」

    「我这就去拿！」

    爱铃听话跑向指示的隔壁房间，没人留意到她的姿态就像跳舞般轻巧流畅。

    「衣服、衣服……找到了！」

    装着红衣裳的箱子，随意摆在收纳宫伎服装的房间里。

    今天是久违的国宴，国内高官全都聚集在宫里，所以宫伎、乐师、杂耍艺人等都被召进宫里。

    猿国宫殿的宫伎近百人，其中约四十人擅长舞蹈，但能够登上国宴之堂的只有约二十五人，而之中能够上场表演舞蹈的只有五人，剩下二十人只是负责在五人背后伴舞陪衬。

    「用——力……嘿咻！」

    爱铃以绝对称不上高大的身躯，扛起刚送来、内部装有二十套服装的箱子，回到准备间。

    「来了，衣服来了！」

    「慢吞吞的！」

    要出席宴会的宫伎们围着箱子，一下子就拿着衣服走开。

    比爱铃资深、今天没准备上场的宫伎，愕然地说：

    「不会吧！你直接全都扛过来？还是一样一身蠢劲呢！」

    「谢谢夸奖！」

    「我才不是夸你。连脑袋也蠢。」

    「大家经常这么说！」

    「……这只小狸猫果真是个蠢蛋呢！」

    对方嗤之以鼻。爱铃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在称赞自己，她比谁都清楚那是瞧不起的意思。

    但是如果当场发脾气教训对方，只会引起一团混乱，到头来遭到惩罚的还是自己。这三年来，爱铃已经学会了宫伎的生存法则。

    「喂，爱铃！快帮我绑带子！带子！」

    「爱铃，我这边先！」

    「好！」

    爱铃撇下箱子，连忙跑向要她先过去的宫伎那儿。那位宫伎是今天要上场的宫伎中，身分背景最好的一位。因此先过去帮她打扮，其他宫伎不至于敢在大庭广众下对爱铃发脾气。

    宫伎这身分，说来属于很低下的阶层。

    不过，宫里的宫伎多半是低阶贵族或商贾的女儿，或至少也是京城的民女等，绝少有像爱铃这样来自乡下，而且还是农家出身的宫伎。

    同样是宫伎，运气好的会受到皇帝注意而成为妃子。从小就学艺的贵族千金，与担着水桶辛勤耕田生活，弄得浑身泥巴，最后被卖进宫里来的农家女儿，待遇是天壤之别。

    为什么自己会被买下来当宫伎？爱铃一开始也不解，不过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买她进来的用意，就是为了服侍身分高阶的宫伎们，用来当杂役使唤。

    身体健康又机灵，还能够搬动装有二十套衣裳的箱子，对于这些惯于使唤人的宫伎来说，爱铃是相当好用的婢女。即使不满这一切，但爱铃无法改变与生俱来的身分，因此每当被几个宫伎同时使唤时，她就反过来利用身分差异。

    「带子的松紧可以吗？」

    「可以。」

    「爱铃！接着来这边！」

    「不好意思！等一下是芳绿！」

    「那……等芳绿弄完！」

    两名宫伎同时使唤爱铃时，就是身分高者优先：两名宫伎的身分一样时，则是技艺优秀者优先。商贾的女儿会因为被怠慢而生气，但是一听到先一步要求的是贵族千金时，大致上都能够摸摸鼻子接受。

    腰带、发簪等等，每位宫伎都在叫唤爱铃帮忙。总算忙完后，爱铃连忙拿起刚才衣箱里剩下那件衣裳，回到自己房内更衣打扮。今天爱铃也要上场在后面陪衬演出。

    「不会吧！爱铃，你连头发都还没扎好吗？」

    此人是与爱铃同时进宫当宫伎的佳叶。她与爱铃同年，是商人家里的第四位千金，与爱铃感情最好。

    「你真的是烂好人耶！不管她们有什么要求都照单全收。你看，要集合了。」

    「我马上过去……」

    ——我不是烂好人，也不是自愿要对她们的要求照单全收。

    爱铃没有照镜子就精准地扎好了头发，插上缺了一朵花的三花银色发簪——那是坏掉要被丢弃时被爱铃要来的，也是她唯一的发簪。

    ——慧俊殿下今天也会在场吗？

    不管自己多么努力，终究不过是名农家女儿。因此在豪华的宴会场合上，根本没机会到最前面跳舞。

    想到这点，爱铃变得忧郁。虽然无法站在最前面，但仍有机会见到慧俊殿下的身影——想到这里，她又开心了起来。

    「佳叶、爱铃，太慢了！」

    「对不起！」

    「你看，连我也被骂了……」

    爱铃连忙跟在队伍后面。拿着乐器的乐师们也跟着站在她旁边。手抱琵琶的老乐师发现爱铃便走过来。

    「欸，爱铃，你今天能够到前面跳舞了吗？」

    「怎么可能轮到我。」

    「那真是可惜了。快节奏的曲子，你跳得最棒呢！」

    「……没那回事，我还差得远呢！」

    「可是——」

    「好了，轮到琵琶上场了，快去吧！」

    「喔喔。」

    老乐师以不稳的脚步小跑步赶上队伍，又突然转过头。

    「爱铃，你总有一天能够舞出『雪月梅花』的。」

    只说了这样一句话，老乐师再度踏着不稳脚步离开。

    爱铃目送他蹒跚的背影苦笑。

    「最不可能轮到我跳的就是那支舞……」

    「他说什么？爱铃，『雪月梅花』是那支『雪月梅花』吗？」

    「听说那位乐师原本也是卯州人，所以他才会净说我的好话。」

    「啊啊，原来是这样。也对，再怎么说，要你跳『雪月梅花』未免太强人所难了，连珠燕都还跳不出来呢！」

    「……」

    爱铃没有回答。她跟着队伍往前，站到殿厅角落。

    转动眼珠子找寻那个身影。

    ——有那个人的位子，不过……

    桌子排列在殿厅两侧，五十名左右的贵族官吏全都已经就位，只有正面的椅子上仍没有半个人入座。

    「话说回来，这宴会还真寒酸……」

    听到佳叶的话，爱铃不解偏头：

    「这样算寒酸吗？」

    她忍不住环视殿厅。面对花园的窗子敞开，室内采光明亮，墙壁和柱子上装饰着花饰，贵族们身着华贵服饰。看起来一点也不朴素啊！

    「寒酸呀！皇上健康时，每月会举行三次宴会，而且是从晚上到天亮。你应该不晓得，表演精彩的宫伎会获得皇上许多赏赐。」

    「咦？」

    「不过自从皇上生病后，这些活动几乎不再举行，真是枉费我们好不容易能够在后面伴舞，虽说我们还没资格站在最前面。」

    成为宫伎的头一、两年，连要进入宴会场地都不行，佳叶曾在皇帝生病前参加过一次所谓不寒酸的宴会，而爱铃却没见识过那些宴会。

    「可是又能够举行宴会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只到太阳下山为止，而且听说赏赐顶多是银钱一枚。太寒酸了。」

    「……」

    爱铃不晓得佳叶的不满是针对谁，而皇上已经卧病在床半年了。目前代替他执行政务的是太子慧俊。

    ——如果爹娘都生病的话，我哪里还有兴致举办宴会呢？

    尽管如此，慧俊仍低调举行宴会，原因连站在这角落的爱铃多少都能够看出来。

    摆放酒肆的桌前，众多贵族狞笑地望着宫伎们，毫不客气也不隐藏。他们热爱宴会，根本不在乎皇上生病。

    听见铃声，殿厅突然安静下来。

    从后侧房间里走出一名身形修长的青年。

    爱铃揪紧衣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个人。

    ——三年……

    他果然很遥远，甚至令人怀疑那一夜是不是梦。

    无法见面。上次第一次出席宴会时，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慧俊殿下……

    爱铃的眼眶发热，紧晈嘴唇。

    慧俊沉默入座，宰相代替他举杯站起。贵族们也同样高举酒杯。

    「祝福猿国国运昌隆！」

    众人一同举杯饮尽，乐师们开始演奏。

    众人一致的动作到此为止，接下来他们各自饮酒吃饭，欣赏一场接着一场的宫伎歌舞和杂耍；而接待技巧优过于技艺的宫伎，则负责服侍。

    在热闹的宴会上，慧俊兀自沉默，面带愁容喝着酒。

    ——怎么回事？

    难道那一夜的相遇、那一夜的微笑，真的只是幻影吗？

    慧俊的表情阴沉得令人不由得要这么想。

    但是在那儿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一夜的少年。当然三年的岁月，已经将那名少年变成了大人。不过那俊秀的长相，仍与爱铃在月光下见到的一样。

    ——那么，这三年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为什么流露出如此孤寂的感觉？

    「爱铃——爱铃！」

    「咦？」

    「你在发什么呆？下一个轮到玉丽，该我们上场了！」

    「啊……好！」

    ——不行！

    难得能够在慧俊面前跳舞，这是第一次，就算只是在后头陪衬的宫位之一，也绝不能马虎。

    慧俊殿下……

    我在这里。

    虽然没办法在前面跳舞，我还是来到这里了。

    慧俊殿下，您或许已经忘了我……

    爱铃踏出一步，从光线照射不到的殿厅角落，来到明亮的地方。

    成为那群红衣裳舞伎的其中一人。

    也是她们当中发簪最朴素的人。

    排在二十人之中，她眼里注视的只有慧俊。

    慧俊面对成排宫伎，同样带着漠不关心的表情继续喝酒。

    乐曲的声音响起。

    前面的玉丽开始跳舞。

    配合她的动作，后头的宫伎们也缓缓甩动袖子。

    ——希望您会注意到。

    我为了您，早已决心成为这个国家最优秀的舞者。

    尽管无法站在前面跳舞，我仍在这里……

    配合慢节奏的乐曲，宫伎们华丽舞着。身处二十人之中，爱铃的舞蹈没有走样。

    曲子一结束，列席的贵族们马上鼓掌。玉丽优雅欠身回应。

    慧俊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放下酒杯，直直凝视着一点。

    他的双眼与跳完舞、面向前方的爱铃眼睛对上。

    「……」

    另一首曲子接着奏起，下一位宫伎登场，紧接着又开始跳舞，爱铃也很自然地配合舞动。

    ——慧俊殿下！

    他的确看向我了！虽然只有一瞬间，我们四目交会了。

    爱铃忍下想要冲上前的冲动跳完一曲。到下次出场前还有一点时间，宫伎们再度退到殿厅角落。

    爱铃一边退场一边偷偷望向慧俊，慧俊看向爱铃，轻轻点头，离座站起，对身边的侍从说了些什么，便直接走出走廊。

    ——啊，

    「佳……佳叶。」

    「怎样？」

    「那个，我稍微出去一下……」

    「出去？怎么回事？」

    「啊，去走廊而已。我好紧张，觉得好热。」

    「真拿你没办法……。接下来是杂耍，你不看吗？」

    「我很快回来……」

    爱铃从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宫伎们纷纷为喷火杂技鼓掌叫好，没有人注意到爱铃的离去。

    外头天色仍亮，四周没有任何人。众人的喧嚣隔着墙壁听来好远。

    爱铃不发出脚步声，朝慧俊刚出去的门跑去。或许他就在这个走廊转角处——

    「！」

    「呀……！」

    转过转角时，爱铃撞上了人，抬起头正要道歉，爱铃屏住呼吸。

    「……」

    「爱铃……」

    ——比那一夜更高大的臂膀。

    比那一夜低沉几分的嗓音。

    尽管如此，仍不会弄错，他就是那天夜里的……

    「慧俊殿下……」

    「果然是……爱铃。」

    「是我……」

    慧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微笑。

    同三年前的那个月夜，给爱铃梅枝的少年一样的笑容。

    ※

    「……好久不见了，爱铃。」

    「是的……」

    ——他还记得，连我的名字也记得。

    再次见面，原本有好多的话想说，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爱铃只是仰头望着慧俊。

    「已经过了三年。」

    「是的……」

    「你好吗？」

    「嗯……很好。」

    「这样啊！」

    慧俊又露出那个稳重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忧郁表情是骗人似的。爱铃也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又听见欢呼声。

    慧俊与爱铃好一阵子凝视着彼此。

    隔壁殿厅的喧闹声听来遥远，两人的距离则是很靠近，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彼此。

    这三年来，爱铃对慧俊的思慕，在心底静静累积着。——她本身对那份心情也在意得要命。

    假使她没觉悟到自己的感情，就能够和慧俊单纯聊天叙旧了。

    「……」

    先低下头的是爱铃。

    想见面是真心话。

    她也很开心能够再次见面，但不晓得为什么，胸口就像三年前那一夜一样刺痛。

    「……幸好今天参加了宴会。」

    听到慧俊的自言自语，爱铃抬头。

    「我向来不太喜欢宴会……没想到今天能够过见爱铃。」

    「……是的。」

    「接下来还会上场？」

    「啊……还有三次……我只是在后面伴舞而已……」

    慧俊点头微笑。

    「既然如此，只要爱铃上场的时间，我就会在宴会上露脸。」

    「您……您要看我跳舞吗？」

    「从刚才开始，我眼里看到的只有爱铃。」

    「咦……」

    爱铃原本抹上朱红的双颊愈加泛红。慧俊轻轻笑起来。

    「我不懂舞蹈，不过即使在那么多人之中，你仍旧吸引了我的注意。……你真的下过一番功夫呢！」

    「……」

    爱铃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忍不住以衣袖遮掩。

    ——他说他一直看着我……

    进宫三年的生活顿时变成明亮的回忆。

    「我也必须努力才行。」

    「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什么意思，就听见更大的掌声和欢呼声响起。爱铃吓了一跳转过头。应该是杂技表演结束了。接着又该上场了。

    「……要走了吗？」

    「是、是的。」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

    「……」

    再次见面的喜悦，以及他从众多舞者中找到自己的感谢，还有绝对无法说出口的思念——爱铃带着这一切情感再度仰望慧俊，然后低下头。

    「我会……继续努力。」

    只这么说完，就像要甩开什么似的转身——

    「爱铃！」

    手被抓住。

    爱铃吓了一跳回头。拉住她的慧俊似乎也愣住，马上放手。

    「……」

    「不……对不起。」

    「不……」

    「明天晚上……」

    「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满月。」

    爱铃的大眼睛睁得更大，看着慧俊。

    慧俊带着上次替爱铃插上梅枝时的表情，凝视着她。

    ——满月。

    明天晚上是，满月。

    「是——是的……！」

    爱铃重重点了点头，往后退两步，转过转角跑开。

    慧俊殿下……

    ——心跳好快。

    差点忍不住要大叫出声了。

    千钧一发之际，爱铃穿过刚才外出的门，连忙赶回殿厅。

    「啊，爱铃！你跑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

    「别说了，要上场了！」

    在佳叶催促下，爱铃急忙加入上场的队伍中。

    成为二十人其中的一员，跟着接下来主舞的珠燕来到殿厅中央，看向正面，看到慧俊也正好再次入座。

    这次他们两人怀抱确切的情感凝望着彼此。

    ——他在看我。

    在温暖视线的守护下，高昂的情绪变成了适度的紧张。

    乐曲开始奏起。

    在众多宫伎之中做着和大家一样的动作，尽管是如此，爱铃依然只为了一个人而跳舞。

    ※

    ——这不是梦。

    慧俊没有忘记。三年前那一夜的事情，并非爱铃一个人的回忆。

    他从二十名同样打扮的宫伎之中找到爱铃，并且一直看着她。

    跳舞时，两人的视线也对上好几次，证明慧俊只看着爱铃这席话没有虚假。

    ——他还说了明天晚上。

    没记错的话，明天晚上是满月。爱铃虽然察觉到慧俊准备说什么，但是——

    「爱铃。」

    ——这样真的好吗？

    当年对于对方是太子殿下这点，似懂非懂……

    「我说爱铃！——你到底在做什么？」

    「咦？」

    听到佳叶的声音回过神来，爱铃转头。

    「啊，怎么了，佳叶？」

    「还问我怎么了，你不是正在泡白茶吗？」

    「啊，嗯。桃琳她们说想要喝。」

    「那么热水煮到正在沸腾是怎么回事？」

    「咦？」

    在风炉上加热的热水早已沸腾。爱铃连忙熄火，并确认自己准备好的茶叶种类。

    「是白茶……」

    「真被你气死，又不是在泡红茶。浪费桃琳的茶叶，她会一直唠叨个没完，到时候好一阵子都得听她冷嘲热讽。」

    「说，说得也是。谢谢你，佳叶……」

    爱铃拿圆扇漏风，想要让热水降到适当的温度。佳叶无奈叹了口气之后，捻起端盘上准备和茶一起送去的葡萄干。

    「虽说你发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是在忙别人委托的事情时发呆，这倒是有点稀奇。」

    「佳叶，那是妙英的葡萄干，还没端过去就吃完的话，我会挨骂……」

    「反正待会儿我拿杏仁干过去就好了。爱铃也趁现在吃一些吧！你每次都太客气，在大家面前都不吃。」

    说完，佳叶硬塞了几颗葡萄干在爱铃嘴里。

    爱铃苦笑着，把总算降温的热水注入茶器内。

    「好了，也帮我泡我的茶。在桃琳的房间对吗？我拿杏仁干过去。」

    「嗯。」

    把茶器和盘子摆在大型端盘之上，再端到房间去时，房里已经有四位宫伎围着圆桌而坐。

    「我认为绝对是玉丽。」

    「是吗？我觉得是珠燕耶……」

    「我也是！」

    「咦，可是，果然还是一开始的——啊，爱铃，你偷吃葡萄干吗？」

    热中于聊天的宫伎们对这种事情特别敏感。

    「呃，那是……」

    「妙英，别那么小气，看，爱铃拿杏仁干来喔！」

    「什么，是佳叶偷吃的吗？」

    「怎么可能是爱铃。话说回来，珠燕和玉丽怎么了？」

    佳叶把拿来的杏仁干先硬塞了几颗在爱铃嘴里才端出来。

    「中午的宴会啊！呐，佳叶，你有没有发现太子殿下的样子——」

    爱铃原本夹在腋下的端盘掉到地上，弄出很大的声响。

    「……小狸猫，你搞什么？」

    「对、对不起。」

    「喂，桃琳，你说太子殿下怎么了？」

    「我们在说，讨厌宴会出了名的太子殿下，似乎注意到珠燕或玉丽了。」

    这次变成杏仁干哽在喉咙，爱铃激烈咳嗽。

    「……这小妮子真是静不下来呢！」

    「对、对不……起……」

    「爱铃，喝茶、茶。」

    爱铃伸手接下佳叶递过来的茶，姑且先把嘴里清空。她暗自心想，幸好茶是用温水泡的。

    「……在宴会上对宫伎一见倾心，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吧？我记得现任太子殿下的母亲，不也是宫伎出身吗？」

    「是啊！而且即使她已经过世，皇上仍把她视为最重要的宠妃。」

    「陈妃、李妃到最后还是比不上。」

    ——原来皇上最爱的人是慧俊殿下的母亲啊！

    听慧俊说过，他的母亲最拿手的就是唱歌。

    「姑且不管这些，你们根据什么认为太子殿下看上珠燕或玉丽呢？」

    爱铃乖乖喝茶，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慧俊对宫伎一见倾心——这可不能装作没听见。

    「因为原本那么讨厌宴会的太子殿下，只有宫伎跳舞的时候看得格外专注呢！」

    「没错没错！唱歌和杂耍时，他都带着不耐烦的表情观赏，只有跳舞时，感觉有点这样——上半身稍微往前……」

    妙英手肘抵着桌面，上半身稍微往前伸。其他宫伎们也点头同意。

    ——咦？

    爱铃拿早已喝空的茶杯半掩着脸，以眼睛偷窥众人谈话的样子。

    ——只有跳舞时最热中，意思也就是说……

    「等一下，就算他只有跳舞时看得最专注，为什么会扯到他对珠燕或玉丽一见倾心呢？」

    「你好迟钝啊！佳叶，今天在宴会上有出场跳舞的，只有珠燕、玉丽等五个人而已呀！」

    「既然有五个人在前面跳舞，为什么特别锁定是那两人？」

    「因为要从那五个人里面挑选的话，当然只有珠燕或玉丽了嘛！」

    ——咦咦？

    爱铃忍不住盯着空无一物的茶杯底部。

    宫伎之中——应该说，除了慧俊和爱铃本人之外，没人知道太子和乡下来的宫伎有关系。

    「说什么当然只有……论舞技，她们五人并没有差别呀！」

    「技术上没有差异的话，就剩下长相了。」

    「人的喜好各有不同，再说除了她们两人之外，明艳也是位美女吧！」

    「美女归美女，但明艳没有她们两位的出身好。」

    ——咦咦咦？

    话题中的珠燕是高阶贵族家的千金，玉丽则是大商贾的女儿，明艳这位宫伎是小康商贾的女儿，地位财力比不上珠燕和玉丽。

    佳叶不以为然地缩回往前倾的上半身，靠向椅背。

    「话虽如此，只是看过舞蹈，应该不太可能知道她们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儿吧！真蠢……」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啊！」

    「过去早就因为某些嫌隙而反目的珠燕和玉丽，这下子愈来愈交恶了……」

    「呐，你认为是谁？我觉得是玉丽，因为太子殿下从玉丽开始跳舞时，就一直盯着看了！」

    ——他看的人是我才对。

    「是吗？我觉得珠燕跳舞时，他看得比较热中呢！」

    「啊，我也是那样觉得。」

    ——就说了不是，他看的是我。

    「佳叶认为是谁？」

    「我哪知道，我完全没注意这种事。」

    ——都说了慧俊殿下看的人是我……

    「爱铃呢？」

    「什么？」

    「你认为是谁？」

    「……不晓得……也许慧……太子殿下只是欣赏舞蹈……？」

    「啥？」

    无法说出真相的爱铃，只能采取这种方式反击。

    但是佳叶之外的宫伎们，全都露出睥睨爱铃的表情看着她。

    「啊——啊，乡下人这么没神经真叫人羡慕。」

    「真的……」

    「听好了，小狸猫，我们宫伎呢！最重要的就是让那些有身分地位的人注意到我们，这可是关系到一辈子的事喔！」

    「跟她说了也是白搭。你说谁会注意到爱铃呢？」

    ——慧俊殿下就注意到我了。

    爱铃差点说出「没想到慧俊会送我梅枝」云云，硬是把话吞下去。

    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回忆，不能为了这种情况随便说出口。

    ——再说……

    慧俊虽然注意到自己，但爱铃不认为他对自己一见倾心。

    她一开始就提过自己是被卖进宫里来。出身于贫穷农家，没有受过良好教养，也没有艳丽的美貌。

    ——全是因为他个性体贴罢了。

    他只是怜悯我这个只身来到异地的小姑娘，才会邀我进入花园，摘梅枝给我。

    今天也是担心我过得好不好，才会……

    他问我好不好就是证明，我们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假如慧俊今天没有碰巧注意到我是旧识，并基于怀念过去而看我跳舞的话，或许就会如大家谣传的，把目光摆在珠燕或玉丽等漂亮官位身上。

    比起注意整群同样衣裳的女孩子，欣赏在前面跳舞的美女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全都是因为慧俊殿下太温柔了。

    他说只看着我，但……

    「不过要太子殿下注意到我们，并取得机会进入后宫，其实很困难。」

    「进入后宫反而辛苦。反观高阶贵族，应该不错？」

    「高阶贵族比较踏实。搞不好爱铃也有机会蒙到个官夫人位置坐坐呢！」

    「哎呀，小狸猫还是别做大梦比较妥当。」

    「……」

    爱铃含糊笑了笑，仰头假装喝下早已喝光的茶。

    这种话早就听惯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反驳。

    但今天是好不容易和慧俊再度重逢的日子——现实刺耳又椎心。

    「……啊，不好，我还有衣服要补。」

    原本一直沉默的佳叶放下茶杯站起来。

    「爱铃，来帮我，这衣服赶着用。」

    「啊……嗯。」

    「哎呀，要走了吗？爱铃，离开前再帮我添一杯——」

    「倒茶这种小事自己来。你们的用具远比爱铃房间的气派不是？再说这套茶具也是桃琳的。」

    「喂，佳叶——」

    「好了，爱铃，快点、快点。」

    爱铃被佳叶拖着离开桃琳的房间。佳叶嘟着嘴，气冲冲走在走廊上。

    「别放在心上，你虽然不是美人，但至少比那些家伙可爱多了。」

    「佳叶……」

    「脸圆滚滚的，眼睛更是圆溜溜，说像狸猫也真的像狸猫……」

    「……我一点也没觉得被安慰到喔！佳叶。」

    爱铃忍不住笑出来，摇摇头又说：

    「没关系，谢谢你，佳叶。……也对，这里的人们八成都没见过狸猫，狸猫比大家想像中可爱哟！」

    「是啊！下次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吧！」

    「嗯……」

    佳叶的安慰令她欣慰。爱铃原本就没有要和谁竞争的想法，不过说来自己真的没资格和珠燕、玉丽等相提并论。

    ——但是，我自己单恋的话……总该可以吧？

    只要不让任何人知道——当然也不能让慧俊知道，偷偷地进行，应该就无须顾忌谁了吧？

    「……佳叶，要不要换个地方喝茶？」

    「当然好。」

    两人笑着往佳叶房间走去，正好从窗子看见升起的月亮。

    差一点点就圆满的月亮。

    ——到了明天，月亮就圆了。

    ※

    「……那么，兵部就这么办。还有其他事情报告吗？」

    「请等一下，太子殿下。」

    一名男子自成排的高官之中站了出来，朝着坐在高一阶位子上的慧俊，毕恭毕敬地低头鞠躬。

    「有什么问题吗？王兵部侍郎。」

    「关于刚才的讨论，似乎大幅削减了兵部的装备预算……」

    「亥州内乱已经因为更换刺史而平定，既然如此，应该不需要重装备了。相反地，民间要求我们增加军马的生产。整体预算与去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改变了经费使用方式而已，因此我不打算追加更多预算。要是你有紧急用途的话，可以提出来讨论。」

    「没有……」

    男子苦着一张脸退下。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就到此为止。」

    官吏们朝慧俊行礼后，彼此小声商讨着，一边走出旭日殿的殿厅。

    慧俊留在殿里，坐在位子上过目官吏递交的文件，突然一抬起头，只见一名年轻官吏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了？温慈云。」

    「不，我只是在想闪避得真漂亮。」

    「什么意思？」

    名唤温慈云的青年意有所指地微笑着，放松原本站直的姿势。

    「希望增加军马，只要把亥州的马匹撤回，应该立刻就能补足不够的数量。如此一来，明年的预算就可扣除马匹部分，顺势也扣除装备预算。……反正今年不减，明年神不知、鬼不觉地减少也一样。」

    慧俊瞪了慈云一眼，视线再度回到文件上。

    「兵部尚书早就知道了。」

    「可是负责装备的兵部侍郎无法接受这点。」

    「不喜欢就辞职呀！」

    把文件放到旁边桌上，慧俊手肘摆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脸颊。

    「……猿国成立不过四十年。现在正是积蓄国力的时候，不适合把钱浪费在战争准备上。」

    「是啊！民众也早已厌倦战争了。」

    「只需要必须装备就好。我没打算为了一个官吏的自我满足，而打造用不上的战车部队。」

    「我想你也不需要冗员吧！」

    慧俊斜眼看向敞开门外能够窥见的花园，只见刚发新芽的树木随风摇曳，没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刚才讨论时，升贵在场吗？」

    「我方才入殿开会时，正好与那位少爷擦身而过，他带着小厮和狩猎装备不晓得出门去哪儿了。」

    「意思是不太可能出席会议，是吗？」

    慧俊离开椅子站起，将摆在一旁的剑插进腰带里，步下阶梯。

    「总有一天会减少冗员。我要回去了。」

    「啊，殿下。」

    慈云叫住准备走出面对花园方向走廊的慧俊。

    「别从那边出去比较妥当吧？」

    「我讨厌绕路。」

    「……真拿你没办法。」

    慈云耸耸肩，也跟着慧俊一起离开殿厅。

    忽然，慧俊和慈云两人同时拔剑。

    咕。只听见一声呻吟，就见两名侍女倒在走廊上。

    「……唔哇，这打扮有够不适合。」

    「同感。」

    仔细查看口吐白沫倒地的侍女，会发现只有身上穿的是侍女的服装，那张脸怎么看都是男人。他们两人手上各拿着一把短剑。

    「怎么，不杀吗？殿下？」

    「你才是呢！不动手吗？」

    「本来是拔剑了，不过这种连隐藏自己气息都不会的刺客，欸，我想用刀柄打昏就够了。」

    「这点我也同感。」

    最后他们没动剑杀人，把剑收进剑鞘后，慧俊和慈云以脚尖一推，将两名已经昏厥、打扮成侍女的刺客，踢下花园去。

    「反正抓起来拷问，只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难得过到打扮这么有趣的，把他们绑起来推去游街，如何？」

    「交给你吧！我已经懒得处理这些状况了。」

    「看样子你已经习惯了。」

    慈云朝着走廊远处叫唤，指示来人拿绳子来绑住可疑家伙。听到指示的卫兵们，连忙跑过来。

    把这两个家伙交给卫兵后，慈云跟在慧俊后头。慧俊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悠哉走在走廊上。

    「哎呀呀，这样子没完没了也不是办法，干脆斩草除根、永除后患，不是比较快吗？殿下。」

    「我也想，但对方毕竟也是血亲。只要皇上还活着，我们就不能动他。」

    「讲情分反而危险。」

    「……」

    面对慧俊的沉默，慈云苦笑，轻拍他的肩膀。

    「你这点天真，更让人无法坐视不管。欸，时候到了，记得通知我一声，我愿意为你弄脏自己的双手。」

    「……你这样说，我反而很难对你开口了。」

    「因为你有让我弄脏手的价值，我才会这么说。」

    慧傻稍微低垂视线想了一下，又抬起脸。

    「我想加强东和殿四周的警戒，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委托你这个户部郎中去办这件事，似乎不合情理……」

    「区区小事，我马上召集值得信赖的卫兵。甚至不会有人发现我在办这件事。」

    「……就从今夜开始，可以办到吗？」

    「太阳下山之前如果配置完成，我会派人通知你。先告辞——」

    慈云摆摆手走过慧俊身边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好一会儿后，慧俊回头看看花园那边抓到刺客的骚动，又再度缓缓迈开步伐。

    这类麻烦事并不罕见，所以原本也没必要加强戒备。

    但是今晚是满月。

    还是别发生问题比较妥当。

    ※

    琵琶发出激昂声响。

    配合这首快节奏的曲子，舞者挥舞长衣袖，蹴地跃起，着地时翻转身体——但是这时候舞者踩到垂挂在自己肩膀上的披帛一角而一个踉跄。

    「停止！」

    尖锐的声音中止了琵琶的弹奏，舞者佳叶又摇晃了两三步才站稳脚步。

    「佳叶，别忘了身上穿的衣服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无法随心所欲操控就是锻链还不够。」

    「是……」

    佳叶气喘吁吁地退到房间角落。

    「下次上课前要练到能够跳完整支舞。下一个。」

    负责指导宫伎舞蹈的贞琴，已是年近六十的中年女性，腰背仍然挺直，脸上总是带着严肃的表情。

    贞琴环顾在场的宫伎后，目光停在站在最旁边的宫伎身上。

    「爱铃。」

    「是！」

    「同一支曲子。」

    「好的。」

    爱铃来到房间中央。

    稍微低垂眼睑，放低身子，摆出开始的准备动作。

    与琵琶的声音同时大大舞动衣袖。

    她的舞姿让人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

    踏步及着地时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衣摆轻快翻飞，袖子和披帛飘动，丝毫不输给曲子的速度，

    她喜欢跳舞。

    只有配合音乐舞动身体的当下，才能让她忘却自己身处宽阔的宫里却过得窘迫，以及同样身为宫伎却只有自己生活悲惨。

    但有一件事情她怎么样也不能忘。

    曲子就快结束了，舞姿完美的爱铃突然乱了步伐。

    她近乎诡异地大大摇晃脚步后跌倒。

    「……到此为止。」

    贞琴出声，琵琶停止演奏，爱铃也停止跳舞。

    原本想要说什么的贞琴嘴才张到一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以严肃的表情点点头，只说了一句：

    「下次要跳到最后。」

    「是……」

    爱铃静静回到房间角落。她的呼吸与开始跳舞前差不多，没有特别的改变。

    这三年爱铃的潜力觉醒，过去不曾跳舞的她，从基本功开始练起，忙着杂务的同时还利用空闲时间独自练习。

    ——希望有一天能够跳给慧俊殿下看……

    秉持着这个念头，爱铃就算面对严苛的训练、被自小习舞的其他宫伎嘲笑，都能够忍耐下来。

    刚开始的第一年几乎无法称作是跳舞，不过到了第二、第三年，她逐渐赶上其他前辈宫伎。

    但不可以太出锋头。

    哪管自己的舞技成长多少，身为下女的她只会遭受嫉妒，不会得到称赞，因此最近爱铃总是刻意假装跳不好。

    「珠燕。」

    贞琴再度环视宫伎们，对衣裳华丽的其中一人开口。

    「——你来跳『雪月梅花』。」

    「是、是……」

    宫伎之中最受赞誉的舞者——珠燕这么回答，却没有马上往前的意思，眼神充满着犹豫。

    「怎么了？快点出来。」

    「好……」

    珠燕以十分正经的表情走向前。

    ——能够看到「雪月梅花」了！

    其他宫伎同情地注视着珠燕，爱铃则在心中暗自雀跃，上半身略微采向前方想要看个清楚。

    听到极为困难的「雪月梅花」，爱铃理所当然地想起与慧俊初相识的那一夜。那夜没有降雪，不过是个依旧寒冷的晚冬满月天。他为她插在发问的一株梅枝——

    如果有一天有机会能够在他面前跳舞，无论如何都希望能舞出「雪月梅花」，让慧俊欣赏。

    但是「雪月梅花」的曲子相当困难，没有宫伎能够完整跳完，即使爱铃有机会学，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因此只要有机会看人跳「雪月梅花」，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她也希望靠自己将它记住。目前宫伎之中学过「雪月梅花」的只有珠燕，爱铃总是很期待珠燕的舞。

    大厅里一片静悄悄。

    珠燕慢吞吞摆出开始的准备姿势。

    琵琶响起。

    最初是缓慢地，最后逐渐加速，激昂——

    曲调加快时，许多地方必须单脚站立旋转或跳跃，停止时容易来不及保持身体平衡。珠燕拼命想要跟上曲子，可是当曲子突然减速时，她却绊到脚，跌在地上。

    「……够了。到此为止。」

    贞琴语带叹息地说完，琵琶声停止。

    「可以了，珠燕，『雪月梅花』姑且到此为止。你爹拜托我务必要让你学会『雪月梅花』，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还不是时候。」

    「……」

    「如果你仍有心要学，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口。今天就到这里。」

    贞琴走出大厅，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才看了一半。

    只有爱铃觉得失望。

    「我也来学学『雪月梅花』好了。」

    自言自语般的口气，但是以自言自语的音量来说，声音有点过大。所有人同时看向说话的人。

    「……哎呀，您做得到吗？玉丽？」

    气息还没调适过来，珠燕的脸颊微微抽动，以锐利的眼神看向说话的人。

    「不学学又怎么会知道呢！既然珠燕您能够舞出一半，我应该也差不多。」

    身穿不输珠燕的华服，玉丽面带浅笑回瞪珠燕。

    「欸，这样吗……在旁观者看来，这舞相当简单是吗？」

    「不不不，没那回事。只不过跳舞的人应该都会希望学学看『雪月梅花』，你说是吧？」

    「欸……不让您试一下的话，您恐怕只会说大话。」

    乍看之下两名美人脸上带着笑，实际上正以骇人的目光互相瞪视。其他宫伎们尴尬地来回看着两人。

    宴会已经是昨天的事，昨天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慧俊太子对她们一见倾心的谣言。即使没有那件事，两人很早之前就已经互看不顺眼，气氛因此更僵。

    ——情况看来不妙。

    没人注意到爱铃只是畏缩地站得远远，望着眼看就要互咬的珠燕和玉丽。

    「喂，你这是侮辱珠燕的舞蹈吗？」

    「什么嘛！我才想说说你们呢……」

    最后珠燕和玉丽，以及各自的拥护者全都加入这场争执。

    平常练习完之后，所有人总会马上返回宿舍洗去汗水，现在却因为开始吵架而无法离开，于是佳叶拉拉爱铃的袖子，小声在耳边说：

    「爱铃，继续看下去的话，可是会没完没了。」

    「啊，说得也是……」

    爱铃与佳叶绕到人墙之后，偷偷溜出练习场。

    「好可怕……」

    「有必要为了成为皇上妃子这么剑拔弩张吗？」

    「……佳叶，你对那种事情没兴趣？」

    「没有。那种事情只会带来麻烦。」

    提到这类事情，佳叶倒是很看得开。

    「那么，对慧……太子殿下，也是？」

    爱铃的声音有些激动，忍不住缩缩脖子。佳叶只是瞥了爱铃一眼，一样不耐烦地回答：

    「没兴趣。他外表看来还可以，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还可以……」

    而已？

    「爱铃喜欢那一型的？」

    「什么？」

    爱铃不自觉停下脚步，佳叶没注意到，仍迳自往前走，走了好一段路才回头。

    「你干么停下来？」

    「啊啊啊，对、对不起……」

    「脸好红喔！我不过是问『你喜欢哪一型』而已，你也太夸张了吧！」

    「我吓了一跳……」

    小跑步赶上佳叶后，两人再度并肩前进。

    「因为我没有想过什么样的人才算好……」

    「啊啊，再说，你好像对这类事情没兴趣似的。」

    佳叶擅自认同自己的答案。事实上爱铃一直以来只想着慧俊，从来不曾考虑过其他人。

    「好了，快点，我们要赶在大家回来前，抢先一步泡澡。」

    「嗯。……啊，佳叶，有件事情想拜托你……等一下能不能借我腰带？黄色的，明天还你……」

    「好是好，不过还真难得，你要做什么用？」

    「系在腰上……」

    「腰带当然是用来系在腰上，这不是废话吗……」

    爱铃没有开口，因此佳叶也没再追问。

    今晚，是满月。

    爱铃穿上从已婚不再当宫伎的前辈那里，拿到的浅红色宽袖衣裳，以及红底刺绣花样的短摆上衣，系上向佳叶借来的黄色腰带。

    仔细扎起白天洗好的头发，插上银色发簪，肩膀披上桃色的薄披帛，嘴唇沾上一点朱红。

    月亮升起了——

    教坊宿舍里每个人都在熟睡，只听见微风扰动花园树木的声音。

    爱铃悄悄离开房间走到外头，注意不发出脚步声。

    春天的满月没有云朵遮挡，发出朦胧的光芒。

    爱铃翻飞衣摆奔跑。轻巧的脚步几乎听不见鞋子的声音，没有妨碍夜晚的宁静。

    路早已记住。

    那一夜旁徨的她，在他的护送下走过的路，这三年间，爱铃曾经好几次走过这半段的路。

    因为怀念，双脚忍不住就会来到附近。

    但是那座花园若是没有主人许可，任谁都无法进去。

    继续往下走，就会被卫兵发现——

    爱铃来到长围墙中断的地方停住，围墙对侧就是那座花园，只要抬头看，就能够看到东和殿的屋顶。这里可不是她能够随意出现的地方。

    犹豫了好一会儿，爱铃悄悄从围墙暗处窥视大门。

    有人站在那里。

    原本以为是卫兵，但那个人没有和卫兵一样立正不动，而是双臂交抱，靠着围墙仰望月亮。

    「啊……」

    爱铃不禁惊叫，那人转过头来。

    「是爱铃吗？」

    「是……是的……」

    「出来吧！我已经交代其他人离开了，不要紧。」

    「好的……」

    爱铃战战兢兢地出现在月光下。慧俊主动走近她。

    「对不起，我这么晚才来……」

    「没那回事。你真的来了。」

    「是的……」

    在慧俊的引导下，爱铃穿过大门进入花园。

    那儿有着和记忆中一样的景色。

    流水、池塘和花草，连那棵折下树枝的梅树也仍旧没变。

    「还记得吗？」

    「记得……」

    爱铃握紧颤抖的双手。

    慧俊看到这样的爱铃，微笑缓缓走向前。

    「春天的花朵就快绽放了。……可惜夜里没办法让你清楚欣赏到。」

    「我看得见。因为月……很明亮……」

    「是吗？」

    转过头的慧俊点点头。

    「……也是，今天的月光分外明亮，也能清楚看见你的脸。」

    「我的……」

    在慧俊的凝视下，爱铃缩起肩膀，看着地上。她知道自己的脸颊好烫。

    沉默了一会儿后，慧俊低声说：

    「……果然过了三年，女人都会改变。」

    「咦？」

    爱铃自认为没什么改变，原来在慧俊眼里看来，自己变了吗？——紧张的情绪一下子变成不安，她忍不住睁大眼睛仰望慧俊。

    慧俊的笑容一样没变，低头看向爱铃。

    「三年前只是惹人怜爱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出落得这般美丽了。」

    「说起来，三年前的我也还是小孩子——」

    ——变美了。

    ……变美了？

    「咦……咦咦咦？」

    大声惊叫完，爱铃连忙用双手捣住嘴巴，往后退了几步。

    「爱铃？」

    「不、不会吧……」

    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是爱铃的真心话。

    当时的他认为这个乡下来的小姑娘惹人怜爱，已经相当出人意料了，现在还说她变美了——刚刚的话，是不是听错了？

    「为什么要那么惊讶？」

    「因、因为……我、我像……狸猫。」

    「狸猫？」

    这次换慧俊愣住，旋即又笑了出来。

    「啊啊，这么说来，我记得你之前提过。」

    「现在大家还是那样叫我，所以……」

    「到底哪里像狸猫了？我不晓得是谁这样叫你，看来你四周全是一些有眼无珠的家伙。」

    岂止是她四周，爱铃认识的所有人里头，只有慧俊不觉得她长得像小狸猫。

    慧俊苦笑着，朝睁大眼睛僵在原地的爱铃伸出手。

    「你特地来了，就别站在这里说话，进来吧！」

    「进去……里面？」

    「房里准备了茶。」

    「……」

    爱铃再度说不出话来，原本还以为他们会和之前一样站在花园里聊天。慧俊执起爱铃的手用力拉拉她。

    「慧、慧俊殿下……」

    「我之前也说过，别那么疏远。」

    「……」

    ——那么疏远会让我觉得孤单。

    爱铃记得慧俊确实说过。

    她静静深呼吸后，打定主意朝慧俊走去。

    慧俊也露出安心的笑容，重新轻握爱铃的手，这次放松拉着她的力量。

    自己的心跳响彻脑袋。

    他的手比记忆中更大、更强有力，血液仿佛从手触碰的地方直接灌进体内般炙热，那究竟是自己的热度还是慧俊的，爱铃不清楚。

    一步又一步好不容易迈出步伐，僵硬地吸气，爱铃嗅到了新草与湿土的气味。

    这条路感觉长到快叫人晕过去，但事实上快步走的话，很快就能走到小路尽头通往建筑物的阶梯。

    颤抖的膝盖勉强上了楼梯后，来到面对花园的房间，房内点亮着灯，从房间外可看见里面摆着桌椅。

    「……这是慧俊殿下的房间吗？」

    「是的。平常见客是在对面那栋建筑，我一个人独处时，就在这边。」

    ——也就是说，这里可说是慧俊私人的空间了？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

    就算房间主人这么说，爱铃仍战战兢兢地踏入房内，仿佛正在偷偷潜入。

    房间相当宽敞，看不到什么奢侈品，仅有桌子、堆着许多书卷的架子，以及挂在墙上、装饰这房间唯一的一帧挂轴。爱铃心想：贵族出身的官位房间，装饰比这里要华丽多了。

    「我现在就来泡茶，你坐那边——」

    慧傻话说到一半，不自然地中断。

    「……慧俊殿下？」

    「不，没什么……」

    爱铃看看他，只见慧俊在茶具前似乎不晓得该从何处下手。

    啊……

    按照一般逻辑推想，太子平常不可能自己泡茶喝吧！就连宫伎们也都是喝爱铃泡的茶。

    「我来吧！」

    「……」

    爱铃忍不住对难为情转过头的慧俊，绽出一抹笑容。

    「请让我来，我的茶泡得很好喔！」

    「抱歉，我还说我要泡……」

    「没关系。——爱铃僭越了。」

    爱铃依序打开茶叶的盒子，挑出两个有印象的味道。

    「我想这应该是『早春雨』和『晨露茶』，这里头我只知道这两种……」

    「喝哪一种我都没意见，事实上我连茶叶名称都记不得，大概都只有含糊的印象……」

    「我还自告奋勇要泡茶，真是太鲁莽了。——」慧俊自书自语说着，爱铃反而松了一口气。

    「那么，我来泡『早春雨』，请稍等一下。」

    「好……」

    对于爱铃来说，这只是平常的工作。慧俊佩服地看着她熟练地摆好茶具、舀一瓢热水。

    她俐落但比平常细心地泡好两人份的茶，隔着小桌子与慧俊对坐。

    「原来如此。……你对于泡茶也很拿手。」

    喝下一口茶后，慧俊说。爱铃这才总算放松了肩膀的力气。

    「幸好没弄错茶叶。」

    「看样子我过去从来不曾用心喝茶。」

    「我也是来了这里才学会泡茶的方法。大家都带了好多茶叶来，弄错的话可就糟了……」

    慧俊突然自茶杯里抬起头。

    「直到过到你我才知道，宫伎的来历各有不同。贵族千金等等比较高傲，和她们待在一起，想必很辛苦吧！」

    「不会……」

    爱铃缓缓摇头。

    「在习惯之前确实很辛苦，不过我本来就和大家不同。我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乡下姑娘，而各位都是出身自有教养的好人家……多亏有各位教我许多，我才能学会泡茶种种事情。」

    「……」

    「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假使我的生活困苦，也是命中注定的，可是现在的我却能够穿这么漂亮的衣服，还因为卖身的关系而能够养家、送弟弟去念书，虽然不是很多，不过至少能够拿到薪俸。」

    ——对了。

    要是能够见面，有件事情非说不可。

    爱铃抬起头，直视着慧俊。

    「我一直想要向慧俊殿下您道谢。」

    「……道谢？」

    「前阵子秋天时，我们村子再度歉收。我从弟弟写来的信上知道这件事……原本以为这次恐怕必须卖掉妹妹了。」

    听说今年秋天的收成比起自己被卖掉的那年还糟，爱铃立刻把仅有的几件衣裳拿到京城市场上变卖，换得微薄的金钱寄回家去，但她知道那样仍旧不够。

    「但下一封信里告诉我，京城的官员巡视各处村庄后，交代歉收的村落缴交一半的税金即可……因此也就不需要卖掉任何人了。」

    书信的往来也很花钱，因此每次爱铃总是写三次信才能收到一次回信，这次或许是因为家人很开心吧！爱铃很快就收到回信了。

    信上写道：「姐，请不用担心——」

    爱铃哭着读完第二个弟弟写来的信。

    当时，皇上已经卧病在床，无法亲自执政。

    「我听说代替皇上主政的人……是慧俊殿下。」

    「……」

    「过去从来不曾这样，不管收成多么恶劣……所以……」

    「我——」

    慧俊放下茶杯，闭上眼睛。

    眉间轻蹙。

    「……什么也不知道，直到三年前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个国家富裕丰饶，而且深信不疑。」

    「慧俊殿下……」

    「听了你的话之后，我仍旧难以置信，因此决定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看看……后来，我第一次离开华安，去了申州、寅州、午州……也去了卯州，还去过你的故乡三狐村。」

    「咦？」

    ——这件事情弟弟的来信上，一次也没提到过。难道是村里的人都没发现吗？

    慧俊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

    「……我，真的太无知了。虽然没办法看尽猿国的一切……但我很清楚自己所学、所见所闻，是多么肤浅、狭隘。」

    睁开眼睛，慧俊看着爱铃，微微一笑。

    「你就是真相，爱铃。我愚昧，身为太子却没想过这身分多么沉重，而你告诉了我这点。……我才必须向你道谢。」

    「没那回事！」

    爱铃站起来，跌跪在慧俊脚下。

    「对不起，我……请忘了我说过的那些话……」

    她祈祷似的双手合掌，紧闭双眼低下头。

    ——我太多嘴了，仗恃着慧俊的温柔，对他说了多余的话。

    因为他太温柔了……

    ——定不会听过就算。

    既然那次前往三狐村没人知道，慧俊一定曾经偷偷巡视各地。就爱铃所知，光是卯州到申州的路就绝不好走。

    ——搭乘小舟走在混浊河川上、满地石块的街道……我害慧俊去了那些地方。

    「……你没有必要道歉，也没有必要向我下跪。」

    听到声音在近处，爱铃睁开眼睛，就看见慧俊同样跪在自己面前。

    「站在他人之上的人，必须时时提醒自己处于他人底下。」

    「底下……」

    「是的。站在最高处的意思，就是底下必须有人支撑，才能够站在上面，因此在上面的人，必须为那些支撑自己的人工作才行，亦即必须把自己置于比那些人底下的位置。」

    慧俊轻轻用手指擦去爱铃眼眶渗出的泪水。

    「你向我下跪的话，我也要向你下跪。……我们真的很像呢！」

    「……」

    爱铃有些了解慧俊的意思。

    但是爱铃仍旧缓缓摇头。

    「我们没有办法相像。」

    「没那回事。」

    「没有人会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嗯？」

    「慧俊殿下看见了我，可是……没有人那么认为。」

    「什么意思……？」

    爱铃低头，断续说出宫伎之间的流言，不过她没说出珠燕和玉丽的名字。

    「我……对在前面跳舞的宫伎？」

    「所有人都那样认为……」

    「真……叫人惊讶。」

    慧俊单膝跪在爱铃面前，搔搔额头。

    「欸，一般人的确可能会以为，我是注意到引人注目的那几位宫伎，不过这误会真麻烦。」

    「误会……」

    「当然是误会，我从头到尾只看着你而已。」

    听到慧俊再次澄清，爱铃哽咽。

    「她们说是在前面跳舞的宫伎？……我连她们的长相都想不起来，是有两、三个人吗？」

    「五人。」

    「有那么多啊！我向来不在乎那些流言，反正过阵子自然会平息，你应该不会真的相信那些流言吧？」

    「没……我也不信……」

    ——他是说真的？

    除了我之外，都不……记得？

    「那就好。不管其他人说什么，真相只有一个。」

    「好……」

    原本以为现场有美人跳舞，慧俊多少仍会把视线转移过去，没想到他却这么干脆地否认……

    怎么办？我好开心……

    「爱铃？」

    「是、是！」

    「怎么了？快点坐回椅子上吧！地上很冷喔！」

    「对……对不……」

    「欸，我不是说了不用道歉吗……」

    苦笑完，慧俊起身，爱铃也连忙跟着站起。

    「那、那个、茶……再来一杯，我来泡。」

    「啊啊，麻烦你了。」

    一阵稍强的风吹进来，房里的灯光摇曳。

    两人都沉默不语后，四周变得一片寂静，似乎连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也能听见。爱铃小心翼翼地注入茶。

    「……你还能够再出来吗？」

    「咦？」

    「我出现在教坊的话，恐怕后头会有很多问题。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不过如果你还能够像今晚这样过来的话，我会很高兴。」

    「……」

    慧俊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我……还能够见您吗？」

    「我想见你。」

    慧俊以稳重的微笑及不可能听错的语气说。

    「事实上这三年间，我不断地想见你。……但是，我认为自己仍是愚蠢的太子，没有脸见你，所以始终无法相见。」

    「……」

    ——不会吧？

    「我虽然还是很无知，但自认比起三年前稍微长进了一点。如果你能够答应，我希望最近还能够见你。」

    「……」

    ——我……

    我也……

    「……我本来打定主意，在成为能登上殿厅的舞者之前，不能与慧俊殿下您见面……」

    「爱铃——」

    「我的舞蹈……还不够好……」

    ——所以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看到。

    就算想见面，就算为了能见面而努力着。

    慧俊笑着伸手轻触爱铃的头发。

    「我们还是见到面了……」

    他以手指梳理完一绺浏海后收回手。

    「我们彼此各退一步吧！否则……见不到面实在太寂寞了。」

    「好……」

    「……别哭啊！爱铃。」

    「好……好……」

    想要克制却无力阻止眼泪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开心及几分困惑。

    ——这次真的好像在做梦……

    如果这是梦，真希望黎明不要来。

    「真伤脑筋。……我该怎么做，你才肯停止哭泣？」

    「对、对不……对、不……」

    「用不着道歉……」

    慧傻笑了笑，接着表情变得严肃，手有些犹豫——最后叠上爱铃的手。

    ——好像在……

    作梦。

    「爱铃？」

    爱铃知道慧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好一阵子无法停止流泪。

    ※

    「……佳叶，这个，谢谢你……」

    看见爱铃递出折叠工整的黄色腰带，佳叶忍不住皱起脸。

    「你怎么了？看起来很想睡的样子。」

    「昨晚有些睡不着……」

    「有些？你几点睡？」

    「大概是天亮左右吧……」

    爱铃心里想着如果那不是梦，该回去了、该回去了，结果却在慧俊的房间待到黎明时分。

    ……因为，每次只要想到差不多该回教坊了，慧俊殿下就会说：「你要回去了吗……」

    听到慧俊这么说，爱铃没办法说：「是的，我走了。」就回教坊。说起来爱铃原本也不想太快回来。

    「……欸，连你也会有睡不着的时候……还能够去练舞吗？」

    「嗯……」

    用衣袖遮住嘴，大大打了个呵欠后，爱铃摊开手掌拍拍自己的双颊。

    「要去。出发！」

    「……你可别边跳舞边睡觉喔！」

    「嗯——我会努力避免……」

    才和佳叶一起走出宿舍，就过上一阵暖风吹动衣摆。

    眼睛因为温和的日光而眯起，佳叶也打了一个呵欠。

    「就算不是你也想睡觉了。」

    「佳叶，你可别睡着。如果看到我快睡着，要叫我起来喔！」

    「我才不干呢！」

    她们悠哉笑着往练习场去，这时爱铃发现宿舍的前庭站了位老人，满是深刻皱纹的脸上蓄着雪白胡须，粗布衣服的腰际挂了块红布。

    「……」

    ——分别时，慧俊曾说：

    「有位园丁名唤伊福，是个白胡须的老爷爷，负责打理这座花园。下次我想见爱铃时，会请伊福拿着红布，你再上前和他说话。」

    「爱铃？怎么了？」

    ——如果那不是梦。

    「……佳叶，你先进去吧？」

    「好是好，不过……那位不是负责这附近花园的园丁吗？你认识？」

    「嗯。我去和他打声招呼……」

    「好，你可别迟到了喔！」

    佳叶先一步走开，爱铃连忙进入花园。

    「……请问是伊福爷爷吗？」

    有些驼背的老园丁看了看爱铃的脸，原来的细眼睛愈眯愈细。

    「是的，在下是伊福。您就是爱铃小姐吧？」

    「是的，我是爱铃。」

    「那么，在下替太子殿下带话给您：『你今晚应该很累，明晚见。』」

    「明天晚上是吗？」

    慧俊今天也应该很累吧？想到这里，爱铃莫名觉得开心。

    「请帮忙告诉他爱铃知道了。」

    「有什么变动时，请尽管告诉在下，在下会代为转告太子殿下。」

    「好的，谢谢您……」

    点点头，伊福自腰上把那条对园丁而言太醒目的鲜艳红布拿下，收入怀中。

    「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只要是为了殿下，在下不会碎嘴，您大可放心。」

    「好……」

    欠身行礼完，爱铃离开花园回到小路上。

    吸了一大口气，迈步跑去。

    明天，晚上。

    ……这不是梦。

    「佳叶、佳叶！」

    爱铃追上先走的佳叶，绕到她面前。

    「拜托，明天借我腰带！只要一个晚上就好！」

    「又要借？……什么颜色的？」

    「嗯……啊，绿色。」

    「这次是要做什么用的？」

    「系在腰上！」

    「……」

    「啊，要迟到了！今天也一起加油，佳叶！」

    只见她莫名开心的模样，也不晓得她的睡意跑哪儿去了。爱铃轻快一转身，快步跑开。

    佳叶叹口气后，泰然自若地跟在她后头走。

    现在仍是宁静的春天。

    ※

    「今天——」

    爱铃在慧俊前面轻轻摆上第二杯茶。

    「听说我们将要出席升贵亲王殿下的宴会，慧俊殿下也会在场吗？」

    「升贵的？不，我不会去。」

    慧俊因为茶香眯起眼睛，慢慢啜了一口。

    「……升贵的宴会，也就是升贵主办的吧？他不曾找我去参加过他的宴会，再说升贵经常举办私人宴会。」

    「是这样……吗？」

    爱铃也在自己的杯子里注入茶水，接着在慧俊旁边的位子坐下。第一次进来时原本隔着桌子面对面的椅子位置，在爱铃多次来访期间，不知不觉挪到了慧俊座位旁边，一起面向花园。

    「升贵是我弟弟，不过我们的感情没有特别好。」

    慧俊苦笑完，把装着荔枝干的器皿推向爱铃。

    「如果不讨厌的话，别客气。」

    「啊……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摘下一颗咬下一角。在宫伎们喝茶的场合不能踰矩，身为太子的慧俊却说不用客气，真的很奇怪。

    「……您们感情不好吗？」

    「谈不上感情好或不好，我们基本上不曾一起生活过。」

    「咦？您们不是兄弟吗……」

    「我们同父异母，因此在不同地方长大。我很早就知道有这个弟弟在，也一心想着要与他见面，不过对方似乎很讨厌我。」

    不曾一起生活，如何能够断定对一个人的好恶呢？——爱铃不解偏头。

    「……如果是我，我会很高兴有慧俊殿下这样的哥哥。」

    慧俊脸上的笑容看来像微笑也像苦笑。

    「我记得你是家里最年长的孩子？弟弟妹妹可爱吗？」

    「是的，弟弟妹妹们都很可爱。」

    「这样啊……你的弟弟妹妹们有个好姐姐呢！」

    「升贵亲王殿下也有个好哥哥。」

    「嗯？」

    月光穿过云层照射下来。今晚虽只有半月，附近一带仍稍微明亮了起来。

    「我猜想或许升贵亲王殿下是因为不了解您，才会讨厌您这位哥哥。」

    爱铃微微一笑。

    「您们好好见个面、谈一谈，我想亲王殿下一定会明白慧俊殿下是多么了不起的哥哥。」

    「……」

    慧俊惊讶地缓缓眨眨眼，接着低下头，视线望向下方，眉间微微刻划着皱纹。

    「爱铃……」

    「我在。」

    睁开眼睛直视着爱铃的脸上，带着可谓严肃的认真表情。

    「……慧俊殿下？」

    「爱铃。你出席升贵的宴会时，什么也别说。」

    「咦？」

    还没开口问这是什么意思，慧俊已经抓住爱铃的手，用力紧握。

    「记住了，不管升贵说什么，静静听就好，绝对不可以出声。我……不能让人发现你和我有关系。」

    「什……么？」

    爱铃原本就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和慧俊亲近的事，也没有打算说出去。她认为没身分的普通宫伎，照理说不应该出现在太子的房间里。

    慧俊绝对没有轻视爱铃。

    然而现实就是他们两人的地位天差地别，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想到他们之间会有的关联。

    「没有人会想到……我和慧俊殿下……有关系。」

    「没有人想到反而比较幸运。……唯独你，我不希望你被卷进来。」

    「咦？」

    ——不希望我被卷进去——他是不是这么说了？

    「呃，慧俊殿下……？」

    「听好了，爱铃，绝对、绝对不要说话，也不要出现不寻常的反应，要和平常一样不当作一回事。」

    「……」

    「理由……我现在不说，等你去了宴会，自然就会知道。」

    被握到发疼的手，以及锐利到可谓恐怖的视线，这些是爱铃不曾看过的慧俊。

    ——不太懂……

    虽然不懂，但是……

    「我会……照着慧俊殿下所说的做。」

    爱铃以笑容回应。

    「别担心，就算出席宴会，我也不过是待在角落而已，不会说一句话，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

    慧俊这才放松了表情，放开爱铃的手。

    「抱歉，弄痛你了吗？」

    「没……」

    「我忍不住说了些吓人的话，如果没事当然最好。……我也希望不会有事。」

    ——啊……

    慧俊温柔的眼神之中，搀杂着些许寂寞。

    爱铃总是能够注意到这点。

    「不过真可惜，难得爱铃要跳舞，我却没办法亲眼看见。」

    「……只要是为了慧俊殿下，我随时都可以跳舞。」

    ——即使注意到慧俊的寂寞，却不晓得该如何替他消除，只能陪他聊上一晚。

    尽管如此，假如有什么我可做的，如果有什么我能够帮上忙的——

    「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任何时候都可以，尽管告诉我。」

    「爱铃……」

    慧俊手支着脸颊眯起眼睛看着爱铃。

    「肩膀可以借我吗？」

    「什么？」

    「我有点睡意了。」

    「啊，既然这样，我该回……」

    「别回去。肩膀借我就好。」

    慧俊将自己的椅子挪近爱铃，侧着身，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咦……咦咦？」

    「一会儿就好。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吗？」

    「话是那样没错……」

    左边肩膀上感觉到重量，脸颊上感觉到不是自己头发的触感。

    手臂上感觉到紧靠着的体温。

    该怎么办才好……

    悄悄看了看，只见慧俊紧闭双眼。真的睡着了吗？

    「……」

    从那张昏暗灯光下的睡脸上，爱铃突然感觉似乎看到了三年前的慧俊。

    ——那时候……

    慧俊为什么会在外头呢？

    那季节出外散步稍嫌冷了点。爱铃现在仍记得那夜晚风的寒冷，也记得慧俊的温柔是多么温暖。

    ——我感觉寂寞而看着月亮……

    「爱铃。」

    「嗯？」

    「谢谢。」

    慧俊闭着眼睛靠着爱铃的肩膀说。

    「……委屈你了，不过有你在的夜晚，我很开心。」

    ——因为寂寞……

    月亮显得好远。

    「我……没觉得委屈。」

    「……是吗？」

    「是的。」

    爱铃对睁开眼睛的慧俊露出笑容。

    「我也很开心。」

    「……是吗？」

    「是的！」

    「……肩膀可以再借我一会儿吗？」

    「好的，尽管用。」

    慧俊再度闭上眼睛。

    云遮住半月，爱铃也轻轻闭上眼睛。

    ※

    那场宴会从太阳下山后开始。

    会场里点燃上百支描绘着花朵图样的蜡烛，只见盛满大量费工夫料理的大型器皿与美酒陆续送来，摆满整张大圆桌。

    列席者有八人，全是身穿缀满金银线刺绣华丽衣裳的年轻男子。

    只有八个人，却使用与上百名贵族高官齐众的宴会场地同样的殿厅，招来的乐师与宫伎们也与那时人数相当。

    「来吧——喝！唱歌！跳舞！今晚的客人是我的朋友，替我好好招待他们！」

    服饰最为华丽的男子，张开双手大声说完。宫伎们纷纷欢声雷动，一个个往客人四周聚去。

    「……佳叶，那位就是升贵亲王殿下？」

    「是啊！」

    爱铃从会场的角落偷窥着坐在上座的男人。与身材修长、外表比年龄稳重的慧俊不同，他的个子不高，坐相难看地把脖子埋在衣襟里，张嘴大笑的模样让他显得十分孩子气。

    「不像……」

    「呃？和谁？」

    「慧……太子殿下。明明是兄弟。」

    「同父异母就是这样吧！我记得据说那家伙比太子殿下小一岁。」

    「十八岁呀……」

    还没有轮到她们上场，所以佳叶无趣地望着圆桌那儿的酒宴。

    「真是奢侈。」

    「……佳叶，你不是说前阵子的宴会寒酸吗？」

    「那是因为前阵子的宴会真的很寒酸，而今天的则是奢侈过头。」

    随侍在侧的漂亮宫伎小声说了些什么，其中一名年轻男子自怀中拿出貌似玉璧的东西，带着意有所指的笑容快速递过。

    「哪，今天的客人都是贵族吗？」

    「应该是吧！看，那副大方的样子。你也过去随便说两句应酬话，如何？搞不好可以拿到些好东西喔！」

    「不要……」

    想到可以贴补家用，爱铃当然也想要金银财宝，但看了聚集在那儿的那些人，她一点儿也不想坐在他们身边。

    ——我只愿意坐在慧俊殿下身旁……

    「佳叶呢？要去说些应酬话吗？」

    「我才不要。你要我去靠近那帮没教养又懒散的男人吗？」

    「……你也不愿意对吧？」

    两人一起躲在大柱子暗处缩缩肩。

    宫伎们在持续演奏的乐音中表演歌曲。接着轮到珠燕上场跳舞，爱铃和佳叶也混在其他宫伎里，在后头伴舞。

    没有人看着自己。

    慧俊不在。爱铃今天深刻体认到这点。

    ——慧俊殿下不晓得怎么样了……

    今天的宴会从日落后开始，因此大概会持续到三更半夜。早上虽见到园丁伊福，但他没有拿着那条红布。慧俊没有要我过去，可是现在却莫名地想见他。

    没有人注意到爱铃不开心的表情。舞跳完后，年轻贵族们大声喊：

    「太精彩了，珠燕！」

    「不愧是珠燕，过来，过来这边。」

    珠燕面露娇艳的笑容轻轻一行礼，缓步走到升贵面前。

    「一阵子不见，你又变得更美了！」

    「多谢夸奖。」

    「舞跳得真是精彩。给你些赏赐吧！」

    散漫地坐在扶手椅上的升贵，要两侧随侍的宫伎在酒杯里盛酒，并示意站在身后的侍从拿来装着各种宝石手环、发簪的盆子。

    「哪一个好呢？红色适合你，就赏你这支发簪吧！」

    「哇，谢谢您，升贵殿下。」

    珠燕语气中带着雀跃，若无其事地碰碰升贵的手接下发簪，开心欣赏一会儿后插在头发上。

    「看起来如何？这作工真是精致巧妙，升贵殿下真有眼光。」

    「很好看啊！挺适合你的。」

    「哎呀，升贵殿下，您不看我跳舞吗？」

    玉丽从珠燕身后朝升贵抛个媚眼。贵族们鼓掌大笑。

    「玉丽和珠燕还是老样子——」

    「哈哈哈……接下来是玉丽吗？」

    「好啊！跳舞跳舞！」

    还没来得及休息，爱铃等人又要为玉丽伴舞。

    跳完一回的珠燕在玉丽跳舞时，也好整以暇地坐在升贵旁边不断找话题聊，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结果，上次宴会时，慧俊对珠燕或玉丽其中一人一见倾心的谣言，还没分辨出真伪，已经烟消云散，最近已经不再有人提起这话题。

    也就是说，因为她们两人谁也没有受到慧俊召见。

    只有她们恶劣的交情仍旧持续恶化。玉丽跳完后，推开其他宫伎，坐到升贵身旁，与珠燕各据一边。

    「哈哈哈……玉丽的舞也很精彩。好，也给你赏赐。」

    「欸，您真是大方……」

    「别闹脾气嘛！珠燕。我可是和我那个小气的大哥不一样喔！」

    正准备再度退到房间角落的爱铃，瞬间停下脚步。

    「是啊！完全不一样。上次的宴会真是无聊透顶。」

    「怎么？你有参加吗？」

    「拒绝不就好了，真蠢。那种宴会，准备的酒还不够我们喝醉呢！」

    升贵鼓起喝酒染红的脸颊，冷哼一声。

    「别穿得太华丽，别喝太多酒，料理别准备太多，选白天举行，免得浪费蜡烛和灯油，不要胡乱给赏赐。那个小气太子殿下，根本不晓得钱该怎么用吧！」

    爱铃慢慢地、一步步踏着地板，回到柱子后面。

    「那个小气太子殿下要继承帝位，您怎么看，升贵殿下？」

    肌肤苍白的贵族，从桌子对侧以采寻的视线看着升贵。

    「是啊！升贵殿下，对我们来说这样下去一点也不有趣。」

    「父皇也说了，太子对于政务的意见太多，他应该分配些工作给我们而不是自己一手抓，必须采取更稳重的态度，否则当不了皇帝……」

    其他贵族也一同露出轻笑，小声地和升贵说话。听到那些话的宫伎们，也跟着开始骚动。

    「的确，那位太子殿下如果当上皇帝，我们上场的机会只会愈来愈少……」

    「咦，升贵殿下会成为皇帝吗？」

    「这么说来，听说卧病的陛下对于继承的事，还有些犹豫……」

    升贵突然放下酒杯大笑。

    「哈哈哈……怎么，你们都觉得由我来当皇帝比较好吗？」

    听见那个大声到可谓傲慢的声音，殿厅里瞬间一片安静。珠燕和玉丽同时回答：

    「当然喽！」

    「请您要当上皇帝，升贵殿下。」

    两名女人互柑交换了犀利的视线，被夹在中间的升贵露出微笑，环视列席的年轻贵族们。

    「你们当然也这么认为吧？」

    「——当、当然！」

    「您下定决心了吗？升贵殿下！」

    「蠢蛋，现在还问那什么问题？我从以前就一直打算要继任帝位啊！」

    不悦地嘟嘴，发出一声冷哼后，升贵饮尽杯中酒。

    「那个石头小气鬼已经把自己当作皇帝，到处干涉。不过他要忙也只有现在。无论如何，帝位都会是我的！」

    「没错，升贵殿下。」

    「请务必当上皇帝，到时别把我给忘了，拜托您。」

    「哈哈哈……很好。来吧！唱歌！跳舞！今晚是提前庆祝！接下来轮到谁？」

    音乐再度奏起，宫伎们开始唱歌。

    爱铃躲在柱子后面，双手遮住自己的口——

    眼睛睁得老大。

    她屏住呼吸，克制住浑身颤抖。

    ——不要……

    我不要、不要。

    我现在只想立刻走出去，离开这个地方。

    无论升贵说什么都要保持沉默，绝对不能出声。——慧俊如此交代的理由，爱铃现在懂了。

    ——他们明明是兄弟……

    明明有位那么温柔的哥哥。

    弟弟只把慧俊看作是对钱财斤斤计较的无趣家伙。

    错了……

    是因为慧俊了解华丽的宫殿之外、热闹的都城之外，还存在着现实。他曾经靠着自己的双脚走过，用自己的眼睛看过、确认过。

    正因为他清楚，才懂得节省，不喜欢把钱花在只供贵族高官玩乐的宴会上。

    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爱铃甚至没注意到那是因为愤怒。

    ——明明什么都不晓得……

    对于慧俊殿下的事情，明明什么也不懂……

    对，因为他们不懂。——这对几乎不曾一起生活的兄弟，弟弟只把哥哥当作是自己成为皇帝的绊脚石罢了。

    然而，慧俊清楚这一点。

    他知道弟弟怎么看自己，才会对爱铃说出那番忠告。

    就算对升贵的态度感到失望，也绝不会多做批评。——无论原因为何，一个小小宫伎对亲王出言不逊，弄不好恐怕会送命。

    ——慧俊殿下……

    愤怒转变成了同样强度的悲伤。

    七位贵族在场，却没有一位反驳，就连原本力主自己受到太子青睐的珠燕和玉丽，此刻也抱着升贵的大腿。

    没有人认同慧俊，这是多么感伤的一件事。

    ——可是……

    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很多事地向他说：「你们谈一谈，亲王殿下就会明白慧俊殿下是多么了不起的哥哥。」

    我也……没能懂慧俊殿下的孤单……

    如今只想马上前去道歉，只想早一步离开这地方，告诉他希望他成为皇帝。

    否则我恐怕会开口大吼……

    「爱铃。」

    佳叶突然抱住爱铃的肩膀。

    「再忍耐一下。」

    「佳叶……」

    「没关系，我们只是最低阶的宫伎，只要尽到在后面伴舞的义务，谁都不会注意到我们。」

    「……」

    「只要跳舞就好，听到了吗？什么也不要想，这样子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就会消失了。——来，吸气，吐气，接下来轮到我们喽！」

    在佳叶支撑下，爱铃勉强反覆深呼吸。

    「怎样？平静下来了吗？」

    「……不要紧了。」

    「那就好。可以上场吗？」

    「嗯……」

    ——没错，绝对不能引入注意。

    带着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表情跳舞就好，这是我和慧俊的约定。

    爱铃从柱子后侧挑衅般瞪着美女相随、挥舞酒杯大笑的升贵。

    ——我是慧俊殿下的宫伎……

    绝不服侍任何其他人。

    「上场了，爱铃。」

    「好——」

    由佳叶在身后推着，爱铃再度为了跳舞而迈出脚步。

    ※

    半夜开始下起雨来。

    在升贵宴会上玩累的宫伎们回到宿舍后，很快就在各自房里睡着了。

    只有爱铃一个仍醒着。

    她靠在窗边，听着细语呢喃似的细微声响。

    最后爱铃离开房间，穿过宁静的宿舍，走上在黑夜中也不会迷路的那条小径。

    此刻比平常来的时间要晚、已经不见卫兵的踪影。

    穿过大门进入花园，只见那一头一抹灯火的光亮。

    冷雨弄湿了头发和衣服，袖子变得沉重。

    下摆应该也让泥泞给弄脏了，但爱铃顾不了那些，朝着光亮笔直走去。

    来到建筑物的屋檐下，她开始犹豫该不该出声，而在那儿伫立了一会儿。

    ——慧俊殿下今晚没要我过来。

    他应该在休息了吧……

    在这种深更半夜，即使点亮一盏灯，也不代表人还醒着。

    可是爱铃又舍不得离开，只好站在原地。

    脑子里回响起直到刚才的那场宴会。

    后来升贵又说了慧俊的坏话，贵族和宫伎们对这样的升贵不断献媚。对于沉默忍受着的爱铃来说，这段不舒服的时间，简直有几十天那么长。

    现在来到慧俊房前，心里才感觉到安稳。

    ——只要再一下下，请让我待在这里……

    对看不见的人这么说完，爱铃一直淋着雨。

    不晓得过了多久，上方传来东西的声响。

    ——抬头，只见慧俊隔着栏杆看着自己。

    「爱……铃？」

    「……」

    「你在——做什么，在这雨中……！」

    有些发愣的爱铃，这时才注意到慧俊起来了。

    「对不起，我擅自前来打扰……」

    「别管那么多。快点上来！」

    「不，我在这里就好……」

    爱铃摇摇头，慧俊连忙飞也似的跑下来。

    「不行，正在下——」

    雨字还没说完，她已经被抱个满怀。慧俊在帮她遮雨。

    仿佛要把失去的温度分给她。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爱铃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正待在慧俊怀里。

    「我刚到……不久……」

    「所以才会这么冰冷吗？怎么那么乱来！」

    「对不起……我想您已经睡了……」

    「下次立刻喊我，不管我醒着或睡了都没关系。」

    「我只是想要在这里待一会儿而已……」

    慧俊看向爱铃的脸。

    「今天……是宴会的日子。」

    「……升贵的？」

    「是。」

    一想起来，愤怒与悲伤又同时被唤醒，爱铃扭曲了表情。

    「我……忍下来了。」

    「……是吗？」

    「可是……」

    原本忍住的泪水涌了上来。

    慧俊沉默地以手指拨开爱铃脸颊与额头上沾着的头发。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什么也……什么也不懂，升贵殿下那样……」

    「……」

    慧俊轻拍爱铃背部两下安抚她。

    「不用道歉，也要怪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他要说可怜也真的很可怜，他的母亲是和我母亲争宠的陈妃，因为陈妃自小就灌输他，将来一定会当上皇帝的观念，事到如今才知道帝位将由哥哥继承，会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升贵殿下无法成为好皇帝……」

    「嗯？」

    「我不要。……不是慧俊殿下的话，我不要。」

    ——如果是慧俊，我相信一定能够有所改变。

    不管是丰收之年或歉收之年，仅有的一点积蓄都会被夺走，米柜底下残留的杂谷碎渣也要收集起来勉强蝴口。若还是不行，就卖掉一个又一个的人。这就是京城之外的世界。

    「站在他人之上者，要随时记住自己位在他人最底下。」慧俊这么说过。

    同样的话，那位升贵说得出来吗？

    「……别担心，爱铃。」

    搂着爱铃，慧俊以清晰的声音说：

    「我没有打算把帝位让给升贵。我还有许多必须要做的事情。升贵大概是大肆吹嘘着无论如何他都会当上皇帝，对吧？既然如此，我也一样。」

    「嗯……」

    「所以你用不着担心。陛下虽卧病在床，但意识仍旧很清醒。陈妃似乎发表了不少意见，不过我也有站在我这边的人。由我来继承帝位这点不会改变。」

    听到有人站在他这边，爱铃松了一口气。

    仔细想想，既然会被叫去参加升贵的宴会，想必那些贵族原本就是升贵的亲信，其他贵族一定都是支持慧俊的。

    「……安心了吗？」

    「是……」

    「既然如此，可以上来喝杯茶暖暖身子了吧？」

    「……」

    爱铃突然忆起自己正处于何种状况。

    也就是他们靠太近了。

    「对……对不起……！」

    她连忙想要离开，慧俊却不愿意放手。

    隔着布料的温暖，以及靠近了慧俊才闻到的薰香味道——

    「……」

    其他人的手臂——她只知道小时候抱高自己、逗笑自己的爹娘手臂。

    ——当时爹的手臂也是这么强壮可靠吗？

    ……也是这么温热吗？

    紧抱住自己的手臂力量大到甚至感到痛，爱铃几乎就要晕过去。

    「慧俊……殿下……」

    「嗯？」

    「嗯、我、要回去了……」

    「不进来吗？」

    「我会弄脏您的房间，衣服是湿的……」

    ——心跳好快，仿佛就要从体内燃烧起来了。

    总之，必须先离开他的怀抱，否则真的会晕过去。

    「我的房间没关系。」

    「时间已经很晚了……」

    「不晚。」

    「慧俊殿下……」

    「别回去，留在这儿，再待一下子就好……」

    慧俊快速在耳边低声私语般地说，粉碎了爱铃的犹豫。

    爱铃咬咬小巧的嘴、视线低垂，被慧俊牢牢揽在怀里，几分强迫地领着上楼、走进房里。

    慧俊总算放开爱铃后，不以为意地脱下湿上衣，将摆在椅子上的袍衫递给爱铃。

    「这个。」

    爱铃不懂慧俊的意思，不知所措地凝望着深绿色的袍衫。

    「最好把衣服弄干。」

    「……」

    爱铃不解偏着头，慧俊突然解开她的衣带，在她还来不及惊讶时，脱下她上身的短衣。

    「咦……！」

    「虽然只有上衣，不过这样子应该能够稍微干一点。」

    他把爱铃的上衣摊放在桌上，让她披上自己的袍衫。

    「啊、呃……」

    「你暂时先穿着这个。」

    慧俊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往房内走去。

    ——吓了一跳……

    一直站在雨中淋雨的爱铃，其实连中衣也湿了，但如果连中衣也被脱下，肯定真的会晕死过去。爱铃连忙兜紧借来的袍衫前襟。

    为慧俊量身订做的绿色袍衫，对爱铃来说非常宽松，袖子和下摆都太长。

    「……」

    静静吸口气就闻到与刚才一样的薰香味道。

    爱铃注意到直接走动，下摆会拖在地上，慧俊正好拿着毛巾回来。

    「把头发擦干吧！感冒可就糟了。」

    「啊……那个，比起我，慧俊殿下……」

    看见水滴要从弄乱的浏海落下的模样，爱铃不自觉伸出手，却在与慧俊四目交会一刻吓了一跳，又把手缩回。

    「……你还是不习惯触碰我，或者我的触碰哪！」

    自言自语般说出的这句话，总觉得听来充满寂寞，爱铃的眼里充满不确定。

    「没关系。……我知道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试着接受我，只是我的心……太焦急了。」

    「……」

    爱铃不是很明白慧俊在说什么。或许是她的不解，也传达给慧俊了吧！慧俊微笑摇头。

    「没什么。……只是，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吗？天亮时我送你回去。」

    「可是……」

    「爱铃。」

    她再度被慧俊紧拥。

    与刚才不同的，只是少了原本隔着的布衣而已，却像是直接接触般，能够感受到肌肤的炽热、心脏的鼓动，以及手臂的坚毅。

    「和平常一样待在我身边，……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

    「现在还……在必须让你回去之前，这样就好，所以……」

    爱铃无法动弹。

    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办法思考，却能感觉某个巨大而真确的东西支撑着。

    ——如果雨不会停、如果天不会亮、如果时间不会动……

    我是否就能够继续待在这双手臂中？

    「真不喜欢天亮……」

    慧俊说。

    「每次你来的夜晚，我总想着，如果天不会亮就好了。」

    「……」

    「你不在的早晨……是这世界上最无趣的时刻。」

    泪水从爱铃的脸上流下。

    背上是那只总是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手，但爱铃却无法回抱慧俊，只是稍微抓着他的衣角。

    慧俊的手臂更加使劲，那是爱铃第一次体验到何谓强而有力。

    明白无法如愿的两人只能在心里祈求着，希望时间停止流逝。

    ※

    雨一直到天亮前才总算变小。

    爱铃准备和平常一样自己一个人回去，但慧俊执意要送，于是她穿上半干的衣服，和慧俊一起走出门外。

    慧俊把爱铃的脑袋拉近，以自己的衣袖为她挡雨。

    爱铃虽有所顾忌，仍沉默顺从地躲在他的袖子底下。

    彼此都知道这雨再继续淋下去对身体不好，但他们怎样也不愿加快脚步。

    尽管如此，小径总有尽头。

    来到能看见教坊宿舍的地方，慧俊先停下脚步。

    「……好像有人。」

    「咦？」

    爱铃惊讶地挺直身子看看，发现一名身上穿着与自己一样，也就是昨晚出席宴会服装的宫伎，正站在宿舍入口。

    「爱铃？」

    「佳……佳叶？」

    在雨声的纷扰下，仍听得出那是熟悉的声音。爱铃又一次吃惊。

    「是宫伎吗？」

    「是的。那个……」

    「在一起的可是慧俊太子殿下？」

    慧俊与爱铃同时僵住。

    「好了，总之先进来屋檐下。你们想感冒吗？」

    「佳叶，你……没睡吗？」

    「不晓得哪儿来的蠢蛋，连伞都没带就摇摇晃晃出门去，谁睡得着啊！」

    两人进入屋檐底下后，佳叶不耐烦地来回看看爱铃与慧俊。

    「欸，后来因为你迟迟没回来，我就开始打起瞌睡了。喂，爱铃，你就这样回来会让走廊淹水，快把下摆拧一拧，也把鞋子脱掉。太子殿下，你该不会在这种大雨天还把她找去吧？」

    「不是、不是的，佳叶……」

    「嘘。你太大声了……」

    爱铃连忙闭嘴。四周还是一样静悄悄。

    「不是的，是我自己——」

    「是我没留意，害爱铃受寒了。……你是爱铃的朋友？」

    「没错。我是华安菊花坊油行的女儿，名叫张佳叶。你是太子殿下没错吧？」

    「是的，我是陆慧俊。既然你是爱铃的朋友，为了爱铃，我希望你别把我的事情说出去。」

    佳叶无畏无惧，甚至可说桀惊不驯地交抱双臂，抬起下巴瞪着慧俊。

    「假如你会珍惜她的话。」

    「当然。」

    「好，我同意。」

    「佳——佳叶？」

    「爱铃。」

    慧俊说。爱铃转过头。

    「谢谢你过来。请保重，别感冒了。」

    「好的……慧俊殿下也是……」

    慧俊摸摸爱铃的脸颊，微微一笑后，走入雨中。爱铃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慧俊的身影。

    ※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佳叶房里换掉湿衣服，擦拭松开的头发，爱铃小声地问。

    「那位园丁老爹腰上挂着那么鲜艳的红布时，你就会上前去和他说话，又向我借腰带或上衣，却总是只用一个晚上就还给我了，只要不是全国最笨的笨蛋，都会注意到吧！」

    「原来如此……」

    「不过我没想到对方是这么个大人物。」

    佳叶一边弄平扭干衣裳的皱摺，一边小声窃笑着。

    「你为什么……知道是慧俊殿下？」

    「你常常在夜里外出，表示对方晚上也在这座宫殿中。一开始我原以为是轮班值夜的卫兵，又觉得似乎不是。……直到昨天晚上的宴会，才确定对方的身分。」

    佳叶抬起头看着爱铃。

    「我第一次看到你那么生气。」

    「……」

    「你在生气对吧？」

    爱铃也凝视着佳叶，接着低下头。

    「他是他的弟弟，却……」

    「是啊！」

    「他明明有位温柔的哥哥……」

    「就是因为对方不认同，才会说那种大话。」

    「……」

    「这不是从古至今随处可见的情况吗？兄弟彼此争夺帝位。」

    佳叶把衣服摊在椅子上，拿出梳子开始梳理爱铃的头发。

    「升贵亲王的母亲——陈妃的娘家，是家财万贯的贵族，被钱收买的支持者愈来愈多。另一边的太子殿下没有母亲的后盾，相形之下显得非常不利。」

    「可是，慧俊殿下真的用心地为这个国家着想……」

    「是啊！但能够参与帝位竞争的，只限有钱的贵族，这就是现实。」

    「……有钱的贵族们，个个都希望升贵亲王殿下成为皇帝吗？」

    停下梳着头发的手，佳叶想了一会儿。

    「爱铃，……我现在要出门，你也一起来。」

    「去哪里？练习呢？」

    「宴会隔天都是休假呀！我要回家一趟，顺便去个熟人家里。」

    「熟人？」

    爱铃正要把头转向佳叶，脑袋却被敲了一下。

    「好，完成！你一定没什么睡吧？稍微睡一下，我晚点叫你。」

    爱铃被佳叶赶出房间后，不得已只好回到自己房间。

    ——佳叶她一直都知道……

    却没有深入追究，还总是帮我许多。她的心中一定充满疑惑吧！

    不过，我好惊讶，她对慧俊殿下居然毫无顾忌。

    虽然她这人原本就是胆子大，面对太子竟然也不畏缩。

    「……」

    ——假如你会珍惜她的话。

    当然。

    他们的对话莫名其妙。

    爱铃的印象中不曾受到慧俊刻薄对待。要说珍惜云云，爱铃觉得到目前为止他都很珍惜自己。

    ——因为慧俊殿下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所以才会对我这样卑下的人，也温柔以待……

    从窗子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

    ——希望老天爷保佑慧俊殿下别感冒。

    爱铃对着晨光轻轻合起手掌。

    ※

    猿国首都华安一大早就充满活力。

    爱铃跟着佳叶来到好久没来的大街上。顶多只在委托前往卯州的马帮送信回故乡时，她才会离开宫中。

    孩子们抱着装有酱菜的壶或盛着水果干的钵，从市场往饭馆罗列的街道去，准备做生意用。旁边的水路也有载着青菜和渔获的舟船往来交会。

    「佳叶，你要回家吗？」

    爱铃曾在休息日受邀去过佳叶家里两三次。她们现在走的路与记忆中通往佳叶家的路是同一条。

    「不是去我家，就在附近，那边，往右转。」

    佳叶家里是卖油的，所以位在市场附近，再往内走一步，进入巷子后行人登时少了许多，只见一栋白色围墙绵延不绝的大型宅邸。

    「好气派的大宅……」

    「因为这里是贵族人家。」

    「咦？你所谓的附近，该不会就是……」

    佳叶没有回应，加快脚步毫不迟疑地穿过长围墙角落敞开的小门。

    「佳叶！」

    「你也一起来。我要找的就是这户人家。」

    「是……这里是谁的家？」

    「别担心。他们是我家的老主顾。」

    ——是油行的顾客吗？

    大宅内还有围墙。穿过第二道门之后，眼前一片辽阔。

    唔哇，好宽敞……爱铃原以为慧俊的花园已经很大了，这里更大。可以看到花园树木和池塘都经过整理。

    「很气派的花园吧？」

    「嗯、嗯，好漂亮……」

    「这是有钱贵族的花园。」

    「……」

    爱铃再次环视花园和建筑物。

    这是这户人家的势力，或是慧俊朴实呢？总之看得出来这户人家生活奢华，远远超过太子慧俊。

    「这是中书侍郎温大人的家。」

    「……大人物？」

    「是的。中书省是第三局的官职。顺便告诉你，中书省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协助皇帝工作。」

    「这……这样好吗？我们擅闯这般大人物的家……」

    佳叶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不是说了，他们是我家老主顾，从我还没出生就是我们家负责送油给他们。中书侍郎是这家的老爷，而他的儿子是户部，和我是青梅竹马，以前我常来这座花园玩耍。」

    「欸……原来如此……」

    佳叶穿过花园，毫不犹豫地带着爱铃往里头一间房走去，连招呼也没打就粗鲁打开门。

    「唔哇！……啊？佳叶？」

    「早，近来好吗？」

    「喂喂喂……你还是一样不懂礼貌耶！」

    「放心吧！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我都很有礼貌。」

    爱铃因为这太出乎意料的发展，还没回过神来，躲在佳叶后面进入房间后，看见这个也比慧俊更宽阔的房间里，有个身穿轻便服装的青年。

    身高大概和慧俊差不多吧！略微下垂的眼角，给人亲切的印象。

    「半年不见了却这副德行，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呀……」

    青年叹气后苦笑，并与爱铃视线相对。

    「……这是哪儿的姑娘？」

    「是我朋友，宫伎爱铃。」

    「打、打扰了……」

    低头、抬头后，只见青年兴味盎然地定眼瞧着爱铃。

    「嘿，和你不一样，是个看来很纯情的女孩子呢！」

    「和我不一样这句话是多余的。爱铃，这位是温慈云，是这个家的蠢蛋儿子。」

    「……蠢蛋是多余的吧！」

    「别看他现在长这么高，以前他比我还小个儿，打架一输就常常哭。」

    「你——干么特地提那些事？再说让我每次都打输的，不晓得是哪个油行出来的泼猴！」

    「怪你太弱了。」

    「你这家伙……你被送进宫里，不就是为了改改老爱强词夺理的嘴吗？」

    「一看到你那张散漫的脸，就忍不住说出实话喽！」

    「啊、那个、佳叶……？」

    ——你应该先帮我引介才对吧？

    佳叶耸耸肩，不客气地坐在窗边的长椅上，也要爱铃坐下。

    「欸，坐吧！」

    「这可是我房间耶！佳叶……」

    「请问……」

    「啊，你叫爱铃吗？请坐请坐，别客气。」

    「谢谢……」

    爱铃谨慎一坐下，佳叶立刻开口：

    「慈云，你爹好吗？」

    「好是好……」

    「中书省的官员，现在能够见到生病的陛下吗？」

    「啊？」

    「还是所有人都让陈妃及升贵亲王赶走，不能靠近？」

    慈云的眼神变得几分严肃，看着佳叶。

    佳叶没把他这反应摆在心上，擅自拿起桌上的茶喝下，并回看慈云。

    「我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是啊！不像我会说的话。」

    「你为什么想知道？想知道些什么？」

    「我是为了爱铃所以想知道。」

    慈云看向缩着身子坐在椅子里的爱铃。

    「……这事情和你似乎就更没有关系了。」

    「我……我——」

    该怎么说才好？

    虽然知道佳叶和慈云是旧识，但是慧俊不愿让人知道爱铃与自己有关系，还叮咛了佳叶别告诉其他人。

    看到爱铃低着头，佳叶静静放下茶杯。

    「……你的脑袋虽然空荡荡，口风倒是挺紧的，慈云。」

    「脑袋空荡荡是多余的。」

    「口风紧那好，爱铃呢？是全国最希望慧俊太子殿下成为皇上的人，比任何人都要深切希望着。我就不多说了，你用你空荡荡的脑袋仔细想一下。」

    「……」

    慈云搔着后脑勺，探寻似的看着沉默的爱铃，最后终于重重吐了口气。

    「欸——我就当是帮帮佳叶少数仅有的朋友吧！」

    「少数仅有是多余的。」

    「的确，陈妃正紧跟着现任皇上。升贵也是每三天就会前去探望一次。慧俊殿下也前去探望，但陈妃很罗唆，所以没能和陛下谈太多。」

    「陛下他……」

    爱铃用力抬起头。

    「陛下他……是否有意愿让升贵亲王殿下继任帝位呢？」

    「这个嘛！若陛下身体安康无恙，应该不会有那打算，可怕的是病情加剧后，陛下的意志愈来愈脆弱，而且我们无法判断这个情况会是很久之后的事情，或者明天就会发生。」

    「……」

    「不过太子殿下也并非没有支持者。」

    看到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的爱铃，慈云坦率对她露出笑容。

    ※

    「目前集结成升贵派那一千家伙，主要都是些缺钱的、受到钱财诱惑的人，以及背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结果被升贵党羽抓到把柄的人，他们到处宣扬捏造升贵的人气。」

    「……」

    「还真是大费周章呢！」

    「欸，幸好我家没有金钱问题，且日子过得清清白白，没有把柄。」

    慈云开玩笑耸肩的模样，很像佳叶常做的动作。

    「意思也就是，我们可以相信你是站在太子殿下这一边的，对吧？」

    「我和我爹，我们家都站在慧俊殿下这边。毕竟我们没理由对升贵示好。」

    「——他这么说，爱铃。」

    佳叶听完慈云理所当然的回答，看着爱铃。

    佳叶一定一开始就知道慈云的答案了吧？爱铃心想。所以今天才会带我来这里。

    「谢谢……」

    爱铃自椅子站起，对慈云低头鞠躬。

    「什么？不用道谢吧！我只是认为应该由适合当皇帝的人去当而已。」

    「是啊！爱铃，不用特地鞠躬。……你稍微放心了吧？」

    「嗯……」

    稍微放松了表情，爱铃点头。

    不管升贵如何大放厥词，现在坐在太子位子上的是慧俊，这点毋庸置疑。

    「好了。我差不多该去工作了。」

    「啊，也对。这么早来打扰，真是抱歉。」

    「没关系。你们要回宫里去的话，要不要搭我们家的车一起去？」

    「不用了，我要先回家一趟。陪我回家吗，爱铃？」

    「啊……嗯。打扰了。」

    佳叶和爱铃正要走出房间，慈云叫住佳叶，从摆在桌上大白瓷盆里，与其说是用来吃，更像是装饰品的那堆漂亮桥子中取了一颗，朝她抛去。

    黄色果实画出一道弧线，落在佳叶手里。

    「给你。伴手礼。」

    「……」

    「有事就来户部找我。」

    「……好。」

    「看到你有精神就好。」

    慈云摆摆手。佳叶不发一语地关上房门。

    ——啊，我没猜错……

    看到佳叶的侧脸，爱铃如此确信。

    离开温家大宅走了一阵子后，爱铃轻轻对佳叶开口：

    「……佳叶，你喜欢慈云？」

    佳叶突然停下脚步，爱铃超越了她一步。

    转过头见到的佳叶，眼眶红通通。

    「……你这家伙，平常那么迟钝，偏偏在这种时候会注意到讨厌的事情。」

    「你们交往很久了？」

    「怎么可能。」

    「可是慈云也喜欢佳叶吧？」

    「……」

    佳叶蹙眉嘟嘴。

    「你……刚刚没看见我的态度吗？」

    「看见了呀！」

    「既然如此，怎么还会那样想呢？」

    「我是这么盛气凌人的女生——」佳叶喃喃说。

    爱铃第一次见到那表情，脆弱无助，仿佛迷路的少女般。

    爱铃微微一笑，指着佳叶手里的橘子。

    「人们不是常说吗？抛梅子或橘子给喜欢的人，传递心意……」

    「……净知道些多余的事。」

    「以前在我家乡下，也常看人这么做。」

    「这只是普通的伴手礼啦！那家伙不也这么说了？」

    佳叶转动手中的橘子，开始快步前进。爱铃也连忙追上。

    「如果真是伴手礼，应该也会给我吧？那边有那么多颗。」

    「反正没那层意义——怎么可能有。」

    「为什么？」

    佳叶再度停下脚步。

    「爱铃……」

    「咦？」

    「我只是小油行的女儿喔！没有万贯家财，只是商人的女儿。」

    「……」

    「而对方是温家后裔。差不多也该有许多名门千金前来商量婚事了。」

    佳叶寂寞地笑着。

    「……我从以前就是个好强的泼猴，小时候那家伙像是我的家臣一样，我常弄哭他……可是，这种情况能够被接受，是因为我们还小。不对，就算是小孩也不该被允许，只是温家人各个不拘小节，温夫人见到儿子被我弄哭，也只是微笑而已……」

    ——对方事实上是在我触碰不到的世界。

    这份心意未免太遥远。

    之所以感觉不到那段距离，是因为谈话太温暖，而微笑太温柔的关系。

    「我太大意才会忘了自己身分不适合……」

    ——对。否则其实……

    「……爱铃？」

    ——握住伸出的手，借靠肩膀……等等，甚至坐在一样位子上，都是有失分寸的行为，但是……

    「为什么是你在哭？……啊啊，对喔！」

    「……」

    「你的情况也是一样……」

    佳叶看着滑过爱铃脸颊上的泪痕，也湿了眼眶，苦笑说：

    「而且你的对象是地位更高的人……」

    「我……什么也不盼。」

    爱铃摇摇头，伸手擦拭脸颊。

    「我要为了慧俊殿下，成为全国最棒的舞者。这样就好，我不盼其他事情……哪有资格盼呢！」

    「是啊……」

    佳叶催促着爱铃慢慢再度前进。

    「你真厉害。……我就办不到，虽然脑袋明白，但如果那家伙娶妻的话，我一定会哭……而且假设那家伙心血来潮，要我做他的第二夫人的话，我一定会因为不是他的唯一而哭泣。」

    「……」

    ——慧俊总有一天也会有皇后、迎娶某位美丽又有气质的贵族千金吧！

    爱铃心想，到时候自己或许也会哭。

    ——至少，希望他别忘了我就足够。

    如果他能够记得我是位擅长舞艺的宫伎……

    「佳叶。」

    「……什么？」

    「到时候我们一起哭。」

    「……好啊！」

    听见市场的喧闹声，佳叶擦擦眼睛，用力抬起头。

    「喂，要不要去买东西？」

    「嗯。啊，我想去估衣铺（二手衣店）买些旧衣服送给妹妹。」

    「我帮你讲价，我很拿手喔！」

    爱铃和佳叶相视而笑，牵着手跑向大街上去。

    ※

    「下一个——」

    兵部官员离开房间后，轮到手抱成叠纸张的青年，进入慧俊的御书房。房里相当简朴，只有桌椅和书架。

    「户部郎中温慈云，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

    「臣收到戌州及辰州刺史连署送来的陈情书，希望临时征税。」

    「名目为何？」

    「听说是为了整顿街道。」

    慧俊快速看过呈上来的文件。

    「不可以胡乱追加税赋。马上派监察御史前往此处记载的街道确认状况，看看需要何种程度的修补，或者是否真的有必要修补。待看过后再来谈。我会写正式的敕书给监察御史。」

    「臣遵旨。」

    「还有其他？」

    慈云没有回答，只是带着意有所指的笑容。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一大清早，我的青梅竹马到我家来。」

    「嗯？」

    「她在这里当宫伎。」

    慧俊的手瞬间停住，又不动声色地把文件摆在桌上。

    「宫伎吗？」

    「是的。她带了爱铃前来。」

    慧俊厉目看着慈云。

    「……殿下的脸变得好恐怖喔？」

    「我原本就长这样。」

    「别那样瞪我嘛！对方很好啊！」

    「没想到那位宫伎是你的青梅竹马，我明明交代了别对人提起。」

    「只能说她信我胜过相信你。」

    慈云默默笑着，耸耸肩膀。

    慧俊叹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要他坐下。

    「……你的青梅竹马特地带着我的情人去找你，是为了说什么？温慈云。」

    「啥，你承认了呀！」

    「如果你在外头大肆宣传，我会立刻拔掉你的舌头。」

    「听起来很可怕。」

    慈云把椅子挪到慧俊面前坐下，脸上一点也不害怕，还是一样带着笑容。

    「佳叶也不是为了到处宣传才来找我，而是想要让太子殿下的情人看看我，让她知道的确有人站在太子殿下这边，要她放心。」

    「……」

    慧俊想起伫立在雨中的身影。

    ——如果更早发觉就好了。拥在怀中的娇小身躯好冰冷。

    为了不是她的事情哭泣，为了不是她做错的事情道歉……

    「她……没有感冒吧？」

    「什么？」

    「昨天，她淋着雨来见我……」

    慈云的含笑变成了苦笑，点头。

    「样子看来没有不舒服，应该不要紧。」

    「这样啊……」

    「真是可爱的姑娘。她爱着殿下你呢！」

    「爱铃说了什么吗？」

    「几乎没说话，不过一看就知道。」

    「……」

    慧俊虽然对慈云称说爱铃是自己的情人，事实上他并没有把握，因为爱铃无论多久，仍无法适应慧俊。

    ——最近开口说话的次数，的确比过去多了些，但……

    老是在夜里叫她出来，总觉得她很可怜。只要自己开口说希望她过来，她都不会拒绝。

    会不会只是因为她很温柔，才会默许我的任性呢？

    希望对方心里也和自己一样想见面——然而到现在仍无法确认这点。

    「……她是很重要的人吗？」

    发问的慈云已经敛起笑容。

    「是的。……她比谁都重要。」

    「既然如此，就非得隐瞒不可了——至少目前仍必须如此。」

    「是的……」

    绝不能让升贵他们知道。

    「要取我的性命不要紧，可是……」

    「可是一旦让他们知道你有情人，对方肯定会抓来当作人质。」

    「而如果我抛弃帝位，就是背叛了她……」

    「既然如此，只好避免让她成为目标了。」

    拍拍膝盖，慈云站起。

    「警戒虽会继续，但殿下也要比过去更小心四周才行。那群家伙卑鄙下流到极点，会不择手段的。」

    「我知道。」

    「那么，臣告退了。」

    正要离开房间的慈云转过头。

    「三年前我爹陪你一起跋山涉水……」

    慧俊抬头。

    「老实说，他原本对于由你来继承帝位相当不安。书念得好，人品也佳，但他怀疑你对于统领治国这些，到底理解多少。」

    「……」

    「但是，殿下有天突然说想要亲眼看看这个国家。陛下当时的健康状况已经堪虑。……你不在京里这段时间，弟弟可能趁机夺走帝位，你却仍然选择踏上旅途，只带着几名亲信，连马车也没搭乘。」

    慈云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我爹自从那次远行回来之后，不断地说这样子就没问题了，已经能够确保猿国繁荣了。」

    「……对于升贵来说，当时的确是绝佳的机会。」

    慧俊十分清楚离开京城的危险，回来时，或许太子位子已经不保，甚至旅途中会过上刺客袭击。

    尽管如此，他仍然踏上旅途。

    为了确认少女所说的话。

    「当时陈妃无法说服皇上。所以我回到华安后，仍保住了太子宝座。……他们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了。」

    「没错。如果你没当上皇帝，我也会很头大喔！」

    「嗯？」

    「佳叶如果是新任皇帝与皇后的朋友，而我迎娶了她，就能够让那些罗唆的亲戚闭嘴了。」

    慈云再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正准备开门。

    「温慈云——」

    「是。」

    「这下子我们都有彼此的把柄了。」

    「这下子谁也怨不得谁了。」

    慈云走出御书房。

    目送他离开后，慧俊闭上眼睛一会儿。

    ——我很清楚……

    只有爱铃，非保护不可。

    慧俊睁开眼睛，挺直背脊端坐在椅子上。

    「下一位——」

    ※

    爱铃和佳叶正在教坊盛开的白色牡丹前，与园丁伊福说话。

    「被找去参加升贵亲王殿下宴会的人……？」

    「全是些看来没长脑袋的贵族，不过要说谁是谁恐怕……」

    旁人看来可能会以为他们正在谈牡丹，三人在花园里缓步慢走。

    「我不清楚。待在亲王殿下身侧的，搞不好是太子殿下也不认识的贵族。」

    「简直像是侦候（间谍），帝位争夺得这么明目张胆吗？」

    伊福一边摘除牡丹的枯叶一边苦笑。

    「在下也是侦候哪！目前负责监看亲王殿下居住的清和殿。最近出入的人很多，可能是皇上的状况不好，所以策划阴谋也跟着慌了吧！」

    ——您说很多人，是谁？」

    「这个嘛！从打扮看来应该是贵族们，不过在下也上了年纪，虽说能够进入花园不惹人怀疑，但眼睛看不见那么远，实在看不清长相。」

    「真是不可靠的侦候……」

    「慧俊殿下，不会有危险吧……？」

    争夺帝位一事也成了宫伎之间的话题，甚至连失败那方会有什么下场，也是讨论范围。

    「这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太子殿下也有准备，别担心。」

    「说……得也是。」

    但是从那个雨夜以来，爱铃没再见到慧俊。心里想着他或许是忙，告诉自己要忍耐，但看到这种情况，偶尔也会莫名不安地想见他。

    ——不可以任性……

    我必须等待。

    「话说回来，小姑娘们曾在亲王殿下的宴会上，见过贵族女子吗？」

    爱铃和佳叶面面相觎。

    「贵族女子……？」

    「……好像没有。在场的都是宫伎。」

    「是吗？现场没有……欸，刚才在亲王殿下的住处清和殿监视时，看见一名陌生的年轻女子，进入亲王殿下的房间。」

    「是贵族吗？」

    「打扮很气派的样子，在下认为应该是。」

    宴会上见到升贵时，只知道他性好女色，没见到他找来贵族女子。

    「那位亲王殿下把女子叫入房间，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对方似乎是贵族，令人有些记挂。」

    「过去在他周遭的全是男性……」

    风吹摇动树木。抬头一看，天色已经逐渐染成朱红。

    「佳叶，我去见她……」

    「等等，爱铃……」

    「不要紧。伊福先生，她还在亲王殿下房里吗？」

    「不确定。……那样子看起来应该不会回去。」

    「不会回去？什么意思？」

    伊福眯起眼睛看向佳叶，压低声音说：

    「那个样子，欸……看起来和亲王殿下十分亲密。」

    「……啊啊，原来是那回事。」

    「映？什么意思？」

    佳叶不晓得为什么表情呆然地点点头表示了解，爱铃不解地偏着脖子，心想是不是因为很亲密会聊很久。

    「爱铃，要去的话早点儿去吧！一看到脸就回来。」

    「啊，嗯。」

    爱铃背着竹篓，看起来像是在帮园丁的忙，跟着伊福一起去。平常走路缓慢的伊福虽然一把年纪，但仍健步如飞，天色还亮着就抵达清和殿了。

    他们走过侍从专用的小门进入花园，一边捡拾枯叶、拔杂草，一边接近建筑物．

    伊福用下巴稍微示意爱铃。爱铃假装正看着树枝，一边偷窥着房间内。

    远远看来那的确是位女子——爱铃心头紧了一下。

    女子正露出雪白肩膀。

    忍不住回头看向伊福，老伊福在花园里迂回绕行，避免房内看见，并往建筑物屋檐底下走去。

    爱铃连忙也同样走法跟上伊福，然后跌坐在栏杆暗处。

    「伊福先生……」

    「我不是说了他们很亲密吗……」

    「意思是……」

    如果只是喝茶聊天，不可能需要脱掉上衣、露出肩膀。

    ……那幅情景，也就是说……她是升贵亲王殿下的情人？

    大致上有过几面之缘的来宾，应该不可能脱下衣服，更何况对方是理当谨慎有礼的贵族女子。

    「……话说回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册封我为皇后呢？」

    头上传来甜美的声音，爱铃缩起身子。

    「别闹脾气嘛！就快了。」

    「哎呀，前阵子我也听过一样的话呢！」

    曾经听过的升贵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不过女子的声音很接近，看来她似乎走到边缘来了。爱铃忍不住稍微挺起上半身。

    女子背对着爱铃，懒懒倚靠着栏杆，上衣虽穿着却没有确实穿好，仍能够看见半边圆润肩膀。

    「我可没那么有耐性喔？您把我叫到宫里来，却没给我什么好消息，就要赶我回去了吗？」

    「哈哈哈……别那么说嘛！过来。」

    「是是……」

    女子将不自然松脱的头发拨到耳朵后侧，回到房里去。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娇艳美丽的侧脸烙印在爱铃眼里。

    看到了……

    虽然只有侧脸，但确实看清楚了。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

    爱铃对伊福点点头，起身悄悄离开花园。

    ※

    待缝的东西在椅子上堆积如山。

    今天的练习突然暂停，如此便有时间能够缝纫，于是宫伎一个接着一个把东西拿来，爱铃从早上便开始修补多件衣服的袖口或下摆掉线。

    爱铃停手，叹了口气。

    原本希望能够练习的……

    即使无法共同练习，也可以自己练习。多少都希望能够练习跳舞，但是办不到。

    爱铃仍拿着针，好一会儿发着呆。

    好安静。

    只有某个远处房间偶尔会传来笑声。

    这样子感觉就和从前相同，没有改变。

    练习跳舞，做杂务，日子只是这样不断反覆。

    明明如此，为什么会这么寂寞呢？

    只要对面前的事物全力以赴，应该就够了才是。

    ——慧俊殿下……

    我们已经好一阵子没见了。

    好想见您。

    可是又不能前去见您。

    ……说起来我原本就不该接近您。

    您是要成为皇帝的人。

    总有一天要迎娶家世显赫的皇后。

    好遥远…

    「……」

    无法见面的时间愈长，她就愈发觉得自己在奢望。明明什么也没盼，光是距离的遥远就又沉重又心痛。

    叹口气，但光是感叹也不会减少堆积如山的修补衣物。因此爱铃展开布片、重新振作精神，好继续工作。这时，门突然打开，佳叶探出头来。

    「听说有宴会，皇上办的。」

    「皇上的……」

    「就在最近要开个慰劳皇上的宴会。当然陈妃和亲王殿下也会出席，不过刚听说太子殿下也会在场。」

    「慧俊殿下也会去？」

    爱铃的脸上顿时开朗。

    ——就算只能在后头伴舞、只能在角落都好，只要能够出席宴会，就算无法交谈，也能够见到慧俊。但是……

    「可惜我们似乎不能去。」

    佳叶蹙眉摇头。

    「不能去吗？」

    「因为皇上生病的关系，听说身体已经无法自由行动，没办法前往殿厅。宴会将在春莺宫的小室里举行，容纳不了太多人。所以只有主要的乐师、舞者、歌手各四人、杂耍的五人……」

    「四人？」

    「舞者是一个个上场表演，所以我们不能在后头伴舞。」

    这样别说跳舞了，连进入宴会房间都不行。

    佳叶拍拍垮下肩膀垂头丧气的爱铃背部。

    「没办法，只有这次这样。或许之后太子殿下会为了见你而举行宴会。」

    「慧俊殿下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可是我还是想见他。

    就算只能看到脸也好。

    至少让我能出席宴会……

    「……」

    爱铃摇摇晃晃站起身，缝补衣物自膝上掉落。

    「不晓得能不能上场……」

    「爱铃？」

    「如果我……」

    喃喃说完，爱铃直接奔出房间。

    指导宫伎们跳舞的贞琴住在教坊里的一个房间。爱铃敲了敲贞琴的房门。

    「请教我『雪月梅花』……」

    面对爱铃突如其来的请求，贞琴似乎没有特别惊讶，只是稍微动了动柳眉。

    「我知道现在学还太早，但是无论如何拜托老师教我。」

    「……」

    贞琴沉思了一会儿，接着抬起脸。

    「为什么现在想要学？」

    「我想要出席皇上的宴会……」

    这回惊讶瞠目的换成了贞琴。

    「你……我想过你有天会说出想要学『雪月梅花』，爱铃，不过我没料到理由竟是因为想要出席宴会。」

    「我原本也没有打算这么早提出这个请求……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出席这场宴会。」

    —一眼就好，我想见到慧俊殿下。

    不被他人怀疑又不危险，且能够看到彼此的话，再没有其他方法了。

    「像我这样卑贱的身分，如果学会了『雪月梅花』，是否也能够参加宴会呢？」

    「……」

    「果然还是……不行吗？」

    「没那回事。」

    贞琴以意外温柔的语气回答。

    「你的身分等等与你的实力毫无关系。事实上无论哪一场宴会，我都希望你能够登场。」

    「师父——」

    「你来这里时，我听打理教坊的人说买了位乡下姑娘，打算当作下女留在宿舍使唤，没必要白费工夫教技艺，于是我跑去看你。看到别人交代事情就忙进忙出的你，我心想，这女孩一定能跳舞。」

    「……」

    贞琴微笑，坚决地点头。

    「我的眼光似乎没错。如果没有周围好管闲事的目光，我早就把『雪月梅花』教给你了。」

    「那么……」

    「正好我现在感到很烦恼，事实上宴会只能派四名舞者参加，挑选平常上场的珠燕、玉丽、明艳、翠花、芳绿这个五人并不困难，但是必须删去一个人，可就有很多问题了。」

    她们各有各的家世背景和财力，一个没挑好，后头就会遭她们家里追究，为什么自己的女儿没有上场。

    「珠燕和玉丽是不得已必须留下。剩下三人若根据实力来挑选，就是明艳出线，问题在剩下那一人到底要挑翠花还是芳绿，两边家世及实力相当，更令我头痛。」

    贞琴站起身。

    「三天后就是皇上的宴会。总是把自己的事情搁置的你，既然说了想要参加那场宴会，就有像样的理由了——爱铃，三天内有办法学会『雪月梅花』吗？」

    「我会做到。」

    爱铃干脆回答。

    挺直背脊，坚毅地凝视师父。

    「既然这样……我就教你吧！」

    贞琴直接迎向爱铃的视线，表情恢复严肃。

    「相反地，从今天起这三天内，你不能回宿舍。爱铃，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是的！」

    ——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的话……

    ※

    爱铃独自接受贞琴指导这件事，很快就传遍宫伎之间。

    原本被吩咐要做的缝补衣服全让佳叶退回，生气的宫伎们前往练习场想要爱铃回来做杂工，但是一看到她练习的模样便全回宿舍去，没有人有办法出声。

    贞琴以一把琵琶弹奏「雪月梅花」的曲子，爱铃配合着曲子跳舞。

    偶尔在外头偷窥练习的宫伎们，会听见贞琴严厉的声音而发抖。

    最后太阳下山，无法继续参观，爱铃仍藉着一根蜡烛的光亮继续练习。

    琵琶声响彻夜晚的寂静，这时间只有佳叶仍醒着，送水和简单的食物到练习场。

    天亮后，再次前来参观的宫伎们惊讶、害怕，观看爱铃没有睡觉持续练习，也有人认为教乡下来的小狸猫跳「雪月梅花」一点意义也没有而嘲笑着。

    然后……

    当新月之夜天亮时，贞琴的琵琶停止演奏，爱铃的舞也跟着静静停止。

    「……可以了。」

    贞琴以沙哑的声音说。

    「我会推举你担任今晚宴会的第四名舞者。——爱铃，让皇上看看『雪月梅花』这支舞。」

    「是。谢谢您……」

    低头鞠躬，爱铃就这么倒下。

    「爱铃！」

    佳叶跑上前支着爱铃，但爱铃动也不动地瘫软在地。

    「贞琴师父——」

    一回头，只见贞琴也抱着琵琶倚着椅子，脸色苍白，不断地喘气。她看向佳叶，重重点头。

    「宴会是晚上，在那之前让她休息。」

    「好、好。」

    「幸好她看了珠燕的舞已经学会一半，否则一定赶不及。她真的很努力……」

    「是的……」

    佳叶把爱铃的手臂绕在自己盾上，扛起她的身体。

    「师父。我能不能陪她一同出席宴会？只要待在角落就好。」

    「你就陪她一起吧！傍晚时我会集合大家，大致排练后就要进入春莺宫了。在那之前，叫爱铃醒来做准备。」

    「明白。谢谢师父。——爱铃，别在这里睡！动动脚走，再撑一下……」

    被佳叶拖着挪动的爱铃，突然睁开眼睛。

    「叶……」

    「不用说话没关系，至少要自己走。」

    佳叶勉为其难来到门外，几位刚起床的宫伎大概是过来看看情况，正好站在外头。她们都和佳叶一样是小商人之女，或是最近刚进宫的宫伎。

    「……佳叶，要不要我们帮忙？」

    「拜托你们了。扶着那边。」

    「贞琴师父还在里头吗？」

    「师父相当疲倦了，也去帮帮她吧！」

    「明白。」

    有些人和佳叶一起搀着爱铃，有些人则跑去帮贞琴。

    「佳叶、佳叶，爱铃学会『雪月梅花』了？」

    「我不曾看过整支『雪月梅花』……不过如果没错的话，她刚才的确是从头到尾跳完了。」

    抱着爱铃的宫伎们发出赞叹。

    「好厉害！连珠燕和玉丽也办不到……」

    「呐，我们能不能去参加宴会呢？我也想看『雪月梅花』！」

    「傍晚会大致排练，到时候应该能够看到。」

    「真的？太棒了。没想到爱铃真的能够舞出『雪月梅花』……」

    「她原本就这么厉害吗？」

    「身子灵巧，身轻如燕，加上速度快……」

    搬着几乎失去意识的爱铃，宫伎们兴奋不已。

    「我们也必须努力才行。或许没办法跳『雪月梅花』，不过如果至少学会『南山春风』或『苍天舞』的话，或许也能够参加宴会，替珠燕她们伴舞了！」

    「有资格在宴会上表演吗？」

    「只要努力，对吧？没错，我们是宫伎，凭藉技艺竞争也是理所当然……」

    佳叶默默抱紧爱铃，协助她往前走。

    爱铃的眼睛完全闭上。宫伎的谈话也几乎听不见了。

    ※

    傍晚时分，爱铃被佳叶唤醒，带往沭浴，接着急忙更衣。

    不晓得为什么除了佳叶之外，其他宫伎也来帮忙梳理头发或递送点心过来。爱铃不解在自己练舞期间，到底出什么事了。而佳叶只是笑着回答，偶尔也体验一下受到服侍的感觉。

    「好了，很完美……」

    衣裳下摆的红底布上有金线刺绣梅花，外叠白色薄纱，搭配浅桃色上衣和黄色腰带，肩膀上披着半透明浅紫色披帛，爱铃站着。

    「再来就剩下发簪了。」

    佳叶说完，递出藏在身后的发簪。

    全新的银发簪上有梅花金工，不过比爱铃拥有的发簪多了几朵绽放的花朵。

    「这个给你，变得华丽些了吧？」

    「佳叶……」

    「拿着吧！梅花是爱铃的最爱，对吧？」

    爱铃羞怯地稍微偏着头。

    「可以帮我插上吗？」

    「好啊！」

    佳叶将发簪插在爱铃的头发上，让她照照镜子。

    「好看吗……」

    「好看。」

    「谢谢你，佳叶。」

    对于刚刚才醒来的爱铃来说，能够穿上漂亮的衣裳，好好地打扮，简直就像是仍在做梦一般。

    ——我学会「雪月梅花」了吧？我会跳了吧？

    「爱铃，该走了……爱铃？」

    ——应该已经会跳了才是，毕竟我练习了好久。

    佳叶也一直看着我练习……

    「我……应该能跳吧？」

    「什么？」

    「我能跳出『雪月梅花』吧……？」

    佳叶一时间张着嘴愣住，接着用力拍拍爱铃的肩膀。

    「喂！你还没睡醒吗？振作点。你可以办到，我一直看着。」

    「唔、嗯……」

    既然佳叶一直看着，就应该不是梦。爱铃打直腰杆点头。

    「不用担心，我醒着。」

    「该走了。没有忘了什么东西吧？排练迟到的话，珠燕她们又要罗唆喽？」

    「忘了东西……啊，有！」

    爱铃连忙打开床铺底下的衣箱，拿出被她忘了的东西。

    看到那东西，佳叶呆然出声：

    「你要带那种东西上场？」

    「……不行？」

    「太寒酸了。……欸，算了。话说回来，那该不会是——一

    爱铃小心翼翼把那东西握在手里，微微一笑。

    「这是秘密。」

    ※

    皇上住在宫殿深处的春莺宫。

    广大的花园及建筑物仿佛体贴卧病在床的主人般宁静，沉浸在黄昏之中，其中只有一个房间灯火通明。

    侍女穿梭在十多名贵族之间倒酒，乐师、宫伎和杂耍的人，正等待宴会展开。

    正前方有四个空位。

    爱铃在角落等待，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座位。

    偶尔前面的珠燕和玉丽会窥向这边，投以不是滋味的眼神。——她们一定听说了爱铃学会「雪月梅花」而得以出席这场宴会一事。当珠燕和玉丽每次转过头来，站在爱铃斜后方的佳叶，就会代替爱铃回瞪她们。

    终于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升贵从里头现身，重重坐进其中一个空位里。

    接着，随侍们用轿子扛着一名消瘦且容貌憔悴的老者进来。旁边跟着一位化着浓妆、穿着华丽的女子。那就是皇上和升贵的母亲陈妃吧？

    随侍们扶皇上坐进椅子里，陈妃也装模作样地坐在皇上身边。

    爱铃没看升贵、皇上、陈妃。

    还有一席空位。

    闭上眼睛深呼吸，爱铃睁开眼睛。

    深处的门缓缓打开，出现一名佩剑的青年，后方跟着一名高个子青年。

    「……」

    眼眶发热的爱铃紧抿嘴唇。

    慧俊在最后的空位上坐下，慈云立在他身后，仿佛在护卫他。

    一直低着视线的慧俊抬起头。

    某位贵族向皇上说些交际话，但是内容完全传不进耳里。

    彼此……

    无法伸出手，无法呼唤名字或交谈。

    只能以视线交流。

    诉说着好想见你……

    「那么，请陛下欣赏——」

    响起的音乐与欢呼声，打断细微的视线连结。

    佳叶扯扯爱铃的袖子，示意后退。

    歌、舞、杂技。慧俊喝着酒，欣赏一个接着一个进行的表演内容，同时仍频频看向爱铃。

    爱铃也是，脸虽然面对表演者，视线却追着慧俊。

    明艳跳完舞后，佳叶拉拉爱铃的袖子。爱铃转头面对佳叶。

    「……」

    好友默默点头。

    微笑回应后，爱铃将原本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拿在手上。

    侍者宣布表演名称。

    「舞，雪月梅花。」

    现场小声骚动。

    叮——小小的铃声响起。

    爱铃缓步向前。

    ——慧俊殿下……

    三年前，我发誓要为你成为全国最好的舞者。

    我还没有做到。

    但是……

    静静举起一只手，摆出预备动作。

    她的手上是一株开着红色花瓣的梅枝。不对，仔细一看，那只是根枯树枝罢了。看来像是红花的部分，是涂红的三颗小铃铛。

    「……」

    没有人发现慧俊见到那梅枝时，屏住了呼吸。

    他还记得，因为那是他亲手折下的梅枝。

    他的唇上诉出无声的呢喃。

    「爱铃——」

    她拿着梅枝轻晃。

    叮。

    铃响瞬间，琵琶响起。

    爱铃缓缓地舞动衣袖，浅紫色的披帛翻飞。

    ——回头看着家人及逐渐远离的故乡。在通往京城的路上，仰望天空，雪片翩然落下。

    绚丽却又孤寂，想要寻找安慰而朝着远处的明月伸出手。

    温柔的人儿在发上点缀的梅花，仿佛把体贴温柔的心分给了我——

    还记得吗？慧俊殿下……

    那一夜，证明我俩相遇的梅，始终支持着我。

    尽管我们再度相逢了，我仍不敢开口问您，是否忘了这枝小梅枝呢？

    如果您还记得的话……

    希望您能明白。

    您给我的那颗温柔的心，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衣摆轻飘摇曳。

    铃铛发出清澄的音色。

    缓急交叠的曲调没能乱了步调，几乎没发出脚步声，也忘了这首曲子有多难，爱铃轻舞飞扬。

    最后大大一跃，与结束那一声同时落地后，轻柔曲膝放低身子。

    一片寂静。

    没有人发出声音。

    爱铃慢慢起身，端正站立后，朝正前方深深一鞠躬。

    低微的叹息及无数的掌声响起。

    皇上也举起骨瘦如柴的手鼓掌两三次。

    「精彩……」

    听到皇上有些苦涩的声音，房里再度恢复安静。

    「上次见到这舞……已经隔了几十年吧！真的……很精彩……走近点。」

    在侍女催促下，爱铃往前几步后跪下。

    「你叫……什么名字？」

    「……崔、爱铃。」

    没想到居然没有想像中紧张，反而可说爱铃更在意附近慧俊的视线。

    「崔爱铃。……很精彩的舞蹈。领赏。」

    「谢陛下……」

    「太子。」

    爱铃虽然无法抬头，不过能够感觉到慧俊听到皇上呼唤而离座站起。

    「你替朕把这个赏给她……」

    「是。」

    ——啊……

    心脏跳动强烈到甚至会痛。

    慧俊走近爱铃。

    「抬起头来……」

    稳重且怀念的声音。

    但是爱铃反而因此无法抬起头——在这么近的地方见到慧俊，自己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

    在犹豫而动也不动的爱铃面前，慧俊反而单膝跪下。

    「无须害怕，你让我们欣赏到很精彩的舞蹈，学习的过程一定很辛苦吧？」

    「……」

    脸颊逐渐滚烫。

    ——不能哭……

    「崔……爱铃，这是陛下的赏赐，收下吧！」

    「遵、命……」

    慧俊递过来一套类似红梅花色的鲜红袍衫。

    爱铃忍不住抬起头。

    慧俊——微笑点头。

    「……」

    完全没变的温柔视线。

    坚决不哭的爱铃肩膀僵硬，红色袍衫轻轻摆在她颤抖的手上。

    「正好适合你。……有机会再跳舞给我们欣赏。」

    「好的……」

    慧俊回到位子上，佳叶若无其事地走近扶起爱铃，搀着她退下。

    够了——爱铃心想。

    这样就足够了。

    能够看到他平安无事，也能够让他看看自己的舞蹈，甚至出乎意料地近距离说了几句话。

    ——我是舞者，为您而跳舞……我不奢望更多……

    爱铃抱着红色袍衫面带微笑，始终凝视着慧俊。

    ※

    那位舞出「雪月梅花」的宫伎。

    这个立场比爱铃所想的更沉重。

    皇上宴会结束后过了两天，爱铃再次被召去参加宴会——

    暖风无精打采吹动茂密细竹叶的午后。

    原本用来招待宾客的龙泉宫花园里，有慧俊和五名贵族，不晓得为什么还有五名贵族千金列席。

    「这到底是搞什么……」

    再次陪同爱铃的佳叶，冷眼看着筵席的情况，喃喃地说。

    玉丽正在前面跳舞。但爱铃知道佳叶指的不是玉丽。

    五名贵族千金围着慧俊而坐。

    样子看来温顺低着头，但眼睛毋庸置疑地都正看着慧俊。

    「哎呀，真是太漂亮了，漂亮漂亮，很精彩喔！玉丽。」

    玉丽的舞跳完，已经有些醉意的贵族鼓掌。

    「舞蹈虽然也漂亮，不过太子殿下，您今天和各家出席的漂亮千金同席，有什么想法？」

    「……」

    慧俊不改面有难色的表情，瞥看四周的姑娘后，轻轻叹气。

    「班刑部尚书，我听说您要谈政务方面的事情，所以才来这里，请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另一侧姓班的贵族拧笑指指五名千金。

    「这也是政务啊！太子。刚才宴会上，大家都看见了皇上的情况不妙，恕我失礼，太子继任皇帝的日子想必不远了。到时候，您应该了解，也需要一位皇后。」

    「……您要我今天在这里选出一位吗？」

    「不不不！欸，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当作参考。」

    「下流……」

    佳叶小声咒骂道。当然，在这个距离那位贵族听不见，但爱铃还是连忙轻撞佳叶的侧腹。

    ——果然……

    这日子来临了。

    在场的千金个个肌肤雪白、纤细稳重，连指尖都美。

    ——好不容易能够见到慧俊殿下的……

    看向那边就会看到那些多余的美女，早知道还不如别叫我们来，爱铃甚至恨起「雪月梅花」。

    ——可是，我是个舞者……

    既然被叫来，就必须跳出最好的舞蹈，这是官位的义务。

    「好了，下一位是谁？——喔喔，『雪月梅花』的宫伎也在场吧！」

    「……」

    爱铃向前走出，行个礼。慧俊以有些苦恼的表情看着爱铃。

    ——为什么露出那个表情……

    面对慧俊的欲言又止，爱铃只是稍微眯起眼睛，唇边绽放微笑回应。

    摆好预备动作。

    与音乐同时，爱铃开始跳舞。

    这时候……

    「危险……！」

    惨叫声喊出同时，女子扑向慧俊，两人顺势跌下椅子。

    「慧…    」

    爱铃停止跳舞。

    慧俊刚才坐着的椅背上，刺着一支箭。

    「怎么回事？」

    「是弓箭——有人射箭！」

    「是谁干的？」

    「喂，那边有人影——一

    贵族个个议论纷纷，宫伎和侍女们叫喊着往左右跑开。

    「爱铃！」

    佳叶推开骚动的人群跑过来，抓住爱铃的手腕。

    「要不要紧？」

    「我……」

    「箭刚才从你旁边射过！」

    爱铃转头只见到宽阔花园中茂密的树木。

    「慧俊殿下……」

    「他平安无事。看——」

    慧俊站了起来，但那位扑向他的女子，仍缠着他的手臂。

    「您有没有受伤，太子殿下？」

    「曹家的褒姬要不要紧？多亏你注意到了……」

    名唤褒姬的贵族千金牢牢抓着慧俊的袖子，边流泪边发抖。

    「啊啊，好可怕……好可怕……」

    「是啊！不过你可立功了，褒姬，你保护了太子殿下！」

    「但是谁做出这种事——」

    「我现在差人去找寻可疑分子。殿下，您和褒姬一同入内吧！」

    慧俊立刻转回头看向爱铃，却在贵族众人簇拥之下，与几位千金一同被迫进入建筑物。

    爱铃呆愣地看着这一切。

    箭矢狙击的目标，显然是慧俊。如果那位名叫褒姬的千金没有发现，慧俊的性命恐怕真的很危险。

    沉重的冲击仿佛就快要击碎爱铃的心。

    「爱铃，看来宴会应该结束了，我们也回去吧！」

    「……」

    「爱铃？」

    心里那股情绪的确是近似不甘心的感情。

    ※

    解除慧傻危机的是吏部尚书的千金曹褒姬，这事因为宫伎们的口耳相传，在当天一下就传遍教坊。

    宫伎的八卦总会夸大，这次传到后来也变成曹褒姬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因此太子成为皇帝后，一定会立刻册立为后。这些谣言四处流窜，自然也传人爱铃耳里，但爱铃没有加入讨论的圈子，只是一直待在自己住所内沉思。

    不甘心。

    就算她正好开始跳舞，但再怎么说自己的确没留意掠过自己身边的箭矢，也没能保护慧俊。如果早一步注意到的话，就能够以身挡箭，保护慧俊了。

    没注意到，没能保护，而这机会全被贵族千金夺走。

    爱铃觉得被夺走了！

    曹褒姬保护了对爱铃来说，比谁都要重要的慧俊，按理应该要向她道谢。

    然而看见那位美人紧贴慧俊的样子，爱铃觉得像半路杀出程咬金。

    ——我必须想想办法……

    理应为慧俊的平安而开心，爱铃却对于自己没能保护慧俊而悔恨不已。

    对，慧俊平安无事。但慧俊遭到弓箭狙击一事毋庸置疑。这一定是升贵的杰作。

    这么重要的时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太丢脸了，太肤浅了。自己的心丑陋难看至极。

    然而——那位千金贴近慧俊的光景，仍烙印在眼睛上，无法剥离。

    嘴里说着好可怕，一边胆怯哭泣的模样，美丽的侧脸及皇后该有的气质。

    ——我果然是乡下小狸猫……

    只要把一切当作一场梦就好。在寒凉月夜里借我的袍衫，梅枝，温柔的手，头靠在盾膀上的重量，紧抱的手臂力量……

    这些事情会在记忆中存在多久？

    我只要跳舞就好。明明是这样就好……

    「爱铃。」

    听到佳叶的声音，爱铃缓缓抬头。不晓得什么时候，她已经趴在窗边。

    「你睡着了吗？」

    「没……」

    「在哭吗？」

    「我才没有哭……」

    「撒谎。」

    佳叶温柔苦笑后，进入房里。

    「如果觉得情绪低落，就哭吧……只是，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对。」

    佳叶坐在爱铃床上，手杵在自己的腿上支着脸颊。

    「我想到的是，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有危险，当下会立刻上前救他的人，应该会是你才对。」

    爱铃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但是救他的不是我。」

    「所以我不是说了，『真的』有危险的话。」

    「……」

    爱铃转头看向佳叶。

    「你专注在舞蹈上，自然没发现，但我觉得不对劲……那个叫曹褒姬的女人大喊危险后扑向太子殿下，可是她的动作没那么灵敏，至少以她那迟钝的动作，要她看见箭矢飞来，立刻扑上前阻挡箭矢刺向太子，是办不到的。」

    「什么意思……」

    爱铃没有清楚看见那瞬间。听见大喊危险而注意时，褒姬已经和慧俊一起倒下，箭矢刺中椅子。

    「那个女人打出生就是千金大小姐，动作不像你这么敏捷灵巧。一般千金小姐在箭矢飞来时，通常只会说：『咦？那是什么？』动也不会动。」

    「佳叶……」

    感觉佳叶即将说出的内容很可怕，爱铃站起。

    「等一下，可是……她用身体去挡，还救了慧俊殿下耶！」

    「看起来是那样，但是——」

    佳叶定睛注视着爱铃，缓慢但清楚地说：

    「假如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会有箭矢飞来，曹褒姬没有能力保护太子殿下。」

    爱铃后退几步，双腿无力又坐进椅子里。

    「我不懂……不懂佳叶在说什么……」

    「我也没办法断定自己的想法正确，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在那种情况下，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有办法救太子殿下。」

    「那……」

    ——只是佳叶一厢情愿。毕竟救了慧俊的真的是曹褒姬。

    闭上眼睛，佳叶压低声音。

    「我的确很可能是在帮你说话，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舍命去救别人。」

    「有箭飞来，一般反应多半是逃走吧？」佳叶喃喃说。

    褒姬没有逃，而且比我们快一步救了慧俊，这点每个人看来都是如此。

    「她……她……如果她倾心慧俊殿下的话……」

    「比你还喜欢他？这我无从判断，不过我比较相信这是她为了成为皇后而演出的蹩脚戏。」

    自己派人射箭，自己扑上保护，让对方把自己当作救命恩人。——佳叶想说的就是这个。

    「她很美……」

    雪白肌肤及纤细的脖子，加上仿佛风吹就会倒下般楚楚可怜的哭泣神情。

    「不用演这种戏，她也能够当上皇后不是？」

    「我们都会这么想。」

    佳叶站起。

    「贵族大人们的想法，我虽然搞不懂，不过也没什么好因此低潮的。」

    「……」

    「就快到晚饭时间了。肚子一饿，心情会更糟喔！」

    「嗯……」

    虽然没什么食欲，但爱铃也起身和佳叶一起来到走廊上。

    这时，只见妙英一脸兴奋地从前方小跑步过来。

    「我听到了、听到了！」

    「听到什么，妙英？」

    「啊，佳叶！我说我说，你们刚刚参加宴会了吧？救了太子殿下的曹褒姬是什么样的女人？美女？」

    「欵，长得很漂亮没错……怎样？」

    「听说她没回去！被召来参加宴会的贵族千金之中，只有曹褒姬仍留在宫里！」

    爱铃和佳叶面面相觎。

    「什么意思……」

    「讨厌啦！被留下来当然是有好事呀！」

    手掩着嘴巴好像在说秘密，但妙英的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每间房里的宫伎全都探出头来。

    「喂，这消息是真的吗？你从哪里听到的，妙英？」

    「我姐姐是侍女，刚刚有事和姐姐碰面，她今天也被叫去宴会上帮忙，骚动发生时，她也在旁边！她说太子殿下表示只要留下曹家的千金……」

    爱铃摇摇晃晃离开围着妙英的宫伎圈子，回到自己房间。

    「啊，爱铃——」

    「佳叶，我今天不吃晚饭了……」

    「爱铃……」

    见到无力趴在床上的爱铃，佳叶没有继续出声，只有默默离去。

    ※

    躺在床上，爱铃茫然望着窗外染上朱色的景色。

    ——当朱色变成黑色时，褒姬就会前往慧俊身边吧！

    爱铃也多次获得允许进入的慧俊居所，她记得那居所隔壁是寝室。当然爱铃不曾进入过那里。

    ——那位美丽的贵族千金，今晚将会进入那个寝室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时间逐渐流逝，朱色渐渐变成深蓝色。

    不想见到外头颜色的变化，爱铃闭上眼睛。

    眼睛虽然闭上了，眼眶内侧仍袭着朱红……

    夕阳照耀下美丽的侧脸。

    「……」

    爱铃睁开双眸。

    害怕与哭泣的侧脸。雪白肌肤。纤细颈子。

    「……不会吧？」

    自床上坐起，爱铃喃喃自语。

    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自己曾亲眼清楚看见那张侧脸——露出雪白肩膀，带着娇艳微笑的美丽侧脸。

    表情几乎完全不同。

    但是那个脸颊的轮廓，耳朵的形状，颈子的细致——不折不扣就是在升贵房里的那名女子。

    和那个女子一样的女人。

    「曹、褒姬……」

    如果那女人是升贵的情人。

    如果正如佳叶所想，今天的骚动全是设计好的一场戏。

    「……！」

    全身的血液冰冷。

    如果慧俊不晓得褒姬是升贵的情人，而当她是救命恩人的话……

    爱铃冲出房间。

    「啊——爱铃？」

    「！」

    佳叶和几位宫伎走在走廊上，八成是正好吃完饭回来。

    「佳叶——佳叶，我想起来了！」

    「咦？」

    「那个、那个人……她在那里，在亲王殿下的房间里！」

    宫伎们还在好奇是什么事情而吵吵闹闹，佳叶推开她们快步靠近爱铃。

    「那个人是曹褒姬？」

    「在那里，我看见了，和伊福爷爷一起去的时候……」

    「那时说有贵族女子在房里，就是她？」

    「我为什么会忘了呢……她是亲王殿下的情人啊！那个人……」

    「爱铃！」

    佳叶用力抓住脸色惨白的爱铃双臂。

    「冷静点。今天我们见到的曹褒姬，和前阵子你在升贵亲王房间里见到的女子，是同一个人，对吗？」

    爱铃扭曲快哭出来的脸，断然点头。

    「我虽然只看到侧脸，但她是……」

    「这样我懂演那场蹩脚戏的用意了。升贵亲王打算利用自己的女人，去杀了太子殿下。」

    「我要去……」

    「爱铃！」

    爱铃正要跑出去，手却被佳叶抓住。

    「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去。」

    「不行，如果佳叶有什么三长两短，慈云会骂我。」

    「那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又该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佳叶……」

    爱铃微笑，但她目光炯炯。

    「我想要确认一下。搞不好是我弄错人了。」

    ——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否则到时候慧俊会怎么想？

    基于不知天高地厚的嫉妒——对了，那份不甘心就是嫉妒。乡下来的官位，却嫉妒能堂堂正正在人前贴近慧俊的贵族千金。

    慧俊或许会傻眼吧？或许会觉得困扰吧？怎么道歉也无法赔罪。尽管如此——

    「如果是我弄错人，我会默默回来。可是如果……如果她真的是亲王殿下的情人，想要欺骗慧俊殿下的话，我会阻止她。我一定要保护慧俊殿下。」

    ——就算是要赌上这条性命。

    「……」

    佳叶咬唇。比任何人都要亲近、一路陪伴爱铃成长的佳叶，明白她的真心。

    「……那么到半路就好，我陪你走到一半，这样可以吧？」

    「所以我说也许是弄错人……」

    「就是因为你不认为自己弄错，才会执意要去，对吧？我们一起去吧！」

    爱铃也相当清楚佳叶这人一旦说出口，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

    夜色已深。

    爱铃和佳叶以深色袍衫盖住头，跑在通往东和殿的路上。

    某处吹来的风摇曳树木，满月被飘流的云朵遮掩又出现。

    爱铃倏地停下脚步，佳叶也以前倾的姿势勉强停住脚步。

    看见东和殿了。

    但是东和殿的围墙外，站了好几位卫兵。

    爱铃和佳叶躲在路旁的柳树树荫底下，偷偷窥视情况。到最靠近的一扇门为止，随便一数也有七、八人。而更远处还有成排的卫兵。

    「……真是惊人。虽然不晓得他们究竟是在警戒什么，不过那些都不是这一带的卫兵。」

    「咦？」

    「仔细看，头盔的形状有点不一样。」

    爱铃凝神注视，虽然看不出头盔的配色，但那的确与平常在东和殿附近戒备的卫兵装束不太一样。也就是说，这些不是慧俊底下的卫兵。

    「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跟着来的。」

    佳叶重新披好袍衫，缓缓起身。

    「我去引开那些家伙，你趁机进入那扇门。」

    「不……」

    正要说「不行」的嘴巴，被佳叶的手堵住。

    「安静。听好了，不准回头。别担心我，我不要紧。你的脚程应该有办法走到那边才是。」

    「……！」

    看到爱铃拼命摇头，佳叶轻笑：

    「爱铃……我，把赌注押在你身上。」

    「……」

    「要是你能够救出太子殿下，我就要慈云娶我。」

    「……」

    佳叶放下堵住嘴巴的手，爱铃看着佳叶。

    佳叶笑了笑，对爱铃点头。

    「当然没办法成为大老婆，所以趁着机会当二老婆或三老婆也不错。这部分我也必须忍耐。」

    「佳叶……」

    「所以你如果没能救出太子殿下可就麻烦了，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

    「……」

    爱铃用力握住佳叶的手。

    「你绝对……要逃掉喔？」

    「知道。」

    「我也会尽全力……」

    「是的，我们彼此加油。」

    回握爱铃的手，佳叶大大吸一口气，抛下爱铃跑出柳树阴影。

    「谁！」

    「喂，等等……！」

    佳叶让卫兵们清楚看见自己后，一转身，往东和殿的反方向跑去。

    「有个女的，快追！」

    「那边，往那边跑了！」

    佳叶……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卫兵接二连三追过去。

    心脏像是快要撕裂般，尽管如此仍不能错失这个佳叶特地制造的唯一好机会。

    卫兵们全朝着佳叶的方向，爱铃往反方向飞奔过去。

    擦肩而过的卫兵「啊」地叫一声，但爱铃直直跑进门内。

    一名卫兵追上爱铃，原本披着的袍衫衣摆被抓住，但是爱铃脱掉袍衫，卫兵只抓到衣服。

    另一名卫兵以长棍想要阻挡爱铃前进。

    爱铃几乎没发出声音，轻蹴地面。

    身子轻轻飞越长棍，爱铃就这样滑进门内。

    「又是个女的！」

    「她进去了！」

    几名卫兵追着爱铃跑进门内。

    风吹起，云朵遮住满月。

    等到云朵散开时，卫兵们已经失去爱铃的影踪。

    ※

    佳叶一边绕远路一边逃往教坊。

    她的脚程虽然比不上爱铃，不过也算快。

    但是无论她的脚程多快，女孩子的脚步对上训练过的士兵，毕竟仍没有胜算。

    每次转头就看到与卫兵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

    或许逃不掉了。——佳叶心想。

    因为绕远路的关系，要回教坊已经太迟，如果这一点距离被缩短的话，回到教坊之前应该就会被抓。

    卫兵们不晓得为什么哇哇吵闹着，并坚持追到底。

    爱铃平安无事吧……

    才这么一想，下一秒她被脚下的坑洞绊住，重重跌倒。

    「唔……」

    佳叶心想：糟了。这时卫兵们追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你是谁？」

    「你从哪儿来的？」

    按着疼痛的膝盖，佳叶勉强爬起来。

    「……不过是一介女子，还真大费周章呢！」

    「你是太子的侦候吗？」

    「喂，先捉起来，后头再逼问。」

    「等等，别碰我！」

    佳叶一拍抓住她的人伸出的手，卫兵们立刻一齐拔剑。

    「敢再动就杀了你。」

    「真粗鲁……」

    佳叶只好态度放软，轻轻将手背到身后抓了把沙子，丢向卫兵们的脸。

    「唔哇……」

    「你这家伙…    」

    趁着卫兵们被沙子遮蔽眼睛，佳叶钻出重围。

    但是衣摆却被没有泼到太多沙子的卫兵踩住而再度跌倒。

    激动的卫兵举剑大吼。

    「慈云……！」

    还来不及思考，佳叶呼唤这个名字并紧闭眼睛。

    风吹着。什么事也没发生——

    「……」

    佳叶悄悄睁开眼。

    四周是一片黑暗包围。月亮被云朵遮蔽。

    可以趁现在逃走吗？佳叶想要起身，衣摆却仍被踩着。

    但是她却听到奇怪的呻吟声。

    接着又听见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衣摆就变轻了。

    云散了开，满月再度出现。

    「下一个想找死的家伙是谁？」

    响彻地面般冷冰冰的声音，与从小就熟识的男子声音相同——佳叶一时间还没注意到。

    「连女人都敢动手，或者这也是升贵的命令？」

    眼前是宽阔的臂膀。

    ——怎么会？

    「慈云……？」

    「佳叶。」

    回应的声音带着严厉，但那的确是她心上人的声音。

    「别担心，暂时把眼睛闭上。」

    「好……」

    感觉到慈云的移动，同时还听见几声持剑互砍的声响、怒吼及闷声惨叫。

    最后四周变得不真实般的宁静，有几个脚步声靠近。

    「温户部郎中！这里收拾好了。」

    「有劳你们了。接下来就等着与东和殿的伙伴会合。」

    「是。」

    佳叶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这些毫无疑问是平常在宫殿内的卫兵，拖走升贵派来却被打倒的卫兵，或拿着火炬来回奔跑报告。

    慈云的脸突然进入她的视线。

    「唷，泼猴。」

    「……」

    「你真是乱来耶！能站吗？」

    「……」

    「迎你也会脚软吗？」

    佳叶甚至无法反驳。慈云抱起她，直接跨过倒地的卫兵走去。

    「哎呀呀，看样子只是当宫伎，还是没办法改改你这只泼猴。」

    「……」

    「如果让你家爹娘知道了，又会哭着担心没人要来求亲了哟！」

    「要你管……」

    「喔，怎么，已经能够说话了吗？」

    他近距离看着自己的脸，佳叶忍不住转开视线。

    「放我下来，刚才只是有点惊讶罢了……我可以走。」

    「这样啊！小心别摔下去了，抓好。」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啊！」

    抱着佳叶的手臂用力，慈云以不同于平常轻浮的语气，有些僵硬地说：

    「不过呢！见到你差点被杀，你可以也替我想想吗？我吓得不敢放开你了。」

    佳叶总算发觉慈云在生气。

    「呃……害你担心，真是抱歉。」

    「如果真觉得抱歉，就别再做同样的事。」

    「我又不是自己喜欢被杀……」

    「总之，你辞掉宫伎，我不能继续让你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喂——」

    佳叶忍不住挺起上半身，慈云连忙重新抱好佳叶。

    「别乱动，会摔下去。」

    「叫我辞掉，说得那么简单，我可是被家里赶出来才来到这里的耶！你刚才不也说了。我这个改不了的泼猴能回哪里去？」

    「别在我耳边大吼！你是我的新娘，来我家不就好了！」

    「去你家……啥？」

    佳叶僵住举起的拳头。慈云重重叹口气。

    「你就会乱来，我从小就知道你的个性如此。只不过当你跳舞时，钦，我在想，还是别让你待在街上招惹奇怪的苍蝇比较妥当。如果你乱来，就必须把你摆在我能够看见的地方，否则我会担心得要命。」

    「……」

    「如果你有意见就趁现在快说，没有其他意见的话，我们明天去拜访你爹娘。我爹娘早就知道了。」

    慈云像是在对待小孩子般，摇晃怀中的佳叶。佳叶一点一点地回想、思考着这些话的意义。

    「……慈云。」

    「怎？」

    「我是你第几个老婆？」

    「啥？」

    慈云打心底愕然地说：

    「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当然是大老婆啊！」

    「大老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再说，根本没有什么第几个老婆，除了你之外，你还要我娶几个？」

    「请恕我不干这种麻烦事。」慈云不悦地喃喃说。

    终于，佳叶的双眼涌出大颗的泪珠。

    以袖子辽脸抽抽搭搭哭泣的佳叶，慈云只是不发一语地抱得更紧。

    ※

    趁黑混进东和殿的爱铃，必须想办法先甩开追她的人。

    因为她不是走平常的大门进来，所以她完全不晓得自己此刻位在何处。

    竖耳倾听，卫兵的声音已经听不见。

    正好云朵散开，满月再度照亮四周。爱铃稍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是花园，不过不是爱铃平常走过的、慧俊房间前的那座。

    ——贵族千金没可能出现在花园里吧……

    她一定在建筑物内，不过东和殿是由三栋大型建筑组成，并各自以走廊连接，褒姬会在哪栋建筑物里，爱铃一点线索也没有。

    这里真的是东和殿吗？这里真是慧俊曾多次找她过来的那座花园所在处吗？她满心不安。

    爱铃仰望月亮。

    当时自己觉得这里的月亮好远，感觉上和故乡的月亮不同……

    原本认为也许有一天能够靠近到伸出手就可以构着。

    放弃反抗自身命运的同时，也切断了仅存对故乡的思念。

    在这里，立志成为最好的舞者，决定只为一个人而活。

    ——我，为了你而在这里。因为你就是我的光。

    「……」

    爱铃迈步向前。

    不晓得在哪里的话，找就好了。只是站在原地，什么也不会改变。

    她穿过陌生的花园，越过一个穿廊，来到另一侧的花园。正中央有座大池塘，隔着池塘那一头，可以看见另一条走廊。

    有一盏、两盏、三盏灯火在动。与人步行的速度相同。

    爱铃越过栏杆回到穿廊上，屏住呼吸放低姿势，避免发出脚步声，朝向与远处灯火同一个方向前进。

    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看得见队伍，领头手持烛火的好像是侍女，接着是身穿华服的女子，后面是另一名手持烛火的侍女，接着是拿着某种细长壶的女子，隔着一段距离处又是一个手持烛火的——男子？一行总共五人。

    队伍接着转过转角，正要进入建筑物。

    「……！」

    爱铃走过隔着池塘的另一侧走廊，双方几乎同时来到转角上。

    与手持灯火的男女队伍，分别在长廊两侧尽头正面对峙。

    队伍前进了一会儿，最后领头的侍女停下脚步。

    她高举手中的烛火，照亮站在面前挡住去路的少女。

    「是谁？」

    领头侍女低声说。

    爱铃没有看向侍女，而是看着侍女身后的年轻女子。

    在夜里依然耀眼美丽的服装，仔细扎起的头发——与其他女子显然不同。

    「那边那位是曹褒姬殿下，没错吧？」

    「是的，褒姬殿下正要通过。你是前来领路的吗？」

    「不是。」

    爱铃盯着褒姬的脸直瞧。

    在月光照射下，雪白的面容像人偶般美丽。

    「我是宫伎。」

    「……宫伎？」

    领头侍女稍微皱起脸。后头的褒姬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让开。小小宫伎挡住褒姬殿下的去路，未免太无礼了。」

    「我有事情要问……」

    爱铃担心也许是弄错人。

    但是这样近距离见到的褒姬，比早上宴会哭泣时，更像那天在升贵房间里看到的娇艳女子。

    虽然无法果断地说就是她没错，但爱铃认为绝对没错。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迂回了。

    「你打算遵从升贵亲王殿下的意思，杀死慧俊殿下，是吗？」

    跟在队伍后面的男子伸手握住挂在腰际的剑柄。

    褒姬仍旧动也不动。

    「或者说你是为了升贵亲王殿下，才打算这么做的？」

    「退下！」

    领头的侍女厉声大叫。男子拔刀。

    「这位可是吏部尚书曹子成大人的千金褒姬殿下！你小小一名宫伎，胆敢用这种口气说话，休怪我们动手！」

    「早有心理准备。」

    回答完，爱铃也摆出迎战动作。

    「褒姬殿下，我曾在升贵亲王殿下的房间里见过你。……如果你为了亲王殿下什么都愿意做的话，我也会为了慧俊殿下有所行动。」

    不晓得对方是否感受到爱铃不肯退让的打算，褒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冷冷地面对着前方。

    男人持剑走过来。

    尽管如此，爱铃的气魄让持剑男子找不到挥剑的破绽，也让侍女们胆怯。

    但是褒姬稍微眯起眼睛，张开涂了油般泛着红光的唇。

    「你在做什么？把她解决掉。」

    ——没办法。

    假如你那位顽固的哥哥大人愿意乖乖让位，至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是这个人的声音……

    没错。

    爱铃看向褒姬身后的侍女——侍女手上的细壶。

    慧俊不可能让这位拿剑的男子进入，而褒姬自己也不可能挥剑。

    毒药。

    爱铃直觉那是毒药。

    她直直跑向那名侍女。

    褒姬第一次变了脸色。

    男子跳进爱铃与持壶侍女之间。爱铃以袖子拍打男子的脸，一翻身。

    ——只要打破那只壶……

    持壶侍女害怕住后退。

    爱铃伸手要抓住侍女的袖子，男子却再度挥剑砍来。

    「唔……」

    头部正好迎上剑尖，头发松开。

    刺过来的剑掠过面前，爱铃在走廊上左右闪躲。

    这时褒姬和侍女准备再度进入建筑物内。

    ——不可以！

    爱铃快速穿过男子旁边，又一次追上侍女们。

    「你这女人！」

    两名侍女抛下手上烛火，扑上准备抢夺细壶的爱铃。

    「你和褒姬殿下先去！」

    「不行——」

    爱铃咬住其中一位侍女的手臂，撞开另一位，再度追上褒姬队伍。

    「……！」

    她翻身避开杀过来的剑，剑尖割开衣摆。

    眼角看到褒姬接过侍女手上的细壶，准备只身进入房内。

    「不行……」

    ——不能让她进去。

    有人大喊着什么。

    手臂被抓住、被拖倒。

    剑光一闪。

    爱铃闭上眼睛。

    惨叫。一声、两声——

    「……」

    没感觉自己挨了刀子。想不到死亡竟是如此平静。爱铃轻轻睁开眼睛。

    只见屋檐边缘露出半个晈洁的月亮。

    以及男人单手持剑站立的修长背影。

    「……连毒酒都拿来了吗？」

    怀念但十分骇人的声音。

    爱铃愕然起身。

    慧俊站在那儿，脸上是爱铃不曾见过的愤怒表情。

    「早上看了那出诡异的戏，我早想到应该是升贵的把戏……现在这又是什么把戏，曹褒姬？」

    「我……我什么也……」

    颤抖的声音和白天宴会上哭泣时，简直一样。

    「我只是承蒙太子殿下召唤，所以来到这里……那边的姑娘却粗暴无礼地……」

    「她是我的情人。」

    天地间清楚地响彻慧俊的话语。

    「就算其他人背叛我，只有她绝对不会……把你叫来是为了看看升贵的打算。我本来不晓得你和升贵一伙，但今天那场蹩脚戏反而让我发现了。」

    「怎么会……我真的什么也——」

    「如果你要坚持主张不知情，等一下我会好好问问爱铃。爱铃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褒姬不甘心地扭曲脸庞，拿着细壶准备离开走廊，却被赶来的卫兵们挡下。

    「抓住那女的。小心检查细壶内容，我想恐怕有毒。」

    「是。」

    「倒在那边的家伙和侍女也抓起来，他们应该比这女人容易吐出实话。其他的事情就按照温慈云的指示进行。」

    「遵命。」

    卫兵们拉起褒姬等人，绑住慧俊打倒的男子。

    爱铃仍坐在地上仰望慧俊。

    「爱铃——」

    慧俊跪在她身边，脱下外衣，替爱铃披上。

    「抱歉来晚了，我刚才在注意外头那阵混乱，没想到爱铃在里面……」

    慧俊以手指梳理散落的头发，看着爱铃的脸。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

    ——白天宴会上见到他的身影，距离现在不过半日之遥。

    然而却感觉像多年不见。

    「……您没事吗？」

    「我没事。爱铃真的没有受伤吗？」

    ——平安无事。

    慧俊殿下还活着……

    爱铃伸出手。

    颤抖的指尖轻轻地，真的很轻很轻地，碰触慧俊的脸颊。

    ——肌肤的温暖……

    还活着。

    「……」

    爱铃搂着慧俊的脖子。

    ——还活着。

    她的脑袋全被慧俊还活着的喜悦填满。

    溢出的泪水染湿了慧俊袍衫的肩头。

    慧俊不发一语地紧拥住爱铃。

    曾经那般顾忌触碰的小手，拼命地紧拥他的背。

    ——已经够了……

    慧俊殿下还活着就好……

    爱铃的手逐渐失去力量。

    「……爱铃？爱铃！」

    慧俊怀抱中的爱铃瘫软垂下头。

    ※

    听见鸟鸣声。

    睁开眼睛时，是一如往常的早晨——一如往常的房间内熟悉的光景。

    「啊，你醒了。」

    ——佳叶为什么在这里……

    「佳叶……？」

    「早。身体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样呢……」

    一如往常般睁开眼睛，身体却感觉莫名沉重。

    「什么叫做『感觉怎样呢』？好还是不好？说清楚啊！」

    「也没有不好，只是……」

    佳叶看看爱铃的床，露出像是伤脑筋又像是呆愣的暧昧微笑。

    「是不是因为你睡的地方比平常窄小呢？起来伸展一下，就会轻松许多哟！」

    「是吗……咦？」

    老实起床的爱铃，这才注意到自己狭窄的床上，还躺着另一个人。

    ——是慧俊。

    「啊……」

    「嘘！」

    千钧一发之际，佳叶以袖子掩住爱铃的嘴，阻止她喊叫。

    「冷静点，安静。我要把手放开喽？可以吗？一、二、三——」

    「……」

    爱铃虽然没有大叫，却大张着嘴，来回看着睡在身旁的慧俊和表情暧昧的佳叶。

    「佳、佳、佳叶……」

    「脸干么那么红？什么事也没发生喔！」

    「不不、不是那样……」

    「太好了，你的情人似乎睡相还不错。我本来还在担心，早上起来你会被挤下床去呢——」

    「佳叶！」

    几乎哭丧着脸的爱铃，抓着佳叶的袖子。

    佳叶叹口气，耸耸肩。

    「趁着你的情人醒来之前，先换下衣服吧？你身上仍是昨天的样子。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散开的头发，处处弄破的衣裳，这样子的确很惨烈。

    「啊……昨天，我……」

    「你在东和殿晕过去就被送回来了。也是因为这样，殿下才会留在这里过夜。」

    「骗人……」

    「是不是骗你，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好了，快点换衣服吧！」

    「在、在这里？」

    「这不是你的房间吗？」

    毫无疑问这里是爱铃的房间，但是慧俊就睡在旁边。

    爱铃扯着佳叶的袖子，快哭出来似的摇头，小声说：

    「可是如果他突然醒来，我不要……」

    「他不是你的情人吗？」

    「是……是吗？」

    「这问题为什么问我？」

    「……我已经醒了，不过我会闭上眼睛，你要不要趁现在梳洗更衣？」

    尖叫一声，爱铃和佳叶同时回头。

    「不会吧！你一直醒着？」

    「因为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

    「对、对不起……」

    睁开眼睛，慧俊苦笑起身。爱铃不自觉躲进佳叶背后。

    「早。昨晚自作主张借了你的床，不好意思。」

    「早、早安。……请问……为什么……？」

    「这些事情等一下再说吧！」

    见到慧俊和待在自己房间时一样，以轻松的姿势坐在床上，佳叶再度大吐一口气，转头看着背后的爱铃。

    「爱铃，我们去沐浴吧！」

    「一、一大早就沐浴？」

    「别管那么多，快去梳洗。太子殿下，你应该会乖乖待在这里吧？」

    「让我再睡一会儿。」

    「爱铃，拿着换洗衣物。趁着大家还没醒，动作快。」

    「咦……啊，嗯……」

    爱铃转头看向慧俊，却在还搞不清楚状况之下，被佳叶拖着离开房间。

    ※

    「太子殿下打算躲在你房里。」

    「……躲？」

    「我不晓得他有什么打算，不过——」

    佳叶仔细用梳子梳理爱铃洗好的头发。

    「昨天你在东和殿倒下后，太子殿下亲自把你送回这里来。」

    「咦……」

    「真的。哎呀，别乱动。而且他说必须暂时藏身，但又不能离开宫殿，所以才会选择躲在教坊。所以知道太子殿下在这里的，只有我、慈云和你。」

    「……」

    放下梳子，佳叶执起一绺爱铃的头发。

    「被斩断了，这边。」

    「啊……应该是被剑扫过的关系。」

    「只有等它再长出来了。……我也因为太乱来而被慈云骂了一顿，不过你比我更乱来。」

    发生的经过已经大概听慧俊说过。佳叶温柔苦笑。

    「佳叶……不要紧吗？」

    「我？幸亏只是跌倒，膝盖上多了瘀青，除此之外没别的。」

    「你跌倒了……」

    爱铃看着镜子里的佳叶。

    「佳叶。」

    「什么？」

    「这一切都要谢谢你。……我也必须向慈云道歉。」

    「没必要。」

    佳叶拿起另一把梳子，帮爱铃扎头发。

    「那家伙太嚣张了。我明明什么也没说，他居然擅自决定要娶我，还和爹娘谈过了——啊，叫你别乱动！」

    爱铃猛然转头，头发散开。

    「大老婆……？」

    「似乎是。」

    佳叶害羞地红了脸。爱铃灿烂一笑。

    「恭喜！好棒……我好开心！」

    「谢谢……」

    快速回应完，佳叶强行把爱铃的脑袋转向前，重新扎起头发。爱铃对着镜子里的佳叶微笑，但佳叶不耐烦地一边眨眼，一边故意嘟嘴。

    「原来如此……。啊，那么佳叶不当宫伎了？」

    「我想不会立刻就离开，不过总要离开的。」

    「真为你高兴，但又觉得寂寞。」

    「我会来玩呀！整天待在大宅里太无聊了。」

    将梅花发簪插进扎好的头发上，佳叶拍拍爱铃的肩膀。

    「好了，完成。」

    「谢谢。呐，我的衣襟有没有歪？」

    「很好。」

    爱铃站起后，用手扯平浅桃色的袍衫下摆，重新绑好红色腰带。

    和慧俊单独见面总是在晚上，她还不习惯让他在明亮的地方见到自己的样子。

    「……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很可爱哟！」

    在佳叶催促下走出走廊，只见宫伎们正匆忙进出各自的房间。所有人的脸色都有几分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

    「啊，佳叶、爱铃。」

    路过的宫伎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皇上驾崩了。」

    「咦……」

    「刚才有人来通知。——听说我们必须服丧，所以暂时不用练习。」

    「……」

    佳叶转头看向爱铃。爱铃也表情僵硬点头。

    「我……」

    「是啊……」

    话题逐渐在宫伎们之间传开来，宿舍开始忙碌起来时，爱铃回到自己的住所。

    慧俊已经起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花园。

    手里拿着梅枝。

    叮——发出小小的声音。

    两天前的宴会上，爱铃想要带着那株梅枝前去，佳叶却觉得就这样拿着太寒酸，所以帮她绑上涂红的铃铛。

    「我没想到你遗留着这个……」

    慧俊的视线慢慢转回房里，看向爱铃。

    「因为那是……我的宝物。」

    「这样啊……」

    「慧俊殿下。」

    稍微犹豫后，爱铃告诉他皇上驾崩了。

    慧俊没有惊讶，只是点点头。

    「……不去见见最后一面，可以吗？」

    「没关系。前天已经道别过了。」

    叮——

    慧俊苦笑着，对爱铃招招手。爱铃走近几步。

    「别露出那副表情。我已经不再是他的儿子，必须以帝位继承人身分行动不可……话说回来，现在就等对方出招了。」

    再过来一点。慧俊又招手，爱铃走到慧俊身旁。

    「……该从哪里说起？」

    执起爱铃的手，慧俊微笑。

    「昨天我听张佳叶提了一些——爱铃见过曹褒姬出现在升贵房间里，是吗？」

    「啊……是的。当时和伊福先生一起……」

    只是指尖被慧俊轻握，就让爱铃坐立不安，她低着头转开视线。

    「可是，那个，当时我还不认识曹褒姬殿下……」

    「在昨天的宴会上？」

    「……在宴会上也没认出来。过了很久才注意到，然后……」

    爱铃说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是佳叶，慧俊也点头。

    「我觉得不对劲也是在那时候，因为原先并不晓得曹家和升贵串通好了。因此我假装中计，想看看曹家准备如何出招……没想到会传进你耳里。」

    「教坊的消息很快……」

    「看来是这样。」

    慧俊朗声笑着，然后恢复严肃表情，用力握住爱铃的手。

    「幸好你没事……」

    他静静吻上手里爱铃的指尖。

    「升贵要拿我性命一事，我自己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这次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想到你会如此担心我。」

    「……」

    「抱歉……原本以为我只要远离你，就不会害你牵扯进来，没想到反而害你无谓担心。」

    好一阵子茫然沉醉在指尖热度与温暖眼神的爱铃，明白了慧俊这番话的意思后，连忙摇头。

    「没那回事。那个……我只希望您平安就好。」

    「谢谢。」

    慧俊仍握着爱铃的手站起来。

    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枝梅枝。

    和那天夜里一样，慧俊将梅枝轻轻插在爱铃的发际上。

    小铃铛的梅花在银色梅花发簪旁边一同绽放。

    「愿不愿意待在我身边，爱铃？」

    慧俊稍微弯下身子，在爱铃耳边轻轻地、低声地说。

    「待在我们能够一辈子看到彼此的地方，永远近到像这样能够握住彼此的手。」

    「……」

    爱铃眨了两、三次眼睛后，很慢很慢地张开眼眸。

    想要回应，想要说点什么回应，却连嘴唇都在颤抖。

    慧俊默默等待着。

    温柔，但炯炯的眼神。

    ——只要你愿意的话……

    希望便能够成真。

    爱铃在相系的手指上稍微用了一点点力。

    只有这样。

    她没办法做到更多。

    但是慧俊松了一口气，稍微放松了表情，轻轻抱住爱铃的头。

    叮。铃铛清澄响起。

    爱铃在慧俊怀里。

    无法思考，一动脑，情绪势必会涌上来，化为泪水流出。

    心跳由安稳逐渐加速。

    「……」

    渐渐地……

    发出声响的看来不是只有心脏。

    耳里听到的声音是……

    「……那样一味敲门却不进来，应该是你朋友吧？」

    「咦、咦咦？」

    爱铃面红耳赤地连忙离开慧俊，慧俊露骨摆出不悦的表情，悻悻然放手。

    「佳、佳叶？」

    「我要进去喽——」

    佳叶从门缝滑进房间里。

    「你们谈完了？」

    「咦？呃、那个、那个……」

    「谈是谈完了，但别那么快就来打扰行吗？」

    「也不是我愿意来当电灯泡。殿下才是，继续在这里悠哉悠哉，不要紧吗？刚才听说升贵亲王殿下要即位继任为帝了。」

    「什么？」

    爱铃回头看向慧俊。

    但是慧俊的神色依旧。

    「手脚还真快。」

    「咦，那个，怎么……」

    「和太子殿下计划的一样是吗？」

    「昨晚，曹褒姬被抓后，我放出假消息给升贵，说我已经让曹褒姬毒死了。」

    慧俊再度悠哉坐回椅子上。

    「我姑且准备了遗体代替我，虽然不晓得他有没有查看，不过看来升贵似乎信了，才会选在皇上驾崩的同时，自行宣布即位。」

    「那么，殿下在这里的用意是——」

    「按说应该已经死掉的太子却出现在东和殿，很不合理吧？必须躲起来又不能离开宫里，而且也不能够让爱铃为了假消息担心，既然这样不如干脆躲在爱铃这里。」

    说完，慧俊对爱铃微笑。

    的确，如果慧俊此刻不在眼前，这些话爱铃根本没办法理智地听进去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

    「因为再这样下去……」

    有人来教坊通报，意思也就是升贵即位的消息已经传递宫中了。如果消息继续传递整个京城，不，传遍全国的话。

    但是慧傻笑了。

    「通报的人是不是这样说——由陆升贵奉先皇诏令即位。」

    「说了，就是那样。」

    「既然这样就没问题了。」

    慧俊快速站起。

    「那么该走了。爱铃。」

    「呃、是！」

    「你一起来。啊啊，张佳叶也一起来，承蒙你帮助，招待你看场好戏。」

    「哎呀，有好戏可看吗？」

    爱铃很快地摊开抛在床上的上衣，挺直腰杆，将它披上慧俊的肩膀。

    「我不晓得算不算有趣，不过应该是一出难得有机会看到的戏。」

    「我很期待。」

    「呃，我们要去哪里……？」

    手穿过上衣袖子后，慧俊对爱铃笑了笑。

    「我们去看看新任皇帝的脸吧——带着礼物去。」

    ※

    皇帝平日用来与大臣商讨国事的旭日殿殿厅里，一大早被召集而来的贵族、官吏们喧闹不已。

    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众所周知，但是仙逝的皇帝留下的诏书里，不是将帝位传给慧俊太子，而是慧俊的弟弟升贵亲王，多数官吏半信半疑。

    「难以置信」与「果然没错」的声音交杂之中，铜锣声响起。

    殿厅顿时一片安静。

    升贵在母亲陈妃的陪伴下，现身在大批贵族官吏面前。身穿金银线刺绣的五彩服装，头戴宝石点缀的皇冠，那金碧辉煌的姿态，实在无法叫人相信他正在服父丧。

    「这么早，有劳各位了。」

    贵族官吏沉默地一一行礼，升贵登上阶梯，坐在龙椅上，高抬着下巴，满意地环顾殿厅。

    「如同各位所听到的，昨天夜里父皇过世了。根据他留下的传位诏书，由我继任皇帝。」

    「恭喜升贵陛下——」

    在龙椅附近与陈妃亲近的贵族大声贺道，但后续恭贺的声音却稀稀落落。

    站在前排的老臣露出困惑的表情，向前一步。

    「臣惶恐……但据臣等所知，继任帝位的应该是慧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哥死了。昨晚皇上驾崩后，他从诏书内容得知继任帝位的不是自己，悲伤过度就自杀了。」

    殿厅一片哗然。

    「安静！我哥的事不重要，父皇原本就打算把帝位传给我！」

    「能不能让我们看看诏书呢？亲王殿下……」

    听见莫名悠哉的声音，升贵环顾四周，只见慈云双臂交抱，兴味盎然地仰望坐在高处的升贵。

    「你是谁？」

    「户部郎中温慈云。如何？升贵亲王殿下。我等对于驾崩的先皇突然改由不是太子的亲王继承帝位感到好奇，有点无法接受。如果先皇的诏书还在的话，请务必在这里让我们看看。」

    殿厅再度一片寂静，所有人注视着升贵。

    「……真是没礼貌。你的意思是在怀疑我吗？」

    「欸，要那么说也可以。」

    升贵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站起身大声跺脚。

    「好，就让你们看看！但是要用你的脑袋来为你的失礼道歉！」

    面对刺耳的怒吼声，慈云也只是耸耸肩膀。

    「我好害怕呢！欸，好啊！我就献上这颗脑袋，请把诏书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无礼到极点的家伙，你给我看清楚！」

    升贵从华丽的衣饰怀中，快速拿出一张纸。

    慈云眯起眼睛，偏着脑袋望着那玩意儿，看过一遍后，不耐烦地说：

    「这是伪造的。」

    「你说什……」

    「真是糟糕啊！伪造诏书可是大罪喔！您说是吧？慧俊太子殿下！」

    慈云一转身，朝着后面大喊。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边。

    一名修长青年靠着殿厅角落的柱子站着。

    青年缓步走向惊讶到说不出话的官吏们。

    「让开一条路。」

    静静一句话使官吏们往后退，人群分开让出一条通往龙椅的路。

    升贵愕然呆立，陈妃短促惊叫。

    「早安，升贵，天气真好。」

    「……」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怎么像是看到死而复生的死人呢？」

    走到殿厅中央时，慧俊停下脚步。

    「说话呀！升贵。」

    「……」

    「昨天晚上你的情人曹褒姬带着珍贵的酒来找我。我把她抓起来关进牢里了，不过一个人似乎寂寞了点，你也一起进去陪她吧？」

    升贵脸色苍白地离开龙椅，踏下一阶。

    「诏书……是真的……」

    「是吗？应该是你们说服重病的皇上而写出来的吧？」

    慧俊转头看向后面。

    「爱铃——」

    叮——传来铃铛的声音。

    不晓得什么时候，官吏们让开的路底端，站了一名少女。

    少女抬起清秀可爱的脸庞，手里拿着系有铃铛的小梅枝，滑行般走近慧俊，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手拿红衣的少女。

    贵族官吏们开始些许骚动。

    其中有人说，那是「雪月梅花」的——

    爱铃来到慧俊身旁后跪下。

    佳叶把衣服交给爱铃，退到站在附近的慈云身旁。

    「应该有人还记得这名女子……」

    慧俊环视众贵族。

    「她是在皇上最后的宴会上跳『雪月梅花』的宫伎崔爱铃……当时她获得皇上赏赐这件衣裳。」

    慧俊看向爱铃。爱铃轻点头后，在腿上将衣服摊开。

    爱铃从红梅色衣裳衣襟的接缝缝隙里，拉出折得细细的纸片。

    「请……」

    爱铃以双手呈上纸片，直接交给慧俊。

    打开纸片，慧俊随手交给附近的官吏。

    「念出来。」

    「什么？」

    「大声念出来。」

    年轻官吏战战兢兢看看左右，接着视线落在纸上。

    「诏书……」

    贵族官吏表情变得紧张。

    「太子慧俊奉诏即位……亲王升贵出示之其他诏书均无效，以本诏书之诏令为真……」

    「有劳你了。」

    慧俊从年轻官吏手上拿回诏书，朝升贵高举。

    「要靠近点仔细看吗？」

    「……」

    「如你所见，这诏书隐藏在先皇赐给崔爱铃的衣裳里，皇上早就知道你和陈妃无论如何都要他写出新的诏书，因此早就做好准备，将这诏书托付给我。」

    升贵脚步蹒跚，又走下一阶。

    「你应该也察觉到这诏书的存在。最近御书房和我的寝室屡屡遭人翻动，你在找这个吧？」

    「居然……居然在那种地方……」

    「我早料到了，所以才会把诏书交给我最信赖的人。」

    爱铃忍不住抬头。

    慧俊注意到了，低头看向爱铃微笑。

    「……我听说爱铃在练习『雪月梅花』，认为她一定会跳出相当精彩的舞蹈，所以事先准备了这套衣服。」

    「慧俊殿下……」

    ——原来您一直相信我的舞蹈能够成功。

    连关系到您一生最重要的证据，也……

    ……交给我。

    不是其他人，就是我。

    「————！」

    忽然传出一声大叫声。

    升贵挥剑跑来。

    爱铃立刻要跳到慧俊前面，却被慧俊推回身后。

    慈云和数名官吏站出来挡在升贵和慧俊之间。

    佳叶呼唤慈云的名字。

    慈云以仍收在剑鞘里的剑打落升贵的剑，其他官吏们同样以剑鞘打倒升贵。

    「拿绳子来！」

    听见慈云的声音，殿厅大门同时打开，卫兵涌进来，一眨眼就绑住升贵，也押走陈妃和几名贵族。

    卫兵退下，贵族和官吏们骚然。

    「……结束了吗？」

    「是的，结束了。」

    慧俊点点头，将红衣披在爱铃肩膀上。

    爱铃松了一口气，仰望慧俊。

    「……慧俊殿下是皇帝了，对吧？」

    「是的。」

    「太好了。……恭喜您。」

    微微一笑后，爱铃准备退到后面。接下来慧俊要登上宝座了。

    但是慧俊却抓住爱铃的手。

    「为什么要退下？」

    「咦……」

    「走吧！爱铃。」

    佳叶对爱铃说。

    「佳叶……」

    「你一定没问题的。……我这么说了，一定不会错。」

    佳叶和身旁的慈云对爱铃露出喜悦的笑容。

    爱铃看向慧俊。

    「一起来。……爱铃。」

    他脸上是稳重的微笑。

    手中梅枝的铃铛响起。

    我可以相信——月亮不远吗？

    慧俊牵着爱铃的手。

    在他的手引领下，爱铃向前走。

    和慧俊一起朝通往宝座的阶梯，一阶阶往上走。

    来到最高处时，慧俊转身面对殿厅。

    「……从今天起为先皇服丧三日。三日后将要向全国发出公告，不过我现在先在此向各位宣布——」

    慧俊缓缓看向在场所有人，静静地说：

    「太子陆慧俊从今日起继任为皇帝。同时在这里宣布，这位崔爱铃，将成为我的皇后。」

    「恭喜陛下。」

    慈云行礼，这次所有贵族官吏全跟着同声复诵。

    ——奇怪？

    在热热闹闹的殿厅里，爱铃一人不解偏头。

    ——皇后……和妃子不一样对吧？

    「爱铃，怎么了？」

    「……慧俊殿下。」

    爱铃困惑地仰望身旁的慧俊。

    「我是皇后吗？」

    「是的，怎么了？」

    「……」

    ——不是妃子，而是皇帝的正室……

    爱铃的脸倏地苍白。

    「那、那、那个……皇后通常不是要从贵族千金之中挑选吗……」

    「大致上是那样没错，不过也没有规定一定要那样。既然是我的妻子，当然由我自己挑选，就是这样。」

    「……」

    她的确嫉妒过能够光明正大靠近慧俊的贵族千金，甚至为了自己没有机会成为皇后而哭泣。

    ——但是，想不到，真的没想到……

    会是我……

    「皇后……不是妃子吗？」

    「我没打算立妃，只要有爱铃一人就够了。说起来就是因为立了一大堆皇后、妃子，生出不同母亲的孩子，才会发生这次的问题。」

    「……」

    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不得了的事情，爱铃只是愣愣地仰望慧俊。

    慈云站在稍远处，打趣地看着爱铃的这副反应，他身边的佳叶则是按着额头，重重地叹息。

    「她果然还是没搞懂……」

    ※

    慧俊在官吏面前出示真正的诏书，并继任为皇帝的三天后，举行先皇的葬礼，接下来三天暂停非急迫性的政务，宫廷里变得静悄悄。

    教坊的宫伎们当然不用练习，但无事可做的年轻女孩们，能够乖乖待三天吗？她们的嘴巴自然是闲不下来，感情好的宫伎们聚在一起，在各自的住所内忙碌聊八卦。

    毕竟最近能够聊的话题很多。

    先是太子殿下召见，并被认为很有可能成为新任皇后的曹褒姬，原来是亲王殿下的情人，而且似乎打算刺杀太子殿下。

    大动作四处宣传自己会成为皇帝的升贵亲王殿下被抓起来，仍然由慧俊太子殿下就任帝位，而他马上就正式发表皇后人选，居然不是任何一位贵族千金，听说是某位宫伎。

    当然也有传说那位宫伎就是爱铃。

    有宫伎说那场骚动的隔天早上，见过慧俊从教坊带着爱铃和佳叶离开。也有宫伎听说诏书确认慧俊继承帝位当时，「雪月梅花」的宫伎就在现场。

    但是几乎没有人把这些当真，她们认为那终究只是谣传。

    再怎么说，爱铃只是乡下来的小狸猫——

    其中也有宫伎前往爱铃住所，告诉她听到这谣言，想要确认真实性。

    「你们认为我有资格被选为皇后吗？」

    「当然不认为。」

    来访的宫伎们异口同声。

    「看吧，果然只是谣言！」

    「是谁啊！居然说爱铃是皇后？」

    「小狸猫能够当上皇后的话，我们也能当上了，对吧？」

    「啊啊，无聊透顶。我们走吧……」

    看到宫伎们一边嘲笑一边离开，爱铃不解地偏头。

    ——我只是问你们认不认为我有资格成为皇后而已啊……

    我又没说是或不是。

    爱铃叹气看向窗外。四周已经暗下来，半月升上天空。

    「你认为我有资格被选为皇后吗？」

    这问题这几天不断挂在嘴边，爱铃自言自语着。

    ——虽然我好像被选上了。

    「……」

    那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会不会只是自己听错了呢？

    就像大家说的，乡下来的小狸猫怎么可能被选为皇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她们说的才是事实。

    说起来自己并没有奢望，甚至觉得不该抱着希望。

    但是慧俊殿下对我说……要我永远待在他身边……

    在总是能够看见彼此的地方。

    在手能够触碰到的距离。

    永远……

    爱铃的眼睛找寻着月亮。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邂逅的夜晚。

    或许在冷风的寒意中，彼此的心里怀抱着什么。

    ——能够见面的夜晚很开心，分离的黎明好寂寞……

    讨厌寂寞……

    因为不想见到您孤单的表情。

    因为希望您能够笑。

    我没有资格……但如果我待在您身边，您就会对我微笑的话，我愿意永远待在您的身边。

    其实我总是好想见您。

    总是不想回来。

    一直忍住，不能说、不能奢望，但……

    「……」

    不晓得什么时候，爱铃已经站起。

    从看着远方的眼睛里滚落一滴泪珠。

    ——好想见您。

    现在好想见到慧俊，有一股冲动。

    虽然我只是一名宫位……

    爱铃跑出房间。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宫伎，惊讶地问她要去哪里？爱铃没有回答，直接跑出教坊。

    月光帮忙照亮了前进的道路。

    踏着砂砾的轻巧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轻微响起。

    ——好想见您……

    走在这条路上时，脑袋想到的，总是这一件事。

    而这就是全部……

    喜欢您所以想见您。

    不可以过分奢求、不可以期待，因为那些都不会实现，所以不断压抑自己的心，但是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其实只有一个。

    爱铃直直往前跑，一手撩起快要绊住脚的下摆。

    ——他愿意对我伸出手，好开心……

    虽然紧张得不得了，而无法好好回应。

    但是……

    跑过东和殿长长的围墙路，转过转角后，看见门前有两名卫兵。平常慧俊总会事先支开他们，但今晚爱铃不是被召来的。

    卫兵们看见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的爱铃。

    「是谁？」

    「是个女的。」

    「女的？……啊啊，对了，就是太子殿下的……」

    「啊啊，宫伎的——」

    卫兵们立正，同时朝爱铃低头行礼。

    「失礼了，请。」

    「咦……呃，可以吗？」

    「请。慧俊太子殿下正在居所里。」

    「谢、谢谢。」

    爱铃不解卫兵们为何认识自己，但如果在这里被赶回去也很伤脑筋，于是她也拘谨地低头后，进入殿内。

    花园尽头能够看见光亮。慧俊还没睡吗？

    凭着一股冲劲跑来这里后，爱铃突然开始犹豫该不该无预警地来访。她背后的卫兵们体贴地帮忙关上大门。

    「……」

    ——不用往回走也好，毕竟已经来了。

    吸口气，爱铃踏出一步。

    小跑步通过梅树旁边，走过小桥流水，穿过池亭旁边。

    一瞬间吹来的强风拂过长发，仿佛连犹豫也吹跑了。

    看见暖色系的灯光……也看见了平常总是两人并肩而坐、欣赏花园的椅子上，一个人坐着的背影。

    不晓得为什么，眼睛一阵热。

    甚至不甘心自己刚刚不在那里。

    嘴巴很自然地开口出声呼唤。

    抬起头。

    转过来的脸上满是惊讶。

    「爱铃……？」

    慧俊站起，上半身探出栏杆。

    「……是爱铃吗？」

    「是我……」

    他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爱铃从不曾在慧俊没主动要求时来访。不对，来过一次，不过不曾自己主动开口说话。

    「这么突然，真对不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也没有……」

    爱铃摇头。

    「对不起……因为我想见您。」

    「……」

    「只是因为我想见您……」

    慧俊的视线停留在爱铃身上，由栏杆绕到楼梯处。

    「……想见我？」

    「想见慧俊殿下您。」

    爱铃不晓得此刻是什么表情。

    但是慧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爱铃。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这么说……」

    「是的，我第一次这么说。」

    紧握拳头，爱铃点头。

    「其实我一直都想说……」

    「……」

    慧俊走下楼梯，停下脚步，朝爱铃伸出手。

    「过来，爱铃……」

    脚动了。

    膝盖稍微打颤，但她仍一阶阶地走近慧俊。

    登上最后一阶，爱铃站在慧俊面前。

    「我只是一名区区宫伎……」

    「嗯？」

    「我不觉得自己适合当皇后。」

    「……」

    「可是——」

    不只是膝盖，明明不冷，却全身，包括声音都在发抖。

    说话的声音在颤抖。

    尽管如此她仍有话想说。

    ——我……

    「如果慧俊殿下是皇上……我想要成为……皇上最骄傲的皇后……」

    ——如同他曾经对我做的一样。

    手指握上他伸出来的手。

    ——如同他曾经对我做的一样，这次换我主动把唇靠上他的手。

    温暖又温柔的手。

    ——这只手是为了我而存在，我想要体会这种幸福的错觉。

    「喜欢……您……」

    那是宛如吐息般细微的声音。

    甚至无法注视他的眼睛，只能祈祷般地紧握他的手。

    或许仅是一瞬间的沉默，却感觉好漫长——这时，爱铃被大到快被折断似的力量，紧紧拥住。

    「爱铃……爱铃……」

    「慧……俊、殿下……」

    逐渐站不住的爱铃当场跪下，紧拥她的慧俊也跟着一起跌坐。

    ——我说出口了……

    终于能够回应了……

    「爱铃。」

    一抬眼，在湿润的视线前方，慧俊正在微笑。

    爱铃以僵硬的笑容回应，慧俊的手指轻拭她的眼角。

    她眨眨眼睛想要忍住不知不觉中涌出的泪水，就在这瞬间。

    嘴唇被轻啄了一下。

    刹那间发生的事情，让爱铃有些不解而偏着头。慧俊苦笑着，又一次抬起爱铃的脸庞。

    ——啊……

    这次慧俊缓缓把唇贴上，爱铃不自觉闭上眼睛。

    反覆亲吻时，慧俊喃喃说了什么。

    一片空白的脑袋好一阵子后，才注意到那是在喊自己的名字，爱铃睁开眼睛。

    「谢谢。我爱你……」

    慧俊的微笑是爱铃最喜欢的表情。爱铃也同样绽开笑容。

    「……我可以在这边待到早上吗？」

    「到早上？」

    看到一脸惊讶的慧俊，爱铃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难道你原本还打算回教坊吗？」

    「咦，呃……」

    「很不巧地，你的房间已经安排在这里了，没必要回去吧！」

    这回轮到爱铃惊讶。

    「我不用回去了吗？」

    「我一辈子都没打算让你回去。」

    「……」

    慧俊开心微笑看着爱铃。

    爱铃低着头，眨了两三次眼睛后，又抬起头，笑了出来。

    「好高兴……」

    「是吗？」

    「是的！」

    慧俊再度把唇凑近怀抱中的爱铃。

    爱铃闭上眼睛——带着爱恋，轻轻地，把双手绕上慧俊背后。

    ※

    白色与浅红色莲花绽放在碧绿色水面上。微风拂来的暖意说明了夏天即将到来。

    原本把上半身采出栏杆欣赏莲花的佳叶回到房间内。

    「这花园真漂亮。皇上妻子的居所果然不一样。」

    「慈云家的花园不是更大吗？」

    坐在椅子上，佳叶伸手拿起第三杯茶。

    「大是大，不过我从小看到大，已经看腻了，所以不觉得新鲜。」

    「奢侈！」

    爱铃笑着把点心盘推到佳叶面前。佳叶毫不客气地拿起点心。

    「不过我听说慈云也为了佳叶扩增房间了。」

    「真讨厌，是我丈夫泄的密吧？」

    佳叶皱着脸，接着变成有些不耐烦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听说你丈夫问你想要什么东西时，你居然说希望帮宫伎们添些新衣裳或发簪？」

    「啊，因为以前她们很照顾我……」

    「是你在照顾她们吧？再说，你若不偶尔说说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丈夫又会找我丈夫抱怨，说爱铃太客气云云。」

    「……你丈夫泄密喔？」

    爱铃边喝茶，边伤脑筋地笑了笑。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

    衣服食物不用说，送给故乡的东西也相当充足了。

    「我不是在客气。我仍然能够继续练舞，佳叶也可以常常来找我玩，我没有其他需要的了。」

    「……真是无欲无求啊！你还是老样子。」

    佳叶偶尔也觉得同情慧俊。

    「既然是皇后，干脆打扮得稍微华丽些？你现在和宫伎时几乎没有两样。」

    「我的打扮远比你华丽多了。」看着头发插着一支发簪、身穿几乎没有花样服装的爱铃，佳叶说。

    「可是……要我整天穿着绢绸，实在很难静下心来。」

    「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你的个性还是没什么改变……」

    想想过去的总总，与现在的生活简直天坏之别，这也难怪。

    「但你丈夫也觉得你不会撒娇。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

    「一个也没有？」

    「啊！」

    爱铃突然啪地拍手，绽开微笑。

    「我想要小宝宝。」

    「……」

    佳叶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这里的女裁缝，有人刚生了小宝宝，她抱给我看过，宝宝好可爱——」

    「……爱铃、爱铃——」

    原本按着嘴巴的佳叶总算抬起头。

    「这句话，去向你丈夫说，绝对要向他说。」

    「咦，可以说吗？」

    「可以、可以。」

    佳叶咯咯笑着挥手。这下子慧俊至少也算得到回报了。

    「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家了。今天慈云说过会早点回来。」

    「啊，那么，慧俊殿下应该也会提早回来吧……」

    爱铃把剩下的点心用纸包起，让佳叶带回去。

    「多谢招待。我改天再来。」

    「嗯。改天我们去教坊走一趟吧？」

    「也好。」

    爱铃目送佳叶走出建筑物外面，便回到居所。

    她倚着靠近门口的栏杆，吸了一口气，闻到水和绿意的味道，听见鸟语婉啭。

    「啊……」

    花园对侧的穿廊上，一名青年朝这栋建筑物走来。

    爱铃转身回到屋内，马上选好茶叶，汲取热水。茶准备好时，房门打开。

    「您回来了。」

    「我回来了，爱铃。」

    慧俊对前来迎接的爱铃微笑。

    看到他的脸色，爱铃稍微偏着脖子。

    「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得出来吗？」

    「您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

    「被看穿啦？」

    慧傻笑着，在面朝花园的椅子上坐下。爱铃桌上倒出备好的茶，摆到他面前。

    「只是和一群不知变通的家伙有些争论而已。别担心。」

    「好……」

    慧俊手靠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脸颊，看着爱铃。

    爱铃露出不解的眼神，慧俊以手指敲敲紧邻他旁边的椅子。

    「……」有些害羞的爱铃默默坐在那张椅子上。

    凉爽的风。白莲与池面都染上夕阳的颜色。

    慧俊搂着爱铃的肩膀，手指温柔触摸脸颊。闭上眼睛，轻微地呼吸。

    唇与唇交叠，爱铃轻轻把身体靠近，回应慧俊。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殿下，请你看看我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贺RURURU文库创刊！初次见面，我是深山薰衣。深山两字的发音是MIYAMA，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机率，大家会念作FUKAYAMA。

    不过我是MIYAMA，请各位记住。

    回归正题。这部《舞姬恋风传》是RURURU文库创刊之前，曾在RURURU文库官方网站上连载的作品。或许算仍在连载中……

    意思就是说，在WEB上完结之前就先出书了，不过内容有许多不同之处，因此之前阅读过WEB版的读者们，如果能够顺便支持这本书，将是我莫大的喜悦。

    所谓「许多不同之处」是因为我没预期到会出版单行本，结果WEB版的内容大约等于文库本一本半，碰巧是个尴尬的分量，所以这次大幅削减了页数……（爆）

    大量削减页数，反过来说也等于有些内容只在文库版里补充。

    原本的内容数量颇为庞大，我估计要把WEB版变成书内容太长，所以预先在某些程度上削减过了，没想到我认为「不需要」而删除的部分，后来为文库进行修改时，却被负责的编辑说：「这里多个小插曲比较好。」

    就是恩爱的小插曲。

    我忘不了当编辑听到我说「我觉得没必要，所以一开始就删掉了」时，惊愕的模样。看来那部分很重要。「这明明是罗曼史，你却删除恩爱的部分，这怎么回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真对不起，的确是……没错。

    让纯爱度如此低落的我负责创刊前的WEB连载，我认为RURURU文库编辑部相当有挑战精神。

    撇开那些不提，能够让我参与创刊阵容，实在很感激，今后我会每天前往修行，努力提高脑内纯爱度。（必须从这步开始吗……）

    延续WEB版，文库本也由藤间丽老师协助画出动人的插图，甚是感谢！特别是彩图美到让我在地上打滚。（听来不舒服的话，真是抱歉！）

    感谢大枝责编的照顾，我会全力运转仅有的一点点少女心，写出最爱的恋爱及冒险故事，今后也请务必多多指教。（汗）

    然后是买下这本书的各位，我想这也是某种缘分，如果能够获得大家支持，真是万分荣幸。也希望各位喜欢RURURU文库的作品。

    深山薰衣（深山くのえ）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殿下，请你看看我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0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0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0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0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0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0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0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0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1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1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1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1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1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1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1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1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5/46318.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皇上，不想放开你的手

第二卷 皇上，不想放开你的手 正文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Lafrente(makeinu.weclub.info)

    淡紫色的衣袖随着琵琶的旋律缓缓舞动。

    飘扬的披帛也仿佛听话似的随之翩然起舞。

    宛如在风中摇曳的花朵，又如同与鲜花嬉戏的蝴蝶，轻盈飘逸。

    虽然看似简单，但内行人一眼就可以发现，无论指尖还是脚趾，以及每一个舞袖的动作都经过精心的设计，细腻优美。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余韵，爱铃静静地结束了这支舞。

    停顿了一拍后，唯一的观众慧俊缓缓鼓掌。

    爱铃起身报以微笑，回头对着弹琵琶的侍女说：

    「香泉，谢谢你……今晚就到此为止，你可以退下了。」

    「是，娘娘。恭视陛下、娘娘安寝。」

    「你辛苦了。」

    少女抱着琵琶欠身快步离开了。

    看到门关上后，慧俊看着爱铃点了点头。爱铃坐在他身旁，为慧俊的酒杯里倒满了酒。

    「……刚才的是？」

    「那是『双蝶春梦』，原本应该两个人一起跳的……」

    「喔……原来是这样。」

    慧俊喝了半杯酒，把酒杯递到爱铃的面前。爱铃显得有点为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慧俊——因为慧俊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爱铃的酒量不好。

    慧俊一脸调皮的表情，对爱铃挤眉弄眼。

    「要不要陪朕喝一口？」

    「……真的只喝一口喔！」

    爱铃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小口。

    不一会儿，她因为刚跳完舞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变得更加绯红，慧俊接过爱铃还给他的酒杯，促狭地欣赏着。

    「你的酒量真的很差。」

    「陛下早就知道了……」

    「之前你喝一杯就晕倒时，朕真的吓到了。」

    慧傻笑着说，但听到皇上提起半年前的事，爱铃忍不住羞红了脸。

    ——去年初夏，先帝驾崩，慧俊登基，成为猿国第三代皇帝，册立了曾是宫伎的爱铃为后。

    在此之前，爱铃经常受慧俊之邀去他的寝宫，必须在清晨赶回宫伎的宿舍教坊时，慧俊从来没有叫她喝过酒，慧俊也很喜欢喝爱铃为他泡的茶，和她在一起时都不喝酒。当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在一起共同生活之后，爱铃第一次陪慧俊夜晚小酌时，只喝了一杯，就一觉昏睡到天亮。

    爱铃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酒量这么差，从此之后，她便滴酒不沾……最多只喝一小口而已。

    ——完了，好热……

    她开始觉得飘飘然，脸颊发烫。

    爱铃起身走向面向庭园的走廊，靠在栏杆上，感受着初春带着些许寒意的微风。

    ——啊，

    拂过池面的微风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爱铃闭上眼睛，嗅闻着梅花的气息。

    「开花了吗？」

    慧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轻轻地从背后抱着爱铃，轻声细语地问道。

    「好像应该再多种一点……你喜欢红色的还是白色的？」

    「我喜欢红色的……」

    「朕也是。」

    在慧俊温暖的臂腕中，爱铃闻到的不是梅香，而是慧俊熟悉的味道。

    慧俊吻着爱铃的脸颊，她微微张开眼，看到半圆的月牙儿。

    她将身体微微后仰，慧俊轻轻吻向她的嘴唇。

    「……想睡了吗？」

    慧俊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呢喃，爱铃把头靠在慧俊的胸前作为回答，慧俊把她抱了起来，走进隔壁房间，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龙床上，随即紧紧地抱住她。

    慧俊拨弄着爱铃的头发，爱铃握住了他的手。

    ※

    「啊哟，你在忙啊？」

    听到说话声，专心用毛笔写字的爱铃抬起头。其实，她光听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那是她的朋友佳叶。佳叶是她之前当宫伎时代的好友，现在是慧俊的心腹近臣户部郎中温慈云的妻子。

    爱铃立刻放下毛笔，笑脸相迎。

    「佳叶，你来啦！」

    「来看你啊！」

    佳叶熟门熟路地坐在椅子上，摇了摇手上的伴手礼。

    「我买了好吃的点心，想到刚好可以配你的茶。」

    「啊哈哈……那我马上来泡茶。」

    爱铃吩咐侍女香泉准备了茶器和茶叶，俐落地泡好两人份的茶，佳叶把点心放在盘子上。

    「……刚才的侍女叫香泉吗？她这一阵子沉稳多了，之前经常打翻茶。」

    「对啊！渐渐适应了。她很会弹琵琶，我在这里练舞时，都找她弹琵琶。」

    「啊哟，真让人意外，她会弹琵琶却不是当乐师，而是当侍女吗？」

    「她说在很多人面前演奏会紧张，所以没胆量……」

    「原来是这样。」

    佳叶喝了一口茶，吐了一口气。

    「……爱铃，你泡的茶果然好喝。」

    「慈云家应该有很多好茶叶……」

    「不是茶叶的问题，是泡茶的方法，方法啦！」

    佳叶吃着糕点，已经喝完了第一杯茶，爱铃笑着为她倒了第二杯。

    「你总算有模有样了。」

    「什么有模有样？」

    「吩咐侍女做事啊……之前，你连对比你年纪小的侍女说话时，也说什么对不起，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拿点心，结果人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对啊……」

    慧俊从太子居住的东和殿搬来皇上的居所春莺宫后，爱铃也成为春莺宫的女主人。虽然宫殿内的人员已经比先帝时代减少了许多，但还是有大批侍女侍候爱铃的生活。如今，不时有贵族进宫向她请安，平日也要批示奏章，如果要问她和身为宫伎练舞，在教坊当女仆，整天忙着为其他宫伎打杂的日子相比，哪一种生活更辛苦—

    「的确比之前适应多了，可是……」

    「可是什么？」

    「像泡茶的话，还是自己泡来喝比较轻松。」

    佳叶不禁莞尔，手肘放在桌上，用手托着脸问：

    「那你要不要放弃皇后，回去当宫伎？」

    「嗯……」

    爱铃不知该如何回答，但还是摇了摇头，佳叶出声笑了起来。

    「对嘛！所以，你只能慢慢习惯罗！」

    「嗯……」

    当宫伎比当皇后轻松多了。

    但是，只有在这里，能够和慧俊长相厮守。

    慧俊年少得志，承担起治理国家的重责大任，每天看到慧俊笑容满面地回宫，就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佳叶笑了一阵子，拿起第二杯茶，稍稍坐直了身体。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爱铃，你弟弟什么时候到华安？」

    「喔，修安……」

    爱铃脸上的表情顿时放松了。

    修安是爱铃的弟弟，比她小四岁。爱铃的父母、四个弟弟和三个妹妹都住在老家卯州白藤郡三狐村，二弟修安将在近日来华安。

    「他已经通过今年的州试，说要和来参加国试的人一起启程来华安，应该差不多快到了。不好意思，把他托付给你。」

    「原本在国试结束之后，就会有几个上榜的人会住在我家，你几个弟弟来都没有关系的。」

    「他不读老家那里的私塾，说要来京城读书，我觉得还太早了……」

    「有什么关系，可以进这里的私塾。他想要求学上进是好事啊！」

    猿国每年举行一次官吏入选考试。先由十二个州各州举行州试作为预选，通过考试者要来华安参加国试。今年，卯州的州试中共有七十人金榜题名，按照往年的情况，在这七十个人中，只有十个人左右才能通过高难度的国试。

    贵族子弟不需要参加州试，他们参加的国试考题也很简单，几乎没有人落榜，但每个贵族家庭必须接待通过国试的新官吏在家中至少住一年，照顾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温家也不例外。

    「虽然我家很忙，但你也没闲着。你在忙公务吗？」

    佳叶看着爱铃刚才写字的书桌方向。

    「嗯，对啊！亥州刺史的女儿和未州司马的妹妹都嫁来华安了，我想送礼祝贺，正在写祝贺信……」

    「亥州？未州也就罢了，从亥州这么远的地方嫁来华安……京城的单身贵族已经所剩不多了，居然还特地娶亥州的女孩。」

    爱铃听了，立刻垂头丧气地嘀咕说：

    「看来果然不应该废除后宫……」

    「你说什么？」

    「后宫……不都是因为废除后宫造成的影响吗？」

    皇上除了身为正妻的皇后以外，还可以有爱妾——也就是妃子，由于皇妃并没有人数限制，因此，想要荣华富贵的贵族和普通百姓，都纷纷把女儿和姐妹送入后宫，希望可以幸运地得到皇上的宠爱。

    但是，慧俊在登基后废除了后宫，说除了爱铃以外，不需要其他妻妾。

    爱铃之前就曾经听佳叶说，在先帝巅峰时期，后宫曾经有数百名皇妃，随着先帝迈入高龄，人数减少为一百名左右。在新皇帝登基后，原本打算把女儿送入后宫的贵族内心的失望可想而知，离开后宫的皇妃纷纷嫁给单身的贵族。如今，相亲的机会大为减少，家中有妙龄女儿的贵族无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的确是因为这个原因……但这并不代表应该有后宫。况且，是皇上提出要废除后宫的。」

    佳叶耸了耸肩，爱铃低下头。

    「但是，他们说，皇帝必须妻妾成群……」

    「什么？」

    「说皇上要有皇妃才成体统……」

    「谁说的？」

    「那些贵族……」

    爱铃越说越小声，佳叶探出身体，加强了语气问：

    「所以我在问，是哪一个混蛋贵族说的？」

    「哪一个……反正很多人都这么说。」

    至今为止，差不多有数十个贵族趁慧俊处理政务不在时，来春莺宫向爱铃请安的同时，向她奏请，说什么后宫是帝王威严的象征，请皇后抱着宽容的心，向皇上进言，希望陛下纳妃。

    佳叶听了，忍不住怒目圆睁。

    「什么宽容……你是怎么回答那些混蛋的？」

    「我说准奏，一定会传达给陛下……」

    「你说了吗？」

    「我一直告诉自己，要赶快告诉陛下……」

    爱铃垂头丧气地摇着头时，发簪上的小坠饰发出清脆的声音。

    佳叶握着拳头，用力敲着桌子。

    「你要对他们说，不得放肆！在我家，都用水泼他们，把他们赶出去！」

    「啊？」

    爱铃惊讶地抬起头，目瞪口呆。

    「佳、佳叶，你也……？」

    「对啊！慈云如果有这个打算，可以娶五个太太，所以那些混蛋贵族鞠躬作揖地上门，希望可以娶他的女儿当二太太！……不过，没有人敢直接当着我的面说。」

    佳叶告诉爱铃，差不多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贵族向慈云和慈云的父母探口风。

    「所以，你就用水泼他们吗？」

    「不是我啦！是我婆婆。因为他们实在太烦人了，上次我婆婆忍无可忍，用一桶水泼他们……」

    「……」

    如果自己也能这么做：心情不知道有多畅快，但爱铃知道自己做不到。

    「太……太有魄力了，慈云的母亲太有魄力了……」

    「对吧？我也想有样学样地对那些混蛋泼水，但是那些人之后好像都因此而不敢再上门了。」

    「……」

    那些人应该再也不敢去慈云家了。

    爱铃无力地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不过……其实我也觉得他们的奏请很有道理。」

    「爱铃！」

    「我当然不愿意啊……虽然不愿意，但这只是我太任性了。」

    事实上，在旁人的眼中，的确觉得爱铃备受慧俊的宠爱。爱铃之前几乎不和贵族交流，也从不差遣别人为她做事，慧俊千方百计减轻她的压力，不仅同意她继续练舞，还同意让佳叶和其他宫伎朋友进宫陪她聊天，照理说，皇后的侍女应该是贵族出身，但慧俊特地为她挑选了出身低的侍女。香泉也是华安一家估衣铺的女儿。

    宫中纷纷传言，慧俊为了爱铃废除后宫，是因为皇后不希望皇上有其他皇妃。这个风声也传入了爱铃的耳朵。

    「那不是你任性，而是皇上固执己见。」

    佳叶忍无可忍地反驳。

    「是没错啦……但即使我什么都不说，皇上也都知道我在想什么，然后帮我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丈夫很宠爱你。」

    佳叶把第二块糕点放进嘴巴，再度耸了耸肩。

    「你就尽情地让皇上宠爱你吧！因为皇上的兴趣就是宠爱你。」

    「兴趣……」

    「你越是无欲无求，皇上越宠爱你。你们是天生的一对，不管别人说什么，当成是耳边风就好。」

    「……」

    爱铃苦笑着，也拿起糕点，撕碎后放进嘴里。

    ——如果可以当成耳边风，我也想这么做。

    但是，那些来向爱铃请安的贵族，每个人的眼神都咄咄逼人。

    这半年来，她为这件事苦恼，却无法向慧俊启齿。如果哪一个贵族第二次、第三次进宫奏请，恐怕很难继续敷衍他们。

    ——还是要找机会和慧俊好好谈一谈……

    爱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所以，崔后为这事烦恼不已。」

    慈云特地一大清早来到御书房，用聊天的口气，把爱铃告诉佳叶的事禀报给皇上。原本正在看奏章的慧俊抬起双眼看着他说：

    「朕早就知道了。」

    「啊？」

    「朕早就得知有人趁我办公时，接二连三地跑去春莺宫对爱铃说东道西。」

    「……是崔后告诉陛下的吗？」

    「爱铃什么都没说，朕吩咐侍女，随时向朕报告来找爱铃的访客，和大致的谈话内容。——除了你的夫人以外，几乎都是要求朕纳妃的愚昧之徒。」

    我知道你们夫妻都是传声筒——听到皇上这么说，慈云抓了抓脖子。

    「佳叶不至于多嘴啦……既然陛下已经知道这件事，那我就不罗嗦了。」

    「不……那些愚昧之徒至今不肯善罢甘休，也让朕觉得是一件麻烦事。」

    慧俊察觉到贵族假借请安之名来找过爱铃后，爱铃有时候就会在他面前显得欲言又止。

    从爱铃的神情就可以发现，她虽然觉得应该转达贵族的奏请，但心里却有千百个不愿意。其实，即使爱铃告诉他，有下臣要求恢复后宫，他也完全没这个打算，所以，有说没说都不重要。

    「她不想说，所以不愿说出口的样子，太可爱了……」

    「陛下，您得意得眉开眼笑了。」

    「嗯？」

    「后宫的事不重要，前亲王派系对陛下的不满也日益累积。」

    先帝驾崩后，同父异母弟弟的升贵曾经和慧俊争夺王位，目前被软禁在华安郊外的住所。那些肆无己i惮地支持升贵、想要废除慧俊王位的贵族，也都被剥夺了官位，但那些没有证据显示是升贵支持派的人，就无法追究了。

    「他们应该很清楚，如果下次再敢轻举妄动，朕绝对饶不了他们。」

    「陛下在这个节骨眼离开华安没问题吗？」

    慧俊将在下个月出巡华安所在的申州、邻近的什州以及卯州，将离开皇宫整整一个月。

    「……这是之前就决定的行程，尤其是午州，前一阵子河川泛滥，朕想去了解一下情况，京城的事就交给你了。」

    「皇上的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吩咐：『崔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有这种感觉吗？」

    「对，的确有。」

    慈云连连鞠躬，却不停地耍嘴皮，慧俊苦笑着目送他离开，拿起奏章站了起来。他从不同于慈云离开的另一道门来到走廊，缓缓走向御书房。

    五十位重臣已经等候在御书房，看到慧俊现身，纷纷磕拜。

    「早安，陛下。」

    「早安。今天在听政之前，朕有一件事想告诉众卿。」

    慧俊走上高台，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地说完，环视文武百官。众臣不知皇上的意图，无不露出讶异的神情，只有前一刻和慧俊聊天的慈云一派轻松地笑着。

    「如众卿所知，朕废除了后宫，但至今似乎仍然有人对此不满。」

    几个贵族纷纷移开视线。

    「朕之前也曾经说过，即使后宫有三千妃子，朕也不会去。正因为觉得无此必要，所以才废除了。一旦朕纳了皇妃，可能又会发生同父异母的兄弟争夺王位的事。朕相信众卿也不希望自己被卷入这种事，导致家破人亡吧？」

    「陛下，请恕微臣直言——」

    刚才不敢正视皇上的一名贵族上前一步，打断了慧俊的话。

    「杨工部尚书，你有什么话要说？」

    「在讨论太子之争的问题之前，必须正视皇上目前膝下无儿的问题。如果崔后殿下无法生下皇子，即使不要有后宫，至少也要有皇妃，必须赶快立太子……」

    工部尚书虽然恭敬地鞠躬，但脸上露出冷笑，慧俊手肘架在龙椅的扶手上托着下巴，冷冷地看着他。

    「杨工部尚书……你有儿有女吧？」

    「皇上英明……是的。」

    「你的夫人是几岁时生下孩子的？」

    「啊？内人吗？……二十岁和……二十二、三岁的时候……」

    「是吗？——崔后才刚满十七。」

    「……」

    工部尚书察觉到慧俊的言下之意后，恨得牙痒痒的。慧俊则假装没有看到，坐直了身体。

    「朕相信众卿各有意见，但请众卿想一下，是否有必要让自己的女儿和姐妹成为虚有其名的皇妃，虚度一辈子。众卿日后不要再为一些无聊事去叨扰崔后。」

    慈云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几个年轻的官吏也因为忍着笑，肩膀不停地抖动。

    慧俊瞪了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说：

    「朕说完了，现在开始商讨国事。」

    ※

    少年紧张地绷紧了双肩，带着稚气的圆脸胀得通红，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他瘦小的身体所穿的衣服一看就是新的，而且有点大，穿在身上有点不太自在。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像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被绑在椅子上，等候在房间角落的几名侍女纷纷用袖子遮住脸偷笑。

    这也难怪，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家村庄的少年经过长途跋涉，今天来到这个国家最热闹的地方——华安。

    而且，到了华安后，又被带到这个地方。经过一道巨大的门，每一条街道都很宽敞。他经过清扫得一干二净的小路，走过好像仙女随时会出现的庭院，建筑雕梁画栋、雄伟壮观——

    然而，少年并不知道这里是皇帝居住、文武百官上朝的宫廷，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打量着墙上的书画和做工精细的椅子。

    不一会儿，一名侍女悄然无声地从隔壁房间端着放了茶器的托盘走了进来，在少年面前放下茶杯。她的袖子飘出梦幻般的香气。

    少年茫然地看着比自己成熟的侍女为自己倒茶。

    侍女为少年倒了茶，拿着托盘准备离开前，和少年视线交会。侍女噗哧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瞥了少年一眼，飘然消失在隔壁房间。

    少年张着嘴，忍不住想要探出身体时，走廊上传来有人快步走来的脚步声。

    门打开了，一个身穿鲜艳高雅的红色衣服，亲切可爱的漂亮女人冲了进来，有着一双大眼睛——

    「修安！」

    「……呃……」

    少年还来不及站起来，冲进来的姐姐——爱铃就紧紧抱住了他。

    「修安，你终于来了！你好吗？大家呢？爸爸、妈妈身体好吗？」

    「呃，那个……」

    最后一次看到姐姐至今已经是四年，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姐姐吗？他记忆中的姐姐更瘦，显得一双眼睛特别大，总是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从来不会这么香……

    「爱铃，你吓到弟弟了……」

    「咦？怎么会？」

    爱铃松开了弟弟，看了看仍然浑身紧张的弟弟和跟在她身后的慧俊。

    「修安？你怎么了？」

    「姐……姐姐？」

    「我是姐姐啊！你忘了我长什么样子吗？这也难怪，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我虽然没忘……」

    少年——修安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试着将眼前的姐姐和记忆中的姐姐合为一体……眼前这张脸的确是姐姐，但姐姐比之前气色好，也比之前漂亮多了。

    「当然会惊讶啊！你们几年没见了？我相隔三年见到你时，也吓了一大跳。」

    「喔……」

    爱铃微微偏着头，露出羞涩的表情。弟弟修安从来没有看过姐姐的这种表情。

    爱铃让坐在椅子上的修安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点了点头说：

    「对，修安也长高了，嗯，真的长高了！差不多快比姐姐还高了。」

    「……」

    爱铃说话时摸着他头的动作，和脸上的笑容正是多年不见的姐姐，修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姐姐，你最近好吗？」

    「你也看到了啊！我很好。」

    认出姐姐后，修安开始在意站在姐姐身旁的男人。他身材高大，脸蛋俊俏，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高级。

    爱铃发现了修安的视线，终于回过神，回头看着身旁的男人。

    「对、对不起，我太兴奋了……」

    「没关系，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聊，我打一声招呼就去处理国务，你们可以再慢慢聊。」

    「好……」

    看到爱铃脸上奇特的笑容，修安再度怀疑眼前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姐姐。

    「修安，赶快打招呼。」

    「……我叫……崔、修安……」

    修安在自我介绍时，并没有察觉自己脸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面对修安质疑的眼神，男人露出淡淡的苦笑说：

    「朕是陆慧俊。你是爱铃的弟弟，也是朕的弟弟，你在这里无论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尽管说出来。」

    「……」

    陆慧俊。

    那是猿国第三代皇帝的名字。

    修安之前就听说姐姐因为家中农作歉收而被卖到京城当宫伎，去年被新皇帝一见钟情，当上了皇后——

    可是，他没有亲眼见到，只是从姐姐的信中得知这个消息。听父母说，接到了皇上亲笔写的信，但谁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皇上写的。

    —这个人就是当今的皇上？

    ……他就是亲爱的爱铃姐姐的丈夫？

    看到修安不发一语，爱铃慌忙抓着他的袖子摇了摇。

    「修安，你怎么了？好好打招呼啊——」

    「爱铃，没关系，他刚到华安，应该累坏了，可以先让他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就先住这里。找人去温家传话，请他们明早派人来接。」

    「对不起，谢谢……」

    「那就一会儿再见——」慧俊说完走出了房间。爱铃目送他离开后，叹了口气。

    「修安，你真不懂事，至少要学会怎么打招呼……」

    「他……就是皇上？」

    「喂！什么他不他的。」

    「他是你的丈夫吗？」

    爱铃听到弟弟的语气中带着责备，不禁感到困惑，但还是明确地点头。

    「对啊！我不是写信给大家……也写了信给你。」

    「但是，我怎么会想到你在这种地方……」

    「你无法相信吗？」

    「……」

    修安噘着嘴，低下了头。

    也难怪修安会这么想……因为爱铃比任何人更无法相信，自己成为慧俊妻子这个幸福的事实。

    爱铃轻轻地笑了笑，请修安坐在椅子上。

    「也对，因为就连姐姐自己也觉得难以相信，难怪你会这么惊讶……不过，这件事是事实。」

    「……」

    「真的是事实……所以，请你相信。皇上是你的姐夫，陛下日理万机，听说你来了，刚才特地放下国务来看你。」

    「……」

    「等一下再见到陛下时，要记得好好说话，知道吗？」

    「……姐姐，你为什么要嫁给猿国的皇帝？」

    修安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抗议，爱铃弯腰看着修安的脸。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修安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受邀参加晚宴时，修安也几乎不看慧俊一眼，除了偶尔回答爱铃的提问以外，始终默默吃饭。

    入夜之后，修安获准在春莺宫内住宿一晚。已经换上铺棉夜衣的爱铃来找修安，拿给他一件崭新的上衣。

    「这是我之前为你做的。平时穿旧衣服没关系，但出门时要衣着得体，所以帮你做了一件新衣服……」

    「你亲手做的吗？」

    「当然。」

    「……谢谢。」

    爱铃嫣然一笑，修安觉得终于可以和姐姐单独聊天了。

    白天的时候，只聊了三狐村的事和来这里途中发生的事。吃饭的时候，姐姐的丈夫居然也来了。

    现在终于可以和姐姐聊天了，可以告诉姐姐，四年前，亲爱的姐姐离开了家，他有多么难过；收到姐姐的信时又有多高兴，并暗自下定决心，有朝一日，要前往姐姐居住的京城，和姐姐一起生活。为了见到姐姐，一定要读京城的私塾——

    「那就晚安罗！」

    「啊？」

    看到爱铃准备离开，修安瞪大眼睛，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啊！我也要睡了……」

    「不在这里睡吗？」

    「啊？」

    「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今天一起睡吧！」

    爱铃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笑了起来。

    「怎么？你不敢一个人睡觉吗？」

    「才不是……」

    「修安，你已经十三岁，明天就要去别人家里寄宿了，怎么可以这么爱撒娇？」

    「所以啊……」

    ——我只是想在没有那个人的情况下，多和姐姐聊天……

    他想这么告诉姐姐，但爱铃摇着头。

    「不行，我有自己的房间……照理说，外人不可以住在春莺宫，是皇上特别为你安排的，你就乖乖睡吧！」

    又来了，又提到那个男人。在提到那个男人，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时，姐姐不是他所认识的姐姐，说话变得很成熟，感觉好像变成了外人。

    「修安，晚安。」

    「晚安……」

    爱铃没有察觉修安表情僵硬的原因，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慧俊正坐在龙床上，在蜡烛下看书，看到爱铃，立刻把书阖了起来。

    「你回来没问题吗？」

    「什么意思？」

    「你今天不陪你弟弟吗？」

    爱铃露出微笑，放下随意绑起的头发。

    「他已经不是不敢一个人睡的年纪了……」

    「是没错啦！但朕想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聊，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不，朕当然很开心看到你回来……」

    「……」

    爱铃静静地走到慧俊身旁，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修安从小就和我很亲，他可能想和在家时一样，想要向我撒娇吧！……但是，这里是京城，他是来读书的，不能和在家里时一样。」

    「你真严格。」

    「我爸妈在信中也这么交代我。叫我用对他最好的方式照顾他……」

    慧俊把阖起的书放在旁边的桌上，抓住爱铃的手。

    「你爸妈有没有说，不要太宠丈夫？」

    「什么？」

    「有没有说，如果让丈夫太任性，以后看到你摸弟弟的头，可能就会心生嫉妒，所以不能宠坏丈夫——朕猜想你父母差不多会这么提醒你。」

    「……」

    爱铃张大眼睛，回头看着慧俊。

    「我不可以摸弟弟的头吗？」

    「不，不是不可以……」

    「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摸他的头了。」

    「……爱铃，朕在和你开玩笑。」

    「啊，皇上也希望被我摸头吗？」

    「啊……？」

    慧傻笑弯了腰，爱铃眨了好几次眼睛，探头看着他的脸。

    「呃，那……」

    「朕没那么孩子气……你愿意摸朕的头吗？」

    「呃？啊，那……」

    ——完蛋了……自己又说了蠢话……

    爱铃想要跳下龙床逃走，仍然笑个不停的慧俊抓住了她，搂着她的腰。

    「你要去哪里？该不会现在去找你弟弟吧？」

    「不……我不会去……」

    「对啊！如果你这种表情去找你弟弟，朕可能会被他揍。」

    「为什么？」

    自己到底露出怎样的表情，会让慧俊挨揍？

    慧傻笑着让爱铃面对自己。

    「你不用摸朕的头也没有关系，只要写信回家时，不要告状说，丈夫比弟弟更任性，让你伤透脑筋就好。」

    「我才不会这么写……皇上怎么会任性……」

    「嗯？」

    爱铃把额头靠在慧俊的肩上，轻声地说：

    「任性的……是……我。」

    虽然她很疼爱修安，但还是情不自禁回来慧俊的房间。

    那天之后，没有任何贵族上门向她奏请恢复后宫的事，她也就没有向慧俊提起这件事。

    ——我也很希望能够永远陪在慧俊身边……

    虽然佳叶之前对她说，可以更任性一点，但还能怎样任性呢？

    「爱铃……」

    自己只希望永远都在慧俊的臂腕中。

    慧俊双手用力抱着爱铃，吹熄了烛火。

    ※

    我弟弟的事就麻烦你们了——慈云看完了爱铃的信，打量着站在眼前紧张不已的少年。

    少年的一双大眼睛和爱铃很像，但他紧抿的嘴唇，看起来个性很倔强，也很顽固……话说回来，皇后虽然外表柔弱，其实内心也很坚强。

    「崔后特地关照我好好照顾你，你要好好用功，不要让你姐姐担心。」

    「崔后……」

    「你没听人这么叫皇后吗？就是你的姐姐，因为是姓崔的皇后，所以叫崔后。」

    「是……这样吗……？」

    佳叶从一旁伸手抢过慈云手上的信。

    「爱铃真客套，还特地写信来打招呼。」

    「崔后和你不一样，做事有条不紊……可是，或许这么说有点失礼，没想到崔后写得一手好字。」

    「她以前写字就很漂亮。」

    「所以我才很意外啊！——修安，你家在卯州不是务农吗？」

    修安看到眼前这对夫妻的举手投足都很轻松，不禁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像华安或是其他州都，很少有文盲，但在贫穷的农村，无论大人和小孩部没有余力读书写字。你姐姐被卖到华安，可见三狐村并不富裕，如果你姐姐是在当宫伎之后开始读书，居然可以写这么一手好字……」

    「爱铃本来写字就很漂亮。」

    「对啊！」

    修安挺起胸膛，张大了鼻孔大声叫道。

    「崔家所有人都会写字！我也会写字！我家邻居也都会写字！即使不用花钱去私塾，我爸爸也会教大家。」

    「……喔？」

    慈云眨着眼睛，佳叶偏着头看着修安。

    「令尊教大家读书写字？」

    「对啊！而且从来不收钱。」

    「令尊是在哪里学会写字的？」

    「是爸爸的爸爸教他的！」

    所以就是他的祖父。

    修安扬起头，得意地说。

    「我家是兔国亲王的直系亲属！即使再穷，也会读书写字。」

    「……喔？」

    兔圃——是猿国的前身。

    五十年前，统治十二州的兔国从第五代皇帝开始，由于政权腐败，治国无方，各地民众受到压榨，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申州刺史陆贤之率领州民，联合他州军队，试图推翻兔国政权。兔国军队虽然军心涣散，但有的州不愿和陆贤之结盟，想要独揽霸权，导致战争持续了好几年，最后，陆贤之率领的、以申州为中心的同盟军获得胜利，建立了以申州为京城的新国家——猿国，再度统治了十二州。

    成为猿国第一代皇帝的陆贤之，就是慧俊的祖父。

    「兔国的直系……我想起来了，兔国皇帝的确姓崔……」

    「什么？所以，爱铃家是兔国皇帝的皇族吗？」

    「没错！」

    「等、等一下。」

    慈云伸出右手制止了激动地探出身体的修安，左手摸着额头思考。

    「……崔家都被赶尽杀绝了。兔国的首都……永丰，在战争早期就被申州军占领了，当时……」

    「第五代皇帝全家都死了，但我家是第四代皇帝正统的直系亲属，和那个让兔国灭亡的皇帝没有任何关系！」

    「我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了……」

    慈云呻吟着，佳叶始终偏着头纳闷。

    「兔国的第五代皇帝导致兔国灭亡，你的祖先和第四代皇帝是亲属吗？」

    「对。」

    「但第四代皇帝的正统直系亲属不是第五代皇帝吗？刚才，你不是说你家是亲王的直系亲属吗？如果你的祖先是兔国亲王，代表并不是直系，而是旁系——」

    修安握紧双拳。

    「原本应该由我曾祖父继承王位！」

    ——第五代皇帝的恶政导致兔国灭亡，第四代政权的末期就已经出现了征兆。

    在兔国，不管母亲是谁，最先出生的皇子将继承王位。第四代皇帝的皇后和爱妃都生了儿子，而且在同一年出生。

    到底该由哪一位皇子继承王位？经过多年的争议和派系斗争，最后决定皇妃生下的儿子早出生一个月，因此将他册立为太子，但由于那位皇妃行为放荡，太子在无法判断是否真为皇帝之子的情况下，继承了王位。

    体弱多病的皇后死后，因为晚出生一个月而无法成为太子的亲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辞去官职后，带着妻儿在卯州乡下过着隐居生活。由于他已经抛弃了贵族身分，因此，即使在兔国灭亡，也没有受到牵连、遭到赶尽杀绝。

    「我死去的祖父说，无论再穷，也不能玷污这个曾经拥有尊卖身分的姓氏，要带着骄傲，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

    从修安越说越激动的神情，不难察觉他对自己的血统深感骄傲，同时，也了解到爱铃之所以会读书写字的原因了。

    「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修安的脸因为激动而胀得通红，但慈云和佳叶脸色铁青。

    如果修安的话属实，爱铃就是贵族的千金，不，如果第四代皇帝的皇后之子继承了王位，第五代治国有方，兔国没有灭亡，身为第五代皇帝曾孙女的爱铃就是皇帝的女儿——公主。

    修安一脸错愕地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慈云夫妇。

    「怎么了？」

    「……你姐姐也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三狐村，不，白藤郡没有人不知道！」

    「我认识她四年了，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

    爱铃只字不提自己曾经有可能成为公主这件事，甘于在宫中被那些贵族千金使唤，当打杂的下女吗？

    佳叶想到爱铃的心情，面色凝重起来，慈云则因为其他原因而眉头深锁。

    「是喔！原来娘娘是兔国的后裔……」

    「对。」

    「既然这样，你要牢记你祖父的训示，在华安用功读书……这也是你姐姐最大的心愿……」

    「好！」

    修安精神抖擞地回答，但温家夫妇忍不住愁容满面。

    ※

    「朕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听到慧俊轻描淡写的回答，慈云有点泄气。

    「原来皇上早就知道崔后是兔国亲王的后裔这件事……」

    「婚礼后不久，在闲聊的时候提到的。如果现在仍然是兔国治国，爱铃就是高不可攀的公主。」

    「闲聊时……顺便提到吗……？」

    修安说得慷慨激昂，他姐姐却并不在意这件事吗？

    慧俊正用玉玺盖在刚才和众臣商讨后，做出了决策的奏章上，突然他停下手，露出苦笑。

    「是吗？原来她弟弟是这么想的……原来如此，难怪他讨厌朕。」

    「什么意思？」

    「昨天见到他的时候，朕觉得他对朕很反感，他和他姐姐一样，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

    「修安讨厌陛下吗？」

    「他姐姐很疼爱他，原本朕以为是因为抢走了爱铃，让他心有不甘，现在听起来可能不光是这样。」

    因为朕是消灭兔国的猿国皇帝——慧俊说着，放下了玉玺。

    慈云讶异地撇着嘴。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况且，即使陛下的祖先没有起义，兔国也会自己走向灭亡。」

    「话虽如此，但修安对他的血统感到骄傲，不是吗？这并不是坏事，况且，他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为这个国家效力，才会千里迢迢地来华安读书。」

    「是这样没错……」

    即使修安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又是妻弟，但如果慧俊不是不拘泥小事的性格，在一国之君面前表现出反感，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温慈云，今天国试的情况怎么样？」

    「喔……很顺利，和往年一样，明天中午之前就可以完成评分。」

    「是吗？那朕去看一下情况。」

    慧俊摇了铃，吩咐近侍官吏收拾好奏章，和慈云一起来到走廊，四、五名中年官吏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

    「喔，陛下，平安吉祥。」

    几名官吏发现是皇上和慈云，只是轻轻点头示意，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摇晃着肥胖的身体走了过去。

    「……」

    慈云不发一语地目送他们在走廊上转弯后，忍不住咂嘴说：

    「他们真是胆大包天，居然不给陛下让路。」

    「……赵门下侍中也在其中吧？」

    「在啊！」

    慈云知道慧俊想要说什么。在去年的王位之争中，赵门下侍中虽然没有冲在第一线，但他是升贵亲王派的成员之一-

    「难道他不知道那颗猪脑袋能够保住，是因为陛下网开一面吗？」

    「察觉到这一点的，现在都拼命的年轻人治理这个国家感到不安，尤其是老臣更是如此，但只要众臣提出意见，慧俊愿意虚心受教，所以，这些老臣渐渐带着一种父亲在关心儿子工作的心情，协助他治理国家。

    对年轻的官吏而书，年纪和他们相仿、也不会造成他们心理压力的皇帝更亲切，他们勇于积极表达对国政的看法，因此，慧俊这位第三代皇帝治国逐渐步上了轨道，但刚才和他们擦身而过的那几个位高权重的贵族官吏则自成一派。

    ……他们并不是因为觉得慧俊治国无方，而是不愿意向年轻的皇上低头，再加上慧俊废除了后宫，导致他们丧失了让女儿生下太子，从此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而心生不满。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

    「如果他们按兵不动，朕也动不了他们。」

    「这倒是。」

    慈云左顾右盼，低声地说：

    「为了安全起见，是否该调回几个外派的监察御史以防万一？」

    慧俊微微皱起眉头想了一下。

    「……亥州已经平安无事了吗？」

    「除了巳州和戌州以外，目前其他地方只要维持正常的监察状态就好。」

    「朕记得以前曾经有御史住在你家？」

    「李月真吗？他在未州，很快就可以回京城。为了防止风声走漏，由臣来通知吕御史大夫。」

    「吕大夫没有问题，但金御史中丞和曾经是升贵派系的曹家关系密切，要格外小心才行。」

    「臣遵旨——臣先走一步。」

    「好。」

    慈云快步离开，慧俊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他希望一切太平无事……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吗？

    ※

    相同的时间，爱铃听了来春莺宫找她的佳叶说了修安的事，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怎么还在提这种事……」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曾经有可能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吗？」

    「只是曾经有可能啊！兔国早就灭亡了，这种可能性也不存在了。我只是贫穷的农民的女儿。」

    修安说这件事时口沫横飞，爱铃却轻描淡写，令佳叶感到不知所措。

    「但你弟弟对身为兔国后裔感到很骄傲。」

    「只有修安而已啦！曾经是亲王的曾祖父是自愿离开京城的，他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祖父为此感到遗憾，因为务农真的太辛苦了。」

    「……我想应该真的很辛苦。」

    贵族和农民是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生活当然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祖父很不甘心，对自己的血统问题耿耿于怀，他的确曾经告诉大家，不能玷污这个姓氏，要为这个姓氏感到骄傲，但其实不管姓什么，都一样不能做坏事，而且，即使感到骄傲，也不能改变我们面对的贫穷……」

    爱铃停顿下来，喝了口茶润喉。

    「……虽然我祖父那么说，但我爸爸反而叫我们忘了这件事。因为我们全家能够活下来，就是因为抛弃了那个身分，况且，我们现在是猿国的国民。」

    「但修安无法忘记。」

    「可能是因为我祖父去世前，曾经一次又一次提起这些事，这孩子真不懂事……」

    佳叶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你怎么能够忘记呢？」

    「什么意思？」

    「虽然现在情况不同，但你曾经有可能是公主，你……」

    佳叶想到爱铃曾经不厌其烦地为其他人缝衣服、泡茶、做点心，最后还被嘲笑是乡下小狸猫——

    难道她不会觉得心有不甘吗？

    佳叶似乎感同身受地感到难过，再也说不下去了。

    爱铃则露出微笑，静静地摇摇头。

    「我并没有忘记……只是无法对自己的血统感到骄傲。」

    「呃……」

    「即使我的曾祖父是为了远离纷争而抛弃了亲王的身分，但看到兔国第五代皇帝治国无方，应该率先提出建言。因为一旦离开京城，就可以亲眼看到国民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茶杯中透明的绿色茶水映照着她僵硬的笑容。

    「在战争发生之前，应该可以有所做为，他却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才活了下来……我无法对此感到骄傲。」

    「爱铃……」

    风吹了进来，吹动了爱铃和佳叶的头发。

    水池里的黑色鲤鱼跃出水面，又潜入了水底。红色的梅花花瓣飘落在涟漪上。

    「……但是，我也能理解修安感到骄傲的心情。因为贫穷太折磨人了，所以，只能靠这份骄傲作为精神支柱。他不笨，也想去私塾读书。」

    佳叶想起爱铃之前当宫伎时曾经说过，她寄钱回家是要让二弟读私塾。

    「这么说——修安现在应该很开心。你当上了皇后，他终于可以来华安的私塾读书了！」

    佳叶抬起头，故意用开朗的声音说，爱铃再度露出为难的表情。

    「希望他可以这么想……」

    「他不这么想吗？」

    「我也不太清楚，他来这里之后，好像有点闷闷不乐。」

    「是吗？是不是长途跋涉累坏了？他很快就会适应。」

    「是吗？……他还是小孩子，佳叶，就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没问题，反正慈云也像小孩子。」

    「……慈云听到你这么说他会哭吧！」

    「可能会哭喔！因为他是小孩子。」

    「你还在亏他！」

    爱铃吃吃地笑了起来，佳叶也笑了。

    爱铃可能是公主——真的只是假设而已，事实上，爱铃是农民的女儿，被卖到了京城。

    如今她成为皇后，虽然衣着朴素，但比之前打扮得漂亮，住在漂亮的宫殿里，佳叶也觉得爱铃很适合现在的环境。

    ——慧俊登基后，即使公布册立爱铃为后，其他宫伎也都不相信。尤其是那些贵族千金，为了成为皇后和皇妃才进宫当宫伎，觉得那个消息是有人在恶作剧乱放话。

    但是，当她们得知真有其事时，每个人都变得面目狰狞——怎样才能做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连佳叶都忍不住感到害怕。爱铃学会了高难度的『雪月梅花』舞，在先帝的宴会上表演时，那些贵族千金已经目露凶光，但和这一次的狰狞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向来被她们认为可以差遗来为她们打杂的下女爱铃，居然一跃登上了这个国家最高地位，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她们可能觉得即使今后有机会成为皇妃——因为后宫已经废除，她们连皇妃都当不上了——也难以忍受屈居于乡下小狸猫之下的屈辱，所以，身分高贵的宫伎纷纷离开了宫廷。舞蹈老师贞琴对此感到不解，但那些身世普通的宫伎反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那些离开宫廷的宫伎得知爱铃可能是兔国公主，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佳叶，你怎么了？」

    「啊？……喔，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嗯……如果你是公主，不知和陛下之间会怎么样。」

    「和皇上之间？」

    「兔国时代，陆家是申州的刺史，你的地位比陛下更高。」

    佳叶促狭地笑了笑，爱铃突然露出怯懦的表情。

    「不知道会怎么样……」

    「搞不好会和现在一样。」

    「和现在一样？」

    「在猿国，陆慧俊挑选了崔爱铃。如果是兔国，可能是就是崔爱铃挑选陆慧俊当附马爷了。」

    佳叶又耸了耸肩说，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慧俊和爱铃在一起。

    「……会不会一样呢？」

    「我相信是一样的。」

    「但是……我还是喜欢像现在这样。」

    爱铃看着自己拿着茶杯的手，轻声笑了笑。

    「是吗？」

    「嗯。我相信一定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看到爱铃的笑容，佳叶也觉得也许现在这样真的比较好。

    至少——爱铃现在很幸福，不会去想自己可能是公主这件事。

    ※

    华安的大街上，从黎明到中午之前都会有集市，各个摊位贩卖从蔬菜、水果、鱼、肉、点心到熟菜、日常用品，应有尽有，小巷内也有很多挑着担子的小贩走来走去。虽然昂贵的物品都会在店家购买，但日常用品几乎都可以在这种路边摊买到。

    原来姐姐寄回家的旧衣服和糕点都是在这里买的——修安走在清晨的集市，忍不住这么想道。

    「小少爷，要不要买蜜饯？有金桔蜜饯，还有柚子蜜饯，要不要买一点尝尝？」

    「小少爷，有杏仁干，买一点吧？买一点吧？」

    「小少爷，想不想吃麦芽糖？小少爷，想不想吃麦芽糖？」

    修安一脸嘴馋的样子，无论他走到哪里，摊贩都纷纷招呼他「小少爷」，想要吸引他上门，但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脸上的表情。

    上次的丸子真好吃，糖炒栗子也不错，荔枝干也很好吃。

    姐姐和温家夫妻都给他零用钱，修安每天去私塾时，偷偷买东西吃成为他的乐趣……其实，姐姐给他钱，是叫他买一些参考书籍。

    一次买太多，零用钱很快就会用完，会引起怀疑。所以，他每天只买一样，而且尽可能挑价格便宜的——

    他缓步走在「小少爷」的叫声中，看到一个老婆婆正默默地把枣子撒在刚蒸好的馒头上。老婆婆察觉了他的视线，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对他笑了笑。

    「一个就好。」

    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定。修安从怀里的小袋子里拿出一枚铜钱，接过一个馒头，立刻吃了起来，加快了脚步。

    虽然离开温家之前就吃了早餐，但每次经过市集，都忍不住想要买点东西。照理说，只要不走这条路就可以远离诱惑，但他总是无法抵挡诱人的香味，忍不住往这里走。因为在三狐村，根本看不到一整排商店的光景。

    ——姐姐真好，在这种地方住了四年。

    修安走在拥挤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根本没想到之前爱铃在宫廷当宫伎时，每天都忙于打杂和练舞，领到的钱如数寄回家里，即使偶尔在假日来到市集，也总是逛一下就回家，很少买自己的东西。

    修安用臼齿咬着枣子，穿越了市集，来到住宅置时，从另一条路走来一个熟人。

    「嗨，修安。」

    「公淳哥，早安。」

    「你怎么又在路上吃东西？」

    修安慌忙擦了擦嘴巴。

    「我……我没吃东西。」

    「少骗人了。不过，经过市集时，很难不买些东西来解馋。」

    公淳虽然十九岁了，但他的笑容看起来仍带着稚气。可能是因为脸上长了雀斑，或是笑起来都张大嘴巴的关系。

    在修安读的私塾中，只有修安和许公淳是来自卯州的学生。他通过了今年的州试，来华安参加国试却名落孙山。于是决定干脆继续留在华安读书，参加明年的国试。虽然同样来自卯州，公淳的老家是州都的旺族，家境不错。

    「等你吃完了就进去吧！开始上课了。」

    「好……好啊！」

    修安跟在公淳身后走进私塾。

    今年通过国试的考生中，只有八个人来自卯州，二十个来自包括三狐村在内的白藤郡的考生，和修安一起来到华安，但其中只有两个人金榜题名。修安刚认识公淳时，就曾经听他说，很少有人会在第一次或第二次就通过国试，今年榜上有名的两名考生都分别挑战了五、六次后才终于榜上有名。

    「喔，是许公淳和崔修安，早安。」

    「早安……」

    「我问你们，你们《礼书》看到哪里了？」

    还没有开始上课，学生都在热闹地聊天，修安和公淳分别找了空位坐下来。

    修安进入这所私塾就读差不多十天，学生的年龄不一，有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也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原本以为京城的私塾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但他发现这些学生身上穿的都是旧衣服，家境看起来并不富裕。他问了温家的少东家，才知道只有平民百姓的小孩会去私塾，贵族的孩子都请家庭教师到府授课，不会去私塾。

    温家也打算帮修安请家庭教师，但爱铃制止说，不必这么做。

    修安觉得在放了桌椅就显得拥挤的房间内读书很辛苦，他也想去每天可以经过市集的私塾上课，所以很高兴姐姐处处为自己着想。

    他很想向大家炫耀姐姐的事，但温家的少东家夫妻和姐姐都再三叮咛他，不得和外人提起这件事。虽然皇后的弟弟在私塾上课，的确会引起大家好奇，但稍微透露一点有什么关系——修安对此感到不满。

    ——况且，我也不会提到那个家伙是自己的姐夫这种事。

    他只想告诉大家，自己有一个姐姐，而且姐姐对自己很好。

    中午过后放学时，修安走出教室，有人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即使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公淳。

    「嗨，你要回家了吗？」

    「对啊！」

    「陪我去一个地方，我要去和卯州的朋友见面。」

    「啊？」

    公淳指着和修安回家相反的方向。

    「卯州的……？」

    「对啊！就是今年考上的人。和我一起来自州都的人有三个考上了，其中一人还为我介绍了这里的寄宿家庭，他住的贵族家里还有另一个白藤郡的合格者，你认识白子魁吗？」

    「子魁哥吗？我认识他！」

    「他也会去，你要来吗？」

    「我要去，你带我一起去！」

    之前他每天放学就立刻回家，温家也曾叮咛他，因为他初来乍到，要外出时，会派仆人陪同，所以想去什么地方，要先回家说一声，但他不加思索地答应了公淳。

    ——不会有事的，反正公淳哥在，还有子魁哥也会去。

    修安这么告诉自己，跟着公淳一起前往。

    大街上的摊贩已经收摊，可以喝酒的店已经开门营业，把长椅放在门口。公淳继续走了一段路，在一家门口挂着用银线绣着水仙花的红布店门口停下脚步。

    「就是这家，进去吧！」

    「喔……」

    修安之所以犹豫了一下，是因为他闻到了酒味，而且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浓妆艳抹，衣衫不整、敞着衣领的女人。

    「你在磨蹭什么？赶快来吧！」

    「好。」

    修安眼角扫到了那个女人洁白的胸口，脸颊发烫。他故意皱着眉头，抿着嘴，走进店内。

    「……不必那么紧张，这里只是吃饭、喝酒的地方而已。」

    「喔……啊？」

    公淳放声大笑起来，拍着修安的背。

    「不过，你来这种店还太早了，别担心。你之前喝过酒吗？没有吗？我想也是，那今天吃饭就好。不然你喝醉了，我还要背你回家。」

    公淳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向店里的伙计打了声招呼，带着修安走去里面。里面有好几个小房间，子魁和另一个人就坐在其中一个小房间内。

    「公淳，你终于来了！」

    「喔，修安！最近还好吗？」

    「子魁哥！」

    修安看到熟人松了一口气，在公淳的催促下，走进了小房间。

    「这位是金榜题名的林伯坚。——伯坚，他是崔修安，和我读同一家私塾。」

    「我刚才听子魁说了，听说你姐姐是皇后？太厉害了。」

    「啊？」

    公淳回头看着修安。

    没错，即使姐姐他们叫修安避谈这个话题，白藤郡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来华安的路上早就已经告诉大家了。

    如果遮遮掩掩，反而会引起子魁怀疑，而且公淳和伯坚都是卯州人，即使说了应该也没关系。修安深呼吸后，收起下巴说：

    「对。大家都叫我姐姐崔后。」

    「……你……修安，你是皇后的弟弟？」

    公淳的嘴张得更大了，打量着修安的脸。

    「喔……原来你是国舅。」

    「公淳，先坐下吧！修安也坐啊！菜马上就会送来。」

    「喔，喔。」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几个和刚才在门口看到的浓妆女人差不多的莺莺燕燕把酒和菜送了上来，在油的香味中夹杂着粉味。

    「——几位少爷，要不要唱歌？」

    「跟你说不要了，快走吧！找你们来坐台太贵了。」

    「呿，真无趣。」

    公淳把几个女人赶走了，她们懒洋洋地走了出去。伯坚立刻在碗里倒了酒，子魁把炒青菜和蒸鸭肉装在小盘子里。

    「修安不喝酒吧？那多吃点菜！」

    「喔，谢谢……」

    「——修安，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还没吃菜就先喝酒的公淳拿着碗，探出身体。

    「听说崔后原本是宫伎，皇上对她一见钟情，娶她当了皇后……」

    「……好像是。」

    「太了不起了。听说皇帝对她宠爱有加。」

    子魁眯起一双小眼睛，伯坚也豪爽地喝下碗里的酒点点头。

    「——对啊！听说皇上说只要崔后一个妻子就足够了，便废除了后宫。」

    「废除后宫？废除就是没有后宫的意思吗？」

    「对啊！后宫佳丽都离开了，一个也不剩。」

    「不会吧……身为男人，怎么可能……」

    真搞不懂那些大人物在想什么。公淳嘀咕着，抱着自己的头。

    「这代表皇上深爱着崔后啊！」

    「即使这样……」

    「皇上的确太软弱了，这代表他只能掌控一个女人。」

    即使是皇帝，听到有关他的话题，修安就觉得火冒三丈。虽然他想聊姐姐的事，但大家每次都会顺便提到讨厌的姐夫，让他觉得很不是滋味。在其他人讨论慧俊时，修安把鸭肉、粽子和红烧莲藕拼命往嘴里塞。

    「——修安，你姐姐出人头地了，真是太好了。」

    听到子魁悠然的语气，原本趴在桌上的公淳立刻抬起头。

    「对啊！你不必到私塾上课，不，根本不需要参加国试，可以像贵族一样直接当官了。」

    「呃、呃……」

    ——不可能啦！修安想要这么回答，但嘴里塞了太多食物，他只好拼命摇头。

    「你不是国舅吗？要当什么官都可以……」

    「但还是要读书啊！」

    「也对。不过，修安一家人都很会读书写字，只要现在开始用功，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官吏。想要出人头地，还是要靠家世背景啊！崔后和修安都一样。」

    「家世背景？」

    修安还来不及把鸭肉吞下去，子魁就把崔家是兔国亲王后裔的事统统说了出来。这时，修安才想起子魁很爱搬弄是非。

    「是喔……修安，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虽然说同是卯州人，但是我们住在不同的地方，我完全不了解状况。」

    公淳和伯坚酒量都不错，接二连三地喝空了碗里的酒。

    「真好，是国舅这件事已经够让人羡慕了，如果兔国还在，修安，你跷着脚也可以升官发财。」

    「哪需要升官发财，他本身就是亲王之类的吧！」

    「对啊！如果第五代皇帝争气一点，卯州应该会更繁荣。」

    子魁的酒量似乎不太好，脸胀得通红，慢慢喝着碗里的酒。

    「对啊，对啊！永丰应该也不比华安逊色，」

    「真想看看那时候的永丰。」

    「我也很想看看。」

    公淳抱怨道。永丰是卯州的州都，所以比其他地方热闹，却无法和京城华安的繁荣相提并论。

    修安终于把嘴里的食物吞了下去，看着公淳和伯坚。

    「……我没去过永丰。」

    「永丰虽然房子比较多，但还是乡下地方。人口减少了，物质也很匮乏。」

    「来华安之前，会觉得永丰还算热闹，但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有天壤之别。」

    修安没去过州都，一下子就来到猿国最繁荣的城市。修安吃着食物，听着公淳和伯坚聊着永丰和华安的不同之处。

    「修安要不要再多吃点？想吃什么尽管点吧！」

    「啊？」

    另外三个人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菜也几乎快吃完了，听到公淳这么说，修安才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带钱，就稀里糊涂地跟来了。

    「呃，那个……我、没带钱……」

    虽然这里不像是很高级的地方，但应该也不便宜。不知道要多少钱。

    「不必担心，门下侍中有给我钱。」

    「对啊、对啊！伯坚请客，不必客气，想吃什么就点吧！」

    「门下侍中……？」

    「赵吉胜门下侍中，我目前寄宿在他们家。」

    修安想起新官吏都要暂时寄宿在贵族家中，伯坚寄宿的那个贵族出手一定很大方，可以让伯坚出入这种地方。

    「修安，你应该也住在哪个贵族家里吧？」

    「喔，对啊！我住在温琥佑中书令家里……但照顾我的是他的儿子——温慈云户部郎中。」

    「中书令？那可是大官。」

    「啊，我想起来了，温户部郎中的夫人好像是崔后的好朋友？」

    「喔，原来是这样，难怪！」

    公淳的脸也开始红了，伯坚的脸色和说话语气没有丝毫的改变，可见他酒量真的很好。他看起来很粗犷，很有男人味，修安觉得姐姐至少应该嫁给这种人。

    「赵门下侍中真的很有钱，修安，你改天可以去看看。」

    「喔，好啊！」

    「好，那就再来点菜，还要加酒。」

    修安一行人离开那家店时，天色已经快暗了。

    ——怎么办？

    回家时，和公淳他们分道扬镳后，修安很快就迷路了。

    原本以为公淳会送他一程，但酩酊大醉的公淳和伯坚、子魁一起走向相反的方向，无奈之下，修安只能凭记忆往回走——他以为自己在往回走。

    ——咦？好像不是这里。

    修安向来很不会认路，在老家村庄时，家人差遣他去买东西，回家时常常迷路，爱铃每次都会来找他。爱铃和弟弟不同，只要走过一次，就会记住，所以很纳闷明明是同一条路，为什么弟弟会迷路。

    ——姐姐，因为顺着走和倒着走不一样，所以我搞不清楚……

    刚才有经过这家店吗？他既觉得好像有经过，又好像没有经过，他很希望至少先找到私塾的位置，但天色越来越黑，正在营业的店内传来女人的尖笑声。

    ——姐姐……

    修安不由得害怕，忍不住奔跑起来。他搞不清东西南北，一个劲地奔跑，不小心撞到人，跌倒在地。

    「对、对不……」

    「你没事吧？」

    那个人扶着修安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十八、九岁，和公淳年纪相仿，修安稍稍松了一口气。

    「太危险了，你闭着眼睛奔跑，怎么可能不跌倒。」

    「呃，那个……」

    「怎么了？」

    「这里……这里是哪里？」

    「你迷路了？」那个年轻人眯起一双长眼睛嘟囔道，「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温中书令家……啊，不，也可以去魏老师的私塾。」

    「……温中书令？」

    弯腰看着修安的年轻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你就是崔修安吗？」

    「咦？你怎么会知道我……」

    「户部郎中跟我说了，我也刚好要去温家请安，我送你去。」

    「……！」

    ——太好了。多亏姐姐平时的照顾和安排。修安满面笑容地抬头看着年轻人。

    「谢谢你，那就拜托你了！」

    那个年轻人再度眯起眼睛，微微皱着眉头，但立刻迈开步伐。

    「天快黑了，快走吧！」

    「好、好。」

    修安慌忙小跑步跟了上去。

    「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以你的年纪，还不应该去那种地方吧？」

    「同一个私塾的人找我去……」

    「原来是这样。——白天的话问题还不大，一到晚上，这里很复杂，以后即使出来玩，也要趁早回家。」

    「好……」

    修安有点垂头丧气。刚认识的陌生人就训了自己一顿，回家之后，可能还要挨温家少东家夫妇的骂。

    「呃……请问你是？」

    「我叫李月真，是朝廷官吏，以前曾经寄宿在温家。」

    月真看着前方简洁地回答，完全没有放慢脚步。

    不一会儿，终于来到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仍然觉得很熟悉的路，修安情不自禁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一走进温家，佣人和侍女忙进忙出，接到通知的佳叶冲了出来。

    「修安！你去了哪里？」

    「对……对不起……」

    「赶快去通知少爷，说修安回来了！——修安！之前不是再三叮咛你，要出去的话，先回家说一声……」

    佳叶哭丧着脸斥责修安。修安想起以前在老家时，他去买东西回来时跑出去玩，结果迷路了，邻居家太太找到他时，也哭着数落他半天……那位邻居太太和佳叶训斥的方式一模一样。

    佳叶数落了半天后，终于发现了默默站在修安身旁的年轻人。

    「啊哟？」

    「好久不见。」

    「月真？我们几年没见了？你回京城了吗？」

    月真面无表情地向佳叶打招呼。修安这才发现刚才他不是在生气，而是他说话的语气就这么冷淡，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

    慈云也狠狠教训了修安后，叫他回自己的房间。修安只说公淳找他去吃饭，但因为在吃饭时大谈特谈成为禁忌话题的姐姐的事，令他心生歉疚，所以没有提伯坚和子魁的事。

    ——只要我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

    虽然和伯坚他们约好改天再见面，下次只要出门前告诉温家就好，但他忘记叮咛几位卯州的同乡不要在别人面前提姐姐的事——

    ——反正都是事实。即使被人知道也没什么好怕的。

    ※

    「对不起，突然把你叫回来。」

    「别这么说。」

    月真向端茶上来的佳叶欠了欠身，看着慈云回答道。

    「你果然娶了油行的女儿为妻，我早就猜到了。」

    「唉……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她虽然进宫当了宫伎，但还是改不了以往的泼辣，我看也不会有人娶她了——好痛！」

    站在身后的佳叶用力拧了慈云的手臂一把。

    月真眯着眼睛，露出别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恭喜两位……我在温家寄宿那么久，却直到现在才向两位道贺。」

    「不，我老是请你处理一些麻烦事，无法让你回来华安，我才要向你道歉。」

    「……华安发生了什么事吗？」

    佳叶正准备离开，慈云叫住了她，请她坐下。

    「月真，你刚才是在哪里遇到修安的？」

    「在花旗街附近……那里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那孩子也有他的朋友，那个年纪的孩子，如果管得太严，反而容易闹别扭……」

    慈云抱着双臂呻吟道，佳叶也叹着气。

    「他在街上乱买东西吃这种事，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花旗街就有点……今天是第一次，就姑且不多说了，如果他结交了坏朋友，就要请爱铃好好说他一下。」

    慈云愁眉不展地低声对月真说。

    「崔后是他姐姐，皇上说不需要其他皇妃，所以废除了后宫。」

    「原来是近朱者赤。」

    「不要看着我说这种话。总之，那些原本打算把女儿送进后宫，靠女儿往上爬的贵族期待落了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了解了。」

    虽然没有把话挑明，但慈云知道月真已经全都了然于心，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我暂时负责内勤工作，会请其他人接替未州的监察工作。」

    「拜托了。这一次那些人都在台面下活动，所以要暗中摸清底细。」

    「……爱铃和陛下好不容易有情人终成眷属，还真是不得安宁，」

    佳叶淡淡地嘀咕道。

    ※

    在华安东北区域的某条街上，有一栋名叫染水宫的小宅第。

    虽说是小宅第——但占地面积和贵族的房子差不多，在平民百姓眼中，绝对不觉得是小房子。

    然而，只要曾经去过贵族家的人，一踏进这栋房子，就会立刻发现它与众不同。

    走进染水宫唯一的一道门，立刻有一道高墙挡在眼前。沿着高墙往右走，寻找入口，转了两个弯之后，终于发现有一道小门。弯腰从小门走进围墙内侧，出现在眼前的还是高墙，而且，比刚才那一道墙更高。继续沿着墙壁往右走，可以看到一条潺潺小河。走过架在小河上的桥，继续往前走，转弯后，出现一道门。走进门内，眼前看到的还是墙壁——染水宫是一栋被像迷宫一样围起的房子。

    进入那道门，走过小桥，来访者绕着房子整整走了两圈，才终于来到最后的那道门前。

    「……终于到了。」

    慧俊吐了一口气，打量着眼前的庭园和建筑物。

    虽然站在外面时会以为这栋房子很大，但其实有一半被迷宫占据了，房子本身小而雅致，不像是住所，反而更像是庵房。

    四周寂静无声，只听到水流的潺潺声。

    穿越庭园正中央的是京水的支流。以前建造这栋房子的贵族喜欢钓鱼，在东侧和北侧的围墙上打了洞，引入附近的京水，所以自家庭园内也有小桥流水。

    当时并没有那些像迷宫般的围墙，之后，那位喜欢钓鱼的贵族后代，和当时是兔国申州刺史的陆家争夺刺史的官位，企图谋杀陆家当家的，却以失败告终，被软禁在自己家中。当时，拆除了一部分庭园，建造了迷宫般的围墙，但保留了支流。

    想要篡夺刺史官位的男人和陆家的当家主人是多年好友。刺史或许觉得对方虽然想要谋杀自己，但毕竟是自己相信的朋友，因此动了恻隐之心，让他在一辈子都无法离开的家中享受垂钓乐趣。因为背叛朋友而被软禁的男人，对自己犯下的罪深感悔恨，流下了带血的眼泪，染红了京水的支流。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这栋房子也被称为染水宫。

    那个男人死后，兔国灭亡，猿国立国，华安成为猿国的首都后，身分高贵的人一旦犯罪，经常被软禁在染水宫。

    此刻——

    慧俊发现有一个男人坐在支流旁的庭园石头上垂钓。

    他的身影比慧俊所熟悉的样子瘦削不少，短短半年的时间，原本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脸孔似乎一下子老了五、六岁。

    垂在水中的钓线动了一下，钓竿微微地弯了下来。男人拉起钓竿，鱼儿活蹦乱跳地用鱼尾拍打着水面。

    然而，那个男人似乎对自己垂钓的成果不感兴趣，他拆下钓钩，立刻把鱼放回水中。获释的鱼儿转眼之间就消失在水中。

    「……你就这样放生吗？」

    听到慧俊的问话，升贵缓缓地抬起头。

    即使看到了慧俊，升贵仍然面无表情，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是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哥哥，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你来干什么……？」

    「我有事找你。」

    升贵站了起来，丢下钓竿。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里经常可以钓到吗？」

    「钓到什么？」

    「鱼啊！」

    升贵的情绪有点激动，但听到慧俊意想不到的回答，忍不住有点泄气地看着对岸的哥哥。

    「……你来这里找钓鱼的地方吗？」

    「不是。没想到这条小河也可以钓到鱼。」

    慧俊佩服地点点头，走过小桥，来到升贵所在的内庭。

    「没想到整理得井然有序，有园丁来收拾吗？」

    「怎么可能有园丁？全都是我整理的。」

    「你？你行吗？」

    升贵噘着嘴，捡起了钓竿。他不悦的表情和以前一样。

    「不管行不行，都不得不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升贵嘀咕着走向房子。慧俊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只带了钓竿，并没有带鱼笼，似乎一开始就打算把钓到的鱼放生。

    「整理得这么井然有序，真不容易。有四季的花，种植的方式也恰到好处。」

    走在阶梯上的升贵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可能太惊讶居然会听到慧俊的称赞，但和慧俊视线交会时，他又慌忙转过头。

    「没、没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我种的。」

    「如果不懂得如何整理，无论种什么，都会长满杂草。你有栽培花的才能是一件好事。」

    「我不是说了吗？不是我种的！是多事的女侍种的，我只是无可奈何——」

    「对不起啊！我太多事了。」

    屋内传来一个低沉而镇定的女人声音。不一会儿，一个侍女现身走下阶梯，跪在慧俊面前。

    「欢迎光临，看来您是升贵殿下的熟人。」

    「莲珠，他才不是客人！」

    「朕是陆慧俊。」

    「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必跟他打招呼！把他赶出去！」

    侍女抬起头，发现她比想像中年轻。她可能十七、八岁，穿着颜色素雅的衣服，没有化妆，但五官标致，算是美女。

    「你就是种花的侍女吗？」

    「对，小女子名叫江莲珠，陛下请进屋，我马上去泡茶。」

    「不必让他进来。」

    升贵面红耳赤地咆哮，莲珠回头看着他。

    「难得有客人上门，您就好好款待客人。您平时不是常说整天闲得发慌吗？」

    「我为什么要款待他？是他让我落到今天的地步！」

    「我很清楚，是您对抗皇上，这是自作自受。」

    「……呃！」

    「您有时间扯以前的这些事，可不可以先去准备点心？」

    「你——」

    升贵还来不及反驳，莲珠已经走进屋内……这个侍女说话直截了当，毫不留情，可以和温慈云的妻子一较高下。

    「这个侍女真有胆量，没想到你会让这种类型的女人留在身边。」

    「……我也不愿意啊！但只有她愿意跟我来。」

    升贵气鼓鼓地说着，走上阶梯。慧俊也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

    屋内有一张圆桌，两张椅子、一张长椅，装饰架上放着马的摆设，墙上挂着旧书画，简朴的环境和升贵之前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但升贵很自然地坐在看起来很硬的长椅上。

    「随便坐，反正不管我说什么，莲珠都会送茶上来。」

    他之所以坐在长椅上，是因为不想和可恨的哥哥坐在同一张桌旁。这是他无力的抵抗。

    「……你说只有那个侍女愿意跟你来是什么意思？」

    伪造圣旨、试图杀害兄长篡位的罪行绝对不轻，但升贵是亲王，所以才没有被流放或是关入大牢，而是软禁在染水宫这栋房子内。

    这栋房子随时有人监视，升贵永世不得外出，不得邀客人上门，也不得写信，但并没有限制只能有一名侍女。只要升贵愿意，他还可以安排两名侍女。

    「没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当我得知要被送来染水宫时，曾经向清和殿的侍女征求能够照顾我生活起居的人，结果怎么样？只有莲珠愿意跟我来。」

    升贵哼了一声，露出自嘲的笑容。

    「你知道清和殿有几十个侍女吗？我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说话毒辣的不起眼女人，有好几个侍女比她漂亮，我平时也很宠爱她们，没想到……」

    没有侍女愿意跟随因为谋反罪而遭到软禁的主人。

    只有一个人例外。

    「……真是糟糕透了。她一点都不可爱，说话也常常带着刀子，美其名是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却连衣服都不帮我穿，还指使我整理庭园和打扫……」

    升贵抱着头，生气地抱怨，慧俊轻轻笑了起来。

    「即使这样，她还是愿意跟你来这里啊！」

    「她说她无依无靠，要找新主人很麻烦。」

    「……是吗？」

    只要在宫廷当过侍女，即使再不起眼，也可以去大户人家工作。事实上，清和殿的很多侍女都去了贵族和高官家。

    莲珠端着装了茶器的托盘走进来，看到桌上空无一物，转头对升贵说：

    「点心呢？」

    「我怎么知道。」

    「那我也不帮你倒茶。」

    「真是无法无天了！」

    「不，不用拿点心了，茶就够了。」

    慧俊苦笑着摇头。正如升贵说的，这名侍女真的不可爱，虽然她举手投足很恭敬，但丝毫没有谄媚讨好，总是一脸冷若冰霜。

    「你也帮升贵倒一杯吧！如果主人面前没有茶，我这个客人也不好意思喝了。」

    「遵旨。」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吩咐？」

    升贵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但莲珠不理睬他，在他的杯子中倒了茶。

    「江莲珠，这里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侍女，难道你不觉得生活不便吗？」

    「这里的房子不是很大，殿下这阵子终于学会了整理庭园和打扫，我只要负责下厨、洗衣服和缝补衣服就好。」

    「简直太不方便了。她除了叫我整理庭园和打扫以外，还想叫我洗衣服。」

    「是您自己说闲得发慌。」

    「……」

    慧傻笑了起来，轮流看着升贵和莲珠。

    「你们的感情真好，太好了。」

    「哪里好？」

    「我放心了。」

    「……」

    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的升贵坐直身体，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慧俊。

    「我再问一次……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亲眼看一下你周围是不是有坏事的苍蝇。」

    「……」

    升贵瞪着慧俊，站了起来。

    「你把什么都夺走了，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你比任何人更清楚，以前我周围有多少蝴蝶。有很多美丽的蝴蝶围绕在我身边，你却——」

    「升贵……那些都是毒蛾。」

    「闭嘴！」

    升贵扑向慧俊。

    慧俊踢开椅子，拨开升贵的手，勾住他的腿，把升贵按倒在地。

    升贵在地上呻吟，正想破口大骂时，莲珠在一旁跪了下来，抓住慧俊的手，向他磕头说：

    「陛下，我为殿下的无礼道歉，请陛下网开一面。」

    「……」

    慧俊立刻松了手。莲珠扶起连连咳嗽的升贵，默默地抚摸着他的背。

    升贵喘着粗气，当他呼吸平静后，低着头轻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都是蛾。」

    「……」

    升贵似乎无意起身，慧俊也不发一语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我知道……不，我一开始以为身边的是蝴蝶，也曾经相信……但是，那个女人不相信我。」

    「……你是说曹褒姬吗？」

    升贵轻轻点头。莲珠静静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我的剑术不如你。但是，我的弓术绝对不会输给你。在狩猎的时候，即使兔子或是鹿跑得再快，我也照样都可以射中。所以，当你坐着不动时，要射杀你对我而言根本易如反掌。」

    慧俊恍然大悟地看着升贵的脸。

    「难道——上次是你射的箭？」

    在先帝最后一次宴会后，慧俊受大臣之邀参加了一场宴会，曹褒姬等几名贵族千金也参加了。大臣打算让慧俊从中挑选皇后人选，但慧俊根本不想娶贵族千金为妻，也不希望在宴会上表演舞蹈的爱铃在那种地方久留，只是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突然，曹褒姬把他推开，一支箭深深地射中他前一刻坐着的椅子上。

    虽然他立刻察觉到曹褒姬形迹可疑，但没有逮到射箭的人。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升贵亲自射箭想要杀他。

    「……我说一定可以射中你，而且也真的做到了。因为我的箭的确射中了你坐的椅子，但是，那个女人不相信……她不相信我的箭术，担心我万一射偏，射中坐在你旁边的她怎么办……她说与其冒这么大的危险，不如她下毒把你毒死……」

    曹褒姬宁愿自己动手杀人，也不愿冒自己可能会送命的危险。

    升贵握紧的拳头发着抖。

    「如果曹褒姬相信你的箭术，朕就死在你的箭下了……」

    「对啊！」

    升贵缓缓抬起头，露出僵硬的笑容。

    「当时……已经注定我输了……从那个女人不愿意相信我的那一刻……我就……输给你了……」

    「……」

    升贵空洞的双眼到底看到了谁？

    莲珠默默地扶着升贵站了起来，升贵顺从地站了起来，重新坐在长椅上。慧俊也拿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放在长椅旁坐了下来。

    「……朕从来不觉得赢过你。」

    慧俊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后，低声说道：

    「朕之所以被称为太子，是因为朕是长子。周围人之所以认为朕是太子，是基于长子继承王位的惯例，和朕的素质完全没有关系，是出生的先后顺序决定的。」

    「……」

    「老实说，朕很羡慕你。因为大家都认为长子继承王位是理所当然，所以，也许我才会羡慕有人强烈希望你当上皇帝吧！」

    「……你是在挖苦我吗？」

    升贵单手放在长椅的扶手上，托着脸颊，一脸不悦地看着慧俊。

    「希望我当皇帝的都是一些利欲薰心的家伙，就连我的亲生母亲也一样，和我的素质没有关系。我从小就被灌输长大以后要当皇帝的思想，但从来没有像你一样，学习怎么当皇帝。」

    「你没学过吗？」

    「我讨厌读书。」

    升贵直截了当地说，慧俊瞪大了眼睛，随即笑了起来。

    「那还是朕继承王位比较好，至少朕努力让自己的素质符合自己的立场。」

    「只有像你这种死脑筋的人才会读书。」

    「……所以，朕派人送来那些让你打发时间的书，你也都没看吗？」

    「那种东西，早就变成炉子里的灰了。」

    升贵得意地说，莲珠又冷冷地俯视着主子说：

    「那些书，我都捡起来了。」

    「没有烧掉吗？」

    「我以为您钓鱼钓腻了，会想要看点书。」

    「喂……你别多管闲事！即使我现在开始读书，能有什么用？」

    「可以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也可以变得谦虚点。」

    「你自己要先学会谦虚！」

    ——看样子，不必担心升贵了。

    「升贵。」

    慧俊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看你现在的样子，交给你应该没问题……拿去吧！」

    「什么东西？」

    「陈妃——你母亲写给你的信。」

    「……」

    「陈妃目前人在寅州刺史那里。虽然一开始时大吵大闹，但最近终于安静下来了，说想要写信给你，朕也同意了。」

    「我不想看。」

    升贵把头转到一旁。

    「她也是毒蛾，她只想利用自己的儿子享受荣华富贵。」

    「……但朕相信她也希望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慧俊把信塞进升贵手中。

    「已经检查过信件内容了，都是写关心你健康的内容。如果你想写回信，可以随时告诉卫兵。如果你想写信给其他人，朕也会交代他们妥善处理。」

    「……」

    升贵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慧俊起身对莲珠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茶。」

    「陛下要回宫了吗？」

    「朕要去各地巡视，所以在出发之前来探视升贵。」

    升贵抬眼看着慧俊。

    「你要离开华安吗？」

    「朕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不怕我在这段时间取代你吗？」

    升贵撇了撇嘴，慧俊只是笑了笑。

    「幸好你周围没有苍蝇，有一只精明的蝴蝶在照顾你，朕不必再为你操心了。」

    「过度的放心就是大意。」

    「别担心。今天看到你之后，朕认为你值得相信，所以，朕决定相信你。」

    升贵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你……是笨蛋吗？」

    「对啊！」

    慧俊苦笑着，推开了房门。

    「不过，朕以前就一直希望可以相信你。」

    「……」

    慧俊走出房间，沿着阶梯走去庭园，莲珠追了上去。

    「感谢陛下大驾光临。」

    「……」

    莲珠想要磕头，慧俊制止了她。

    「朕太晚来了……因为我知道他讨厌朕，所以没胆量来这里，但朕很庆幸今天来了。得知有你在照顾他，朕放心了。虽然一个人很辛苦，请你好好照顾升贵。」

    「……」

    莲珠微微抿着嘴，看起来好像在笑。

    「对我来说……这一直是我的梦想。」

    「梦想？」

    「我在众多侍女中毫不起眼……有没有我都一样。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升贵殿下应该永远都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

    「所以，这个梦想是罪恶……早知道如果是以这种方式实现，我绝对不会抱有这种梦想。」

    她面不改色的表情中带着一抹后悔的影子。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梦想是罪恶。

    「那朕也要惩罚你……」

    慧俊静静地对莲珠说：

    「朕不允许升贵换侍女，所以，未来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得离开升贵……即使有朝一日，升贵离开这里，你也必须陪在升贵身边。」

    「……」

    莲珠呆然地抬头看着慧俊，慧俊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江莲珠，你的回答呢？」

    「是……是，遵……遵旨。」

    「好——你进去吧！朕走了。」

    慧俊对跪在地上的莲珠点了点头后，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吗？」

    莲珠回到房间后，升贵握着母亲的来信，一脸不悦地靠在长椅的椅背上。莲珠整理着茶器，用一如往常的平板声音说：

    「皇上允许您写信，您就写几个字吧！」

    「写给谁？」

    「写给您的母亲大人，或是您觉得重要的人。」

    「……」

    升贵把信丢在桌上。

    「现在想起来……也许根本没有真正觉得重要的人。」

    「……」

    「虽然那时候曾经觉得很重要……」

    升贵自言自语地嘟囔，莲珠停下正在收拾的手，瞥了升贵一眼。

    「无论事后怎么想，在那一刻觉得重要，那就是真实的……」

    「你怎么了？难得有一句好话嘛！」

    「我不是在说什么好话，但也不会说谎或拍马屁。」

    「那你是在安慰我吗？」

    升贵露出既像是自暴自弃，又像是有点疲惫的表情放声笑了起来。

    莲珠静静地看着升贵，然后移开目光，再度开始收拾。

    「……白天的时候，我不会安慰您。」

    「喔，也对。」

    「我再去泡茶。」

    莲珠拿着托盘准备离开，升贵对她说：

    「你要在这里留到什么时候？」

    莲珠回头时，升贵转过脸看着窗户。

    「你不是罪人，如果想要离开，随时都可以走……你差不多该开始怀念外面的生活了吧？」

    「……对啊！如果我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升贵微微转过脸。

    「我不像您，不得离开这里半步，如果有事，可以自由出去，也可以自由回来，但最近没什么事需要出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我来说，清和殿和染水宫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莲珠露出惯有的冷漠表情。

    「如果您想要乖巧顺从的可爱侍女，下次等您的皇兄上门时，请您直接向他提出要求。」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拜托他呢！只要你能够顺从一点——喂，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莲珠不顾升贵大吼大叫，快步离开，独自叹了一口气。

    ——只希望您健康平安就好。

    即使他认为自己不可爱，即使觉得自己讨厌也无妨，因为，与其看他沉消，还不如整天骂骂他。

    茶还没有泡好吗？升贵又开始大叫。

    莲珠淡淡地笑了笑，慢慢地开始泡茶。

    ※

    慧俊出发去邻近各州视察的日子终于到了。

    黎明时分，视察团的随从就不断进出春莺宫，侍女忙碌地工作，确认最后的准备工作。

    「崔后，行李都已经搬去西门前了。」

    「谢谢——对了，凤晶。」

    「是。」

    被叫到名字的侍女动作优雅地转过头。

    「把泡茶的道具拿来。」

    「拿来这里吗？」

    「对，麻烦你了。」

    侍女露出成熟的笑容点点头，向身旁的侍女打了一声招呼，一起端来了热水、茶器和茶叶罐。

    爱铃静静地泡着茶，茫然地看着庭园。

    婚礼后，搬进春莺宫以来，每天晚上都和慧俊在一起。以前只要见到慧俊就心满意足了，现在越来越不知足。

    外出视察是慧俊的工作。爱铃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什么都没说，但她很想告诉慧俊，她也想一起去，不想一个人留在宫里，最后，还是把这些任性的话吞了下去。

    即使慧俊不在，宫里有侍女，佳叶也会进宫，也可以去探望宫伎朋友……但是，为什么会这么不安？

    「爱铃。」

    爱铃惊讶地回头，发现去了解准备情况的慧俊回来了。

    「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准备就绪了。」

    「……」

    「喝杯茶当然没问题。」

    慧俊露出平静的笑容，坐在椅子上。爱铃还以微笑，看茶差不多泡好了，慢慢为他倒茶。

    慧俊并不匆忙，像往常一样细细品尝着爱铃泡的茶，看着她说：

    「……朕不在的时候，可能又会有人来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你可以不必理会他们。不，如果你不想见他们，可以把他们赶走。」

    「皇上……」

    爱铃立刻瞪大眼睛，然后低下头，垂下双眼。

    原来慧俊都知道……他知道那些贵族进宫要求恢复后宫。

    慧俊拉着爱铃的手，温柔地握着她的指尖。

    「朕很想带你同行……但这趟旅程中，有些地方路况不佳，所以并不轻松。」

    「我会在……这里，等陛下回来……」

    爱铃回握着慧俊的手指，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虽然很想和慧俊同行，却无法这么做。一旦同行，众臣又会在背后说，皇上宠溺皇后。只要想到慧俊也想带自己同行，这样就足够了。

    「陛下，出发的时间到了。」

    随从来请皇上起驾，侍女纷纷排在走廊上，准备为皇上送行。

    慧俊喝完杯中的茶，松开爱铃的手站了起来。

    「朕马上就去，你去外面等。」

    「遵命。」

    爱铃也跟在慧俊身后，打算目送他离开春莺宫。

    「……」

    看着慧俊离去的背影，爱铃忍不住想要伸出手，赶紧握紧自己的手，克制了内心的冲动。只要触碰到慧俊，就会忍不住请他不要走。

    但慧俊突然停下脚步。

    「朕忘了一件事……你跟我来。」

    「什么事？」

    慧俊对随从说，马上就回来，转身走到爱铃身旁，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寝宫。

    「皇上……」

    寝宫的门一关上，慧俊就用力抱着爱铃，用力地亲吻她。爱铃忍不住抱着慧俊的肩膀。

    爱铃的脑袋一片空白，但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心跳加速，心痛得想要哭。

    不一会儿，慧俊终于松开嘴唇，再度紧紧地抱着爱铃，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不必送朕……朕爱你。」

    「……」

    慧俊松开了手，抽离了身体，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原本想好的道别话一句都说不出口，爱铃瘫坐在床上。

    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想说却不该说的话化成了泪水，湿了爱铃的衣袖。

    只能祈祷慧俊平安归来。

    ※

    修安塞了满嘴在清晨集市里买的葡萄干，生气地用臼齿用力地咀嚼着，快步走向私塾。

    那个讨厌的姐夫要外出旅行一个月，原本以为可以趁这个机会，尽情地和亲爱的姐姐聊天，十天前，他征求温家的同意后，开开心心地进春莺宫找姐姐。

    没想到姐姐虽然听他说话，却心不在焉，几乎没有主动说话，只是附和而已，根本称不上是聊天。由于聊得很不尽兴，三天后，他再度进宫，侍女说姐姐人不舒服，正在睡觉，所以没见到姐姐。

    又隔了四天，他再度进宫。姐姐可能心情不好，默默地缝衣服，修安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她聊天，只好悻悻然回家了。

    侍女凤晶——修安那天才知道，他第一次进宫时，为他奉茶的那个看起来很成熟的侍女叫凤晶，凤晶告诉他，皇上出门后，贵族们连日上门，要求恢复后宫。皇后拒绝会见，那些贵族写了奏章，或是假装为其他事前来，最后又聊到后宫的事，令皇后心烦意乱。

    ——既然贵族那么热切希望，为什么不干脆同意他们的要求？修安心想。

    公淳告诉他，后宫是帝王权力的象征，废除后宫，等于身为皇帝的人缺乏自己身为人上人的自觉，所以，修安更加讨厌慧俊了。

    所以，他昨天又去找姐姐，当他提到既然众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如成全他们。姐姐听了立刻脸色大变。

    「……修安，如果你有闲工夫在我面前不懂装懂，赶快回家读书吧！你来京城的目的是读书，如果你来找我只是说这些话，以后别再来了。」

    他以前就知道，姐姐一看就知道在生气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太生气。——如果姐姐真的生气时，会露出极其冷漠的眼神，用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话。虽然在旁人眼中，她的表情并不可怕，但被她责骂的人会觉得她的眼神咄咄逼人……更何况是了解爱铃的人。

    修安知道自己不小心惹恼了姐姐，不得不匆匆离开皇宫。现在离姐姐那么近，姐姐却叫他不要再进宫了，全都怪那个讨厌的皇帝。修安越想越生气。

    ——不知道那家伙用什么方法蒙骗了姐姐？

    虽然姐姐迟早要出嫁，但至少应该挑选一个更像男人、更有威严的丈夫。即使地位再高，那种高高瘦瘦的男人，不配当姐姐的丈夫。

    ——总之，要赶快让姐姐心情好起来。

    「修安！」

    听到公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修安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私塾门口。他嘴里的葡萄干早就吃完了，但牙齿仍然紧咬着。

    「……嗨，早安。」

    「早安。——你明天有空吗？伯坚邀我们去赵家。」

    「赵……门下侍中的家吗？」

    「对啊、对啊！一起去吧！听说赵门下侍中说，无论如何都要邀你同行。」

    修安想起上次才被温家少东家夫妻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

    「……那子魁哥呢？」

    「他当然也会去。」

    只要告诉温家少东家夫妻，去向同样来自卯州的子魁请教官吏的事，应该不会遭到反对。

    修安用力点头。

    「我去。」

    「太好了，那明天放学后去。」

    「好！」

    和卯州的同乡见面，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爱铃把缝到一半的腰带放在腿上，忍不住叹着气。

    她之前就预料到，当慧俊启程后，那些贵族一定又会进宫提后宫的事，但没想到每天都有人上门，而且要求面会的人和奏章比以前更多。她不禁开始后悔，早知道就应该任性地要求慧俊带自己同行。

    「娘娘累了吗？」

    看到皇后拿着针发呆，侍女香泉贴心地把茶放在她面前。

    「今天拒绝了所有的面会，在皇上回来之前，不要再见任何人了。娘娘也不必看那些奏章。」

    「……香泉，谢谢。」

    爱铃收起针线，把腰带收好，喝着茶。她正在缝制慧俊的腰带，这次特别挑选了配合夏季衣服的颜色，并不急着用，但如果不靠缝纫解闷，她的心情会更加烦躁。

    「娘娘。」

    「什么事？」

    「要不要去练舞？您休息了好长一阵子……」

    「……练舞？」

    听到香泉的话，爱铃猛然抬起了头。

    ——离开春莺宫时，担心万一被那些面会的贵族撞见很麻烦，所以我一直都在宫内，但只要活勤一下身体，应该比缝衣服更能够散心。

    「……我好想去。」

    「那就走吧！」

    香泉语气坚定地说，爱铃终于露出了笑容。

    「——对，如果我不去，你也没机会练琵琶。」

    「对，我想学弹更多舞曲。」

    爱铃为慧俊跳舞时，总是由香泉为她弹琵琶。香泉在当侍女之前，几乎不会弹舞蹈的乐曲，但她常跟着爱铃一起去练舞，努力学习弹舞曲。

    「那……小心不要被人发现。」

    「遵命！」

    香泉换好了简朴的衣服，抱着装了琵琶的袋子，请其他侍女确认四周没有贵族，爱铃便和香泉一起前往宫伎的练舞场。

    来到久违的户外，发现风不像前一阵子那么冷，天气晴朗，和煦的阳光照射。当她们来到通往练舞场的路时，熟识的卫兵向她们打招呼。

    「户外真舒服。」

    「对啊！」

    「啊，是伊福爷爷。」

    爱铃在中途看到一个背着大竹篮的老人，用力向他挥手。摇摇晃晃地迎面走来的老人也发现了爱铃，挺着腰看了过来。

    「原来是你们——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

    「伊福爷爷，好久不见，今天要去哪里的庭园？」

    「我刚才去看了教坊的庭园，现在要去旭日殿。」

    爱铃还是宫伎时就认识的园丁伊福眯起了眼睛。

    「如果明天有空，我想去察看一下上次新种的梅树。」

    「那就麻烦你了，我很期待明年梅花盛开。」

    「那明天见——」

    伊福鞠了一躬后走远了。香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爱铃，露出纳闷的表情。

    「……他不是园丁吗？」

    「对啊！他是伊福爷爷。香泉，你不认识他吗？」

    「我认得他的长相，但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娘娘认识不是贵族的人反而比贵族更多。」

    「也许吧……」

    虽然她也觉得应该和贵族搞好关系，但眼下那些贵族似乎并不想和她交朋友。

    虽然她贵为皇后，但并不是贵族。

    来到练舞场，教舞多年的贞琴和宫伎中最年长的明艳，正在教新来的宫伎跳舞。

    「啊——爱铃，你终于来了。」

    明艳看到她，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来。

    「好久不见，今天从哪里开始练习？」

    「最近走了不少人，又新进来一批人，所以先复习『龙山春秋』，等一下可以请你示范『青雨』吗？」

    「好。」

    明艳立刻转身继续教舞，爱铃走到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的贞琴身旁。

    「午安，最近您膝盖的情况……？」

    「我已经一把年纪了，恐怕不会好了，但是现在不用亲自示范了，所以比以前轻松多了。」

    贞琴苦笑着，抬头看着爱铃。

    「……如果你没有当皇后，我会毫不犹豫地交给你接班。」

    「我太……明艳比较适合。」

    在爱铃成为皇后之后，那些为了想当皇妃而成为宫伎的贵族千金纷纷离去，回了娘家，只有明艳留了下来。虽然她是贵族千金，但比起当皇妃，她更喜欢跳舞，如今经常代替贞琴指导新来的宫伎。

    「明艳个子高挑，人品又好，舞姿也很优美，像是『凤凰』、『苍天舞』那些舞蹈，她跳得比我好多了，还是明艳更适合教舞。」

    「……也对。」

    贞琴有点遗憾，将视线移向练舞的宫伎身上。

    爱铃知道贞琴很希望她可以指导后进跳高难度的『雪月梅花』。

    但教舞比练舞更加困难……

    明艳向来个性豪爽，在所有贵族千金中，只有她很少吩咐爱铃做杂务。如今，得知爱铃并不希望别人因为她是皇后而另眼相看，明艳也率先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态度。

    「但我会协助明艳——人手不够时，可以随时找我来帮忙。」

    贞琴看着宫伎的舞姿，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随时叫皇后来教舞？」

    「……有需要的话，记得找我帮忙。」

    「那你先去拉筋，小心不要受伤了，等一下教那些学生跳『青雨』。结束之后，你和那些高级班的宫伎一起复习『南山春山』吧！」

    「好！」

    以前的宫伎朋友看到了爱铃，纷纷向她招手。

    香泉已经去乐师那里学新舞曲了。

    ※

    「——不在吗？」

    「崔后殿下去练舞了。」

    私塾放学后，来向姐姐请安的修安失望地垂着肩……今天又没有见到姐姐。

    「真可惜，但崔后殿下在晚餐之前应该不会回来。」

    「是吗……？」

    修安来了几次之后，已经和侍女凤晶很熟了。她轻声笑着，探头看着修安的脸。

    「你既然来了，要不要和我聊聊天？我刚好做完事，正感到无聊呢！」

    「这……」

    修安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看到了凤晶灿笑如花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要不要一起喝茶？刚好有好吃的点心。」

    「好……好啊！」

    你过来——凤晶牵着他的手，他好像走在炎热的户外，整个脑袋都昏了。

    凤晶带他来到侍女的休息室，泡了茶后，端上了糕点。

    「你是不是看到崔后殿下精神不好，所以很担心？你对姐姐真好。」

    「呃，啊，嗯……」

    「我也很担心，但崔后殿下喜欢跳舞，练舞回来后，精神就好了。」

    「是吗……？」

    修安不知道姐姐跳的是什么舞，难道和村庄庙会时大家跳的舞不一样吗？

    凤晶的袖口下露出白嫩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把点心盘子推到他面前。

    「请享用吧！」

    「喔，好……谢谢。」

    凤晶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飘来一股甜甜的香气，比点心更吸引修安的注意。他喝了口茶解渴。

    「修安，你几岁了？」

    「十三岁……」

    「啊哟，你看起来比较成熟，我还以为和我年纪差不多。」

    「啊？」

    他还觉得凤晶看起来很成熟。

    「我十六岁。」

    「十六岁？」

    原来她比姐姐年纪小。原本以为她绝对比姐姐大。

    凤晶用袖子掩着嘴优雅地笑了笑。

    「你果然很吃惊。……我向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但我真的是十六岁。」

    「呃，那……我想，应该是因为你很漂亮……」

    「啊哟。」

    「而且……你很稳重，所以……才会让人有这种感觉。」

    修安无法顺利表达，忍不住有点结巴，让凤晶笑得花枝乱颤。

    「修安，谢谢你。应该是因为我父亲的教育，让我看起来比较稳重。我父亲是学者，对我很严格。」

    「呃……你是学者的女儿，却来当侍女？」

    修安觉得保守的学者女儿不适合当花枝招展的宫廷侍女，但凤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身体微微靠向修安。

    「其实，我原本打算进后宫的……」

    「啊？」

    「你千万不能告诉你姐姐……因为废除了后宫，所以只好当侍女。」

    「后宫……你想进后宫……？」

    难道凤晶有可能成为那个讨厌皇上的妃子吗？不光是姐姐，连漂亮的凤晶也想当他的皇妃？

    「虽然我父亲很严格，但他应该觉得我很可爱吧！说如果进了后宫，会觉得很光荣……不过，我无法实现我父亲的愿望。」

    「……」

    看到凤晶落寞的笑容，修安咬着嘴唇。

    想到连凤晶都变成那个皇帝的人，他感到很不甘心，但皇上居然无法满足凤晶的这种心愿，果然是心胸狭窄的人。

    「你现在……仍然想进后宫吗？」

    「……」

    凤晶不置可否地露出微笑。

    修安很想为凤晶做点什么，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随即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了手。

    「啊，对不起，我……」

    「……谢谢你。」

    凤晶没有责备他，含情脉脉地小声说道。

    「你想安慰我，对吗？你真善良……别担心，你姐姐人很好，我在这里的生活也很快乐。」

    「凤晶……」

    「我知道你读书很辛苦，如果有空，下次再来玩。如果除了看你姐姐，也来看看我，我会很高兴。」

    凤晶亲切妩媚的笑容令修安看得出了神，久久说不出话。

    ※

    门下侍中赵吉胜的宅第占地和温家不相上下，但比温家更豪华气派。

    房间的布置到处都是金、银、红色的鲜艳色彩，带修安和公淳进屋的侍女的服装也比宫廷的侍女更花俏。

    「看起来……好有钱……」

    「是啊……」

    连公淳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列在柜子上的大盘子和龙的摆设。

    不一会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打开后，一个腰围很粗的男人带着伯坚和子魁一起走了进来，一看到修安，立刻张开双臂。

    「啊呀呀呀——兔国的贵人，有失远迎啊！」

    「呃……」

    修安偏着头纳闷，那个一身红衣的胖男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呃、呃？」

    「欢迎大驾光临，我是赵家之主赵吉胜，您是崔修安殿下吧？」

    「殿……」

    ——殿下？

    修安忍不住抬头看着公淳，露出求助的眼神，公淳也摇了摇头，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修安不知所措，快哭出来了，伯坚笑着说：

    「修安，赵家在兔国时，曾经为崔家做事，所以，赵大人算是你的旧臣。」

    「啊？」

    「没错，没错。我当然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听说崔皇陛下很器重我的祖先，遗憾的是，在兔国灭亡时，刚好我家没有男丁继承家业，招赘的女婿曾经受过申州陆家的恩惠，所以无法为保护兔国效力……每次听到这些往事，就想起我的祖先多么心有不甘，我也觉得懊恼不已……」

    赵吉胜用力握紧修安的手，眼中泛泪地诉说着，修安只能不停地点头。

    「呃，我知道，我知道了，可不可以先放开我的手……？」

    「门下侍中，要不要坐下来聊？」

    「喔，也对，」

    赵吉胜终于松了手，修安偷偷甩了甩通红的手，慌忙找了一个远离吉胜的座位坐了下来，公淳坐在他的旁边。

    「门下侍中，我是许公淳，初次见面，我是修安在私塾的同学。」

    「许公淳！我有听说，你是卯州人吧？」

    「看您的样子，赵家似乎至今仍然难忘对崔家的忠诚。」

    公淳面带笑容地问，赵吉胜下巴上的短胡子抖了一下：心满意足地笑着说：

    「那当然。同是卯州人，许公淳，你应该能够了解这种心情吧？」

    「呃，是啊！」

    「尤其是眼前的世道，该怎么说，虽然也不坏……」

    吉胜在语尾含糊其词，又轻声嘀咕说，但以后就很难说了。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子魁诚惶诚恐地问，吉胜哼了一声，面色凝重地摇着头。

    「目前还仰赖先帝的政绩，只要不更改良好的政策，世道就会太平无事，但现在的皇上很喜欢这里改，那里改的，即使是在皇上身边的人，也觉得太不可靠，更觉得皇上看人的眼光——啊呀呀，我太失礼了，崔后是殿下的令姐，那就姑且认为皇上看女人的眼光另当别论吧！」

    「啊，不……」

    说句心里话，修安虽然很喜欢姐姐，但觉得皇上周遭有像凤晶那样的美女，却挑选姐姐当皇后——他也难以理解皇上的审美观。

    ——姐姐虽然和以前在村庄时不一样，但还是比不上从小在华安长大的凤晶或是其他人。

    只能说，每个人喜欢的不一样，总之，修安还搞不太清楚。

    「话说回来，血统果然重要，殿下一看就是聪明相。」

    修安知道赵吉胜在称赞他，但还是感到浑身不自在。

    「呃……那个，叫我殿下有点……」

    「有什么关系？如果你生对时机，你就是殿下，我也叫你殿下好了。」

    「公淳哥，别闹了，怎么连你也……」

    「如果你不喜欢，就叫你修安大人好了——暂时先这么叫。」

    ——暂时先这么叫？

    修安看着吉胜，吉胜仍然满脸笑容。

    「呃……？」

    「我也和伯坚他们讨论过了……身为兔国的旧臣，比起不可靠的皇上，更想要把希望寄托在年轻聪明的修安大人身上。」

    「……」

    ——所以，这个意思是？

    「什么？要叫修安当皇帝吗？」

    公淳很不识趣地大声问，然后大笑起来。

    「太厉害了！修安，你可以当皇帝？」

    「啊？」

    「难道不是吗？你自己想一想啊！——太好了，很有趣啊！修安，你当上皇帝之后，要记得提拔我，我会为你效力。啊，还有，还要恢复后宫。」

    「这……！」

    修安忍不住站了起来，随即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其实，我原本打算进后官的。

    那个像叹息般的呢喃掠过耳朵深处。

    虽然他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脑海中渐渐形成了明确的想法。

    ——如果我当上了皇帝……

    如果自己当上了皇帝，就要让凤晶成为皇妃——不，如果说可以娶她当皇后，她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她的梦想终于可以成真，一定会高兴不已。

    「殿下。」

    吉胜突然站了起来，跪在修安脚下。接着，伯坚也站了起来，子魁迟疑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殿下，请您仔细考虑考虑，这是我们兔国旧臣的衷心希望，恳请您成为新兔国的皇帝。」

    「请让永丰再度繁荣起来。」

    「……」

    修安的耳中响起一个声音：

    「我们曾经身分尊贵，要带着骄傲，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

    爱铃在半夜突然醒来，坐了起来——

    身旁空无一人。

    虽然明知道旁边没人，但仍然忍不住伸手去摸身旁的空位，确认果然没有人躺在身边。

    夜晚很冷。

    ——希望慧俊不要感冒。只希望他平安归来。

    我只要在这里等待。没问题的，他一定马上就回来了。

    虽然明知道这些事，但还是对身旁的空榻感到寂寞。

    爱铃把手伸到龙床下方，拿出一个小盒子，躺在床上打开盖子，用指尖拿起里面的东西。

    铃铃——空气中响起轻微的铃声。

    梅枝上串着三个小铃铛。

    她把梅枝放在身旁的空榻上，再度闭上眼睛。

    睡觉，早晨醒来：夜幕再度降临，又是睡觉，早晨醒来——只要这样日复一日，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

    然而，泪水还是情不自禁地从紧闭的眼中流了下来。

    ※

    慧俊躺在今晚暂住的某位太守家的客房内辗转反侧。

    他竖起耳朵，隐约传来站夜哨的随从谈笑的声音。

    平时这个时间早就入睡了，但今晚无法入睡……不，是今晚也无法入睡。

    自从出宫视察以来，晚上始终睡不安稳，即使好不容易入睡，也经常半夜醒来。

    他睡觉向来不安稳，但这一年来，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甜。

    ——只要爱铃在身旁，就可以安然入睡。

    慧俊在床上竖起单腿坐着，独自苦笑着。

    身旁有一个可以充分信任、深爱的人，一切就完全不同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虽然自己决定继承王位后，就要视察各地情况，但也许不必这么仓促——这个想法又让他觉得自己太软弱。

    说到底，自己实在太软弱了。

    自己是一个愚蠢的皇帝，软弱、不可靠，一个人就无法入眠。

    即使如此，只要那双诚挚的眼睛认同朕适合目前的地位，朕就要一辈子努力扮演好这个角色。

    慧俊下了床，点亮蜡烛。

    必须将昨天视察中所发现的情况，通知工部和御史室，既然现在睡不着，就趁早写诏书。

    他打算坐在桌前写字时，发现夜晚的空气带着寒意。

    ——如果回官时感冒了，爱铃一定会担心。慧俊穿上爱铃帮他缝制的上衣，打开了砚台。

    ※

    视察完申州，经过午州后，视察团来到卯州。天候情况良好，行程按原定计划如期展开。

    皇上一行人在各地受到民众热烈欢迎。除了因为皇上登基后，增加了监察御史，严格杜绝不当征税，以及积极听取民众的诉愿，更因为皇上册立农民之女为后，获得了极高的评价。

    ——果然应该带爱铃同行。

    爱铃身体很健康，短期视察应该可以带她同行。慧俊坐在马车上想道。

    反正所有大臣都知道皇上宠爱皇后，既然这样，不如更大方地宠爱爱铃，不怕众人知道——他终于想通了。

    虽然在外人眼中，觉得慧俊在宠爱铃，其实是爱铃总是顺从地听从慧俊的任性要求，才是真正在宠溺他。

    「陛下——三狐村快到了。」

    「……嗯？」

    听到马车外的通报声，慧俊打开窗户，发现零零星星的村落出现在窗外。

    「已经派人去了村长家，等一下会由村长带路去崔后的老家。」

    「好。」

    按照计划，到卯州时，要前往爱铃的故乡白藤郡三狐村。行前已经寄了诏书，爱铃也写信回家了，除了修安以外，这是慧俊第一次见到爱铃的家人。

    ——从通信的感觉，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慧俊曾经和爱铃的父母多次通信，为事先没有征求岳父母的同意，就娶了爱铃为妻道歉，虽然他自认为没有失礼，但和来到华安的修安见面后，察觉到修安讨厌他。

    而且，之前向慈云提起要去爱铃老家这件事时，慈云曾经提醒他，父亲嫁女儿的心情很复杂，即使身为高高在上的君王，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反正一定会受到冷落……

    「我问你——」

    慧俊从马车的窗户问骑马跟在马车旁的随从。

    「是，皇上有何吩咐？」

    「……你娶妻了吗？」

    「啊？」

    比慧俊年长几岁的随从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紧张地松开了缰绳，慌忙重新骑稳了。

    「啊，报告皇上，娶了，娶了。」

    「……你第一次见岳父母时，说了些什么？」

    「啊？」

    随从再度惊讶地僵在马上，马甩了甩头，他急忙用缰绳控制。

    「呃，这……我和内人是相亲结婚的……就说以后请多关照。」

    「……是吗？」

    「臣惶恐，无法帮皇上的忙。」

    「不好意思，打扰你骑马。」

    「喔、喔。」

    随从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慧俊，慧俊尴尬地把头缩了回来。

    ——自己问了蠢问题。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村长的家门前，慧俊下了马车，村长立刻前来磕见。

    慧俊不愿坐在马车上前往崔家，只带了两名随从徒步前往。

    虽然慧俊出巡时，并没有通知各地视察团的到访，但数十人的队伍和皇帝的马车还是很引人瞩目。出巡队伍一停在三狐村，转眼之间，各家各户都有民众探头张望。

    「根本不需要找村长带路……」

    「只要随便找一个人问，马上就知道了。」

    虽然已经司空见惯了，但随从仍然忍不住苦笑着，牵着载了送给崔家礼物的马往前走。

    由于正值农耕淡季，形状不规则的农田都是干涸的泥巴。刚才还听到织布的声音，当村民纷纷探头张望时，织布的声音也停止了。这里和之前视察的村庄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从窗户和大门探头张望的表情中有更多的好奇。当然是因为这里是爱铃的故乡。

    「这里的民众眼神真惊人……」

    随从似乎也发现了，很不自在地耸了耸肩。

    「朕又不是来干坏事的，就大大方方地走路吧！」

    「陛下，您自己的表情也很紧张啊！」

    「……朕当然会紧张。」

    慧俊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但此刻也不可能照镜子。

    这时，前方跑来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他们跑到慧俊他们前面，突然停了下来。一男一女穿了相同的衣服，呆然地站在路中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姐夫！」

    「姐呼！」

    两个人大叫一声后，又转身沿着来路跑了回去。弯着腰跟在慧俊身后的村长看到后，小声地说：

    「他们是么弟和么妹……」

    「什么？」

    「报告皇上，他们是崔家的四女和四男，我记得他们分别是六岁和三岁……不，好像四岁了。」

    「原来是爱铃的弟妹……」

    这时，慧俊才发现的确和爱铃有几分神似。

    么弟和么妹往回跑的方向前方，有一栋看起来很新的房子。

    「报告皇上，那就是崔家……去年，皇后娘娘送来了一批很棒的木材，他们重新改建了……」

    「朕知道。」

    慧俊虽然没有挑明，其实是他派人送了木材。

    慧俊原本打算任命爱铃的父亲当白藤郡的太守，至少是三狐村的村长，但爱铃的父亲执意婉拒。爱铃看到慧俊失望的表情，就对他说，不妨送一些木材和壁土。

    但和自己派人送来的木材相比，眼前的房子似乎有点小。

    慧傻走在路上，不经意地观察了周围的房子，立刻得知了其中的原因。周围的每户人家都有新建的部分，有的盖了新屋顶，有的在旧房子旁增建了小房子。

    「……不愧是爱铃的娘家。」

    「什么？」

    「不，没什么。」

    那两个小男孩、小女孩叫着「姐夫」、「姐呼」，一个稍微年长的少女从家里冲了出来。

    「喂！你们又在乱嚷嚷了！见面之后，要叫皇上陛下！」

    ——已经来不及了……

    慧俊带着苦笑转头问村长：

    「她是谁？」

    「报告陛下，她是崔家的次女。」

    那应该是爱铃那个今年满十四岁的妹妹。听爱铃说，她有四个弟弟，三个妹妹。

    「但是，姐夫已经来了！」

    「已经来惹！」

    「已经来了……啊？」

    爱铃的大妹抱起最小的弟弟，缓缓转头看向慧俊一行人。

    慧俊已经走到可以相互看到对方脸的距离，他停下脚步，向村长点了点头：

    「谢谢你带路，等一下再去府上拜访，朕的随从要先去你那里休息一下。」

    「遵旨……」

    目送村长弯腰离去，慧俊再度转头看着爱铃的大妹。

    么弟、抱着么弟的大妹，和抱着大妹脚的么妹都瞪大了眼睛，露出相同的表情看着慧俊。

    「幸会……你是爱铃的妹妹吧？」

    他面带微笑地向最年长的大妹打招呼，大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的脸也越来越红。

    「是，我、我是妹妹春玲。呃、请、请问是……皇、皇上吗？」

    「刚才他们叫朕『姐夫』，就这么叫吧！」

    慧俊弯腰摸着么弟和么妹的头，两个弟妹都笑得很灿烂。

    「姐呼！」

    「因为是姐姐的丈夫，所以是姐夫。」

    「没错，谢谢你们出来迎接。」

    爱铃的么妹伸出双手索抱，慧俊把她抱了起来，她乐得拼命摇双脚。

    「喂！快下来……对不起。」

    「没关系……岳父、岳母大人呢？」

    「我去叫他们，啊，皇上请进。」

    大妹放下么弟，急忙接过慧俊手中的么妹，冲进了家门。她虽然和爱铃长得不是很像，但慌张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当爱铃的父母来到门口迎接时，慧俊终于明白，原来爱铃和么弟像岳母，大妹和么妹像岳父。

    「欢迎陛下大驾光临——我们没有发现，太失礼了。」

    「不，朕突然上门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才是失礼之至。」

    爱铃的六个弟妹排在岳父母身后向慧俊鞠躬，但他们低着头窃窃私语。

    「……啊，骗人的吧……哥哥，你不是说会有很多马，还有很多人来吗？根本就没有……」

    「但是皇上好帅喔！」

    「只要长得帅，就可以当姐夫吗？」

    「姐姐写信回来时也说，姐夫长得很帅。」

    ——真想看那封信……

    「不好意思，小孩子很吵……陛下请进屋。」

    几个弟妹虽然小声说话，但其他人全都听到了，爱铃的父亲抓着头。

    慧俊准备进屋时，所有的弟妹都跑进里面的房间。

    室内虽然有点暗，但整理得很干净。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柜子上插着野花。

    「爱铃让我带来了礼物和信。」

    「礼物！」

    有人在里面的房间大叫一声，但立刻挨了骂。

    「——礼物箱在马上，可以叫随从拿下来，朕记得里面还有玩具。」

    「玩具！」

    「玩具耶！」

    「啊哟，小声点……你们真是的！」

    慧俊对着屋内说完不久，么弟和么妹，以及另外两个稍大的弟妹冲了出来，跑到门外。大妹慌忙想要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也有你的。」

    「我的？」

    「爱铃挑选了布，为你做了新衣服，你可以去看看。」

    「啊，喔，好啊！谢谢皇上……」

    大妹仍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在这几个弟妹中最年长、和母亲长得很像的少年，镇定自若地向慧俊鞠躬行礼。

    「谢皇上，请问可以搬进来吗？」

    「当然可以，但箱子很重，可以让随从搬进来。」

    「谢谢皇上这么贴心。」

    爱铃的父亲请慧俊入座，母亲端了茶上来。

    「不，那都是爱铃张罗的，我只是代她送过来……啊，谢谢。」

    母亲把茶放在桌上，轻轻笑了笑。

    「这是爱铃寄回来家里的茶叶，她没有告诉我要怎么泡，可能泡得不好，真是对不起。」

    「不，那朕先喝了。」

    慧俊喝着茶，有人从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回头一看，一个差不多十岁的男孩仰头看着他。他应该是三弟。

    「马呢？」

    「嗯？」

    「不是有很多马来吗？」

    「阿龙……」

    母亲语带责备地叫了一声，三弟顿时缩着脖子。慧俊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有很多马，但都放在村长家。」

    「我可以去看吗？」

    「可以。」

    三弟笑着跑了出去。他也长得像母亲，笑起来时，和爱铃很像……很温馨。太温馨了。

    「皇上从村长家走来这里吗？」

    「呃——对啊！」

    听到岳父的问话，慧俊转过头。

    「我还以为皇上会坐着漂亮的轿子上门，太惊讶了……不过，果然和爱铃在信中说的一样……」

    ——我真希望可以看一下那封信……

    爱铃到底是怎么向家人描述自己？慧俊无法不在意。

    「爱铃——」

    岳母突然露出寂寞的笑容。

    「……她还好吗？」

    「她很好。早知道应该带她同行。」

    「不，不是……」

    外面传来小孩子的欢声。随从把礼物的箱子搬了进来，大弟和大妹恭敬地道谢。

    「……虽然他们叫着姐姐、姐姐，但其实两个最小的孩子根本不记得爱铃的样子。她离家时，么女才两岁，么子才刚出生……」

    岳母告诉慧俊，四子在农作物歉收的那一年出生，家里的生活更加困苦，爱铃自动说要去找钱，然后去市场上好像卖豆子一样卖了自己。

    「幸好她去了宫廷，而且，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得到皇上的宠幸……」

    「是啊——」

    岳父也笑着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正视慧俊，低声地嘀咕起来。

    「那孩子向来乖巧，我一直在想，绝对不能让她随便嫁人，没想到却不得不让她离家。原本以为她从此命运多舛，谁知道她去了京城，我内心也抱了一线希望，觉得也许可以盼到她回来，结果接到她的信，说新皇帝册立她为皇后，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开玩笑，不敢相信……」

    「啊哟，老公——」

    「……」

    慧傻正感到纳闷，大妹悄悄地走到他身旁说：

    「请皇上不要介意……爸爸因为姐姐嫁给了这个国家最了不起的人，所以没办法挑剔，觉得很懊恼。」

    「……」

    慈云的嘲讽似乎成真了。

    「啊……下次请您们务必来京城，您们应该很想见爱铃……」

    岳母用手肘捅了捅岳父的腰，慌忙摇手说：

    「不，皇上，真不好意思。先不管他，我并不担心爱铃，我知道皇上很宠爱她，只是担心修安有没有给皇上添麻烦……」

    「修安也很好，目前住在爱铃的朋友家，也每天都有按时去私塾上课，听说读书很用功。」

    刚才聊到爱铃时，心情有点沮丧的岳父一听到修安的名字，猛然抬起头，神情有点紧张。

    「……皇上见到犬子了吗？」

    「在启程前只见了一次……」

    「他有没有对陛下说什么失礼的话？」

    「这倒没有……」

    慧俊摇了摇头，岳父显然松了一口气。除了岳父以外，连岳母都好像放心了，慧俊有点纳闷。

    「有什么……？」

    「不，没事……是吗？原来他们都很好。」

    之后，爱铃的父母都避谈修安的事。

    ※

    「听说皇上的行程顺利，三、四天之后就要回来了。」

    听到佳叶的话，爱铃顿时露出开朗的表情。

    「真的吗？」

    「慈云告诉我，信使今天早上回来华安时这么说的。今天或是明天就要离开卯州到申州了。」

    「是喔……」

    佳叶看到几天前还无精打采的爱铃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太好了。」

    「对啊！」

    「我刚才去了教坊，听说你最近常去练舞？」

    「对啊！整天在宫里，就会有各式各样的人来……」

    「原来是这样。」

    那些贵族看到皇后不在春莺宫内，只能打道回府，所以爱铃每天都带着香泉去练舞场。

    「对了，爱铃，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关于修安的事。」

    「修安？」

    爱铃放下原本打算啜饮的茶杯。

    「他怎么了？」

    「……他最近有来这里吗？」

    「呃……好像有来，但我没有见到他。」

    「你没见到他？」

    爱铃四处张望，确认侍女都离开后，对佳叶说：

    「他不是来找我，是来看凤晶的。」

    「……凤晶？那个侍女吗？就是年纪轻轻却很妩媚的那个侍女吗？」

    「对啊！修安好像喜欢她。」

    「是喔……」

    佳叶夸张地将身体向后仰，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真的吗？」

    「我猜是这样……皇上离开后，修安来找过我几次，我数落了他，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但他渐渐和凤晶变得很要好，有时候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进宫。」

    「喔，是这样啊……」

    佳叶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因为修安最近私塾放学后，都很晚回来，也经常外出，我不知道他都在忙什么。即使问了他，他也只说在华安四处逛逛。」

    「这孩子真不懂事……对不起，让你操心了，如果他太过分，你好好骂他。」

    佳叶耸了耸肩，苦笑着说：

    「既然他是来这里就没问题了……不过，没想到他进宫不是来找你，而是来见凤晶。十三岁的小孩子就会找女生，修安还真是人小鬼大。」

    「对不起……」

    「你干么道歉？」

    「我也是十三岁的时候……」

    「啊？……喔，对喔！」

    爱铃是在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慧俊，但那次之后的三年期间，都完全没有见面。

    「你如果这么说，那我怎么办？」

    「对喔！佳叶，你更早之前就爱上了慈云。」

    「这种事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啦！丢脸死了。」

    「但你很早之前就爱上了他吧？」

    「叫你不要说你还说！」

    看到佳叶气得满脸通红，爱铃难得放声笑了起来。

    ——慧俊很快就回来了。

    再忍耐一下。

    得知修安去了春莺宫，但不是和爱铃见面，而是去找侍女凤晶后，慈云仍然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

    「……那个叫凤晶的侍女是什么人？」

    「什么人？……就是一个普通的侍女啊！我记得是从去年秋天开始，成为爱铃的侍女。」

    佳叶为慈云换上室内的轻松衣服，绑好腰带后，为他整理衣领。

    「我是在问你，那个凤晶是什么人家出身的女儿，崔后的侍女应该不会是贵族的女儿吧？」

    「呃……好像是学者的女儿。听到是学者的女儿，一定会觉得她很保守吧？不过，她很妩媚。」

    「妩媚吗……？」

    「……你是不是很想见识一下？」

    佳叶瞪着慈云，慈云笑得很僵硬，同时摇头摆手。

    「我、我才没这么想，况且，我对妩媚的女人根本没兴趣。」

    「是吗？」

    「你想一想就知道了，如果我喜欢妩媚的女人，怎么会娶你——啊，好痛！」

    「你废话太多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要动手……」

    慈云摸着被佳叶拧了一下的手臂，坐在窗边的长椅上看着庭园。慈云和佳叶房间对面，就是修安的房间，中间隔了一个小庭园。修安的房间亮着烛光，可能正在用功读书。

    「不开玩笑了……所以，他迷上了那个妩媚的学者女儿凤晶，每天放学后都去春莺宫吗？」

    「至少西门的卫兵已经认识他了，可见他经常去吧！」

    「……」

    慈云抱着双臂沉思起来。

    随着新官吏的加入，目前宫廷内有点混乱。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几乎都会面临相同的问题，当新官吏逐渐适应各自的工作后，就会渐渐平静。

    问题是日前接到李月真的报告，之前属于升贵派系的高阶官吏正在拼命地拉拢新官吏。

    大部分贵族都想要拉拢低阶官吏，或是借由联姻巴结高阶官吏，增加自己的派系人马，建立自己的权威和发言权，因此，在这个时期拉拢新官吏并不奇怪，但如果是前升贵派动作太积极，问题就很棘手。

    虽然修安不是官吏，只是一个小孩子，但因为他是崔后的弟弟，所以必须特别注意他的动向。如果他迷上了侍女，问题还不大。

    「……那个妩媚侍女的父亲是哪里的什么学者？」

    「啊？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在担心什么吗？」

    「不……」

    为了以防万一，明天请月真调查一下。

    慈云一抬头，看到佳叶一脸不安的表情站在那里。慈云向她招了招手，佳叶立刻坐到他身旁。

    「……怎么了？」

    慈云默默地搂着佳叶的肩膀。

    「慈……慈云？」

    「你别担心，我没有娶二太太的打算。」

    「我、我又不是说这个……」

    ——温家少东夫妇的夜晚很热闹。对面房间内，修安在蜡烛光下看的不是书，而是地图。

    那是申州的地图。

    「从华安……到京水、玄柳河……西申关……怎么几乎都要搭船？」

    他想起从卯州来华安时，沿途也都是走水路。修安把地图折好，放进了怀里。

    ——姐姐可能认为我还是毛头小子，十三岁的确称不上是大人，但至少我不像姐姐以为的那么少不经事。

    我一定可以做到。我有凤晶，还有公淳哥和其他人。

    我为兔国感到骄傲，姐姐已经遗忘了这份骄傲。

    陆慧俊。我绝对不会输给他，无论如何不能输给他……

    修安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窥视着对面的房间。温家少东家夫妻的房间也亮着烛光，不知道是少东家还是少东家太太正坐在窗边。

    平时他们很照顾自己，再说，那对夫妻也不惹人讨厌，但他们和姐姐一样，都把自己当成小孩子。

    他关上窗户，吹熄了蜡烛。

    ——今晚先睡吧！明天是重要的日子。

    ※

    爱铃正在更衣准备去练舞。她在淡粉色的绫织衣外加了一件桃色外衣，系上深红色腰带，换了轻便的鞋子，在头发上插了一根银色的发簪。

    「那我也去准备一下，顺便拿琵琶。」

    香泉刚走出房间，凤晶就端着茶壶和茶杯走了进来。

    「皇后娘娘……今天也要去练舞吗？」

    「对啊！我已经和她们约好，在皇上回来之前，我每天都会去。」

    「没问题吗？您最近气色不太好……」

    「喔？是吗？」

    爱铃忍不住看了一下镜子，并不觉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是吗？我气色很差吗？」

    「这是我娘家送来的，娘娘要不要试一下？」

    凤晶从茶壶中倒了一杯，笑着递给爱铃。

    「这是什么？……怎么那么黑？」

    「因为是黑醋啊！」

    「喔，黑醋……不过，也太……」

    爱铃觉得黑醋的颜色好像有点淡，味道也不太一样。

    「其实里面加了药草，这是我家代代相传的秘方，可以滋补身体。」

    「这是药吗……？」

    「刚才，我娘家的人刚好送来新的，皇上快回来了，如果娘娘的气色不好，皇上一定会担心。」

    「……」

    听到慧俊会担心，爱铃立刻很在意自己气色是否真的很差。这一阵子，她的确都睡不太好，即使自己不觉得气色特别差，但在旁人眼中，可能认为自己身体状况很不理想。

    她抬眼看着凤晶，发现她带着笑意的脸的确略带丰腴，气色红润。

    「……有效吗？」

    「只是味道不太好喝……」

    凤晶说了一声：「恕我失礼。」率先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笑了笑。

    「老实说，真的很难喝，但喝了浑身舒畅。」

    爱铃的确闻到黑醋的香味，她试了一口，的确不好喝。

    「要喝多少？」

    「喝多了也没关系，但先喝一杯……」

    「……」

    爱铃又喝了一口、两口，觉得这种味道似曾相识。

    她正在回忆是什么味道，突然感到头晕目眩。

    ——这是……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茶杯从爱铃的手上滑落。

    「……」

    爱铃最后听到的是茶杯打破的声音。

    ※

    「姐……姐姐……」

    听到茶杯打破的声音，躲在对面房间的修安立刻冲了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姐姐，和冷静地捡起茶杯碎片的凤晶。

    「凤晶，你给我姐姐喝了什么？」

    「酒啊！只是酒而已。」

    「酒？」

    「对，只是把黑醋加进酒里。你姐姐酒量很差，你不知道吗？」

    「不……不知道……」

    在三狐村时，家里没有人喝酒，也没有钱买酒。

    凤晶把打破的茶杯放在桌上，窃声笑了起来。

    「不过，连我都没想到，你姐姐的酒量会这么差。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准备了安眠药，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姐姐只会睡觉而已吗？」

    「对。」

    这时，修安身后响起一声轻轻的惊叫声。

    「娘娘？」

    「啊哟，罗嗦鬼回来了……」

    香泉抱着琵琶的袋子冲到爱铃身旁，想要把爱铃抱起来。

    「娘娘，娘娘！凤晶——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要吵，你也是人质。」

    「人……啊？」

    不光是香泉，修安也惊讶地回头看着凤晶。

    「我可没有这么轻视你姐姐，她可不是那种只要碰一下，就会哭哭啼啼的贵族千金，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如果只绑架你姐姐一个人，到时候她会逃走。」

    「要把她……当成人质？」

    「对啊！——香泉，你不可能不答应吧？我们要暂时去很远的地方，你舍得让你心爱的皇后娘娘孤单一人吗？不可能吧？」

    凤晶看着脸色铁青的香泉，嫣然一笑。

    「你是皇后娘娘的人质，娘娘也是你的人质……你会跟我们一起来吧？」

    香泉不发一语，呆然地看着曾经同为侍女的好姐妹——凤晶，不由自主地抱紧了琵琶。

    ※

    园丁伊福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他去春莺宫，在皇上和皇后房间前的庭园修剪树枝。平时爱铃都会探头向他打招呼，但今天却没有看到她。

    伊福心想，皇后可能去练舞，或是有访客，但在修剪树枝时，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走廊上完全没有人走动。平时，侍女都会频繁地来来往往，今天从他开始剪树枝开始，就没看到任何人在走廊上走动。

    身为皇上的侦候，伊福的直觉敏锐。他立刻停了手，去通知了春莺宫的卫兵。卫兵一开始对伊福的话一笑置之，说偶尔也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但拗不过伊福的一再坚持，决定进去察看情况。

    走廊上的确没有任何动静。

    皇上和皇后寝宫所在的春莺宫内只有二十名侍女，其他下人都在另一栋房子内做事。那一栋房子的情况一如往常，但皇后和二十名侍女不见踪影。

    卫兵慌忙检查了所有的房间，发现库房锁住了，十八名侍女被关在里面。一问之下，才知道说皇后命令要火速找一件衣服，把所有侍女都召集到库房后，突然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只有传达这个命令的凤晶，和另一个照顾皇后生活起居的侍女香泉不见了。

    伊福要求卫兵向户部温慈云报告这件事，自己火速赶去练舞场，内心希望只是侍女在恶作剧。

    然而，爱铃和香泉并不在那里。

    宫伎发现爱铃没有按时现身，以为她临时有事，听到这个消息，个个脸色大变。

    「……爱铃发生了什么事？」

    明艳皱着眉头问，伊福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只是找不到她的人。除了春莺宫和这里……我不知道她还能去哪里。」

    「——有人知道佳叶家在哪里吗？」

    明艳厉声问道，有几名宫伎举起了手。

    「你们马上去温家确认一下，两、三个人去就好了。如果佳叶不在，一定要留话给她的家人。」

    三名宫伎冲了出去，明艳回头看着贞琴。贞琴点了点头，要求乐师停止练习，并要求其他宫伎回教坊待命。

    「那几个宫伎回来后，我会叫她们去春莺宫，你回去等消息吧！」

    「……拜托了。」

    伊福回到春莺宫时，卫兵开始慌慌张张地来回走来走去。

    不祥的预感总是特别准。

    ※

    那天，宫殿西门的卫兵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进出。

    负责修理春莺宫家具的工匠，一大早就带着大工具箱进了宫殿，中午过后就结束离开了。

    其他还有每天送食材上门的商人、从西门进入宫殿的官吏，还有崔后的弟弟像平时一样来串门子，但比平时更早离开。之后，有两名侍女说要请假回家，今天不会回宫。这一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怎么想都觉得工具箱有问题！」

    慈云生气地说：心浮气躁地在不见主人的房间内踱步。

    「但、但是那些工匠有正规的许可证，工具箱也检查过了，并没有发现问题……」

    「工匠怎么可能绑架皇后？一定是有资格核发许可证的人在背后指使，工具箱的底部应该隐藏了机关。」

    中书省的官吏和卫兵部哑口无言，急忙赶来的佳叶用空洞的眼神，打量着平时总有爱铃相迎的房间。……这个房间有这么陌生吗？

    佳叶看到桌上的茶壶中有加了酒的黑醋，不难想像爱铃是怎么被人带走的——但是，知道爱铃酒量极差的人并不多。

    「……果然是凤晶吗？」

    「十之八九。」

    慈云简短地回答。

    香泉和凤晶这两个侍女也失踪了。两个人之中，当然是假传皇后命令的凤晶更加可疑。侍女应该知道爱铃酒量很差，更令人担心的是，爱慕凤晶的修安也不见了。

    「——户部郎中。」

    沉重的沉默中，月真和监察御史之长吕御史大夫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侍女苏凤晶的父亲正是占卜学者苏信卓，陛下这次的视察行程也是由他占卜后决定的。」

    「……占卜学者？」

    「还有崔修安，和他同一个私塾的卯州同乡许公淳也失踪了，他们都曾经在花旗街和看起来像是官吏的人见面，目前正在调查到底是哪里的官吏，我猜想应该也是来自卯州的官吏。」

    慈云咂着嘴，回头看着官吏。

    「要怎么去卯州？」

    「可以走陆路或是水路……」

    「分头调查，然后召集来自卯州的官吏，找出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户部郎中……」

    其中一名官吏踮着脚举起手。

    「我来自丑州，在目前这个季节，我猜想应该是走水路。」

    「为什么？」

    「玄柳河的流向是由西向东，眼下的季节……差不多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河风由东向西吹，往上游行船很容易。」

    慈云看着月真，月真默默地点头，立刻走了出去。

    「吕大夫，那名学者呢？」

    「不在家，应该已经逃走了。」

    「……」

    这代表这个父亲也知道女儿的所做所为。虽然不知道那名学者是否同行，但崔后和两名侍女，以及修安应该在一起。

    ——如果得知皇后遭人绑架，不知道皇上会……

    「户部郎中……温户部郎中！」

    这时，一名年轻官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刚才，胡水郡派来信使……两天前开始，有许多携带武器的人开始在西申关聚集……」

    「……西申关？」

    官吏们议论纷纷。西申关位在申州和卯州的州境附近，是从水路来往两州时的必经之路。

    佳叶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抓住慈云的手。

    「她在那里吗？」

    「佳叶——」

    「在不在！她——爱铃在那里吗？」

    「佳叶，你要镇定。」

    慈云用力握着佳叶的手，环视着中书省的官吏。

    「……你们知道是谁在策划这件事吗？」

    「也不是……完全猜不到……可疑的人……」

    「也对。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处理，我去追崔后，请我父亲核发临时诏书。如果果真和西申关的事有关，可能要借调军队。」

    官吏鞠躬行礼后，纷纷跑了出去。

    「……慈云……」

    「佳叶，你先回家吧！」

    慈云想要挤出笑容，却笑不出来，只能扭曲着脸，看着佳叶。

    「修安住在我们家，却发生这种事，是我的责任。崔后下落不明，陛下不可能就这样回宫。所以，我必须去和陛下并肩作战。」

    「如果要说责任……」

    佳叶的手微微颤抖

    「我……也有责任……如果你要去，我也不能回家。」

    「佳叶。」

    「这里是爱铃的家……我要在这里等她回来。」

    佳叶虽然脸色苍白却顺利挤出了笑容，慈云的表情也终于稍微放松了。

    「……泼猴，你别乱来。」

    「你也要小心点。」

    慈云下了决心离开房间，其他卫兵和官吏也纷纷跟着走了出去。

    侍女都在走廊上静静地观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懊恼。佳叶苦笑着，招手请侍女进来。

    「佳叶夫人，我们……」

    「你们陪我一起等……即使爱铃回来，她也不会生气。」

    「……」

    侍女们还是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如果自己没有被关起来，就不会发生眼前的状况了。这些侍女直到刚才还在为这件事哭不停。

    佳叶故作开朗地拍了拍侍女的肩膀说：

    「一大票男人来了之后，这里到处都是灰尘，我们要不要来打扫？」

    「……佳叶夫人。」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太危险了。」

    侍女们听了，纷纷开始整理。

    ——并不是只有自己不安，每个人都快被不安压垮了。但是……

    最痛苦的还是爱铃……

    希望她一切平安。

    佳叶咬牙切齿，拼命眨着眼睛，忍住了泪水。

    ※

    外面传来呼呼的声音。

    她发现是风声，张开眼睛想要坐起来，却感到头痛欲裂，无法坐起来……不光是头，浑身关节疼痛。这是——

    「……娘娘？」

    ——香泉？

    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香泉哭丧着脸看着她。

    「您醒了吗？您没事吧……？」

    「这里……」

    她知道这里不是春莺宫，自己躺在冰冷的木板上，抬头一看，发现甚至没有天花板，只看到一片夜空。

    「……」

    爱铃缓缓坐了起来，香泉从喉咙中勉强挤出话告诉她：

    「现在好像已经从京水驶入了玄柳河……我也不是很清楚……」

    「……离开京城了吗？」

    爱铃勉强转动沉重的脑袋四处张望。天色很暗，看不太清楚，只听到水声，而且正在晃动……原来正在搭船。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对不起……娘娘，对不起，我……」

    香泉终于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爱铃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还是伸手想要安抚香泉，这时，眼角亮起了火光。

    「——啊哟，皇后娘娘醒了吗？」

    听到轻松的问话声，回头一看，发现凤晶拿着蜡烛站在那里。

    「凤晶……？」

    「对，是我。您觉得怎么样？」

    「……」

    看到凤晶魅惑的笑容，爱铃想起自己昏睡之前——想起了为什么会昏睡。

    ——自己打算去练舞，换好了衣服以后，正在等着香泉。这时，凤晶拿来了饮料。那是？

    「你……让我喝了酒？」

    「对。」

    凤晶很干脆地承认，吃吃地笑了起来。

    「如果再多喝一口，你应该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不过，已经来到这里了，崔后殿下再厉害，应该也不可能在河中央逃走吧？」

    「为什么？呃……」

    爱铃忍不住想要站起来，但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忍不住瘫软下来。之前喝的酒还残留在体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打算把我带去哪里……？」

    「您说是哪里呢？」

    烛光摇曳，映照在凤晶脸上的影子也摇动着。

    「您很快就会知道要去哪里了，至于目的……等您弟弟起床了以后，您可以自己问他。」

    「修安？修安在这里吗？」

    凤晶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摇了摇头。

    「小声点……殿下正在另一头睡觉。」

    「……殿下？」

    「啊哟，您不也是兔国的后裔吗？」

    爱铃的脑袋突然冷静下来——

    ——修安……凤晶到底在想什么？

    「啊哟，醒了啊？」

    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传来，爱铃顿时浑身紧张了起来。说话者从凤晶的身后走了出来。

    「皇后殿下，很高兴见到你。」

    「……你是谁？」

    「我？我是修安私塾的同学许公淳，修安没有跟你提起过吗？」

    「没听他提过。」

    「那就幸会、幸会了。啊，我也是卯州人。」

    「请你去把修安叫起来。」

    公淳和凤晶互看了一眼——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不必着急，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聊天。」

    「对啊、对啊！不要一脸凶相，不如趁现在好好哭一场？就和那个女生一样，因为你们都是人质。」

    「人质……」

    爱铃终于知道为什么香泉在这里。香泉一定是受到胁迫，才被带来这里。如果自己逃走，香泉就会有生命危险。

    爱铃注视着不知不觉中紧握的手。

    她曾经沿着这条河而下。四年前，卖给人口贩子后，她离开了三狐村，跟着人口贩子，和其他少女一起搭船去华安。人口贩子说，如果走陆路，她们可能会逃走，所以要走水路。

    ——这里很难逃，更何况还带着香泉。

    「……」

    ——只剩下几天而已……原本只要再等几天，就可以见到皇上。

    皇上……

    她抬起头，发现满天的星星令人感到悲伤，不够圆的月亮有一半躲进了云层。

    ——如果我突然失踪……

    侍女应该会大惊失色，原本说好要一起练舞的宫伎也会担心。也许已经通知温家了，佳叶一定很着急。

    皇上呢？

    是不是已经有人通知陛下了？

    如果皇上得知自己失踪了——而且还得知弟弟和侍女也和这件事有关，不知道会怎么想？

    ——对不起……

    皇上，对不起。

    我不应该让弟弟来京城……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无论他再怎么想来，我都不会答应他。

    爱铃张开眼，看着空无一物的地上一言不发。

    现在的自己并不是普通的宫伎，而是猿国的皇后。如果在宫廷遭人绑架，其他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对不起，我给皇上和众臣带来了大麻烦……

    不能哭，绝对不可以哭。她比任何人更无法原谅自己。

    风声宛如野兽的咆哮。

    如果可以大喊。

    如果皇上可以听到自己的叫喊。

    ——皇上……

    我……在这里。

    慧俊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猛然张开眼睛。

    「……爱铃？」

    为什么会呼唤不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四周漆黑而寂静无声，离天亮还有很久。慧俊坐了起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又在半夜醒来。最近经常这样，但今天晚上胸口特别闷……难道是做了噩梦？

    后天就可以回华安了，到时候，就可以在爱铃的陪伴下安稳入睡。

    慧俊正打算再度入睡时，隔壁房间传来说话声和仓促的脚步声。不是只有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

    今晚暂住的太守家很大，前一刻也没有听到负责夜间站岗的随从声音。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慧俊下了床，披了一件上衣，传来敲门声。

    「陛下——陛下，打扰了。」

    「朕醒着，什么事？」

    「监察御史李月真大人到了，说有紧急的要事……」

    「让他进来。」

    从敞开的房门可以感受到隔壁房间的慌乱，月真很快就走了进来。他单腿下跪行礼后，来不及打招呼，立刻禀报：

    「报告皇上，崔后殿下被人从宫中带走了。」

    「……」

    ——被人带走？

    慧俊一时无法会意，看着眼前的月真。仔细一看，发现向来冷静镇定的御史肩膀微微起伏着。

    「……你再说一次。」

    「有人把崔后殿下从春莺宫带走了……时间差不多是昨天中午过后。」

    「谁带走的？」

    「目前还不了解详细情况，侍女苏凤晶和崔修安也下落不明，可能是凤晶让崔后殿下喝了酒后带走的，苏凤晶是占卜学者苏信卓的女儿。」

    「……侍女和修安？」

    ——爱铃的弟弟为什么要这么做？

    「另外，有不少携带武器者聚集在胡水郡西申关，根据来这里途中所搜集的情况，人数将近两百……」

    「两件事有何关联？」

    「目前还不很清楚。丑州的人说，这个季节从华安前往卯州时，水路会比陆路更加理想。」

    从水路由华安前往卯州时，中途会经过西申关。

    ——爱铃。

    爱铃被人……掳走了？

    「月真——」

    慧俊的声音沙哑。

    「还有没有其他的情况？……让你觉得不对劲，或是联想到的……」

    「……」

    月真面不改色，目光稍微移动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疑问。」

    「快说。」

    「负责内勤后，我观察了旭日殿，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有几名官吏，心情特别的好。」

    「心情特别好？」

    「是。甚至可以说是难掩兴奋。」

    「……」

    如果有人暗中谋反，眼看成功在望，就会难掩兴奋——的确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有哪些人？」

    「像是赵门下侍中、王兵部侍郎……马礼部侍郎这些人。」

    「……朕也知道。」

    那些人都是升贵派的余孽。由于当初没有证据显示他们和升贵勾结，所以没有逮捕他们。慧俊紧紧握着手，指甲深深刺进了手掌。

    「臣应该在这种情况发生前，把事情调查清楚。」

    「不。是朕没有彻底铲除。」

    「温户部郎中正调度人马赶来这里……我先赶去三狐村。」

    「……是吗？」

    月真磕头后立刻离开了。

    慧俊觉得好像在做噩梦，但紧握的手心感受到的疼痛千真万确。

    「……」

    慧俊缓缓松开手掌。

    手掌上留下指甲形状的深色血痕。

    ——爱铃……

    有人敲门，一名随从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

    「陛下。」

    「嗯……」

    「如果从这里往回走，明天中午就可以到西申关。」

    慧俊看着随从。年轻的随从面色凝重地连续点了两次头。

    「大家都在做准备，马上就可以出发。」

    「谢谢……」

    慧俊再度握紧拳头，用力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

    打开门一看，发现随从早已准备就绪，跪着待命。

    「先派两个人出发，通知胡水郡的太守调查现状。」

    「遵命！」

    「把不必要的行李留下，还有马车，朕也骑马去。」

    「皇上，马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出发前往西申关——」

    随着慧俊的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

    「无法派兵？这是怎么一回事？」

    兵部的官吏被慈云一把抓住胸口，左顾右盼，想要求助，但其他官吏都匆匆离席闪躲。

    「我、我的意思是，即使想要派兵，也无兵可派。」

    「军队去了哪里？」

    「今天早上，去了、华安郊外的……石峰郡……训练……」

    「皇上不在，军队怎么可以离开京城！是谁决定的？」

    「昨天，是王兵部侍郎……突然决定的。」

    「侍郎？兵部尚书呢？」

    「尚书前几天突然生病……所有公务都由侍郎暂代。」

    慈云咂着嘴，一把推开官吏。

    「……王兵部侍郎人在哪里？」

    「他、他也一起去训练了。」

    慈云转身走出兵部，用力关上门。

    ——这次对方的行动十分隐秘，也许兵部尚书也遭人下了毒药。

    来到中书省，慈云的父亲中书令温琥佑看到儿子的脸，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写在脸上。」

    「我无法调度军队，王兵部侍郎把所有军队都调去训练了。」

    「是吗？那只能召集城内的卫兵和州兵了。」

    「宫中的警备会松懈。」

    「这正是对方的目的。」

    琥佑继续看着公文，照常处理政务。

    「——我知道了，你去吧！即使这里发生状况，反正只有我们在宫里，你赶快去保护陛下和崔后。」

    「呃……」

    琥佑以外的中书省官吏不安地互看着，但还是对慈云说：

    「你去吧！我们会立刻制作公文通知各郡。」

    「中书省也会派三个人手和你同行……」

    「……」

    慈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转动了一下肩膀。

    ——没错，虽然必须赶快行动，但不能着急。

    「卫兵的选拔呢？」

    「立刻进行，黎明时就可以完成。」

    「拜托了。」

    慈云正准备走出去，突然回头看着琥佑。琥佑仍然没有看儿子，低头看着资料。

    「父亲——」

    「什么事？」

    「佳叶在春莺宫。」

    「知道了。」

    慈云立刻走了出去。

    琥佑没有抬头，轻声嘀咕说：

    「……这可帮了大忙。」

    ※

    天色渐亮。船背对着渐渐升起的朝阳而行。

    遥远的海岸、耸立的岩山、深不见底的水色——随着逐渐天亮，清楚出现在眼前的光景只是在告诉自己，这里根本无处可逃。

    香泉已经不再哭泣。她尽情地哭完之后，终于了解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是紧紧地抱着不小心带来的琵琶，宛如幼儿紧紧抱着母亲的手臂。

    昨晚，已经听那个叫公淳的人，说明了目前大致的情况。是公淳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

    他们打算废慧俊，立修安为帝，由卯州人让兔国复辟。

    公淳说得口沬横飞，把修安说成这场荒诞叛变的主谋，但这三个人只不过是十三岁的小孩子和侍女，以及就读私塾的年轻人，根本不可能策划这种事。

    ——到底谁是幕后黑手……？

    爱铃不难察觉有贵族在背后搞鬼，一定是讨厌自己也讨厌慧俊的贵族。

    ——慧俊还没有回到华安，没有皇上和皇后的官廷，到底会怎么样？

    我应该捍卫官廷，现在却……

    回想起来，爱铃觉得自己太沉溺于慧俊的厚爱。身为皇后，自己应该更坚强，却因为独自留在宫中一个月就忐忑不安，不愿意面对会令自己不愉快的事，追求宫伎时代的轻松——

    ——我太没用了……

    我就这样被人掳走，造成文武百官的困扰。

    而且，眼下无法逃脱，我太无能了。

    皇上——

    我好想见你，却没脸见你。

    如果是其他女人当了皇后，一定会难过得痛哭，我却做不到任何皇后该做的事。

    「——啊哟，崔后殿下又睡了吗？」

    听到调侃的说话声，爱铃缓缓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凤晶。

    「我醒着，有什么事？」

    凤晶有点畏缩，但随即露出惯有的笑容，拨了拨肩上的长发。

    「很快就要上岸了，我来通知您。」

    「是喔！」

    「请您不要想趁机逃走，否则，香泉的脑袋不保。」

    「……如果我会用剑，会先砍下你的头。」

    凤晶瞪大眼睛，立刻转身走向船头。

    ——我也会憎恨别人……

    憎恨并不是难事，只是平时不愿意憎恨而已。即使遇到不愉快的事，只要慧俊在身边，一切都无所谓。

    但是——此时此刻，爱铃比任何人更痛恨自己。

    「香泉。」

    「是……」

    「你听到了吗？马上就要下船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

    香泉脸色苍白，但还是这么回答。

    冷风吹来，爱铃握住了袖子。

    ※

    一上岸，就有两辆马车等候，其中一辆马车上放了一个大箱子，爱铃和香泉被塞进了箱子。

    下船时，爱铃瞥到修安的身影，但修安逃也似的坐上另一辆马车。他虽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却知道一定会惹姐姐生气。

    不知道颠簸了多久——感觉并没有太久，箱子被抬下马车，又被抬着走了一段路，当箱盖打开时，发现身处石造的建筑物中。四周不见凤晶和修安的人影，只有公淳和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当爱铃和香泉走出箱子时，那几个武装的男人也离开了。

    「……」

    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强风，爱铃看向风的方向，发现下方是一片空旷的大地，远处有一条大河。

    「这里是西申关。那里是玄柳河。」

    公淳嘻皮笑脸地张开双手。

    「听说以前这里是城堡，五十年前那场战争时，城堡遭到破坏，只剩下这个废城。虽然不应该带皇后娘娘来这种破地方，但只能让你委屈几天了。」

    城墙的好几个地方都坍塌了，地上到处都是沙砾，杂草丛生。

    「修安呢？」

    「啊？」

    「修安在哪里？」

    「你准备教训人吗？真伤脑筋啊！」

    公淳大声笑着，摇了摇手。

    「他即将成为皇帝，这也关系到我的前途。如果被你在这里教训一顿，我们不是前功尽弃吗？」

    「……你真的认为他可以当上皇帝？」

    公淳撇着嘴角冷笑，抓了抓头：

    「你不要这么严肃……无论谁当皇帝，在哪里建京城，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把申州和卯州的立场互换而已。」

    「——放肆！」

    原本脸色铁青的香泉因为愤怒而胀得通红。

    「你不也是猿国的国民吗？皇上怎么可能把国家交给你们这种人！」

    「不要这么大吼大叫，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们把崔后带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让皇上交出国家。」

    公淳动作夸张地捂住耳朵，爱铃静静地对他说：

    「我的生命——」

    「什么？」

    「你认为我的生命可以和国家相提并论吗？」

    公淳吐出下唇，不耐烦地踢了踢脚下的沙子。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这么认为，但是凤晶说皇上很宠爱你，搞不好愿意会交出王位。」

    「……」

    「总之，既然皇上这么爱你，应该很快就会来接你了，到时候，就可以用你来交换国家。未来的『皇上』坚持不能用绳子把你绑起来，所以我们就没有这么做，你不要轻举妄动。」

    反正天下女人多的是。公淳嘀咕着走了出去。门已经腐烂了，出入口站着一个佩剑的男人。

    「——娘娘，请您不必在意公淳那些话。」

    那个男人走近数步，向爱铃行了一礼。

    「我叫林伯坚，来自卯州，今年通过国试，目前被派到兵部。」

    「兵部……」

    ——这么说，他是官吏。为国家工作的官吏为什么会在这里？

    伯坚似乎从爱铃的表情中猜到了她的想法，挺着胸膛说：

    「虽然我是猿国的官吏，但身为卯州人，希望这个国家可以在兔国的领导下再度繁荣昌盛。幸好有兔国正统后裔修安殿下在，我们有志一同——」

    「够了！」

    爱铃打断了伯坚的话，狠狠地瞪着他。

    「我已经知道修安有多么愚蠢，你们有多么自私，你出去吧！」

    「……您是殿下的姐姐，我们不会亏待您。」

    「我说了，你赶快出去。」

    「恕我无法从命，我的工作是在这里监视，以免您做出不智之举。」

    爱铃转身走向城楼外侧的露台。

    「——崔后。」

    伯坚出声制止，但爱铃不理会他，四处察看。这个房间位在西申关最高处，没有屋顶的露台四周都是石造栏杆，差不多到爱铃胸口的位置。由于栏杆有相当的厚度，所以，更应该称为石墙。虽然可以看到远方，但如果不爬上石墙，就看不到下方的实际情况。

    「娘娘……」

    香泉按着被吹乱的头发走了过来。

    「我猜下面也有房间，这里四周都用高墙围了起来。」

    「您怎么知道？」

    「我哥哥在老家的房间里挂了一幅书画……我记得上面画的是什么机关。因为外形相似，我猜就是这里……」

    「刚才走了很多阶梯，应该在很高的地方。」

    ——从这里很难逃出去。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对。」

    如果慧俊放弃自己，就不必面临痛苦的抉择。

    不必在妻子和国家之间做出抉择。

    ——不愿意让他做出痛苦的抉择。

    与其这样……

    香泉拉住爱铃的袖子。

    「不用担心，我们耐心等待。」

    「……」

    爱铃努力挤出笑容，牵着香泉的手，回到了房间内。

    ※

    西申关是随处可见的废城，远远望去，并不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但太守的家兵去附近侦察时，被箭射中了……」

    「难道他们打算火拼吗？」

    慧俊一行人将近中午抵达西申关，在箭的射程之外的地方摆开阵地。四周一片平地，没有任何东西遮蔽，只能在可以勉强称为山丘的地方搭了帐篷。当地的太守和接连从京城赶来的使者来来往往。

    「听说对方有两百人，城墙外也有人守着。」

    「城墙内应该没什么人吧？几乎都在城墙外野营，从他们的阵地来看，也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飞舞的沙尘让慧俊忍不住眯起眼睛看着废城。不知道城门是否坏了，大大地敞开着，看着城外士兵零零落落的样子，也不像是摆出阵势，而是各自为营。

    「……虽然对方是乌合之众，但是以我们目前的人数和装备，主动出击恐怕不会有胜算。」

    「军队很快就会从华安赶来了。」

    「希望可以在此之前了解内部的情况……」

    ——爱铃就在里面……

    慧俊并没有明确的根据，却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觉得爱铃就在那里。

    慧俊咬着牙，走回临时帐篷，附近的随从叫了起来。

    「陛下——有人过来这里。」

    一个男人独自从废城走向这里。他身上并没有带武器。

    数名随从拿着剑，跑向那个男人，在半途把他拦了下来。交谈了几句后，那个男人在随从的包围下走向阵地。

    「是那里派来的使者，身上没有武器。」

    「……他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他叫白子魁，今年通过国试，被分到工部。」

    「是卯州人吗？」

    「好像是。」

    子魁被随从拉到慧俊面前，立刻趴在地上磕头。仔细一看，他浑身发抖。

    「……抬起头来。」

    听到充满威严的低沉声音，子魁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失去血色的脸，但看到慧俊充满怒气的双眼，再度趴在地上。

    「朕先问你，爱铃——崔后在那里吗？」

    「是……是……是的，崔后……殿下、在……」

    「……」

    一阵奇妙的沉默，子魁偷偷地抬起头，刚好遇上慧俊锐利的视线。子魁惊叫了一声，再度低下头。

    「你来干什么？」

    「喔……啊、啊、这个、把这个……」

    子魁的手颤抖不已，从怀里拿出一份书简。慧俊抢了过来，气鼓鼓地打开。

    慧俊看完之后，交给身旁的随从。随从接过来一看，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通……要用王位交换崔后殿下的性命……？」

    「放肆！」

    随从怒不可遏地上前想要抓住子魁，慧俊制止了随从，走到子魁面前。

    「——信中说，要朕交出玉玺来证明让出王位，那是谁的主意？」

    「这……」

    「你是工部的官吏，所以是杨工部尚书？还是赵门下侍中？」

    「啊？原来陛下都知道……」

    子魁脱口问道，赶紧捂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慧俊冷冷地眯起眼睛——立刻拔剑抵住子魁的脖子。子魁发出惨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随从用脚踩在他身上。

    「赶快回答，他们也在废城内吗？」

    「不不不不在。」

    「朕也这么想，他们不可能来这种地方——有谁在那里？」

    「啊、这……」

    子魁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好不容易才说出修安、凤晶、公淳和伯坚的名字，随从立刻叫使者前往华安通风报信。

    「城外的那些人是哪里来的？」

    「不……不知道，好像……有戌州的人……」

    「……」

    慧俊把剑收入鞘内，子魁松了一口气，但慧俊一把抓住他的胸口。

    「啊……」

    「——你想保住小命吗？」

    慧俊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声音中带着令人闻之色变的杀气，户魁吓得猛翻白眼，拼命点头。

    「那就把爱铃送回来。马上送回来。只要你乖乖送回来，朕可以饶你一命……但如果你们敢动爱铃一根寒毛，朕立刻取下你的首级，你想清楚了。」

    「……」

    「滚吧！」

    慧俊一松手，子魁瘫坐在地上往后退——然后，宛如脱兔般冲了出去。

    「陛下，那些人是戌州来的……」

    「应该是佣兵，和卯州没有关系。」

    最近，戌州刺史为州内有不少年轻人成群结党闹事深感烦恼。那些人可能是花钱雇来的。

    慧俊坐在代替椅子的木箱上张开双手，指甲留下伤痕的血已经凝固了。

    ——希望爱铃不知道叛军提出用王位交换她性命这件事……

    只要爱铃能够顺利回到身边，他根本不稀罕当皇帝，但如果这么做，为此感到痛苦的不是别人，而是爱铃。

    ——如果没有爱铃，王位只是父亲传承下来、他不得不背负的重担而已……

    只是身为太子的自己，与生俱来的义务。

    「陛下……」

    随从都担心地看着他。

    慧俊笑了笑，示意他们别担心。

    「大家连夜赶来这里，一定累坏了，在援军赶到之前，要加强警戒。对方应该不满意朕的回答，可能会展开攻击。」

    「陛下，您先休息一下……」

    「……不，不用了。」

    ——反正睡不着。爱铃应该也难以入睡。

    慧俊站起身，再度走出帐篷。

    风呼呼地吹，白色沙尘不时模糊了废城。

    ※

    爱铃在西申关顶楼的房间内，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摇摇欲坠的椅子上。伯坚仍然在门口监视。

    香泉抱着琵琶：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她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露台的栏杆旁看着外面，大叫起来：

    「娘娘……娘娘！您看……」

    爱铃转头一看，发现暮色渐渐笼罩，她也没有察觉房间内也暗了下来。

    「……怎么了？」

    「您看！一定是皇上……」

    爱铃跳了起来，跑到栏杆旁，顺着香泉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远方的小山丘上聚集了人和马。

    ——皇上……

    爱铃用力闭上眼睛，紧紧抓着石墙。

    慧俊并没有放弃自己，一旦来到这里——就不得不面对痛苦。

    「——我们已经派了使者过去。」

    伯坚在门口抱着手臂说。

    「我们并不认为谈一、两次就能解决，应该会谈判好几次。虽然我们无意立刻动武，但如果三天之后谈判仍然没有进展，可能就无法避免刀光剑影了。」

    「……我要见修安。」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反正迟早会离开这里，等到凯旋回到京城时，你们可以慢慢聊。」

    「我会在这之前带他走。」

    「所以才不能让你们见面。」

    卑鄙——香泉嘟囔道。

    「……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您一直没吃没喝。」

    「我不敢吃这里的东西。」

    「即使您不吃，那个女孩总要吃吧？」

    「我也不要吃！我情愿饿死也不吃！」

    「……」

    伯坚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爱铃把唯一的椅子让给香泉坐，凝视着山丘上的阵营。

    她又饥又渴，但悲伤更令她胸口发闷。

    阵营那里亮起点点火光，可能烧了篝火。距离很远，火光很小。

    太阳下山后，爱铃仍然凝视着那些火光。

    皇后被掳走的第一天晚上，官吏都守在旭日殿，到了第二天晚上，大家纷纷先回家了，除了中书省和御史室以外的官吏都离开了。

    皇上和视察团不断派使者回宫内通知，崔后被人软禁在西申关，主谋是卯州人，但有戌州人加入。

    「……林伯坚和白子魁果然也涉及叛变吗？」

    「到处找不到这两个人，他们绝对涉案。」

    温琥佑坐在椅子上，伸直身体，拍了拍腰。

    「真不像话。军队差不多该押着兵部侍郎回来了吧？」

    「石峰郡这一阵子都在下雨，可能会耽误时间。」

    连续两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的官吏都强忍着呵欠。也许是因为这里官位最大的中书令琥佑镇定自若、不急不慌，所以现场并没有紧张的气氛。

    「……报告的内容只有这些吗？」

    「目前只有这些情况。」

    「要不要喝茶？」

    「那就来喝茶吧！」

    坐在桌前的官吏纷纷活动脖子，伸着懒腰，这时，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

    「……回来了吗？」

    「可能是。」

    门被人踹开了，冲进来的士兵既没有穿国军的盔甲，也不是卫兵的打扮，同行的还有——

    「……怎么是这些人先来了。」

    看到那个金色衣服上绣着银色凤凰，一身花俏打扮的男人——门下侍中赵吉胜，琥佑一脸不耐地摸着额头。

    「不许动！我以谋反罪逮捕你们！」

    到底谁在谋反？有几个官吏忍不住反问，但包括琥佑在内的官吏还是站了起来。吉胜手下的三十名家兵手上都拿着出鞘的剑。

    琥佑看着吉胜身后的几名贵族，他们都是在升贵谋反时躲过一劫的人，只有一个人既不是贵族，也和之前升贵的事毫无瓜葛。

    「这不是占卜学者苏信卓吗？」

    「没错，苏先生占卜到我们的吉兆和你们试图谋反。」

    「……真是了不起的占卜。」

    吉胜的打扮就让琥佑觉得荒谬透顶，现在更觉得荒唐可笑。

    「所以呢？除了调整陛下的视察日程，让卯州的新官吏做一些苦差事，欺骗国军，造成我们的困扰以外，还有什么吉兆？」

    「陛下的天命很快就要尽了，很快就有新皇帝即位。」

    「听说你找到了一个适合当傀儡的棋子，真是恭喜啊！」琥佑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问：「你说要逮捕我们，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吗？牢房太小了吧？」

    「温琥佑，只要把你们全都绑在这里就好。其他人也都关在这里！谁敢轻举妄动就砍头！」

    家兵把琥佑绑了起来，用剑威胁其他官吏。

    敞开的门外——伊福屏气敛息地在走廊栏杆的庭园内观察，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御史室内的御史大夫，和几名监察御史也在刚才被赵吉胜的家兵控制了，伊福原本要来这里通风报信，却晚了一步。大部分监察御史都不在，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们回来，也无法向他们报告情况。

    城内的卫兵大部分都跟着慈云准备去打仗，虽然通知温家，温家会派家兵来，但想到可能有卫兵被赵吉胜收买，恐怕很难离开这里。

    「……」

    伊福离开旭日殿的庭园，沉思了片刻。

    佳叶还在春莺宫。虽然自己无法出宫，但如果佳叶说要回家，也许不会引起怀疑，可以顺利离开。

    伊福立刻走出春莺宫，但他在情急之下，没有考虑到佳叶的性格。

    「……赵吉胜居然敢把我公公绑起来，简直狗胆包天！」

    佳叶气得笑容都僵了，猛然站了起来。

    「他们掳走爱铃还不满足吗？好……那我就去好好教训他们。」

    「夫……夫人，等一下！」

    「伊福爷爷，你该不会叫我袖手旁观吧？」

    她狠狠地瞪着伊福说，伊福知道他通知了最不应该通知的人，但已经为时太晚。

    「但、但是，夫人，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你马上回温家……」

    「对不起，在爱铃回来之前，我不会回去。」

    「但是……」

    「慈云也出征了。」

    佳叶握紧双拳。

    「既然他在奋战，我也要作战，我绝不能让他珍惜的一切有任何缺憾。」

    「夫人……」

    「但我一个人的确斗不过他们。爷爷，你跟我一起来。」

    佳叶把伊福的话简短地告诉在一旁待命的侍女，告诉她们自己要去教坊，然后来到走廊上。

    「教坊？难道你要去找宫伎……？」

    「除了她们，还有谁值得信赖吗？」

    「但这也太乱来了。」

    「爷爷！」

    佳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伊福。

    「虽然我不再是宫伎了，但并没有忘记宫伎应有的态度——我们是皇上的宫伎，我们随时都与这个国家同在。」

    「……」

    伊福闭了嘴，佳叶再度迈开步伐。

    「虽然我只是园丁而已——」

    伊福追了上去，喘着气说。

    「有什么要我做的事？」

    「你放心，我会找你帮忙的。」

    佳叶和伊福一路跑去教坊。

    云散开了，满月渐渐露了脸。

    ※

    赵吉胜等人占据了旭日殿，把温琥佑他们关在中书省内派人监视，自己在工部的御书房，等待在华安和西申关之间负责联络的监察御史随时报告新情况。

    然而，不知道是否事态没有进展，没有任何人来回报消息，时间已经进入深夜。

    这时——

    走廊远处隐约传来哀号声，不一会儿，吉胜的家兵押着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什么事？」

    「这两个女人鬼鬼祟祟的……」

    吉胜他们认识其中一个女人，她是宫伎—

    「啊哟，这不是明艳吗？」

    「是、是啊……」

    明艳和另一个娇小乖巧的宫伎不安地打量着工部的房间。

    「这么深夜了，你们来干什么？现在是非常时期。」

    「好了，好了，礼部侍郎——」

    吉胜笑嘻嘻地向明艳招手，示意她进去。

    「怎么了？好久不见了。这一阵子都没有宴会，一阵子没看到你，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了。」

    「呃……我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皇上不在时，发生了重大的事，但我们只听到传闻，想要问别人，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人，看到这里亮着灯火，所以就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

    赵吉胜轻咳了一下，张开双手。

    「没事，所以你们不必担心。」

    「……真的吗？」

    「当然。」

    明艳和其他宫伎显然松了一口气，对吉胜和其他人露出笑容。

    「我们终于放心了。如果不举办宴会，我们就见不到各位，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请随时吩咐，我们先告辞了。」

    明艳行了一礼，正准备离去，吉胜叫住了她。

    「等一下，既来之，则安之，坐一下再走吧！」

    「对不起，大家都在担心，要赶快回去通知她们没事……」

    「你刚才不是说，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吩咐吗？」

    明艳静静地回头，带着微笑，微微偏着头。

    「……那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我们正感到无聊呢！来陪陪我们吧？」

    「如果大人不嫌弃，我当然乐意之至……如果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会吩咐大家做准备。」

    「嗯？」

    「有些宫伎还没有睡，可以准备一些茶或酒……还有宵夜……」

    吉胜看向其他贵族。

    「……也对，肚子有点饿了。」

    「你们会带酒来吗？」

    「我们会准备。」

    明艳和另一位宫伎离开后不久，三、四十名宫伎鱼贯走进旭日殿，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酒菜和点心。工部的御书房顿时变成了宴会场。

    宫伎们没有喧哗，面带微笑地为贵族斟酒，也笑脸盈盈地送点心给守在一旁的家兵。轻松的气氛让吉胜等人开怀畅饮，酒壶空了之后，又有其他宫伎送来新的酒。

    不久——酒杯从一名贵族的手上滑落。

    其他人手上的杯子也接二连三地掉落，整个人都从椅子上滑落。

    没有任何宫伎感到惊讶，她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其他人的情况。

    「……老爷？」

    家兵察觉到主人不对劲，冲了过来，宫伎纷纷挡在他们面前。

    「不要动！」

    一名宫伎低声命令道，从怀里拿出一把短剑，亮着白光的刀刃放在浑身瘫软的赵吉胜眼前。家兵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只是让他们睡觉而已——但如果你们胆敢反抗，你们的主人就永远部不会醒过来了。」

    「你……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才想问你们这句话。」

    明艳站在手持短剑的佳叶身旁，冷冷地低头看着吉胜。

    「这些了不起的贵族是掳走我们的朋友、霸占宫廷的叛乱份子，你们被骗了。」

    「……」

    家兵们满脸狐疑地互看着，佳叶用短剑抵着赵吉胜，环视着家兵。

    「你们立刻放下剑，不要再管这个愚蠢的主人，听从命令者可以获得宽大处理，户部郎中温慈云的妻子将为你们向皇上请求。」

    「……我们怎么知道是什么宽大处理，怎么可能轻易相信？」

    其中一个高大的家兵嘟囔道，手握着剑柄。听到这句话，其他原本还在犹豫的家兵也回过神，接二连三地握住了腰上的剑。

    「你们打算拔剑反抗吗？我劝你们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否则，你们的主人就小命不保了。」

    「你说你是户部郎中的妻子，贵族的妻女胳膊那么细，敢杀人吗？」

    「……当然敢。」

    虽然佳叶这么回答，但很后悔犹豫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她当然不可能杀过人。

    但是——必要的时候，还是必须豁出去。

    ——慈云正在战斗。

    爱铃正身陷痛苦。

    所以，我现在也要在这里做力所能及的事！

    「我当然敢杀人。」

    佳叶再度明确回答，瞪着那个大个子家兵。

    然而，家兵发现了她的虚张声势，缓缓地拔出了剑。

    「把主人还给我们，我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们真的想谋反吗？」

    「胜利的一方才有资格决定谁是谋反者。」

    家兵拔出剑走了过来，宫伎们发出惨叫。佳叶用力闭上眼睛，挥起短剑。

    「……！」

    明艳抓住了她的手。

    同时响起了击剑的声音。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按照你的逻辑，只要我们打赢了就好。」

    听到这个镇定的说话声，佳叶张开了眼睛。

    大个子家兵拿着剑，倒在地上，踩在他身上的是——

    「父……父亲大人！」

    刚才不是听伊福说，公公被抓起来，被人用绳子绑了起来吗？为什么公公正用力踩在赵吉胜的家兵头上？

    仔细一看，温琥佑周围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官吏的男人正在和其他士兵对战。

    「媳妇，你还好吗？」

    「……呃，马马虎虎……」

    「马上可以收拾干净，你再等一下。」

    琥佑说话的语气，好像在打扫房间般轻松，然后，俐落地协助陷入苦战的官吏击退了对手，摆平了一个又一个吉胜的家兵。

    「哇，好厉害！」

    「中书令大人太强了！」

    漂亮的剑术引来宫伎的欢呼声，琥佑不时从容地举起手回应，把最后一名家兵也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把昏倒在地上的男人踢到房间角落。

    「中书令，风头全被你抢光了。」

    「谁叫你自己慢吞吞的。」

    「你可别这么说，在御书房时，我们的功劳比较大。」

    这些人似乎是中书省的官吏。佳叶松了一口气，明艳也松开了佳叶的手腕。

    「中书令大人，听说你落入了他们手中……」

    「对啊！刚才的确是，但绳子断了，所以就来收拾他们。」

    琥佑说着，甩着可以藏在手掌中的小刀。想必他用这把刀割断了绳子逃出来。

    「这么说，我们根本不必特地来帮忙……」

    「没这回事，麻烦事当然是越少越好。你们收拾了这些家伙，帮了大忙了。」

    这些家伙——琥佑手指着那些倒在地上的贵族。

    「父亲大人，要怎么处理他们？」

    「嗯，先把他们绑起来。」

    宫伎们迫不及待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

    「佳叶，要怎么绑？」

    「在他们身上绕一圈又一圈，要绑紧一点。」

    「记得要绑脚。」

    「他们的脸色为什么那么苍白？」

    「管他们的脸是白还是红，只要不醒过来就好。」

    「……刚才给他们喝的到底是什么？」

    明艳用鞋尖踢了踢被五花大绑，在地上翻着白眼的吉胜问，佳叶耸了耸肩。

    「不知道，我只是把园丁爷爷拿来的东西混在菜里面而已。」

    「喔，是喔……」

    伊福刚好走了进来，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贵族被宫伎们在地上拖来拖去，排成一排，露出同情的表情。

    「……坏事真的不能做。」

    「啊，伊福爷爷，谢谢你的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药，但很有效。」

    「太好了。」

    「虽然这个问题不重要，但那些药哪里来的？」

    「我种在教坊的后院，药行的朋友教我种了很多药草和毒草，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真的派上了用场，但不要在教坊种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显然不是药草，而是毒草。

    在官吏的协助下，把贵族和家兵绑得动弹不得。看到宫伎个个欢欣鼓舞的样子，佳叶回头看着公公说：

    「我们不会挨骂吧？」

    「怎么可能？夸奖你们还来不及呢！」

    琥佑伸手从佳叶手上拿过短剑。

    「这里不必担心，你可以回去春莺宫了。」

    「我这就回去——明艳，我先走了。」

    「好，辛苦了。」

    明艳挥了挥手，佳叶点点头，踏在被绑在地上的大个子家兵身上，走出了房间。

    明艳目送着她的背影，用既像是惊讶，又像是佩服的语气说：

    「……娶这样的媳妇真安心啊！」

    ※

    这时，慈云率领卫兵和在中途召集的州兵赶到了西申关的阵地。

    虽然他发现慧俊显然没有吃好、睡好，但他没有多说什么，重新配置了阵地，确认了目前的情况。

    「我们目前有四百兵力，即使交锋，也不会输……」

    「我们要主动攻击吗？」

    「……不。」

    慈云瞥了一眼坐在角落不发一语的慧俊，立刻转头对随从说：

    「尽可能避免交锋。」

    「但他们也有武器，既然召集了戌州的人，应该想要打一仗吧……」

    「……如果对方的人质不是崔后，马上就去痛击他们。」

    一名随从小声地说：

    「崔后殿下的弟弟也在那里，虽说崔后殿下是人质，但应该不会伤害……」

    「你是说修安吧……问题在于崔后本身。」

    「嗯……？」

    慈云抓了抓头，也压低了嗓门。

    「我告诉你，这种时候，崔后会觉得自己遭人掳走，是她的错。」

    「……明明是掳人的家伙干了坏事。」

    「如果崔后会这么想，陛下也就不至于那么憔悴了。」

    崔后现在一定很自责，也一定很痛苦。慧俊了解这一点，所以也同样感到痛苦。一旦双方交战，导致人员死亡，将增加皇上和皇后的痛苦，慈云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慈云眉头深锁，看着西申关附近的地图。如果连夜潜入废城，把爱铃营救出来，之后就可以展开攻击，但废城周围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平地，只要一靠近，立刻会被人发现。

    「……那里派了几次使者过来？」

    「白天和傍晚来了两次，那个使者还真胆小。」

    「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一次……」

    这时，站岗的卫兵走进帐篷找慈云。慈云走出帐篷，卫兵带他走去隔壁帐篷。

    「怎么了？」

    「对方派来的使者白子魁投降了。」

    「投降？」

    「已经扣押他了，要向陛下禀报吗？」

    「好，如果没有危险，就带他过去。」

    慈云走进卫兵的帐篷，发现一个脸色憔悴、体型干瘦的男人坐在那里。

    「听说你投降了。」

    「……对。」

    「我不能轻易相信你，你为什么投降？」

    子魁垂头丧气，无力地摇着头。

    「因为我……害怕。」

    「……」

    「我的确……的确希望卯州繁荣昌盛，所以，听到门下侍中和伯坚说，可以成立新国家……新的兔国，我想……老家的人应该会很高兴……但是……」

    慈云蹲在子魁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既然你有胆量来投降，真希望你可以带着崔后过来。」

    「对不……」

    「你把里面的情况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们，还有你知道的所有事。你敢说谎，小心你的脑袋不保。」

    「呜……」

    帐篷外突然一阵骚动，慈云回头一看，慧俊刚好走进来。

    「……皇上，您等在那里就好，我正准备带他过去。」

    子魁空洞的双眼抬头看着慧俊，整个人随即紧张起来。

    慧俊的强烈怒气丝毫不亚于白天和傍晚的时候，憔悴的脸上更充满了威严。

    「不用了，在这里侦讯他就好，朕只想问一件事。」

    慈云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蜡烛的烛光摇晃，仿佛在颤抖。

    「……爱铃在哪里？」

    这句话如刀一样冰冷——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哀伤。

    抬头看着月亮。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也几乎不动了，圆月出现在天空。

    香泉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抱着的琵琶上睡着了，她的疲劳应该已经达到了极限。爱铃觉得她陪着自己不吃不喝，实在令人不舍，刚才应该叫香泉吃一点东西。

    自己也累坏了，但是，无论饥饿和口渴都无所谓。

    「……」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密。慧俊那里应该聚集了兵力……也许将会有一场战斗。

    爱铃坐在露台的地上，靠在石栏杆上叹着气。

    即使在这种时候，自己仍然想要见到慧俊。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太懦弱。如果这一切都是噩梦，只要闭上眼睛睡着，当再度醒来时，平安地躺在春莺宫的寝宫内，不知道有多么幸福。

    ——好想见到慧俊……

    如果因为娶自己为皇后，才会发生这种事，她觉得自己死也甘心。

    但是，自己仍然想看他一眼——只要一眼就好。

    在临死之前，想要再看看慧俊。

    ——对不起……

    请原谅我想要继续当你妻子的想法。

    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仍然想要自私地这么说。请你原谅我的这种自私。

    我——

    这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她张开眼睛，看到公淳跑了进来。坐在门口的伯坚抬起头。

    「怎么了？」

    「子魁呢？」

    「他不在这里。」

    「……啊，那家伙果然逃走了。」

    「你说什么？」

    听到动静，香泉动了一下。她醒了。

    「到处都找不到他，之前派他去当使者，他似乎吓坏了。」

    「胆小鬼……，连三天都撑不住。」

    今天才第二天。伯坚嘀咕着站了起来，凤晶也上楼了。

    「不在这里吗？」

    「对，他好像逃走了。」

    「真没出息……就连我都可以在这种破地方忍耐了。」

    原本还有一个来自卯州白藤郡的男人，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参与这种叛变的人，所以一定吓坏了。爱铃坐在原地，香泉把椅子端到她面前。

    「娘娘，对不起，我一直占着椅子……您请坐吧！」

    「谢谢……」

    爱铃坐在椅子上，香泉靠在椅子旁。

    「原来你们醒了。」

    公淳心浮气躁地走到爱铃身旁。

    「你老公还真薄情寡义，我们只要他拿出玉玺来交换你，只不过是印章而已，他却说如果不把你送回去，就要判我们死罪，根本没办法谈嘛！」

    「那当然……」

    ——太好了……

    绝对不能为了自己放弃皇帝的象征，幸好慧俊充分了解这一点。

    爱铃直视公淳。

    「玉玺是皇帝珍贵的东西，绝对不是你这种人可以碰的，当然，也不可以和任何东西交换。」

    「哼……」

    公淳难掩烦躁地笑着，整张脸扭曲着。

    「搞什么，看修安那样子，以为你也是乡下不经世事的小妞，你说话倒是很有皇后的架式嘛！」

    「放肆——」

    香泉气得跳了起来，想要冲过去，爱铃却用单手制止了她，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说：

    「我是皇后。」

    ——对，没错。

    虽然我很没出息，虽然慧俊可能无法原谅自己，也可能不再承认自己是皇后——但此时此刻，我仍然是这个国家的皇后。

    「你可能认为我只是幸运成为皇后的乡下小妞，但我是堂堂正正的猿国第三代皇帝陆慧俊的妻子。……你敢掳走一国的皇后，造成天下大乱，你的罪行也绝对轻不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爱铃挑衅地看着公淳、凤晶和伯坚。

    ——即使真正的罪人是一直沉溺于慧俊的宠爱中，前一刻还表现得不像皇后的自己……

    现在绝不能低头，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为了挑选我成为皇后的心上人，现在必须带着骄傲迎战！

    原本只能隐约听到动静的废城内，突然传来好几个声音——

    外面发生了状况。虽然大家都察觉了，但所有人都被爱铃的气势震慑了，没有人动弹。

    「凤晶……凤晶，公淳哥、伯坚哥……」

    走廊上传来一个充满稚气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哭。从楼下冲上来的修安虽然没有哭，只是哭丧着脸。

    「好像有人来了，军队来了，他们打进来了。」

    修安的叫声消除了双方的僵持，三个人同时回头。

    「什么？军队？」

    「怎么可能？门下侍中不是说好让他们无兵可派吗？」

    「会不会是州兵？应该可以召集到这些人手吧！」

    「但下面的人说遭到突击，打起来了。」

    爱铃和香泉吃惊地互看了一眼，她们从露台的栏杆向下张望，但石墙太厚了，看不到下面的情况。

    「香泉，按住椅子。」

    「好，您小心点。」

    爱铃爬上栏杆，但下一层楼的露台突出来，还是无法看到地面的情况。

    「看不到，要下去才有办法……」

    「——这和原本说的不一样！」

    爱铃从栏杆上走了下来，回头一看，发现公淳逼近到伯坚面前。

    「不是说好只会在这里关押三天吗？不是说他们会在这段时间内，在那里搞定一切吗？」

    「三天还没到。」

    「不是说，这三天什么都不用做，也不必打仗，只要把皇后关在这里就好，为什么下面打起来了？」

    「那些佣兵都是无赖，他们喜欢闹事才会来这里。」

    「那付钱给他们，叫他们在这里乖乖守三天不是没有意义吗？况且，皇上为什么这么早就来这里？不是说好中途会安排刺客，让他无法来这里吗？」

    「如果刺客无法下手，就要展开谈判。事到如今，只能迎战了。」

    「开什么玩笑……」

    「小声点。伯坚，是你叫我们相信门下侍中的，既然门下侍中指示在这里乖乖守三天，你赶快去制止下面那些人。」

    原来根本不是为了兔国复辟，或是振兴卯州……他们被人利用了，被京城的贵族利用了。

    修安一脸害怕地看着争执不休的公淳他们。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相碰的声音——是剑。

    「……」

    ——开打了。一切都完了……

    到头来，自己还是无能为力。

    ……也许无法阻止兔国的腐败和战争的曾祖父，当年也曾经体会到和如今相同的无力感。

    曾祖父抛弃了自己的身分。

    我……身为皇后，却无能为力……

    「娘娘……」

    爱铃忍不住双腿发软，蹲了下来，香泉担心地跪在她身旁。

    爱铃缓缓抬起头，对香泉露出微笑。

    「……可以为我弹琵琶吗？」

    「啊？」

    「麻烦你了。」

    香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还是从袋子里把琵琶拿了出来。

    「准备好之后，就闭上眼睛，听到我的指示，就开始弹……知道吗？把脑袋放空，弹到最后。」

    「好……」

    「修安。」

    爱铃呼唤着躲在凤晶身后的弟弟。

    原以为姐姐一定会破口大骂的修安听到她平静的语气，抬眼看着她。

    姐姐没有生气——当然不可能。

    修安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姐姐看似微笑的平静表情下拼命克制的情绪。

    「姐……姐姐……」

    「修安……修安，你为什么想在京城读书？」

    「啊？」

    「你原本读书是为了什么目的？」

    「这……」

    ——因为想要见到姐姐，原本以为到了京城，就可以和姐姐住在一起……

    看到弟弟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爱铃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无法回答吧？也对，我一直以为你读书是想对这个国家有所贡献，如果是这样，你就不可能做这种事。」

    「……」

    「你以为姐姐会骂你？……我不会骂你，你闯下这么大的祸，已经不该由我来惩罚你了。」

    「……呃！」

    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大。

    听起来就像是人们彼此伤害的声音。

    「……修安，姐姐曾经很幸福。」

    一行眼泪从爱铃的右眼流了下来。

    修安——凤晶、公淳和伯坚都看着爱铃。

    香泉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抱着琵琶。

    「香泉。」

    「……是！」

    「开始弹吧……为我弹『雪月梅花』。」

    香泉深深吸了一口气。

    爱铃转身站上椅子——飘然跳到石造栏杆上。

    修安叫着姐姐的声音被琵琶声淹没了。

    这里离地面好遥远。

    爱铃开始在这个多处坍塌的石墙上起舞。

    听到子魁交代说，赵门下侍中要求他们拖延三天的时间，慧俊立刻采取了行动。

    现在是第二天晚上，也许第三天的明天早上，那些士兵会展开攻击，他希望在此之前营救爱铃。

    慧俊提出要假扮成子魁闯入废城，慈云立刻出面制止。

    「陛下和他的长相和身材完全不同，不能乱来。」

    「但这是最确实可靠的方法。」

    「陛下，我知道您打算亲自出马，但您在进入废城之前，外面有两百兵力。而且，如果那个男人的话属实，里面还有门下侍中的家兵。」

    爱铃目前在楼阁的顶楼，修安他们在楼下那一层，从城门到爱铃所在的地方，必须二度经过外侧的阶梯，中途有二十名赵吉胜的家兵站岗——他们应该不是在监视爱铃，而是在监视修安他们。

    「……朕并不认为可以骗过废城里面的人，但只要冲进去，二十个人左右应该可以对付。」

    「真是的……」

    如果完全行不通，还可以阻止，正因为可行，才更加棘手。

    慈云抱着双臂，故意叹了一口气，仰着头。

    「那就正面突破吗？」

    「嗯？」

    「骑马正面攻击。由陛下率领五十个人第一批冲进去，其中十名精锐和陛下一起冲进去，其他人在城门前阻挡城门外的人。如果那些佣兵很懒散，这些兵力就可以对付他们；如果他们骁勇善战，就再派两百名步兵。」

    「好……」

    月亮还挂在天上，而且是满月。进入废城后，完全没有任何藏身之处，只能全力冲破。

    慧俊向州兵长发出命令，穿上铠甲骑上了马，慈云也牵了马过来。

    「你也要一起去吗？」

    「如果我等在这里，又何必从华安赶来这里。」

    正在待命的骑兵接二连三地聚集。

    慧俊和慈云坐在马上注视着眼前的废城。

    「……朕没有打过仗。」

    「我也没打过，这里所有人都没打过。」

    「真希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是啊……没想到陛下这么不适合穿盔甲。」

    慈云开玩笑道，慧俊淡淡地笑了笑。

    「穿起来不帅吗？」

    「一点都不。」

    随从前来报告，一切准备就绪。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如果不是面临眼前的状况，将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各位即将上战场，朕只有一个命令。」

    慧俊环视所有士兵。

    「不许死。朕和皇后不希望任何人送命。」

    州兵长向前一步。

    「这是命令吗？」

    「对，是命令。」

    「臣遵旨……」

    慧俊将马首朝向城址，低声命令：

    「出发！」

    骑兵们同时鞭策马匹。慧俊骑在最前方，慈云紧跟在后，五十名骑兵也出发了。

    ※

    夜已过半——

    在废城前野营三天的佣兵几乎都喝了酒睡着了，突然听到人声和马蹄声时，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纷纷跳了起来

    「喂——他们终于来了。」

    「不是说不会发动攻击的吗？」

    「哪一个？要杀哪一个才能领赏？」

    这些人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而是不知来处的无赖，拿着武器聚集在城门前。

    慧俊立刻拔出剑。

    「陛下，请您直接冲进去——开路！」

    随着慈云的一声令下，州兵骑在马上用长矛和大刀打退了佣兵，慧俊便趁机冲进城门。

    城门中烧着篝火，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冲下阶梯，看起来像是赵吉胜的家兵。——阶梯是上楼的唯一途径。

    慧俊跳下马，用剑砍向第一个冲过来的士兵的手臂，但留下的伤口并不深。慧俊挥剑时，就无意置对方于死地。那名士兵再度冲了上来，慈云砍向他的脚。

    「……陛下是不是太手下留情了？」

    「是吗？」

    「手下太留情，会永远都打不完。」

    慧俊走上阶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挥刀冲过来的高大男人身体，那个男人按着侧腹，滚落阶梯。

    「……朕只是不想满身是血地去见爱铃。」

    「不必担心，皇后没那么脆弱！」

    慈云踹着阶梯下方的家兵大叫着说。

    慧俊苦笑着，又砍了一名家兵的手臂，推到一旁。

    没错，爱铃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奋战，为了救自己挺身而出。

    有两名家兵同时冲了过来，但慧俊抢先出手。两名家兵腿上中了剑，双腿一软，趴倒在地上。

    阶梯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

    还没有到，还没有到可以看到爱铃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她轻盈曼妙的舞姿掠过脑海。

    ——爱铃……

    「陛下！」

    听到慈云的声音，慧俊如梦初醒，也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多么熟悉的聱音。

    琵琶。

    难道是因为隐约听到了乐曲声，才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爱铃的舞姿吗？

    他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没有松了一口气，反而因为恐惧而全身栗然。

    ——怎么回事？

    她在干什么……？

    在城楼顶楼向外伸出的露台栏杆上。

    在离天空比地面更近的地方。

    爱铃跳着『雪月梅花』。

    ——好想再见慧俊一面。

    好想再最后看他一眼。

    既然这个心愿已无法实现，至少希望他能够看到自己。

    爱铃在积着沙尘的高墙上翩翩起舞。

    如果自己有所谓的骄傲，并不是因为有可能成为兔国公主这种不确定的血缘，而是身为农民的女儿，身为宫伎，身为慧俊的妻子——身为崔爱铃走过的这些岁月。

    ——希望他可以听到这首乐曲。

    希望他可以记住我的舞姿。

    ——『雪月梅花』。

    如今，这成为我活着的证明。

    此时此刻，为你而舞就是我的骄傲。

    ……请你看见。

    我在这里。

    眼前出现的是最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的景象。

    听到琵琶的声音，看到爱铃舞姿的人，不管是敌人还是盟友，都放下了手上的武器，难以置信地仰头看着城楼。

    正在刀光剑影中厮杀的人也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同样顺着其他人的视线望去，全都愣在那里。

    其中有人没有立刻意识到爱铃在跳舞，因为那里并不是跳舞的地方，即使是曲艺师，也不可能轻易站在那里。只要梢有闪失，就会有生命危险。到底是谁？在那里干什么——

    修安茫然地看着姐姐起舞。

    他之前就听说姐姐在宫廷习舞，所以知道她在跳舞，但一直纳闷习舞有什么用？

    ……修安看得出了神，完全忘记之前曾经产生过这样的质疑。

    太美了。

    多么曼妙优美的舞姿。

    他终于知道，自己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凤晶、公淳和伯坚——都目不转睛地看得出了神。

    慧俊用尽浑身的力气冲上阶梯。

    他推开和地面上众多士兵一样看得出了神的家兵，不顾一切地往上冲，甚至忘了呼吸。

    赶快，一定要赶上——在她放弃生命之前。

    爱铃忘我地起舞。

    她跳着跳着，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自己为何而舞，心中只想着一个人，尽情地甩动袖子，脚下画着弧度。

    ——好想见到他，好想听他的声音……临死之前，只要一次就好。

    她的舞还没跳完，就吹来一阵强风。

    横向吹来的风灌进了袖子，爱铃的身体重心不稳。

    在爱铃的脚滑落栏杆的同时，修安惊叫起来。

    慧俊踏上最后一级阶梯，飞速地跑过去，伸出了手。沾满鲜血的剑丢在地上，弹了起来。

    如果爱铃掉下去，就会重重撞到楼下的露台，然后整个人弹出去。

    ——抓住。

    爱铃背朝下坠落，慧俊抓住了她的手。

    然后，他用尽浑身的力气一拉，伸手抱住她的身体，自己向后仰。

    重重的撞击。

    但他仍然没有松开手臂。

    沙尘扬起。

    琵琶的声音停止了。

    当自己的手被人用力一扯，几乎快扯断时，爱铃回过神。

    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坠落，身体就被拉了起来。

    ——好痛。额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

    她摸着额头，想要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

    一个身穿盔甲的男人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趴在他的身上。

    她立刻想要抽离，看到了那张满是沙尘的脸。

    头发凌乱，痛苦地喘着气的那个人——

    「皇上……陛下……？」

    她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慧俊微微张开眼，想要说什么，忍不住咳嗽起来，但他的嘴唇露出笑意。

    「……呃！」

    ——终于见到了……

    爱铃张大的眼中热泪盈眶，随即流了下来。

    泪水不停地流，难以想像她已经长时间滴水未进。

    慧俊呼吸平静后，缓缓坐了起来，再度抱紧爱铃。

    「……朕来晚了。」

    爱铃拼命摇头，低声道歉说：「对不起。」

    「喔……你下次跳舞时，要找低一点的地方，朕看得心惊胆跳。」

    「……不、不……是，我……怪……是……」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慧俊抚摸着泣不成声的爱铃的背，把脸埋进了爱铃的头发。

    「……不是你的错，都是朕不好。」

    「不是……」

    「是朕没有斩草除根。……你受苦了，对不起。」

    爱铃很想继续道歉，想要请求原谅，但所有的话都被泪水带走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能够在慧俊的臂腕中，原来这么欣慰。

    「……爱铃。」

    拭泪的手指、抚摸脸颊的手——彼此干涩却温柔的嘴唇忍不住吻在一起。

    原本想要用自己的生命道歉，当彼此的嘴唇相吻时，却变得无法轻易放弃。

    「对不起……」

    「爱铃。」

    「……我……什么……都做不到……像我这样的……」

    慧俊苦笑着．静静地摇头。

    「朕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朕现在还无法满足你任何心愿，也许你觉得朕很不可靠，但请你不要放弃朕。」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

    ——心愿？

    爱铃猛然抬起头。

    「我之前……有提出什么要求吗？」

    「你不是说，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慧傻笑了起来，把嘴凑到爱铃的嘴边。

    「——『我想要小宝宝』。」

    爱铃猛然挺直身体，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的确说过。……好像很久以前说过。

    「我……想起来了……」

    「朕都没有忘记。」

    「……」

    爱铃又想哭了。不是因为绝望，也不是因为放心，而是害羞得想要哭。

    慧俊松了一口气，温柔地搂着爱铃。

    「太好了……我好想你。」

    「我也……」

    爱铃把脸颊贴在慧俊的脖子上。慧俊穿着冰冷的盔甲，但他的身体很温暖，可以微微感受到他血液的流动。

    ——皇上……

    「……恕臣打扰，我可以过去了吗？」

    听到这个无奈的声音，爱铃忍不住叫了一声，回头一看。

    「慈云？」

    「……怎么？这么早就上来了？」

    「我已经等很久了。」

    慈云悠然地走上阶梯，看着爱铃，耸了耸肩。

    「皇后娘娘，很久没向您请安了。」

    「彼……彼此彼此。」

    「我不想当电灯泡，只是还有事没有解决，我们会尽快处理完，立刻把陛下还给您，可不可以再等一下下？」

    「没、没问题。」

    爱铃挣脱了慧俊的手，躲到他身后，慧俊一脸惋惜地向她伸出手。

    「你可以站起来吗？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皇上有没有受伤？」

    「朕一点都没事，只是难得跑阶梯，有点喘而已。」

    「慈云呢……？」

    「托娘娘的福，我也没事。」

    但是，慈云手上拿着剑，慧俊掉在地上的剑也黏着血迹。

    「你们刚才厮杀了吗……？」

    「托某位不怕死的皇后之福，已经打完了。」

    「啊？」

    爱铃抬起头，竖起耳朵。

    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吐出白色，风静静地吹，没有刀剑的声音，也听不到厮杀声。

    ——结束了……？

    爱铃从城墙往外看，忍不住惊叫起来。

    「皇上……」

    「怎么了？」

    慧俊和慈云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阵地的后方——吐出白色朝阳的地平线附近一片黑压压的，无数军旗飘扬。

    不是只有几百、几千人而已，而是数万人。

    「……国军吗？」

    「他们……追上来了吗？」

    对付废城内两百个士兵绰绰有余的兵力正在废城外对峙，下面那些佣兵已经打消了战意。

    爱铃和其他人看着城墙外，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娘娘！」

    「香泉——」

    「您没事吗？太好了……」

    香泉抱着琵琶，腿一软，瘫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太好……了，我以为您掉下去……」

    「香泉——」

    爱铃带着微笑，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

    「香泉，谢谢你，你的琵琶弹得很好。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为我壮胆。」

    慈云扶着香泉站了起来。

    「……先给香泉喝点水，吃一点东西。」

    「也给崔后殿下——」

    「我……」

    爱铃咬着干涩的嘴唇。

    「……我也还有事要处理。」

    修安、凤晶、公淳和伯坚也都站在香泉的身后。

    姐姐的头发散开，脸上和衣服上都是沙尘，但在朝阳下站在皇上身旁的身影毅然而美丽——修安从来没有感受到姐姐离自己这么遥远。

    修安心情格外沉重，虽然和爱铃视线交会，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隐约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乞求姐姐的原谅。这是自己必须承受的惩罚，并不是因为姐姐是皇后，而是自己让姐姐露出这么悲伤的眼神。

    姐姐移开视线，看着皇上。

    「他已经不是我的弟弟了，请陛下给他应有的惩罚。」

    「……你这么说，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这个讨厌的男人居然说中了修安内心的想法。

    「朕已经想好该怎么惩罚他，当然是和罪行相符的惩罚——其他三个人也要好好审问。」

    「……为什么？」

    香泉忍不住嘟囔。

    「凤晶，你是侍女——平时照顾娘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凤晶满脸不悦，拨了拨肩上的头发。

    「我之所以当侍女，是想要日后当皇妃，因为后宫废除了，只有在皇上、皇后身边，才能让皇上注意到我。」

    修安忍不住看着慧俊，慧俊皱起眉头。

    「怎么会……皇上这么爱皇后——」

    「对啊！所以我换了对象。只要皇帝换人做，即使是十三岁的小毛头，皇帝还是皇帝。」

    修安觉得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曾经那么一再鼓励自己，总是笑脸相迎的凤晶，和眼前这个眼神冷漠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只要是皇帝，」虽然修安知道不该问，但还是脱口问了这句话，「只要是皇帝……不管是谁都好吗？即使不是我……」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想要进后宫，只要能当上皇妃就好。如果你不是兔国的皇族后裔，如果赵门下侍中没有想要让你篡夺王位的话，我才不会理你，更不会来这种地方——」

    爱铃猛然冲到凤晶面前，甩了她一个耳光。

    「——干什么？」

    「我太生气了，所以要打你。」

    修安很清楚姐姐多么生气。他第一次在短时间内看到姐姐好几次真的生气。

    「打你一下无法泄我的恨，我可以再多打你两、三下吗？」

    「开什么玩笑！」

    凤晶捂着脸向后退，爱铃也逼近好几步。

    「你不也是为了当皇妃才会当宫伎的吗？只是运气好，当上了皇后——」

    「我是被人口贩子卖进宫中当宫伎。」

    爱铃平静却一字一句地说。

    「你没有听说吗？我既不是贵族千金，也不是学者的女儿，是因为家里缴不出税被卖到宫中当宫伎。」

    「……」

    「我之所以会成为皇后，是因为慧俊殿下是皇帝。如果慧俊殿下不是皇帝，而是农民，我就是农民的妻子；如果慧俊殿下是商人，我就是商人的妻子。」

    有人窃声笑了起来。是温家的少东家。那个似乎不管什么身分都可以成为姐夫的男人害羞地露出苦笑，看着姐姐。

    「崔后殿下，您可以打这个女人打到你泄恨为止，其他的——」

    慈云看着凤晶身后的两个男人。

    伯坚默默地握着剑柄，公淳慌忙摇着双手。

    「等……等一下，我们只是听赵家主人的话，对吧？」

    「是啊、是啊！所以呢？如果修安当上皇帝，他答应给你什么官位？」

    公淳咂着嘴，斜眼瞪着伯坚。

    「喂，现在怎么办？你主子有没有说，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你说话放尊重点，门下侍中虽然没有说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但我们的皇帝是修安殿下。」

    伯坚缓缓摆出架式，爱铃立刻和香泉一起后退。

    「我们要在正统的新皇帝领导下，让卯州再度变成富强的国家，要让永丰比华安更加繁荣。我们为兔国而战，当然是新兔国的中坚人物，怎么可以甘于当猿国的官吏？……那种在众多士兵保护下，躲在宫廷里的软弱男人，杀了他就解决了。」

    「哇噢，真了不起。」

    公淳吹着口哨——他突然抓住修安的手臂，拿出藏着的短剑抵着修安。

    爱铃惊慌地用手捂住嘴。

    「那就请你收拾这个软弱的家伙。凤晶，跟我来，还有殿下。」

    「呃……」

    ——不要。我不想再惹姐姐生气。

    「公淳哥——我不想逃。」

    「笨蛋，你是人质。」

    「我当不了人质，因为……我已经不是爱铃姐姐的弟弟了！」

    修安用手肘用力撞向公淳的侧腹，挣脱了他的手，整个人不小心往前冲，差一点跌倒。

    慈云上前一步，把修安推向爱铃的方向，挥剑砍向公淳手持短剑的右手。

    「……！」

    伯坚大吼着，挥剑扑向慧俊。

    慧俊轻而易举地闪开了，捡起掉在地上的剑，用力砍向伯坚的手和脚。

    发出惨叫的不是被砍的伯坚，而是看到鲜血四溅的凤晶。

    爱铃挡在修安和香泉前保护他们，镇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修安发现姐姐看到血也不怕，不禁有点惊讶。

    「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

    慧俊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咬牙切齿的伯坚。

    「很不巧，直到不久之前，还有人整天算计我，想要我的命，所以，我能够自己保护自己。」

    ——有人整天算计他？想要他的命？

    ……他不是皇帝吗？

    修安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爱铃，爱铃脸上没有害怕，却带着一丝悲伤。

    「……皇上不希望再发生需要用剑解决的事。」

    「对。但有时候天不如人愿。」

    幸好朕的剑术没有变差。慧俊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把剑收回了剑鞘。

    ——他不是皇帝吗？

    慧俊回头看着修安。

    「朕并不认为当上皇帝就天天乐翻天，但如果你想当皇帝，下次要用自己的力量向朕挑战。」

    「皇上……」

    爱铃无助地拉着慧俊的袖子，慧俊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修安一定是对朕当皇帝有所不满，才会想要自己当皇帝，这并不是坏事。如果他觉得可以比朕更为国家着想，想要为人民奉献，可以随时来抢夺王位，朕随时都会全力迎击。」

    「——这句话实在受之有愧，说来惭愧，犬子并不具备这样的深谋远虑。」

    陌生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转过头。

    「……爸爸？」

    「爱铃，好久不见，看到你一切平安，爸爸就放心了。」

    爱铃和修安的父亲和与州兵一起走上阶梯，露出和流血场面格格不入的笑容。修安顿时脸色发白。

    「呃……为什么……？」

    「陛下派了使者来到家里，说你的蠢弟弟做了蠢事，要我把他带回去，好好地教训他。」

    月真从父亲的身后走出来，向慧俊和慈云行了一礼。

    「——月真，辛苦了。」

    「谢皇上。」

    「下面的情况怎么样？」

    「叛乱份子都已经制伏了，国军二十个部队到了十八个部队，还有两个部队留在华安，镇压赵门下侍中一伙人。」

    「……有没有人违背朕的命令？」

    一名州兵向前一步，跪在地上。

    「没有。虽然有人受伤，但都遵守了皇上的圣旨，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是吗？」

    慧俊轻轻吐一口气，看着爱铃。

    「大家都活着。」

    「……」

    爱铃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她嘀咕了一句，用双手捂着脸，香泉扶着她。

    上楼的州兵在慈云的指示下，带走了凤晶和公淳，另外则把无法自行活动的伯坚给抬了出去。

    「——这件事全都怪我，让犬子来到京城。我已经做好了和犬子一起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了。」

    父亲低头认错，慧俊推了推修安的背说：

    「岳父大人没有任何错，修安还不到十五岁，小孩子的处罚就交由岳父大人自行决定吧！」

    「皇上太宽大了。」

    ——根本不宽大，一点都不宽大。最好的证明，就是父亲虽然面带笑容，但并不是心情好的时候的笑容，而是极度生气时的笑容，而且，比姐姐生气时更可怕……

    「修安，我们回家吧！」

    「啊？」

    「来吧、来吧！妈妈、哥哥、姐姐都在等你，来吧、来吧！」

    ——这代表妈妈、哥哥和姐姐也都在生气。

    父亲带着修安离开时，扯着他的耳朵，而不是拉他的手。

    「痛、痛，好痛痛痛。」

    「爱铃，爸爸要回去好好管教修安，没时间久留，改天我们全家会去华安找你，啊！当然会把这个笨蛋留在家里。」

    「呜、呜呜……」

    修安被父亲拉着，硬是转过头看着爱铃，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爱铃也有很多话想要对修安说。

    但是……

    修安不顾父亲拉着他，硬是停了下来，看着姐姐。

    他不是有话想说，而是有话必须说。他必须说一句话……

    「对不起……」

    姐姐默默地点头。

    朝阳已经升起，天空一片晴朗。

    慈云打了一个大呵欠。

    「好——我们也回去吧！」

    「啊……」

    香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香泉？」

    「对、对不起。我松了一口气，双腿……」

    「你可以站起来吗？等一下要走下去……」

    众人好不容易扶起瘫软的香泉，月真立刻蹲在她身旁。

    「我背你下去。」

    「啊？」

    「如果可以的话，就麻烦你把香泉背下去。」

    「但、但是，我……我还要拿琵琶。」

    「我帮你拿琵琶就好。」

    慈云接过琵琶，香泉的脸胀得通红，让月真背在身上。

    「要下楼梯了，你小心抓好，不要掉下去了。」

    「不好意思……」

    慧俊看了，缓缓地搂住爱铃的肩膀。

    「——好，那我也要背你。」

    「什么？」

    「爱铃，我想你也累了，不必客气。」

    「我、我没问题。」

    慈云扛着琵琶，嘻皮笑脸地跟着月真下了阶梯。

    「臣先走一步，陛下也请动作快一点。」

    「——看吧！有人在说闲话了，赶快上来吧！」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走。」

    「真拿你没办法。」

    爱铃以为慧俊放弃了，没想到慧俊弯下身体，轻轻松松地把爱铃抱了起来。

    「啊，皇上。」

    「这里不好走，不要乱动，抓紧了。」

    「……呃！」

    在大庭广众下被人背或是被人抱，到底哪一个更丢脸？

    最后，慧俊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抱着爱铃，直到坐上从阵前来迎接他们二人的马车之上。

    在胡水郡的太守家休息片刻后，爱铃和慧俊随着视察团一行人在翌日傍晚回到了华安。

    佳叶和侍女以及慈云的父亲温琥佑中书令，等在离开数日的春莺宫。

    「爱铃！太好了，你没事吧？我担心死了。」

    「佳叶，对不起，我没事……」

    最先冲出来的佳叶，紧紧地抱着爱铃，香泉也和其他侍女握着手，感受着重逢的喜悦。

    两位丈夫在她们身后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老婆真是重友轻色……」

    「温慈云，别在意，爱铃抱朕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抱那么紧。」

    「——啊哟，慈云，原来你也一起回来啦！」

    佳叶轻松地向慈云打招呼，慈云无奈地举起一只手回应。

    「泼猴，听说你又闹事了。」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父亲大人，你说对吧？」

    「全亏了她，在国军回来之前就搞定了，没这点本事，当不了我家的媳妇。」

    「我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爱铃在回华安的路上，也得知了佳叶和宫伎设计逮捕了赵吉胜一伙。

    「佳叶，你和大家是不是很危险？」

    「我完全没事。嗯……说到危险，给他们下毒很容易，但因为不知道到底给他们吃了什么，之后制作解毒药反而费了一番工夫。」

    「……」

    结果反而是赵吉胜那伙人更危险。

    「目前在御史室侦讯赵吉胜等人，今天请陛下先休息，明天再向您禀报。」

    「中书令，辛苦了。」

    等候在春莺宫的官吏拜见后纷纷告辞，爱铃向每一名侍女打了招呼，她们也回去做日常的工作。

    「我代为看家的任务完成了，要回家了。」

    「我也好累，还是回家休息好了。」

    「怎么，你不是还有很多工作要禀报吗？」

    「我出远门工作回来，你怎么一点都不体贴……」

    「好，好，您辛苦了。」

    「……」

    慧俊掩着嘴，拼命忍着笑，慈云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佳叶……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如果我不是贵族，也不是官吏，你怎么办？」

    「啊？」

    爱铃和慧俊互看了一眼，佳叶偏着头纳闷着，看着突然问出这种莫名其妙问题的丈夫慈云。

    「……不是官吏，也不是贵族，那是什么？」

    「比方说，农民或是商人之类的。」

    「什么？」

    佳叶更纳闷了。

    「你在说什么啊！像你这种乐天的性格，怎么可能当得了农民或是商人。」

    「啊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佳叶又把头偏到另一侧，拍了拍慈云的肩膀。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不是官吏，也不是贵族，我会照顾你的，不必担心。」

    「……」

    「你怎么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果然太累了？真拿你没办法……陛下，我可以先带他回家吗？」

    「好，让他好好休息。」

    慧俊说话时，脸颊微微颤动，爱铃也露出诡异的笑容。

    「爱铃，改天见。」

    「好，佳叶，谢谢你。」

    慈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慧俊咬耳朵说：

    「我不该期待她会说出像皇后一样的话……」

    「但她也很爱你啊？」

    「有吗……？」

    「——慈云？你在干什么？回家啦！」

    爱铃挥着手送佳叶和慈云离开，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他们真恩爱……」

    「……对啊！真的很恩爱。」

    不说话时，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虽然只离开短短几天，却有一种离家多日的感觉。

    「之前……」

    「嗯？」

    「我对这里……还不太适应。」

    这里不是和家人一起挤了十年的老家，也不是第一次独立生活的教坊小房间，而是宽敞而又富丽堂皇的皇帝和皇后的宫殿。

    「……但是，这次回来之后……突然觉得很亲切。」

    虽然在这里度过的岁月还很短，但每一天都是宝贵的时光。

    相信从今以后的每一天也都是。

    慧俊静静地微笑，紧紧抱着爱铃。

    「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皇上……」

    「你要记住，如果没有你，我失去了回来这里的意义。」

    爱铃轻轻地抱着慧俊的背。

    「陛下，您回来了……」

    「爱铃，我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我们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里。

    慧俊松了一口气，温柔地抚摸着爱铃的头发。

    「——但是，这个房间也不够清静，虽然另有招待客人的房间，但客人几乎都来这里。」

    「好朋友来的时候，在这里说话比较方便……」

    「对啊！只有寝宫不会有人进来。」

    爱铃突然把身体抽离。

    「爱铃？」

    「……我忘记了。」

    「忘记什么？」

    「对、对不起，等一下……」

    爱铃慌忙冲进寝宫，把慧俊留在原地。

    寝室的打扫和整理都不假侍女之手，都由爱铃亲自整理，所以，当她不在的时候，仍然保持原样。

    「……我就知道。」

    爱铃拿起龙床上的梅枝，响起铃铛清脆的声音。

    她之前拿出来后，忘了放回去。原本打算在慧俊回来之前放回去，却因为发生了意外，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爱铃急忙将梅枝藏进龙床下的盒子，手边的光线突然变暗了。

    「……怎么了？朕就在想，怎么一直没看到，原来被你藏起来了。」

    「啊……」

    慧俊从爱铃手上拿起树枝，用指尖弹着铃铛。

    「我没有……藏起来……」

    「你刚才说忘记了——所以，朕不在的时候，你就放在外面吗？」

    「因为我睡不着……」

    「嗯？」

    爱铃从慧俊手上接过树枝，放进小盒子，再度藏在龙床下。

    「因为睡不着，所以看着它，让心情……平静。」

    「代替朕吗？」

    「没办法代替陛下。」

    爱铃低着头，握紧袖口。

    「虽然是我的宝贝……但无法代替陛下……」

    虽然梅枝对爱铃很重要，但太细、太脆弱，无法填补龙床上偌大的空榻。

    慧俊突然抱着爱铃的腰，和她一起滚在龙床上。

    「慧——」

    「睡觉了。」

    「啊？」

    「我也一直都睡不着，但没有东西可以安慰我，这一个月，我几乎都没睡。」

    「这……」

    慧俊脱下鞋子，抱着爱铃，打了一个大呵欠。

    「皇上……？」

    均匀的鼻息代替了慧俊的回答。

    「皇上，还没有吃晚餐……」

    「……」

    「至少先换衣服……」

    「……」

    「……」

    ——怎么办？爱铃心想，却也无能为力。

    慧俊紧紧地抱着她，发出有规律的鼻息，爱铃也忍不住打着呵欠。

    「……」

    确认慧俊熟睡后，爱铃犹豫了一下——然后，悄悄地把脸颊贴着慧俊的脸颊，闭上了眼睛。

    ※

    「温户部郎中——」

    旭日殿的走廊上，一名年轻官吏叫住了慈云。

    「对不起，陛下不在御书房，请问你知道陛下在哪里吗？」

    「喔，是不是回寝宫了？」

    「啊？这么早？」

    官吏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想法，随即捂着自己的嘴。

    慈云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我也有同感。」

    「喔……原来陛下回春莺宫了……」

    「有急事吗？」

    「不，等明天再处理也没关系。」

    「陛下回华安已经五天了，每天中午过后就回宫，现在应该躺在崔后的腿上睡午觉吧？你干脆说有急事，闯进宫里去找陛下。」

    「我、我怎么敢？」

    官吏脸色发白，拼命摇头，左顾右盼后，压低嗓门说：

    「……假使陛下真的躺在崔后的腿上睡午觉，我才不要闯进去，我还想要保住我的脑袋……」

    「喔，你真了解状况。」

    慈云颇有同感地点点头，再度拍着他的肩膀说：

    「不用担心，崔后应该会想办法。总之，趁陛下在睡午觉，你也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

    「喔……也对。」

    年轻的官吏看着手上的奏章叹气时，慧俊正在春莺宫内的长椅上，果真躺在爱铃的腿上睡午觉。

    在春意渐浓的暖阳下，爱铃小心翼翼地避免慧俊的头从她的腿上滑落，思考着如何解决难题。

    今天早上，慧俊上朝后，温琥佑进宫拜托她，皇上最近的杂务堆积如山，从视察期间耽搁的公务，到这次叛变的后续都有待处理，是否可以请皇后向皇上建议，请陛下工作到傍晚再回宫。

    ——皇上果然没有处理完政务就回来了。

    慧俊今天也很早就回宫，却说已经都处理完了……其实看到慧俊的表情，爱铃就猜到应该还没有做完。

    ——怎么办？要怎么开口？

    虽然她心里很清楚——但慧俊整整一个月没有好好睡，她很担心他的身体，而且，看到慧俊早回来，爱铃也暗自窃喜，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吧？

    爱铃陷入苦思，慧俊在她腿上睡得很香甜。看到他熟睡的脸，忍不住觉得今天先不说了。

    ——不、不行，一定要说。全都怪我看到慧俊早归，就忍不住满心欢喜……

    爱铃并没有发现，其实是慧俊的错，都是他自己要早回来的。

    慧俊动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打了一个呵欠，张开眼睛。

    「……醒了吗？」

    「嗯……」

    慧俊虽然醒了，却没有坐起来，继续躺在那里，伸手摸着爱铃的脸颊。爱铃害羞地偏着头。

    「刚才——你不是说有谁寄信来吗？」

    「喔，我妈妈，还有妹妹……」

    「修安没写信给你吗？」

    「……」

    ——他应该无话可说了。爱铃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弟弟的问题。

    「你可以主动写信给他。」

    「但是……」

    「他是你的弟弟。」

    「……」

    爱铃低头，轻轻颔首。

    慧俊用手指缠绕着爱铃的头发，也露出微笑。

    平静的沉默再度出现。

    暖阳依然柔和，只听到小鸟啼啭的声音。

    真想打瞌睡。

    ——啊，要对他说……

    这件事不能一拖再拖了。

    爱铃吸了一口气，挺直身体，想要说出她苦思出来的难题答案。

    「呃……皇上？」

    「嗯？」

    「我明天想去练舞……」

    「好，你去吧！」

    「呃……我想……可能会练到傍晚……」

    「……」

    慧俊眉头轻蹙，抿着双唇。

    爱铃心想，只要自己傍晚才回来，慧俊应该也会在御书房留到傍晚。

    「啊，应该……不至于到傍晚……可能会、更早一点……我想，应该是……」

    「……」

    「呃……我想可能中午过后……？」

    ——这根本和昨天、今天没什么两样。

    怎、怎么办……？

    她忍不住用力闭上眼睛——慧俊忍不住笑了起来。

    「皇……皇上。」

    「爱铃……这么一来，别人的请托不是根本失去了意义吗？」

    「啊？」

    慧俊放声笑着，坐了起来。

    「呃，那个……」

    「朕猜想，应该有人拜托你，叫你不要把朕宠坏了。」

    「……」

    ——猜对了。不，并没有说把陛下宠坏这句话。

    「对不起，那个……」

    「你不必道歉，朕猜想差不多该有人来向你哭诉了。」

    这代表他明知道这样，还故意提早回宫。

    爱铃忍不住嘟起嘴，慧俊苦笑着，搂着爱铃的肩膀。

    「朕偶尔也想休息一下，你没有生气，总是陪着朕，朕就想偷懒一下。算了，明天开始，朕会像以前一样工作。」

    「好……」

    ——我当然不会生气……我怎么会对你生气。

    「呃……」

    「怎么了？」

    「……希望陛下不要告诉别人，我有说这句话。」

    「嗯？」

    爱铃把手放在慧俊的耳边，小声地说话。

    ——其实我比较喜欢陛下早回官……

    慧俊惊讶地张大眼睛。

    「朕可以早回来吗？」

    「呃……啊。嗯……」

    ——完了。这么一说，真的辜负了大臣的请托。

    「对不起，请皇上当我没说……」

    「这怎么可能？朕已经听到了。」

    慧俊开心地笑着，在爱铃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朕去办公，傍晚会回来。爱铃，你在傍晚之前去练舞吧！」

    「我……会比陛下早回宫。」

    爱铃把手轻轻放在慧俊手上，露出微笑。

    「我会等陛下……在这里等陛下回宫。」

    太阳下山后，烧好开水，看到慧俊出现在庭园对面的长廊时，先为他倒好茶。——这是风平浪静的安稳却重要日子的证明。

    希望这种生活可以直到永远……

    慧俊温柔地把爱铃抱在臂腕中。

    爱铃依偎在慧俊身旁，静静地闭上眼睛。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皇上，不想放开你的手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大家好，我是深山。

    《舞姬恋风传》的续篇问世了。

    虽然这本是续篇，但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想到会出续篇的，恐怕就是深山我本人了。没错，我真的没想到，完完全全，一丁点也没有想到。

    在我的内心，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舞姬恋风传》原本只是在RURURU官网连载的故事，甚至没有想到要出文库本，所以，一直以为只要最后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写完整个故事就好。

    没想到书出版后，收到了很多信、电子邮件和明信片，纷纷要求继续写续篇……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我真的太感激了。

    如果当初知道有可能会写续篇，我就不会让爱铃这么快就和慧俊结婚了……（低头）

    即使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中间的过程也可以更曲折……不是吗？

    所以，我向责编哭诉，我写不出来，没有灵感了，之后，却在闲聊中聊到，其实爱铃是○○的○○，只是在第一集中没有写到而已。

    「不是可以从这个角度去写吗？」

    ……所以，我就写了。把当初的这个设定也写进去了，这就是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

    其实，即使结了婚，人生还是要继续嘛！所以，终于完成了这个续篇，太好了，太好了。（深山我松了一口气）

    以后写台词时，要努力写得更自然。我要好好反省，差一点让大商家的掌柜在慧俊的庭园里赏月，是掌柜一个人赏月喔！他独自暗想着今天工作也很努力，静静地抬头赏月。在店里打工的女孩在半夜醒来，觉得外面很亮，想起今晚是满月夜，也打开纸门赏月，结果被掌柜的发现了。掌柜是个好人，没有责骂女孩大半夜的，为什么跑出来，只是对她笑了笑。虽然赏月的时候没有赏月麻糬，但掌柜的拿出花林糖，说刚好有这个，我们一起吃吧！不要被别人看见了……

    我原本在说什么？（喂！）

    每次都是这样天马行空地乱想，结果该反省的事一点没反省……我错了。

    其实，我的脑袋里都充斥着这种在日常生活毫无建设性的妄想，真希望这些胡思乱想至少可以变成创作的灵感。（我想太多了。）

    虽然无法转化为创作灵感，但喜欢妄想很方便。因为故事都在自己脑袋里上演，内容可以完全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编，只要知道怎么玩，就可以一直玩下去。

    最近，我迷上了脑内剧场。我很喜欢去看舞台剧的演出，但因为各种因素（没有时间和荷包空空），无法每个月去看好几次。这种时候，脑内妄想剧场就太方便啦—自己想故事，自己找角色，随心所欲地在脑内上演不可能的演出。由于只在自己的脑内上演，即使那个演员平时从来不演那种角色，或是第一幕和第三幕写好了，但缺了第二幕，也不会有人抗议。而且，不需要花交通费，也不用买票，随时可以上演。太方便了。

    ……问题在于是自己想的故事，有时候不见得有趣……（即使无趣，也没有人会有意见。深山，没问题的。）

    当然，妄想终究只是妄想。想用「写完这篇稿子就要去看舞台剧！」这种想法自我激励，还是只有真正的舞台剧，才能发挥激励效果。

    这次的后记有六页的篇幅……所以写了这些有的没的……（难道就没有其他事可说了吗？）

    感谢藤间丽老师在百忙中抽空画了漂亮的插画，每次都让我充满期待，万分感谢！封面完全画出了慧俊躺在爱铃腿上的感觉，我太爱那个画面了……对不起，我太high了。

    感谢责编大枝小姐，虽然我努力想要提升脑内纯爱度，但每次和你聊天，就觉得不像少女纯爱的本性毕露……

    校对、美编，还有其他工作人员，万分感谢，平时没有机会见到你们，谨在此表达感谢。

    虽然一开始很紧张，觉得没有灵感，但为在官网连载时熟悉的角色构思新故事是一件快乐的事，感谢看了上一集的各位读者，以及写信要求写续篇的读者，因为有你们，这部续篇作品才能问世。读者的声音是故事的路标，如果能够获得各位的支持，《舞姬恋风传》将继续写下去。希望日后也多加支持！

    深山薰衣

    同场加映

    大家好！我是为《舞姬恋风传》画插画的藤间丽！感谢购买《舞姬恋风传1》的读者，因为有你们，才会有这本续篇！哇～！

    突然画这样的插图。之前，深山小姐曾经说：「如果舞姬的故事背景设定在现代，慧俊应该会要求爱铃角色扮演，扮成女仆吧？」所以，我就把这种感觉画了出来。慧俊是年轻的社长？（笑）好像很适合戴一副眼镜。

    续·现代设定

    左　执事　慈云

    中　千金小姐　佳叶

    右　任性妄为的公子哥　升贵

    在这次《舞姬恋风传2》中，我觉得升贵很惹人疼。

    在失势之后还能魅力四射，实在不容小觑。

    月真也秀色可餐！我深深地爱上了深山笔下的这些帅气角色，

    还想继续看后续的故事。不知道各位读者喜欢的是哪一个角色？

    这次收到了不少读者的感想，每次看信都充满期待，我太开心了！

    深山小姐，请继续创作优秀的作品！我和所有读者一起期待！（笑）

    藤间丽

    漫画好难……但我仍然不放弃努力，请各位读者多加支持！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皇上，不想放开你的手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1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2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3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3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3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3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3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39009/46335.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皇后，你是我的唯一

第三卷 皇后，你是我的唯一 正文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图源：Alpheilia

    录入：Lafrente

    蓝天中，飘动的云显得格外洁白。灿烂的阳光中，可以感受到夏日的气息。

    从教坊匆匆赶回春莺宫的爱铃，却没有闲情逸致体会初夏的味道。

    好几个侍女跟在爱铃身后，为了配合爱铃的步伐，几乎一路小跑，可见爱铃走得有多快……其实，她很想拔腿奔跑，但顾及侍女可能无法跟上她的脚步，而且，如果卫兵看到皇后拔腿狂奔，一定会以为出什么事了。

    爱铃用接近小跑的快步走回春莺宫，侍女们笑着出来迎接爱铃。

    「娘娘，您回来了！」

    「别担心，陛下还没回来。」

    「真……真的吗？」

    爱铃喘着气，环视室内，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陛下说今天会早回宫，我原本打算早一点练完舞，没想到还是练到这么晚……」

    「——怎么又是你早回来？朕偶尔也想等你回来。」

    「啊？」

    爱铃和侍女猛然回头，发现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依在门旁。

    「啊啊啊，陛下，您回来了！对不起，我刚回来……啊，茶……不，先要换衣服……但是……」

    「爱铃——」

    慧俊忍不住噗哧地笑了起来，看到爱铃因为紧张，脸胀得通红，他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

    「不必着急，先去洗澡换衣服，晚一点再喝茶没关系。」

    「好……好。」

    「娘娘，洗澡水准备好了。」

    「谢、谢谢！——啊，香泉，你先去烧水！枫夏，你可以休息了，不好意思，一路跟着我跑回来！」

    爱铃慌忙跑去汤殿，侍女也快步追了上去。慧傻笑着看她们离去。

    「陛下应该晚一点再向娘娘打招呼……」

    香泉带着苦笑说，慧俊调皮地耸了耸肩。

    「朕半路上就看到爱铃急着赶回来，还特地放慢脚步，以免追上她。」

    「是吗？」

    「如果看到朕早回来，爱铃不是会很沮丧吗？」

    「对啊！娘娘很期待为陛下泡好茶，等陛下回来……」

    ——既然已经放慢脚步，为什么不干脆等皇后为陛下泡完茶再打招呼呢？

    香泉暗自想道。

    「偶尔看到她慌慌张张的样子也很可爱。」

    「是吗……？」

    皇上和皇后恩爱当然是好事。香泉只能这么想。

    慧俊继承王位，爱铃成为皇后差不多快一年了。

    这一年来，日子几乎都过得很平安，虽然曾经有贵族企图谋反，幸好很快就弭平了，被卷入叛乱的所有人都认为，绝对要避免类似的事再度发生。

    ……慧俊不时用这种恶作剧逗弄爱铃，乐在其中，代表目前的生活风平浪静。

    不一会儿，爱铃回到房间，刚洗好的头发还来不及绑起，就准备为皇上泡茶。她把及肩的长发夹在耳后，挑选了很快就可以泡好的茶叶，倒了热水。慧俊看了，略带歉意地苦笑着。

    「你不必那么着急，早知道我应该更晚一点回宫。」

    「啊？喔……没事。」

    爱铃微笑着，把茶放在慧俊面前。

    「我只是想赶快给陛下倒茶。」

    「但你的头发还是湿的。」

    慧俊伸出手，把爱铃的一撮头发绕在指尖上。

    香泉和其他侍女不发一语，悄悄离开了。

    慧俊一只手拿起茶杯喝茶，另一只手仍然把玩着爱铃的头发。

    由于头发被慧俊拉住了，爱铃无法坐在椅子上，只能露出为难的表情看着慧俊。

    「皇上……」

    「嗯？」

    慧俊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

    爱铃更加困惑地看着慧俊，慧俊仍然拍着大腿。爱铃无可奈何地侧身坐在慧俊的腿上，慧俊点了点头，伸手环抱着爱铃的身体……最近慧俊似乎很喜欢抱着爱铃坐在他腿上。

    「呃，那个……皇上，我的头发还没干……」

    「是啊！」

    「会把您的衣服弄湿……」

    「喔。」

    慧俊虽然应了一声，却无意松开手，反而紧紧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

    慧俊吻着她的浏海，爱铃忍不住缩起脖子。

    「不会……冷吗？」

    「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慧俊轻轻地笑了笑，又低头吻向她的嘴唇时，爱铃感受到他的嘴唇有点凉，但亲了两、三次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温暖。

    「……练舞很忙吗？」

    慧俊在亲吻的空档轻声问道，爱铃微微张开眼睛。

    「呃……」

    「你不是每天都去练舞吗？」

    「喔……对啊！因为绍继节快到了……」

    绍继节是庆祝皇上顺利继承王位的纪念日，是一年中的重要佳节，仅次于庆祝秋天稻子收成结束的秋华节。每换一任皇帝，这个节日的日期就会更改，每年到了当代皇帝即位的那一日，举国欢庆，人人都放下工作，载歌载舞、摆设酒宴大肆庆祝，但各地的热闹程度稍有不同。

    皇上居住的宫廷会邀请贵族和官吏举行盛大的宴会，宫伎、乐师和曲艺师当然是宴会上表演的主角，因此，宫伎都在教坊中拼命练舞。

    「……去年，我只是观赏大家的表演……」

    「是啊……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要求……」

    曾经是宫伎的爱铃成为皇后之后，在去年庆祝慧俊即位的绍继节宴席时，理所当然地成为观众。

    之前弭平叛乱时，爱铃在众人面前跳了『雪月梅花』，随后赶到的士兵部为之惊艳！官吏们听了，纷纷拜托慧俊的心腹户部郎中，说也希望有幸一睹皇后的舞姿。慈云无奈之下，只好找爱铃商量，爱铃同意在绍继节的宴会上表演『雪月梅花』……但慧俊答应得很勉强。

    「……对不起，我太自私任性了。」

    爱铃低下头，慧俊苦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发。

    「不，是朕太自私了，一直独占你美好的舞……而且，你从来没有在绍继节上跳过舞吧？」

    「对，因为在那之前，我就不是宫伎了……」

    即使在盛大宴会时，也不是每个宫伎都有机会出场表演。爱铃在成为宫伎的三年后，才终于能够和众宫伎一起表演。虽然教舞的贞琴事后告诉她，如果论实力，她应该早就可以上场表演了，但在教坊内，只是农家之女的爱铃，很少有机会参加这种热闹的场合。

    直到春天之后，她才有机会参加宴会，终于能够和慧俊重逢。夏天时，慧俊已经登基，爱铃也成为皇后，在初秋先帝的绍继节，以及秋华节和庆祝新年时，她都没有机会跳舞。

    「……我一直想在绍继节上跳一次舞。」

    只要在宴会上跳舞，一定可以见到慧俊——当年即使这样想，也无法如愿参加。那时候，参加宫廷的喜庆宴会是爱铃的梦想。

    慧俊眯起眼睛，温柔地梳理着爱铃慢慢变干的头发。

    「也对，朕也很难要求你在房间里跳『雪月梅花』，上次无法放松心情看仔细，下一次就可以好好欣赏了。」

    「……我也可以在房间里跳啊！」

    「『雪月梅花』也可以吗？」

    「对。」

    爱铃抬起头，嫣然一笑。

    「无论在哪里，我永远都可以为陛下跳舞。」

    「……但『雪月梅花』不是很特别吗？」

    「是很特别，所以，只要陛下希望，我可以在房间里跳。」

    爱铃轻轻地把手放在他为自己梳理头发的手上。

    「不过，请陛下不要告诉别人……我想在绍继节上跳舞，是因为那是当年我很想见到陛下时的梦想，所以，我对慈云说，是大家再三拜托……」

    「……绍继节的舞也是为朕而跳吗？」

    「都是为了陛下……想在宴会上跳舞，只是我的任性……」

    「你的这种任性也是为了朕吗？」

    慧俊的轻声细语让爱铃觉得耳朵很痒，她忍不住缩起脖子。慧俊轻声笑了笑，在爱铃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我很期待绍继节……」

    「嗯……」

    爱铃正打算说：「我也是」，但嘴唇已经被轻轻堵住了。

    夕阳穿越庭园的树木，为室内染上柔和的朱色，慧俊用袖子挡住爱铃的头，似乎为她挡住刺眼的夕阳。

    「爱铃……」

    走廊上，侍女们今天也在相互推托，该由谁前去通知皇上、皇后，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马礼部侍郎的夫人这么说，但到头来还不是因为她丈夫没有升官，觉得不满意吗？」

    「这些抱怨真莫名其妙。——娘娘，你说是不是？」

    这些官夫人在讨论这种话题时，即使征求我的意见，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是最好的方法。爱铃慢慢地喝着茶，很希望这两个人赶快离开。

    不过，眼前的景象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当年身为宫伎一起在教坊习舞时，经常为了一较高下而水火不容的珠燕和玉丽，如今却在爱铃面前相谈甚欢。

    珠燕和玉丽都是贵族干金，舞技也相当，当年，她们都希望进入后宫争取皇上的宠爱，不要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喝茶，就连在走廊上相遇，两个人目光中也会冒出火花，最近却经常一起来春莺宫，说是要向皇后请安。

    在宫伎时代，爱铃在珠燕和玉丽的眼中只是下女，没想到现在却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她们心里绝对很不是滋味。虽然原本水火不容，但因为体会了相同的屈辱，反而变得意气相投。

    废除后宫后，珠燕和玉丽也分别嫁给了贵族。

    「但我也不是不能体会那位夫人的抱怨，你不觉得凡事都要讲究伦理吗？」

    「对啊、对啊……如果人事问题太出人意料，反而会造成天下大乱。」

    ——又要开始聊那个话题了……

    珠燕和玉丽的衣服绣金刺银，戴满了琉璃、玻璃和珊瑚的饰品，比皇后爱铃穿戴得更珠光宝气，脸上仍然是当年吩咐乡下小狸猫做事时的表情。爱铃抬眼瞥了她们一眼，忍住了叹息。

    今年春天——爱铃也被卷入的那起西申关叛乱事件后，这两个人经常结伴上门造访。主谋的一部分贵族遭到处分，官位出现了空缺，临时调动人事，官吏中有人被拔擢为意想不到的高官。这两位夫人的丈夫都是贵族，没有受到拔擢，似乎心生不满，经常来找爱铃发牢骚……她们不时拐弯抹角地说，身为一国皇后，居然这么轻易被人掳走，可见世人根本看不起农民的女儿。

    「娘娘的生长环境离政治太遥远……」

    「娘娘恐怕不太能体会，争取到和自己立场相符的官位有多么辛苦。」

    她们在说「娘娘」几个字时特别用力、咬字清晰，听起来格外不舒服。

    茶已经喝完了，爱铃正在烦恼要怎么打发她们，香泉静静地走了进来。

    「打扰了，温户部郎中的夫人求见。」

    ——是佳叶，她来得正是时候。

    爱铃抬起头，但珠燕和玉丽完全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啊哟，是户部郎中的夫人？」

    「对，户部郎中的夫人。」

    珠燕和玉丽的丈夫都是门下省的黄门侍郎，官位比户部郎中大。她们之所以不打算离开，是觉得让官位较低的官吏夫人等在外面也无妨。

    香泉轻咳了一下，重新禀报道：

    「温户部郎中的夫人求见，是代替温中书令的夫人前来。」

    珠燕和玉丽互看了一眼……中书令是所有官吏中官位最高的。

    爱铃对突然面露难色的两位夫人笑了笑。

    「不好意思，有访客在等……」

    珠燕和玉丽用数落的语气道别后，瞪了刚好走进来的佳叶一眼就离开了。

    「啊……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爱铃忍不住趴在桌上，侍女俐落地收拾了茶杯，为佳叶送来点心和茶。

    「那两个人一起来，真是灾难。」

    「最近她们常结伴前来……」

    「如果有哪一个人的丈夫先升官，她们又会互斗了。下次如果她们再来，就说中书令的夫人在，把她们打发走。我婆婆经常说，了不起的头衔就要好好利用。——香泉，听到了吗？」

    「好，我一定会善加利用。」

    香泉和其他侍女把点心和切好的水果装在佳叶面前的小碟子后，转身离开了，爱铃倒着茶，观察着佳叶的情况。

    「有没有什么不想吃的东西？」

    「没有，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一阵子大家都对我顾虑太多了。」

    「但我听慈云说，你这阵子身体状况不怎么理想。」

    爱铃把茶放在佳叶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嗯……的确不怎么好。」

    佳叶说话时，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她的脸色的确有点憔悴。

    「这个时期好像都差不多，但每个人的情况还是会有点不一样吧？」

    「好像是，我妈妈说除了怀我大姐时以外，其他几次怀孕都没什么反应，我婆婆说她比我更严重。」

    「小宝宝喔……」

    爱铃嘟囔着，不经意地看着佳叶的肚子。前不久才知道佳叶怀孕，现在还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听到爱铃语带羡慕的语气，佳叶偏着头苦笑着。

    「我想你应该也快了。」

    「……会吗？」

    「对啊——而且，爱铃，你当初比我更早嫁，如果连怀孕也被凡事悠哉悠哉的你抢先了，我未免太没面子了。」

    佳叶耸了耸肩，爱铃对她笑了笑。

    虽然很希望赶快怀孕，但目前还没有动静，爱铃也有点着急——佳叶比任何人更了解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意自己比爱铃先怀孕这件事。爱铃心里很清楚。

    「没问题吗？你身体不舒服，还这样跑出来……」

    「虽然这一阵子身体状况不太好，但今天算是不错的，偶尔也要外出走走。」

    佳叶以前三不五时来爱铃所住的春莺宫，但这一阵子身体不舒服，很久没有来看她了，今天难得上门。

    「这么说，绍继节……」

    「那时候应该已经比较稳定了，我会来参加。爱铃，你到时候会跳吧？」

    「对，只跳『雪月梅花』。」

    「我刚才去了教坊，明艳正在烦恼，说该编新的舞了，却编不出来。」

    佳叶喝着茶，不经意地往外一看，拿着茶杯，从椅子上探出身子。

    「佳叶？」

    「……咦？那不是伊福爷爷吗？」

    爱铃也站了起来，来到走廊上，看到老园丁背对着这里，正在池塘对面弯着腰卖力工作。

    「对啊！」

    「旁边还有一个人，是新来的园丁吗？」

    「嗯？」

    爱铃走到佳叶身旁，从栏杆旁微微探出身体，的确看到伊福旁边还有一个人，身上背着篮子。

    「那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爱铃叫了声：「伊福爷爷。」伊福立刻直起身体，对男人说着什么，然后，沿着池塘走了过来。那个男人也跟了过来。

    「皇后娘娘，打扰了……还有这位小姐，喔不，是温家的少夫人。」

    伊福来到下方，向爱铃和佳叶鞠了一躬。

    「午安，你上次说脚痛，已经没问题了吗？」

    「托皇后娘娘的福，但毕竟已经这把年纪了……」

    伊福回头用眼神向身后的男人示意。那个年轻男人差不多十七、八岁。

    「还没有向皇后娘娘介绍吧？这是今天新雇的学徒，来帮忙我做事。」

    「啊哟，爷爷，你该不会打算退休了吧？」

    「没有、没有，我这把老骨头还可以使唤……喂，你怎么了？」

    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爱铃。

    男人无礼的视线令爱铃忍不住偏着头，佳叶和伊福都讶异地皱着眉头。

    「喂，你在干什么？怎么不向皇后娘娘请安？」

    「爱铃……」

    「嗯？」

    「真的是……爱铃吗？」

    佳叶和伊福看了看爱铃，又看着那个男人。

    「……爱铃，你认识他吗？」

    「呃……我……」

    被问到是否认识这个人，爱铃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那张脸，但如果是来宫廷之后认识的人，照理说不会忘记他的长相。所以，是进宫之前吗？自己离开故乡三狐村已经快五年了——

    「……啊！」

    这张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脸！

    「子维……？」

    「你还记得我吧？」

    「你真的是子维吗？」

    「对啊！好久不见，爱铃！」

    「爱铃，他是谁？」

    「子维，你认识皇后娘娘？」

    佳叶和伊福同时叫了起来。

    「子维也是我们三狐村的人，但太久没有见面了，我差一点认不出来。」

    「当年在村里的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如果我没有听到传闻，也不会想到你会在这里。」

    「子维，等一下。」

    伊福一脸严肃地抬头看着子维。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从卯州永丰来的吗？」

    「对啊……我是从三狐村去永丰打工，从那里来到华安，吏部的人没有告诉你，我是三狐村人吗？」

    「你说话不要不清不楚的，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三狐村人，我就会用不同的方式向皇后娘娘介绍。」

    「我也没想到真的是爱铃。」

    爱铃卖给人口贩子、离开故乡时，子维还在村庄里。如果他是在爱铃离开后就外出工作，之前慧俊在视察经过三狐村时，就应该也没有遇到。即使听说同乡的女孩成为新皇帝的皇后，他恐怕也无法相信。

    「话说回来，爱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

    「子维，既然已经认识了，就不必再多废话了。」

    「啊？为什么……？」

    「你是被雇来当园丁的，你的工作只要记住建筑物的位置和庭园的数量，不要继续再打扰皇后了。」

    「但我们才刚见面——」

    「子维。」

    爱铃面带笑容，但用坚定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不好，不应该在你们工作时打扰。看到同村的人在这里工作，我也觉得很踏实。伊福爷爷是很优秀的园丁，你要好好协助他。」

    「喔，喔喔……」

    「皇后娘娘、夫人，我们先告辞了——」

    「爷爷，你要注意自己的脚，如果要找医生，记得告诉慈云。」

    伊福鞠了一躬，走去庭园，子维虽然跟了上去，但似乎还有话要说，不时回头看着爱铃。

    当两个人走远后，爱铃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我想起来了，子维这个人很多话……」

    「喔，是吗？」

    「嗯，和桃琳差不多。」

    「哇……那真的是大嘴巴。」

    爱铃和佳叶想起以前那个多话的宫伎，互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不过，还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同村的人。」

    「你不是很擅长记住别人的姓名和长相吗？你不认得他了吗？」

    佳叶再度坐在椅子上，爱铃为她倒了第二杯茶。

    「因为我们差不多有五年没见面了……」

    「五年前，你们还都是小孩子，只要一阵子没见面，感觉都不一样了。」

    「佳叶，你也和我第一次见到时变了很多。」

    「……我没你变化那么大吧？」

    爱铃为自己的杯子倒了第二杯茶，重新坐了下来，佳叶把装了杏仁干的小碟子放在她面前。

    「如果世人不知道新皇后是卯州三狐村崔家的女儿，刚才的园丁应该会对你说『初次见面』吧？」

    「……有差这么多吗？」

    的确，在离开故乡时，根本没想到自己平时就会穿绫罗绸缎，衣着方面应该和以前大不相同。

    「啊，但是……」

    三年的岁月可以改变女人。三年前，还只是一个可爱的女孩，现在……

    「爱铃，你在想什么？一脸笑嘻嘻的。」

    「啊？」

    爱铃一回头，看到佳叶露出受不了的眼神。爱铃慌忙双手摸着脸颊掩饰。

    「……看你的表情，应该又想起往事在偷笑了。」

    「啊……嗯，我想起之前相隔三年，见到皇上的时候。」

    佳叶把嘴里的杏仁干吞了下去，挑着眉毛问：

    「那时候，陛下有对你说什么吗？」

    「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真讨厌。」

    「呵呵呵……」

    爱铃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佳叶戳着她的额头。

    「你还是这么爱陛下。」

    「嗯。」

    爱铃笑着点头，佳叶再度耸了耸肩膀苦笑着。佳叶和慈云难道没有发现他们夫妻做这个动作时一模一样吗？

    一我对皇上的感情，丝毫不输给你对慈云的爱。」

    「不用和我比较啦！」

    佳叶红着眼眶，嘴里塞了好几个杏仁干，爱铃吃吃地笑着。

    这一天，爱铃和佳叶并没有再提到子维的事。

    ※

    几天之后，晚餐时，香泉正在桌边服侍，突然想起似的说：

    「白天的时候，娘娘去练舞时，那个新园丁来过……」

    「……你是说子维吗？」

    「啊，对，就是叫这个名字。」

    慧俊听到陌生男人的名字，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是谁？」

    「最近来的新园丁，来帮伊福爷爷的。」

    「他和我一样，都是三狐村的人，上次听到伊福爷爷的介绍，我吓了一跳。」

    「……三狐村的？」

    侍女收拾空盘子后离开了，香泉把餐后酒和爱铃用栗子粉做的蒸糕放在桌上。

    「我也吓了一跳、因为他从庭园走过来，大叫着问，爱铃在吗？」

    「……什么？」

    慧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爱铃没有察觉，偏着头纳闷。

    「子维有事要找我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得知娘娘不在，马上就转身离开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爱铃——」

    听到慧俊叫她，爱铃停下正在切蒸糕的手，抬起头。

    「什么事？」

    「伊福什么时候带那个……叫子维的男人来的。」

    「就是上次佳叶来的那一天。」

    「你和他很熟吗？」

    「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村庄，但他家离有点远……只是遇到会打招呼而已。」

    以前也没有在一起玩过——爱铃补充说。慧俊紧张的表情稍微放松了。

    「……是吗？他几岁了？」

    「我记得子维……应该和我同年。」

    「十七岁吗……？」

    「……皇上？」

    慧俊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又突然沉默起来，这次轮到爱铃发问了。

    「子维怎么了吗？」

    「不，没事。」

    「娘娘，娘娘——」

    香泉在爱铃的身后弯下腰，向她咬耳朵。

    「一定是陛下听到娘娘口中说出陌生男人的名字，心里觉得不舒服。」

    「啊？」

    「……香泉，朕都听到了。」

    香泉本来就是故意让慧俊听到的。

    爱铃眨着眼，回头看着香泉。

    「不、不舒服……？」

    「我想应该是这样。——比方说，如果娘娘从陛下口中听到和以前很熟的女人重逢……会有什么感受？」

    「可能真的会不舒服……」

    爱铃皱起眉头。

    「但是，香泉，我和子维并没有很熟啊！」

    「娘娘，这些话请您对陛下说，我先告辞了，皇上、皇后慢聊……」

    香泉把酒、酒杯和点心以外的盘子收进托盘，笑着欠身后，匆匆逃走了。

    「呃……皇上？」

    「……」

    「您听了感觉不舒服吗？」

    「你不要问得这么露骨……」

    慧俊拿着酒杯，把头偏到一旁。

    爱铃把切成小块的蒸糕装在碟子里，放在慧俊面前，拉着自己的椅子，放在慧俊身旁坐了下来。

    她探头看着背对着她的慧俊，慧俊的眼神难得飘忽不定。

    「我没有做任何会让陛下不舒服的事……」

    「朕知道……你不必在意。」

    「我当然在意。」

    「……？」

    「如果我知道皇上和以前很熟的女人久别重逢，我应该也会……嫉妒的。」

    爱铃紧闭嘴唇，凝视着慧俊。慧俊也惊讶地回望着爱铃。

    「你会……？」

    「我……也会嫉妒，也曾经嫉妒过……」

    「……和朕有关吗？」

    「当然……」

    爱铃很想隐瞒这种感情，但这一刻觉得说出来也无妨。如果慧俊真的因为子维的事觉得不舒服——如果是因为相同的感情，自己说出来也无妨。

    慧俊放下酒杯，眨了两、三次眼睛，然后突然露出微笑。

    「朕……太开心了。」

    「……陛下觉得开心吗？」

    「对。」

    看到慧俊点头，爱铃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

    「我以为您会生气……」

    「怎么可能，朕会觉得你还是这么可爱。——如果可以，朕想听你详细说说是什么时候、在怎样的情况下嫉妒谁。」

    慧俊探头望着爱铃的脸，和刚才皱起眉头的样子判若两人。

    「就是，嗯……」

    「没关系，不必马上说……好，等我吃完这个点心，再休息一下，然后洗完澡，再听你慢慢说。」

    「……」

    意思是说，要去寝宫时再好好说清楚吗？

    「真期待，不知道可以听到什么。」

    「陛下……很期待吗？」

    自己太多嘴了——虽然爱铃这么想，但暗自庆幸慧俊的心情似乎已经好转……当然，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太好，有时候也会让爱铃很伤脑筋。

    「我可以喝一点酒吗……？」

    「今天不行，如果说到一半，你就睡着了，那就太扫兴了。」

    慧俊把酒杯推到爱铃拿不到的桌角，开始吃糕点。

    「真好吃，你做的糕点总是特别好吃。你不吃吗？」

    「我有吃……」

    慧俊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爱铃也对他露出微笑。

    今晚的枕边故事应该会很长——虽然有预感，但还是很庆幸慧俊心情好转。

    ※

    子维一边拔草，一边暗自思考。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三狐村的人都知道，崔家是兔国亲王的后裔。

    他们一家人向来和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村民感觉不太一样，但崔家的长女个子娇小，一张圆脸上只有眼睛特别大，不知道该说是文静还是悠然从容，或是有点傻气——并不是那种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少女，根本不可能想到她可能是公主。

    没想到，她果真是。

    ——女人的变化真是太可怕了……

    或许是因为爱铃现在的衣着和在村庄时完全不同，总之，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简单地说——就是她变漂亮了。

    ——太可惜了。早知道狐狸会变身成为美女，当初应该更认真对待那件事……

    「你一个人在嘀嘀咕咕什么？」

    「啊？」

    回头一看，同样在拔草的伊福正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你自言自语无所谓，但别忘了做事，今天要把这片后院全都清理干净。」

    「好啦、好啦……对了，那栋房子是干什么的？」

    「是教坊。那里是宫伎住的地方，这里是练舞场。光是这里，就有六个庭园。」

    「宫伎？女人？伊福爷爷，我可以去看看吗？」

    子维忍不住探出身体，伊福的眼神变得更冷漠。

    「你有没有脑子？宫伎是专为陛下跳舞的，你敢轻举妄助，后果自己负责。」

    「……别吓我，不至于鞭刑二十下吧？」

    「在鞭刑之前，你会被那些宫伎打出来，倒吊在那里示众。」

    这里的宫伎都不好惹——听到伊福这么说，子维放声大笑起来。

    「哇哈哈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嘛？我也不是没见识过凶女人，最多就是吵架的时候丢盘子而已。」

    「别说我没警告你……」

    伊福一脸无奈地站直身体，拿着篮子去拔庭园角落的草。

    「真是老顽固，我又不是去看她们洗澡……」

    子维嘀嘀咕咕地站了起来，把手上的杂草全部丢进篮子后，看到有两个女人走去练舞场。

    「爱铃！」

    听到他的大声喊叫，爱铃和她身后的侍女停下脚步。

    「啊……子维，午安。」

    「嗨！终于见到你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子维跑过去，侍女立刻向前一步，挡在他和爱铃之间……这个侍女就是上次他在春莺宫的庭园叫爱铃时，走出来张望的那个女人。上次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今天也露出狐疑的眼神。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要去练习。」

    「练习？练习什么？」

    「练舞。我要在绍继节时跳舞。」

    虽然侍女一脸狐疑，但爱铃的笑容很可爱。她真的……真的是那个背着弟弟、挥刀劈柴的爱铃吗？

    「是喔……是喔！我搞不太清楚状况，你要跳舞吗？」

    子维用笑容掩饰内心的慌乱，莫名其妙地拍着手，拍下很多泥巴，侍女忍不住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现在已经不是宫伎了，这次是特别。」

    「真想看。」

    绍继节时，三狐村的村长也会请大家喝酒，大家在喝醉酒之后，也会跳奇怪的舞，但爱铃既然要练舞，应该是更正式的舞蹈吧！

    「说到跳舞，我家隔壁不是有一个小海吗？她以前在秋华节上——」

    「……呃，子维，我要走了。」

    「啊？你不记得小海了吗？她从很小的时候就……」

    「娘娘，我们走吧！」

    侍女用比子维大一倍的声音说。

    「……你干么？我在和爱铃说话。」

    「娘娘要去练舞，没时间和你闲聊。」

    「和你没关系——」

    「子维！」

    伊福发现后，瘸着一条腿跑了过来。爱铃张大眼睛，用手做出制止的动作。

    「伊福爷爷，你不要跑……」

    「不好意思，耽误皇后娘娘了，你们去忙吧！」

    「你的膝盖还没好吧？等一下请你来教坊一下，那里有贴药……」

    爱铃关心地说完，快步离去。侍女也瞪了子维一眼，小跑着追了上去。

    ——搞什么嘛……？

    「子维，你——」

    伊福摸着膝盖说。

    「皇后娘娘是那种性格，所以不会骂你罗嗦无礼，但你不要一副好像和皇后娘娘很熟的样子。」

    「什么好像很熟的样子……我和爱铃是青梅竹马！」

    「但你的青梅竹马现在是猿国的皇后娘娘。」

    伊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直了腰，皱起眉头。

    「也许在你眼中皇后娘娘是亲切的同乡，即使皇后娘娘允许你这样放肆，也不要忘记这一点。」

    「放肆……？」

    ——太莫名其妙了。只是和爱铃说话，到底哪里放肆了？如果不可以说话，爱铃就不会回答我。

    况且，爱铃或许是皇后，但仍然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而且——

    「我搞不好就是爱铃的丈夫。」

    「……你说什么？」

    伊福的一双小眼睛瞪得快掉下来了。

    「我没骗你，我以前曾经向爱铃求婚，后来因为爱铃离开了村庄，这件事也不了了之，如果爱铃还留在村庄……」

    「你真是笨死了！」

    伊福伸直身体，用力打了子维的头。

    「好痛……你干么？」

    「万一被陛下听到怎么办？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实话实说！」

    「不管是真是假都一样！我就当作没听到。」

    伊福脸色苍白，捂住了耳朵，一脸好像世界末日的表情，转身回去拔草。

    「……喂？」

    子维惊讶地张大嘴，偏着头。

    自己的确曾经向爱铃求婚，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这件事曾经向爱铃的父母提起，村里也有几个人记得这件事……正确地说，是他的父母曾经去提亲，当时，自己有点意兴阑珊。

    ——我说实话有什么错？

    即使在这个国家，皇上最了不起，爱铃是他的皇后，也不能改变爱铃曾经有可能成为自己妻子的这个事实。

    「即使陛下知道了……」

    爱铃如果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皇后就另当别论，但那是她来京城以前的事，即使皇上听到了，也不能怎么样吧？

    练舞场传来音乐声。

    老人家就是喜欢杞人忧天——子维自言自语道。

    ※

    爱铃走道练舞埸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伊福正在打子维，但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伊福在骂他。

    「香泉，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但是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居然直接叫娘娘的名字。」

    「在子维眼中，一定觉得我还是三狐村的爱铃。」

    琵琶的声音传来，其他人已经开始练舞。爱铃在走廊上加快了脚步。

    「而且，我不是特地要求佳叶和宫伎，仍然像以前一样叫我爱铃吗？」

    「那是您的贴心，希望大家在练舞时不要对您有不必要的顾虑。况且，佳叶夫人是您的朋友……佳叶夫人和其他宫伎都是女人，男人中只有陛下叫您的名字。」

    香泉扬起下巴，嘟着下唇，一脸生气的表情。

    「香泉，你好像很讨厌子维。」

    「我讨厌喜欢装熟的多话男人。」

    「喔，我知道了，你喜欢像某人一样沉默寡言、稳重冷静的男人。」

    「……娘、娘娘！」

    看到香泉脸胀得通红，爱铃放声大笑起来。

    「嗯，——但是皇上如果知道子维直接叫我的名字，可能会不高兴。」

    「陛下一定会生气。」

    「……会吗？」

    子维一定是很思念故乡。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三狐村外出工作，但他一定在举目无亲的环境中，很辛苦地做园丁的工作，刚好遇到同乡，当然会希望能够像以前一样聊天。——至少爱铃是这么想的。

    ——我刚来这里时，也曾经感到很不安……

    爱铃并没有忘记那段拼命克制思乡之情的日子。

    在遇见慧俊——发誓要为了慧俊，成为全国最优秀的舞者后，她才决心向前看。

    推开练舞场的门，宫伎都纷纷回头。

    「啊，爱铃，你来晚了。」

    「爱铃！不好意思，你刚到就麻烦你，可不可以示范『归雁秋空』给她们看？」

    「好，我马上去……」

    爱铃把脱下的上衣交给香泉，立刻走向那些比她年轻的宫伎。

    子维的事——为了避免慧俊听到子维直接叫自己的名字，只能拜托伊福，叫他不要再直接叫自己的名字。

    卫兵休息站的小屋内，可以隐约听到教坊传来的音乐声。除了卫兵在巡逻的空档会回来喝茶以外，在宫城内做工的人也可以进去休息。

    「……真是的，那个老头子真罗嗦！」

    子维坐在小屋外的石台上，喝着开水润喉，又自言自语地说。

    「他一本正经地教训我，自己还不是轻松地和爱铃聊天吗？为什么我就……？」

    「——喂，以前没看过你。」

    子维一抬头，发现两个卫兵站在他面前。看到身强力壮的卫兵，子维忍不住挺直了身体。

    「你是新来的吗？在哪里工作？」

    「我、我是园丁……」

    「原来就是你在伊福爷爷那里帮忙。」

    卫兵也拿着装了开水的茶碗，分别坐在代替椅子的大石头上面。他们似乎也正在稍事休息。

    「听说爷爷身体不舒服，应该需要更多人手吧？」

    「好像是膝盖出了问题，走起路来好像很吃力。」

    虽然两名卫兵一脸凶相，但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就像普通的卫兵，子维内心松了一口气。他没做坏事，照理说没什么好害怕的，但因为之前很少在工作时看到身穿盔甲的男人走来走去，所以还不太适应。

    「——对了，听说新来的园丁和崔后殿下是同乡，就是你吗？」

    「啊？」

    子维差一点被开水呛到。

    「崔、崔……你说是谁？」

    「崔后殿下，就是皇后殿下。」

    「喔，原来是爱铃……」

    听到子维的嘀咕，正打算喝水的卫兵停下手。

    「……那不是崔后殿下的名字吗？」

    「爱铃吗？对啊！」

    叫了三次——子维似乎听到另一个卫兵这么嘀咕，难道自己听错了？

    「你……和崔后殿下这么熟吗？」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卫兵瞪大眼睛注视着他，子维误以为是羡慕的眼神，把伊福的忠告抛在脑后，得意地说：

    「因为我以前曾经向爱铃求过婚。」

    「……你说什么？」

    「后来因为阴错阳差，无法完成婚约，实在有点遗憾，所以，爱铃原本有可能是我的妻子……」

    原本露出羡慕眼神的卫兵渐渐露出微妙的表情。他们皱着眉头，目瞪口呆——好像正在看一个犯了大错的人，

    「……怎么了？」

    「没事……我们走吧！」

    「好，该走了……」

    他们把茶碗放进小屋的篮子后离开了。

    子维开始抱怨宫廷里很难找到聊天投机的人，他当然没有听到两名卫兵离去时说的话。

    「……那家伙不是涉世不深，就是脑袋不清楚。」

    「应该是脑袋不清楚吧！我看伊福爷爷也要赶快找接替的人手。」

    「我也觉得，如果他也向别人这么吹嘘，恐怕很难在这里撑到新年……也会给崔后殿下惹麻烦吧！」

    子维这几天都闷闷不乐。

    当他告诉别人，自己和爱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原本有机会成为夫妻时，每个人都露出诡异的表情。有人像那两个卫兵一样，露出同情的表情，也有人脸色苍白，赶快溜之大吉。还有人哈哈大笑，甚至有人露出极其不悦的表情——没有人做出子维期待的反应。

    子维很期待别人听了之后对他说，「太遗憾了」，或是：「你有机会娶皇后这样的女人为妻，实在太了不起了。」

    没想到每个人对他说的话都和伊福一样，不是叫他不要再提这件事，就是叫他小心别让陛下知道这件事。

    ——真扫兴……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如自己的愿！

    洗衣妇甚至捧腹大笑，呛他说：「你敢跟陛下较劲，真是好胆量。」

    ——谁说要较劲了？

    况且，他至今没有看过皇上长什么样子，听洗衣妇说，陛下看起来很严肃，但个子很高，长得很帅，不过，那种女人说的话不可信。

    ——我的个子也不矮，平时去小酒馆，也有不少女人来献殷勤……

    而且，那个洗衣妇还断言：「陛下很宠爱皇后，皇后嫁给皇上，绝对比嫁给你幸福多了。」简直是狗眼看人低，这种事，没有真的结婚试一下怎么知道？

    爱铃和自己一样，都是农民，虽然她的血统比较好——但她当一国的皇后，也未免太高攀了吧？爱铃住在这种地方，真的幸福吗？

    不过，即使爱铃不喜欢，恐怕也不敢拒绝，毕竟想娶她的对象是……

    「喂！」

    子维停下拔草的手想着心事，突然听到一个粗犷的声音，吓了一跳，在回头之前，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痛、好痛……干、干什——」

    「你就是那个和皇后同乡的园丁吗？」

    「呃……」

    他坐在地上抬头一看，发现一个目光锐利的男人低头看着自己。他身上穿的不是士兵上战场时穿的大盔甲，而是和宫内卫兵一样的轻装盔甲，但盔甲的颜色和形状都和宫内的卫兵不同。

    「快回答！你是和皇后同乡的园丁吗？」

    「啊、啊啊。」

    子维被对方威吓的态度吓到了，忘了站起来，慌忙点头。

    穿盔甲的男人扬了扬下巴，示意子维站起来。那个男人嘴边的刀疤让他感觉更加可怕。

    「跟我来。——我家老爷要找你。」

    「找……我？」

    「别罗嗦了，跟我来。」

    一旦反抗，恐怕会遭到毒打。子维很害怕，但即使想求救，平时很少使用的龙泉宫庭园内也空无一人，伊福也在刚才因为有事离开了。

    子维只能双腿发抖地跟在盔甲男人身后。

    相同的时刻，爱铃并不知道子维正四处放话曾向自己求婚，她正在春莺宫的会客厅内，露出尴尬的笑容应付着访客。

    今天的访客是韩门下侍中的妻子和周吏部尚书的妻子……这两个贵族家庭都有妙龄的女儿。

    「——对啊、对啊！岳门下给事中的夫人也是！前天顺利分娩了。」

    「是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她丈夫乐坏了。」

    ——搞不好珠燕和玉丽来，心情还比较轻松……

    两位夫人不顾爱铃已经连附和的力气都没有了，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虽然现在白天比较长，但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两位夫人并没有积极邀爱铃参与谈话，她们根本不必来春莺宫，在自己家里聊天就好了，其实她们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些话说给爱铃听。

    虽然她们聊的都是喜事，但故意说给爱铃听，就变成一种挖苦。

    慧俊册立爱铃为后，同时废除了后宫，目前，爱铃是皇上唯一的妻子，虽然已经过了一年，但那些想要借由女儿成为皇妃而平步青云的贵族高官，仍然觉得皇后碍手碍脚，西申关之乱的直接动机虽然是争夺帝位，但主谋中也不乏原本想要让女儿成为皇妃的贵族。

    那场叛变后，贵族收敛了一阵子，但最近在爱铃面前也渐渐露出敌意……理由就是和爱铃相同时期出嫁的夫人都接二连三怀孕、生子了。

    虽然目前仍然有贵族一心想要恢复后宫，但大部分贵族官吏在皇上宣布皇后爱铃是唯一的妻子后，就放弃了让女儿或姐妹成为皇后的想法，让她们分别嫁人了，所以，现在华安几乎很少有单身贵族了。

    一年过去了——新婚的贵族官吏家中纷纷传出好消息，但宫廷内不仅没有太子或公主诞生，甚至连怀孕的消息也没有。

    因此，那些好事的贵族夫人接二连三来到春莺宫，告诉爱铃那些贵族家里的喜事，借此暗示她，如果还无法怀孕，就赶快离开宫廷。

    「而且，你知道吗？徐户部郎中的夫人可能也……」

    「是吗？她不是春天的时候才刚嫁吗？真是可喜可贺啊……」

    爱铃察觉到她们说话时，不时瞄着自己，但她看着手上的茶杯，努力不和她们视线交会。她不想看到她们得意的表情。

    ——在这件事上，也没办法向佳叶诉苦……

    佳叶目前正在怀孕，爱铃不希望她为自己操心，只希望她顺利生下孩子。

    虽然爱铃有苦难言，但侍女在她身后站成一排，狠狠地瞪着两位夫人，令爱铃感到一丝安慰……话说回来在十几名侍女的冷眼中继续聊天的两位夫人更了不起。

    爱铃觉得快昏过去时，传来敲门声，一名年长的侍女走了进来。

    「打扰了，陛下快回宫了，两位夫人请回吧！」

    「啊哟，已经这么晚了？」

    「啊呀呀，怎么一坐就坐那么久……」

    两位夫人的语气不像是在道歉，反而像是在数落侍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但爱铃一心只希望她们赶快离开。行礼如仪地道别后，韩门下侍中的妻子在门口转过头说：

    「啊哟，看我这记性——重要的事都忘了说。」

    「……什么事？」

    爱铃慌忙收起叹息，挺直了身体。

    「下次大家要一起吃饭，希望皇后娘娘也出席……」

    「大家……是指……？」

    「只有七、八个人。」

    爱铃想问的不是人数，而是有哪些人参加，她猜想都是贵族的夫人。

    「对，对，我也会去，皇后娘娘偶尔也要去宫外吃饭散散心。」

    不，去参加这种场合绝对散不了心。对爱铃来说，和宫伎一起在教坊的食堂吃午餐，或是和佳蔡还有其他侍女一起在庭院吃便当就满足了。

    「谢谢两位夫人的盛情，但我出宫的手续很麻烦……」

    「啊哟！没关系，请娘娘一定要来参加。」

    「对啊！——而且，陈妃娘娘经常和我们一起在外面聚餐。」

    陈妃是先皇的皇妃，但不是慧俊的母亲，而是升贵的亲生母亲。

    「我们会去向中书省打招呼，让他们张罗相关手续，皇后娘娘不必担心。」

    「过几天我们会再通知日期和地点，呵呵呵……」

    ——这似乎已经是既定事项，爱铃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两名夫人带着满面笑容离开了，看得令人心里发毛。

    「皇后娘娘——」

    爱铃一回头，发现所有侍女都眉头紧锁地看着自己。

    「大家的表情真可怕……」

    「对不起，因为刚才一直做这个表情，一下子收不回来……」

    爱铃苦笑着，轻轻拍了拍侍女的肩膀。

    「辛苦了，谢谢你们……好啦、好啦！赶快笑一笑。」

    「娘娘，您真的要去吗？」

    香泉忍不住问，她仍然一脸凶巴巴的表情。

    爱铃打开门，来到走廊上。因为她要去烧水，准备为慧俊泡茶。

    「嗯……她们好像已经决定了。」

    「您根本不需要去。」

    跟在她们身后的其他侍女也用力点头。

    爱铃缓缓走着，看向庭园。伊福悉心照顾的梅树已经结出了丰硕的绿色果实。

    「我还是去吧……」

    「皇后娘娘！」

    「反正只是吃饭，没关系的。」

    爱铃对着身后的侍女露出微笑。

    在所有官吏打消恢复后宫的念头之前，对自己的强烈反弹应该无法消失，但为了将这些不满控制在最低限度，至少要听听那些贵族的抱怨。如果完全不和他们见面，也不听他们说话，只会招致越来越强烈的反弹。一旦不满加剧，也许又会发生像西申关之乱这类的动乱……由于皇后的亲弟弟涉及那场动乱，更让贵族心生不满。

    「但是……实在太奇怪了。」

    春季时新来的侍女喃喃地说：「皇后娘娘不是比她们地位更高吗……？」

    「……」

    其他侍女虽然默不作声，但都用表情表示同意。

    爱铃很了解侍女想说什么。皇后是一国之君的妻子，是全国地位最高的女人。

    「……彩菊，你觉得地位高代表什么意思？」

    爱铃停下脚步，对新来的侍女露出微笑。侍女一脸困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地位高的人为了让大家都幸福快乐，必须随时观察周围，了解周围的情况，并不是对别人耀武扬威。」

    「……」

    「虽然我是皇后，但经常做错事，也有很多地方能力不足，我相信别人对我有很多不满，所以，即使我会觉得不舒服，也要尽可能倾听这些声音。」

    侍女纷纷惭愧地低下头，爱铃看着每一个人的脸，忍不住苦笑起来。

    「……因为我是皇上的妻子，虽然要为大家的幸福考虑，但我总是先考虑自己的丈夫。」

    「这——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香泉回答，其他侍女纷纷点头。

    「娘娘不必想太多，因为只有娘娘能够让皇上幸福！」

    「对啊！大家的幸福中，也必须包括皇后娘娘的幸福！」

    「刚才那两位夫人只是想要整皇后娘娘！」

    「对啊！只要想起来，就觉得很生气！」

    「娘娘，拜托您，请您一定要坚强起来！」

    所有侍女都纷纷叫了起来，爱铃原本想安抚她们的情绪，没想到造成了反效果。

    「呃……大家不要激动……」

    「真热闹，你们在讨论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侍女们像小鸟般的叽叽喳喳声顿时停了下来。慧俊站在侍女的身后。

    「皇上，您回来了。」

    爱铃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些小鸟相互使着眼色，立刻恭敬地站好。

    「我去烧水！」

    「我去准备茶叶！」

    「我去看晚餐准备好了没有……」

    「啊，我去整理客厅。」

    侍女们顿时鸟兽散，走廊上只剩下爱铃和慧俊。

    慧俊目瞪口呆地四处张望，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我们刚才站着聊天……」

    「二十个人站在这里聊天？」

    「对。」

    爱铃走到慧俊身旁，抬头看着他，又说了一次：

    「皇上，您回来了。」

    「爱铃，我回来了。」

    「刚才有访客，我马上为您泡茶……」

    「我知道，是门下侍中和吏部尚书的夫人吧？我刚才在路上看到她们。」

    慧俊微微皱着眉头，双手捧着爱铃的脸。

    「她们是不是又来说一些惹我的爱铃不高兴的话？」

    「……只是闲聊而已。」

    爱铃努力挤出笑容，但慧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爱铃注视着慧俊的双眼，轻轻拉着他的袖子。

    「反正我已经忘了她们刚才在说什么。」

    「……」

    「所以，这代表根本不重要。」

    当初是慧俊决定废除后宫，只要皇后一个妻子。爱铃决定要好好珍惜慧俊的这份心意。

    ——既然身为皇后，也要能够倾听逆耳的话……

    但是——身为妻子，我绝对不会让步。

    只要唯一的心上人认同自己，即使举国上下没有一个人认同自己也无所谓。

    「没问题的。」

    ——绝对不能在挑选自己成为皇后的人面前诉苦。

    「……」

    慧俊面带愁容，但很快就露出笑容。

    「是吗？」

    「对……」

    当慧俊想要吻她时的感觉，已经熟悉得像是家常便饭，爱铃很自然地闭上了眼睛，但慧俊深情的吻还是让她快要流泪了，她倒在慧俊的臂腕中。

    ——不会有问题的……

    我并不孤单。

    只要能够在慧俊的臂腕中——任何事都可以忍耐。

    ※

    御书房的门打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拘谨。

    年轻人抬头挺胸地站在慧俊的办公桌前，行了一礼。

    「——温慈云今日从户部调至中书省，担任中书侍郎，叩谢皇上。」

    「辛苦了，希望你以后更努力。」

    「臣遵旨。」

    虽然慈云这么回答，但慧俊抬起头时，发现他的眼神中带着不满。

    「……你好像不满意？」

    「对啊！我当然不满意。请问皇上是否知道，我为什么要特地参加国试，要求派我去户部吗？」

    「朕认为是你不希望享受贵族的地位，只参加形式化的考试，进入门下省，在商讨国事时，说一些言不及义的抱怨，浪费宝贵的生命。」

    「这固然也是原因，但只是原因之一。」

    慈云用力把双手放在慧俊的桌上。

    「——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不想和我的父亲一起在中书省工作！」

    看到慈云一脸严肃，慧俊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么怕你父亲吗？」

    「皇上如果有一个很优秀的父亲，应该也会很怕他。」

    「你没有那么差，不必在你父亲面前感到自卑，相反地，你和你父亲很像，实在太像了，朕能够轻松地想像三十年后的你。」

    「所以我才怕他啊！我也承认我和他很像，但凡事都讲究经验，我永远无法超越他……」

    慈云像往常一样，皱着眉头耸了耸肩，慧俊掩着嘴，拼命忍着笑，把身体靠在椅子上。

    「你就认命吧！其实，朕在登基时，就打算调动你的职位，已经拖延至今了。」

    「既然已经等了，不如干脆再等十年。」

    「这么一来，朕会伤脑筋——况且，至今为止，你的工作内容早就超出了户部的范围。」

    「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因为某位任性的皇上硬是叫我去做很多工作。」

    慈云扬起下巴，把头转到一旁的样子，简直就像小孩子在闹别扭。他似乎对这次的调动很不满。

    「……如果你这么不想去中书省，其他部门也还有空缺。」

    「哪个部门？」

    「监察御史室永远都缺人。」

    「……」

    「尤其愿意外勤的话，监察御史室绝对会竭诚欢迎。虽然薪俸很优渥，但必须长期远离华安，做不起眼的侦候工作。如果你这么不想去中书省，也愿意抛下即将生产的太太的话——」

    「算了、算了，那就去中书省吧！」

    慈云心灰意冷地挥了挥手，他知道木已成舟，再争论也是白费力气。

    「不必这么悲观，朕会让你和温琥佑中书令在不同的地方工作。」

    「……那还用说吗？」

    「等绍继节后，就会马上商讨你在户部期间提出的法案，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这次的调动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糟，希望你比令尊更有成就。」

    「……为什么从皇上口中说出这些话，听起来不像是安慰，而是挖苦？」

    慈云用低沉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就传来「咚、咚」的轻轻敲门声。

    「进来吧！」

    「打扰了……」

    门轻轻地打开了，探头张望的是在珊瑚色衣袍外穿了一件紫色上衣、头发插着栀子花发簪——很少在旭日殿现身的爱铃。她手上拿了一个麻袋。

    慧俊立刻起身上前迎接。

    「啊，爱铃，让你特地跑一趟，你要出门了吗？」

    「对……慈云，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话。」

    「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原来我的人事不重要……」

    看到慈云一脸愁容，爱铃偏着头。

    「发生什么事了？」

    「不必担心，他来对朕发牢骚，说不想和他父亲在同一个机关工作，所以不想调去中书省。」

    「我想起来了，是从今天开始。慈云，恭喜你，希望你日后也努力工作。」

    「谢谢，为什么同样的话，从崔后嘴里说出来，我就能欣然接受，难道是因为人望的关系吗？」

    「……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挖苦朕。」

    爱铃听到他们的斗嘴，忍不住笑了起来，把麻袋交给慧俊。

    「这是水仙的球根，刚才伊福爷爷拿给我的，因为我要出门了，所以先想来拿给皇上……」

    「喔，陛下今天要去染水宫吗？」

    慧俊的弟弟升贵一年之前在帝位之争中落败，目前软禁在染水宫。慧俊已经好几个月没去看他了，打算今天下午去探望他。

    「崔后殿下也要出门吗？」

    「对。」

    「爱铃受贵族夫人之邀，去参加午餐会。」

    「真可怜……」

    贵族讨厌农民出身却得到皇上百般宠爱的皇后。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皇后去出席这种餐会，绝对不会感到开心，慈云甚至觉得皇后根本没必要参加。

    「一旦拒绝，恐怕又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也对……」

    别说是猿国，即使追溯到兔国的历史，恐怕也找不到这么关心周围人的皇后。

    慧俊充满爱怜地看着爱铃。

    「如果你在那里感到不自在，可以马上回来，朕也会尽量早回来。」

    「好，皇上也请路上小心，代我向殿下和莲珠问候。」

    谁都看得出爱铃根本不想去参加什么午餐会，但她还是嫣然一笑，回头看着慈云间道：

    「佳叶最近身体还好吗？」

    「已经慢慢安定了，她说会去参加绍继节的宴会，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太好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那当然。」

    慈云对着爱铃露出笑容，抓了抓头。慧俊看了，忍不住嘀咕：「你的态度也未免差太多了。」

    「那……我先走了。」

    「好……」

    慧俊搂着爱铃的肩膀，送她出去，慈云则把头转到一旁，不想看见皇上夫妻的情意绵绵。

    果然不出所料，皇上和皇后在门口停下脚步，停顿了一下，爱铃慌张地叫了一声：「皇上——」慈云不必回头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慈云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把耳朵也捂住，这时，慧俊走了回来。

    「请皇上在臣子面前自重……」

    「谁叫你偷看的？」

    「我才没看呢……真搞不懂居然还有人想要横刀夺爱。」

    「横刀夺爱？」

    慧俊重新坐在椅子上，慈云看着他，抱着双臂，压低嗓门说：

    「皇上没听说吗？伊福手下雇了名帮手，那个园丁和崔后是同乡。」

    「朕听说了……」

    慧俊顿时露出不悦的表情。

    「听说和爱铃同年，但爱铃说和他并不是很熟。」

    「皇上只听说了这些吗？」

    「听侍女说，他对爱铃直呼其名……」

    难怪皇上愁眉不展。慈云紧抿着嘴唇，仰望着天花板。

    「还有呢？」

    「还有其他的吗？」

    「听说那个园丁到处吹嘘……」

    「吹嘘什么？」

    「他说曾经向皇后娘娘求过婚。」

    「……」

    「当然是崔后殿下来这里之前的事，因为没有答应他的求婚，崔后殿下才会成为您的皇后。」

    「你再说详细点……」

    慧俊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慈云耸了耸肩，淡淡地说出了监察御史李月真报告的情况——园丁子维是爱铃的青梅竹马，曾经向她求过婚，但最后因为爱铃被卖了，所以结婚的事也就作罢，但如果双方都继续留在村庄，应该已经结为夫妻了。

    「听说他对好几个卫兵和下人提过这件事……」

    应该已经结为夫妻了——慧俊听到这句话，太阳穴冒起了青筋。

    「真有……其事吗？」

    「这是月真的报告，我也接到了来自其他方面的消息。」

    「不是，朕是问，那个男人果真向爱铃……」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那个园丁自说自话，也可能真的曾经求过婚……崔后殿下的父亲有没有对您说什么？」

    「他没提起这件事。」

    「即使真的发生过，可能也不会提吧！」

    「青梅竹马……」

    慧俊的脸好像木偶般僵硬地转向慈云。

    「怎、怎么了？」

    「你和佳叶也是青梅竹马……」

    「这……这是两码事！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都会结婚——」

    「但青梅竹马的感情很好，不是吗？」

    「那也不一定！我和佳叶的姐姐也是青梅竹马，但从来没想过要娶她！」

    「……你觉得有什么方法可以让那个园丁闭嘴？」

    慧俊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只要求他闭嘴，而像是要让他永远无法开口说话。

    「这个嘛……可以派某个官位的人去提醒他不要乱放话。」

    「是吗……？」

    即使子维真的曾经向爱铃求过婚，也没有犯罪，只要辩称和青梅竹马重逢太高兴了，所以忍不住提起以前的事，也就拿他没辙。

    「这种事不需要下诏书，只要找一个长相凶恶的监察御史，前去口头命令一下就可以解决了。」

    「嗯……也对。」

    「就这么办吧！」

    慧俊如果带着此刻的可怕表情直接去恐吓他，也许比监察御史的口头命令来得更有效果。

    「朕还是先问一下爱铃吧……」

    「即使真有其事，皇后娘娘会告诉陛下，之前他曾经向自己求过婚吗？」

    「爱铃不会对我说谎。」

    慧俊不加思索地回答，好像在说这根本就是一个蠢问题。

    慈云拉了拉有点紧的领子，吐了一口气。

    「真是够了……那个园丁如果知道陛下在皇后娘娘的问题上特别心胸狭窄，也许还可以多活几天。」

    「我已经够宽容了，至少我克制了想要冲去把那个园丁毒打一顿的冲动。」

    「好，温慈云，你陪我一下。」

    慧俊缓缓地站起来，准备走去走廊。

    「啊？要去哪里？」

    「剑技场，差不多快午休时间了，朕要去练剑术，你陪我练习。」

    「剑……吗？皇上想杀了我吗？」

    「不要危言耸听。」

    「我才不去！陛下心情不好，我和您练剑，不是被您当成出气筒吗？」

    「别想那么多了，走吧！」

    「我不想去！喂，救命啊……」

    慈云的惨叫声响遍了旭日殿的走廊，许多官吏纷纷从各个房间探出头张望，一看到是被皇上拉着走的温慈云发出惨叫声，赶紧关上门，当作没有看到。

    ※

    爱铃受贵族夫人之邀，来到花旗街一家名叫「翠薇楼」的餐馆。

    春莺宫的侍女得知后，全都脸色大变。

    因为花旗街是出了名的花柳街。

    如果是贵族在那里聚餐也就罢了，但贵族夫人去花旗街，实在太不适合了，更何况是宴请贵为皇后的爱铃，应该有更适合的餐馆。在华安，身分高贵的人通常都会去菊花坊一带的餐馆。

    侍女为此气愤不已，质问了送邀请函上门的信差，那名信差辩称花旗街的北侧，尤其是入口附近的餐馆，都是正派经营，但不会像菊花坊一带拘谨，所以皇后在那里应该可以轻松用餐。

    「因为我是乡下人，所以她们特地体贴我。」

    「这才不是体贴……」

    跟着爱铃一起出门的香泉嘟着嘴说道。听说接待信差的侍女也差一点出手打他。

    「既然他们说是好意，就当作是好意吧！如果整天思考别人怎么整自己，做人太累了。」

    「娘娘人太好了，皇上应该表示反对……」

    「……」

    慧俊当然很不高兴，也叫爱铃不要去，但最后还是尊重了爱铃想要出席的意愿。

    ——如果不去，只会增加别人说闲话的话柄……

    爱铃从马车的小窗户，观察着街上的情况。

    从宫城南门一直贯穿到京城最南部的大街，是华安最热闹的街道。大型商店林立，早上有很多路边摊。三天后绍继节时，将会更加热闹。

    那条大街的西侧——也就是位在大街后巷的那条街，就是名为花旗街的花柳街。

    花旗街的入口，位在距离宫城前那条大街两个街口的南侧，以前只有大街两侧开了艺伎楼，但目前店家已经开到后巷，由三个区块形成整个花柳街。

    白天的时候，花旗街上也有普通的市集，夜幕降临后，开始有一种大街上见不到的另一番热闹景象。

    「香泉，你有没有去过花旗街？」

    「没有，那不是女人去的地方。」

    「我想也是……」

    爱铃坐在马车上，听到香泉的回答，不禁苦笑起来。爱铃也从来不曾去过，但同行的卫兵刚才吞吞吐吐地向她解释了花旗街的大致情况。

    「我曾经听说过这里的情况，像是艺伎楼都没有看板，还有越往南的店家，价格越便宜……」

    「店家没有看板吗？」

    「听说艺伎楼都不挂写有店名的看板，而是在店门口挂一面刺绣的旗子。比方说，名叫牡丹楼的艺伎楼就挂绣了牡丹花的旗子……」

    「啊，这该不会就是花旗街的由来吧？」

    爱铃拍手说道，香泉点了点头。

    「没错……但是，第一次去的人很困惑，牡丹花不是有红色也有白色的吗？花旗街也有红牡丹和白牡丹的店家，客人往往搞不清楚哪一家才是牡丹楼。」

    「真的会迷路……」

    和人约见面时，如果不清楚说明在挂红布的牡丹楼见，恐怕永远都等不到人。

    「挂上看板，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我也这么觉得，问了告诉我的那个人，据说是故意不挂看板的。」

    「故意的？」

    「如果丈夫在花旗街寻花问柳，花钱去寻芳，做太太的不是会火冒三丈地去找丈夫吗？——即使听说她丈夫在牡丹楼，但因为没有看板，所以不知道那家店在哪里，而且，如果有好几家挂着绣了牡丹的旗子的店……」

    「真的会找不到……」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令人费解的事。

    坐在对面的香泉鼓着脸说：

    「无论如何，这种男人寻花问柳的地方和皇后娘娘无缘。」

    「那也不见得……」

    爱铃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从小窗看着街上。许多人挑着装了满满水果的篮子或大酒瓮走来走去，似乎在为绍继节做准备。

    「其实，我原本也可能被卖去花旗街。」

    「娘娘……」

    「我只是运气好，才会成为宫伎。」

    离开村庄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被送去哪里都只能认命。现在回想起来，人口贩子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当初买下爱铃和其他几个女孩的中年男子告诉她们，除非不得已，才会把她们送去艺伎楼，所以，他为每个女孩慎重挑选买家。

    和爱铃一起离开村庄的女孩中，有人去卯州的州都永丰官吏家当丫鬟，有人去餐馆洗碗，在中途道别后，就没有再见面……不知道大家是否平安？

    「……不过，娘娘并不只是运气好才当上皇后娘娘的。」

    爱铃看着正眨着眼睛、握紧拳头、情绪激动的香泉。

    「香泉——」

    「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香泉红着脸，缩起身体，爱铃露出微笑。

    「对啊……谢谢你。」

    「不客——」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骑马的卫兵从小窗探头问：

    「皇后娘娘，我们要进去花旗街了，没问题吗？」

    「没问题，麻烦你了。」

    「遵命。」

    马车再度启动，香泉露出一丝不安的表情叮咛卫兵。

    「在日落之前，要回春莺宫。」

    「是……」

    不一会儿，马车又停了下来，卫兵报告说，已经到了。

    ※

    下午处理完政务后，慧俊独自来到华安城外的一栋房子。

    经过宛如迷宫般的路，立刻感受到一片和季节无关的寂静，只听到流过庭园的小河潺潺水声和风吹动树木的声音。

    今天升贵既没有钓鱼，也没有整理庭园——慧俊站在静悄悄的庭园良久，仰望着天空。

    「……请问是陛下吗？」

    听到这个平静的声音，慧俊回头一望，发现这栋房子内住的两个人中的一人——莲珠从窗户探出了头。

    「打扰了，好久不见。」

    「陛下恕罪，小婢刚才没有察觉，请陛下进屋。」

    莲珠立刻打开门，鞠躬迎接慧俊，室内也静悄悄的。

    「升贵呢？」

    「正在睡午觉，我去叫醒他……」

    「这是伴手礼，先交给你吧！」

    慧俊把带来的麻袋交给莲珠，莲珠更深深地鞠躬。

    「叩谢皇上每次都这么用心……请问这是球根吗？」

    「是水仙。听说你写给爱铃的信中提到喜欢水仙。」

    「是……」

    莲珠眯起眼，小心翼翼地抱着麻袋。

    「皇后娘娘总是不厌其烦地写信给我这种下人，真是感恩不尽……上次还寄了漂亮的布料，叫我在绍继节做新衣。」

    「爱铃也很期待收到你的信，她常常说很想见你。」

    「……」

    莲珠默不作声，垂下了双眼。

    染水宫。

    这里是罪人居住的地方——莲珠的表情这么诉说着。

    慧俊苦笑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升贵平时也都睡午觉吗？」

    「并不是每天……我去泡茶，顺便叫殿下起床。」

    「——我才在纳闷，外面怎么这么吵，原来是你……」

    升贵穿着居家服，头发凌乱地从隔壁房间趿着鞋子走来，不耐烦地倒在长椅上。莲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您既然要见客，就该稍微梳理一下。」

    「莲珠，茶。」

    「您把衣领拉好，小心会感冒。」

    莲珠为升贵穿上搭在长椅椅背上的上衣，走去泡茶。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你来干什么？」

    「朕来送水仙的球根。」

    升贵惺忪的睡眼看着慧俊，哼了一声。

    「没想到皇上这么闲。」

    「哪里闲？朕连睡午觉的时间都没有，很想偶尔躺在爱铃的腿上睡个午觉。」

    「……这是讽刺吗？我从来没有躺在莲珠的腿上睡觉。」

    「你可以试着低头拜托她。」

    「谁要拜托她？况且，即使拜托，她也不可能为我做这种事。」

    升贵又开始抱怨莲珠一点都不可爱，完全不听他的指挥，慧俊轻轻地笑着。

    「看到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朕就放心了。」

    「……如果连她也讨厌我，我要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

    升贵嘟囔着，伸了一个懒腰。

    「你要什么有什么，哪像我，现在只剩下她了……即使她的嘴巴再毒，再不可爱，也只能认命了。」

    「……你想要笑容可掬、听话的侍女吗？」

    「啊？」

    「朕并没有禁止你不可以用其他侍女，如果你坚持——」

    升贵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慧俊的胸口。

    「你该不会是来把莲珠带走吧？」

    「升贵——」

    「听说你的皇后和莲珠最近在通信，你想把莲珠怎么样？难道要让她去当皇后的侍女吗？」

    「……升贵，你放手。」

    「你不能带她走，如果你真的要带走她，这一次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的锐利眼神显示他真的这么想，但其中又带了一丝好像在哀求的悲伤。他咬紧的牙齿微微发抖。

    「放手……我根本没有这种想法。」

    慧俊有点喘不过气，轻轻拍了拍升贵的肩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

    升贵咂了一下，松开了手。慧俊轻咳了几下，拉了拉衣领上的皱褶，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冲动。」

    「你少罗嗦……」

    「这么说，你不需要再增加侍女罗？我也猜到了。」

    「你这个人个性很差喔！」

    升贵得知慧俊只是在调侃他，一脸不悦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因为涉及到以后的事，所以想来问一下你的意思。」

    「……以后？」

    莲珠泡好茶回来了，慧俊等莲珠把茶杯放在自己面前后，开口说：

    「兵部有一个指导弓术的人最近打算退休。」

    「是不是叫岳……什么的武官？」

    「对，所以，目前正在找接替的人选，但弓术比岳兵部侍郎略差的人不是腰受了伤，就是想回老家照顾父母而辞去官职，始终找不到适当的人选。」

    「……」

    升贵瞪大眼睛，伸出脖子。慧俊想从他的眼中看出究竟。

    「升贵，你很擅长弓术。」

    「等一下……」

    升贵飘忽的视线瞥了莲珠一眼。

    「我可是罪人。」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

    「别把我当傻瓜……你到底想怎么样？这种事不可能如你所愿的。」

    「朕并不是说马上，比方说，遇到什么可以大赦的事……如果没有适当的理由，就只能再等几年了。」

    「……」

    从升贵眉头深锁的表情中可以感受到他的困惑。这也难怪，因为之前曾经有罪人在染水宫终老的前例。

    「在朕登基后，已经发生了两次叛乱，第一次是你策划的，第二次是之前的西申关叛乱，两次叛乱中都处分了不少贵族。因为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所以几乎都是在剥夺他们的地位和财产后，判处徒刑或是流放僻地。」

    慧俊喝了一口茶。

    「……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居然发生了两次叛乱，实在令朕羞愧，但也因此有了很好的理由可以减少贵族的人数。在第一代皇帝建国时，曾经奖励那些建立功勋的人，封给他们官位和领地，成为目前这些贵族的祖先，但老实说，现在有几个贵族对国家的贡献符合他们的地位？」

    「既然这样，你更不可能让那些流放的家伙恢复原来的官位，所以——」

    他暗指自己离开这里，回宫指导弓术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朕当然不可能这么做，目前，被流放的贵族家庭都在各地太守的监视下，过着和农民一样的生活，以后也会持续下去。」

    「既然这样……」

    「你离开这里时，也不会再拥有亲王的地位。」

    慧俊把茶杯放在桌上，挺直身体，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后，看着升贵和莲珠。

    「到时候，你的身分只是单纯的弓术指导而已。你原本就不是官吏，现在也没有资格参加州试，以后也没机会当官吏。你会设籍在兵部，但薪俸永远是新任官吏的程度，能够拥有的私人财产有限，只能住在宫城内的官舍。外出将受限制，不得有侍女和下人，只允许有一名妻子，而且，随时会受到御史的监视……怎么样？」

    「……」

    升贵缓缓地抱着手臂。

    「所以……除了教人弓术以外，不是和目前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差别吗？」

    「就是这样。」

    「……这就是你的一番好意吗？」

    「不，是我们的苦肉计。照理说，应该从兵部中挑选继任人选，不过，你不必放在心上。」

    升贵生气地把头转到一旁。

    「……反正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留在这里，朕也不会勉强你。」

    「你这个人，个性真的很差……」

    升贵拿起茶杯，把茶一饮而尽，好像在借茶浇愁，然后瞪着慧俊。

    「来这里之后，我完全没有碰过弓箭，弓术变差了。」

    「那就好好练习，所以朕才提早来通知你。」

    「弓呢？」

    「朕会暂时允许你在这里的庭园内使用，也会请人为你做标靶！」

    「……在这么小的地方练习？」

    升贵的抱怨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里的庭园真的很小。

    慧俊看着窗外，然后环视屋内。

    慧俊上次在初春季节造访这里，如今，庭园的景象虽然变成了夏日的色彩，但这个昏暗的房间完全没有改变，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

    只为了两个人而存在的——小而宁静的家。

    「……当年，你在清和殿歌舞升平的时候，我总是孤单一人。」

    慧俊看着朴素的白瓷茶杯，低声嘀咕道。

    「这栋房子很像当时的东和殿。」

    「……」

    升贵微微偏着头，脸上的困惑表情比刚才柔和许多。

    「你身边也总是很热闹啊！」

    「并没有，母后很早就去世，因为朕是太子，所以在所有事上都被严格要求。朕从来没有机会和年龄相近的朋友一起玩耍，身边都是各种学问的老师，所以，每次都很羡慕你和那些贵族公子一起去打猎或是出游。」

    当时，慧俊总觉得安静的大房子内，只有自己一个人。虽然还有其他人同住在房子内，但他仍然孤独不已，于是，他想去光线明亮的地方走一走，在宫城内散步时，看到弟弟和朋友一起出游。

    他在羡慕的同时，也觉得出生顺序已经决定了一切，便不再为这种事发愁。

    「……现在不一样了吧？」

    升贵把空杯子交给莲珠，说要喝开水。莲珠默默地为他倒了开水。

    「你上次也说了类似的话，这次又这么说，难道是想要我向你说，我现在很羡慕你吗？」

    「怎么可能？」

    慧俊苦笑着摇摇头。

    「的确，现在朕不再孤单，简直是太热闹了……但是，反而很羡慕你可以一个人静静地过日子。」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对，真的很任性。」

    「你不是已经废除了后宫吗？现在只要讨皇后一个人的欢心就好，这和我有什么差别？」

    「至少这里没有杂音……」

    上午和温慈云练剑后，好不容易一扫阴霾，现在又想起那件不愉快的事了。

    升贵看到慧俊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和莲珠互看了一眼。

    「杂音？」

    「……新来的园丁是爱铃的同乡，到处吹嘘曾经向爱铃求过婚。」

    慧俊单手托腮说道，升贵微微张着嘴——然后放声大笑起来。莲珠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升贵捧腹大笑。

    「哈……哈哈……你嫉妒皇后的旧情人！」

    「才不是旧情人。」

    「哈哈哈……真可怜，没想到区区园丁也不把你放在眼里——好痛！」

    莲珠拧着升贵的手臂，升贵终于不再发笑。

    「失礼了，但皇上应该不需要为这种事操心。」

    「是没错啦……」

    「他只是讨厌别的男人也喜欢他的皇后，你要小心点，区区园丁四处放话，也许他对皇后旧情难忘——好痛！莲珠，你不要再拧我了。」

    「请您不要再口无遮拦。」

    ——难道园丁不是回忆往事，而是至今仍然旧情难忘吗？

    慧俊越想越生气。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朕走了，打扰了。」

    「难得聊到开心处，别急着走啊——好痛好痛！莲珠！」

    看到升贵好像调皮捣蛋的孩子般捧腹大笑，莲珠又拧了他的手臂，然后打开了通往庭园的门。

    「皇上，我送您。」

    「好，改天朕找到可以嘲笑升贵的事，还会再来的。」

    「别再来了……」

    慧俊笑着走下阶梯，莲珠跟在他身后。太阳已经西斜，天空带着一抹暮色。

    「小婢知道皇上很忙，但如果您一年能够来这里一次，殿下会很高兴。虽然他从来不说……」

    「他不会说。嗯，下次找到可以聊的话题，朕还会再来。」

    慧俊走过架在河上的小桥，回头对莲珠说：

    「升贵说，如果我把你带走，他会杀了我。」

    「……」

    「你刚才有听到吧？」

    莲珠按着被风吹起的头发，垂下眼睛。

    「在这里，如果我不服侍他的生活……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朕刚才提起要让升贵离开这里那件事，你会恨朕吧？」

    「不。」

    莲珠抬起头，坚定地摇了摇头。

    「虽然殿下了解自己的罪孽深重，但有时候会露出怀念往事的眼神……那种时候，我真的无能为力。」

    骑马驰骋大地，无数蜡烛点亮黑夜，都只存在于记忆中——

    「……即使我奉献我的一切，也不可能带他离开这里……」

    夕阳映照在莲珠细长的脸上，洒下了阴影。

    「升贵虽然可能会回首往事，但并不代表他现在不幸福。」

    「……」

    「你还记得朕给你的惩罚吗？」

    未来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得离开升贵，即使有朝一日，升贵离开这里——

    「有朝一日，当你们离开这里，在这里的生活就会成为回忆……但那是离开这里之后的事，你要趁现在好好疼他，在他的回忆中占据一个位置。」

    莲珠突然眯起眼睛，退后一步，郑重地鞠躬。

    「……谢谢皇上亲驾，请代小婢向皇后娘娘问好。」

    「好，朕会帮你带话。」

    莲珠始终弯着腰鞠躬，直到慧俊离去。

    ※

    莲珠回到房间，升贵喝着自己倒的开水。

    「真搞不懂他是心胸宽阔还是心胸狭窄，太有趣了。」

    「……可能在皇后娘娘的问题上比较特别吧？」

    「原来有其他男人求婚……有没有人向你求过婚？」

    莲珠猛然停下收拾茶杯的手，像往常一样淡淡地回答：

    「没有。因为我当了多年的侍女。」

    「你想要别人向你求婚吗？」

    「……事到如今，我根本不去想这种事。」

    莲珠拿着放了茶具的托盘，转身背对着升贵。

    「有点冷了，请您把上衣穿起来。」

    「如果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正打算走出房间的莲珠停下脚步。

    「请殿下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在问你，你会不会答应我的求婚？」

    升贵看不到背对着他的莲珠脸上的表情。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只是侍女……」

    「我当然知道。」

    升贵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但是，你刚才应该也听到了他说的话……如果有朝一日，我离开这里，我不再是亲王，什么都不是，只是陆升贵，和你差不多。」

    「……」

    「到时候，如果你还是侍女，就会很伤脑筋。」

    莲珠察觉到升贵站起来的动静，但她拿着托盘，一动也不动。

    「当我不再是亲王，只是一介平民时，不能拥有侍女。」

    「……」

    「我只能有一个妻子……」

    答答答……寂静的房间内回响着硬物相撞的声音。

    是托盘上的茶具和茶杯宛如吓得瑟瑟发抖。

    「莲珠。」

    听到背后传来比往常更低沉的声音，茶具抖得更厉害了。

    「回答我，莲珠。」

    「……我……不知……」

    「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

    莲珠说不出话。

    拿着托盘的双手、双脚和全身都紧张不已。

    一种近似恐惧的情感令莲珠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莲珠。」

    声音就近在身后。

    「如果你不答应——那我一辈子都不离开这里。」

    「呃……」

    手上的东西全都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摔成了碎片，打破了寂静。地上的白瓷碎片在红色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莲珠双手捂着脸，差一点瘫软，升贵抱住了她纤瘦的身体。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升贵的语气好像在威胁般咄咄逼人，但又似乎带着哭腔。他用力摇晃着莲珠的身体，莲珠忍不住用拳头捶着升贵的胸口。

    「你答应了吗？」

    「……」

    「你遇到讨厌的事，会直截了当地说讨厌，但遇到喜欢的事，绝对不会说出来……我知道了，你不必回答了，也不必点头，和你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最了解你这个人有多不坦诚——」

    莲珠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莲珠流着泪，像小孩子一样不停地摇头，升贵缓缓抚摸着她的背。

    「……听我说，我不想吃晚餐了，要不要去隔壁房间睡午觉？你即使熬了夜，也从来不睡午觉。反正这个家里没有其他人，你偶尔可以陪我睡懒觉或是睡午觉。」

    「……」

    「这里我明天和你一起整理，反正丢着不管，也不会有人说话……因为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太阳渐渐下山了。夜色渐渐逼近。

    「明天早晨，即使你醒了，也不要先起床……每次你先起床离开之后，我都觉得很空虚。」

    「……」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答应了。知道了吗？如果你先起床，我就会生气。」

    莲珠不发一语地把额头靠在升贵的肩头。

    染水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

    如香泉所说，那栋艺伎楼门口挂着淡紫色的旗子，取代了看板，旗子上还用银线绣了一朵小花。店名叫翠薇楼，所以，上面绣的应该是百日红。翠薇是指淡紫色的百日红。

    韩门下侍中家里的侍女出来迎接爱铃一行人。店内昏暗，一进门，店内右侧的墙上画了一条很大的龙，架子上随意放着猪、鲤鱼和猫熊的摆设，每一个摆设的颜色都很黯淡，难道是因为蒙上了灰尘？

    即使再怎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难以想像那些心高气傲的贵族夫人，会在这种地方聚餐。爱铃忍不住想道。

    爱铃和香泉跟着韩家的侍女沿着狭小的走廊来到包厢，八名贵族夫人已经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看到八个人同时回头，每个人脸上都浓妆艳抹，香泉在爱铃身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我们正在等你呢！」

    韩门下侍中的夫人坐在座位上，单手指向两张空位。灯光昏暗的包厢内，那些用脂粉擦得很白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都是皮笑肉不笑。

    「谢谢各位的邀请……」

    然而，爱铃也勉强挤出假笑后坐了下来。香泉站在爱铃身后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但用视线牵制着几位夫人。

    不知道是否香泉的锐利眼神奏了效，那些平时和爱铃在一起时，都肆无忌惮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贵族夫人，今天却格外安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包厢内的气氛十分诡谲。有人神色紧张地低着头，也有人相互使眼色。韩家的侍女关上门离开后，沉默越来越沉重。

    「还有一个空位——」

    爱铃说，其他几位夫人惊讶地抬起头。

    「还有谁要来吗？」

    「啊……不，没有，原本马礼部侍郎的夫人要来，但她今天刚好不舒服，临时取消了……」

    韩门下侍中夫人回答时的声音比平时更高亢。

    「不过——今天的天气真好。」

    「对啊！天气越来越热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打破沉默后，比较容易聊天，几位贵族夫人纷纷和邻座的夫人聊着天气，但脸上的假笑还是有点可怕。

    这时，有人用力敲了敲门，一个脸蛋红通通的女孩探头进来。

    「呃，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哪一位来帮忙端茶？我的手受伤了，没办法一次拿那么多杯茶，那位夫人的侍女已经在那里帮忙了，但还要另一个人手。」

    她应该是在这家艺伎楼工作的女孩。夫人们面面相觑，除了爱铃以外，没有人自己端过茶，所以，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香泉身上。

    「那我去帮忙……」

    「麻烦你了。」

    香泉离开后，室内再度安静下来。难道是这个包厢太阴气沉沉，所以她们聊天也无法尽兴吗？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打破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人跑了过来。

    「打扰了。呃——」

    韩家的侍女一脸惊慌地走了进来，轮流看着自己的主人和爱铃，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什么事？」

    「呃……和皇后娘娘一起来的侍女，突然昏倒了……」

    「香泉？」

    爱铃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韩家的侍女点点头。

    「昏倒了——」

    「就是刚才，在那里。」

    「啊……对不起！」

    比起那些夫人的目光，爱铃更担心香泉。爱铃推开韩家的侍女，冲到走廊上。难道是刚才听到打破盘子声音的方向吗？

    爱铃正打算往里走，有人抓住了她的袖子。

    「爱铃！」

    回头一看，抓着她袖子的是——

    「子维？」

    子维怎么会在这里？子维面色凝重地想要拉住爱铃的手。

    「爱铃，我有话要跟你说。」

    「啊？但现在有点……」

    「别担心。」

    到底别担心什么？不，虽然爱铃满腹狐疑，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理会子维，要先去救香泉才行。

    「放开我，我的侍女昏倒了，我要马上去——」

    「爱铃，我们逃吧！」

    「……什么？」

    爱铃原本就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现在又多了一个疑问。

    「什……么啊？」

    「爱铃，我都知道，你并不想当皇后，只是被迫……」

    「啊？」

    爱铃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身为皇后的确不像大家想的轻松愉快，但自己绝对不是被迫成为皇后。最想陪伴在慧俊左右的，正是自己。

    「被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男人求婚，即使不想嫁也得嫁，我很清楚，但是，既然你不喜欢，你可以逃啊！怎么样？我可以带你逃走。」

    「……」

    ——子维到底在说什么？

    不，先救香泉再说，现在没空理会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爱铃转身想要离开，子维再度拉着她的手臂。

    「喂，喂，你别再犹豫了！爱铃，我全都知道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现在没空。」

    「你不必在我面前掩饰！别担心，大家都会为我们保密的……」

    「你……放开我！子维——」

    爱铃回头瞪着子维时，眼角有什么东西一亮。

    一个目光凶狠的男人站在子维身后不远处。

    发出亮光的是男人怀里的——

    「……！」

    爱铃立刻朝向子维的小腿踢了一脚，当子维大叫一声，重心不稳时，爱铃趁机挣脱了他的手，用力把他推倒。

    爱铃来不及看子维和他身后的男人一起倒下，拔腿就跑。

    ——他想杀我。

    直觉大声告诉她。

    子维身后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了出鞘的短刀，而且，那个男人瞪着自己。爱铃刚才和他眼神交会。

    走廊前方有亮光。那里是出口。必须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继续留在这里，绝对会有生命危险。

    她听到子维大喊大叫，身后还有脚步声。有人追来了。

    爱铃从店家后门冲了出去，她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不知道该逃向哪个方向，时而左转，时而右转，不顾一切地在房子和房子之间的窄巷中狂奔。

    ——整件事都很诡异……

    会约在花旗街的餐馆见面就很奇怪，从那些贵族夫人的态度来看，难道那个看起来像是刺客的男人，是邀请自己的某一位夫人，或是所有人雇用的？该不会连子维也是帮凶？

    「……呃！」

    她上气不接下气，停下了脚步。

    ——好难受。眼前发黑……

    她无法再继续走路下去，只能靠在墙边。不知道刚才跑了多久？希望那个人没有追上来。

    「你怎么了？」

    爱铃不知不觉地蹲了下来，听到声音后，她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一个年轻女人看着自己。

    「你的脸色好苍白，怎么了？不舒服吗？」

    「……人……我？」

    「啊？」

    「有没有……人……在追我？」

    「……」

    那个女人四处张望，告诉她没有人。

    「没有人啊——你可以站起来吗？如果有人追你，更不能躺在这里，跟我来。」

    女人把爱铃的手搭在她肩上，把她扶进房子里。然后，察看了小巷内的情况，立刻打开了旁边一个房间的门。

    「这里是库房，委屈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你的脸色真的很差。」

    「不好意……」

    「没关系，来，这里——」

    那好像是衣物箱。当爱铃坐在大木箱上时，意识已经模糊了。

    爱铃逃离刺客时，香泉拼命敲着翠薇楼厨房的门。

    「喂——开门！你们想干什么？」

    「不好意思，大人物吩咐，暂时不能让你出来。」

    那个脸蛋红通通的年轻女孩要求香泉帮忙端茶，香泉和她一起走进厨房，就被她反锁在里面。

    「为什么？开门！你给我开门！」

    「如果那些夫人同意，我才能帮你开门。」

    ——果然是一场鸿门宴……

    到底想干什么？那些贵族有什么企图？香泉用力推着门，咬紧牙关。自己必须保护皇后娘娘——

    「……呃！」

    好，既然她不开门，那就逼迫她不得不开门。

    香泉不再敲门，回头看着厨房。架子上放了很多餐具。

    香泉拿起盘子摔在地上，陶瓷的碗碎裂，发出很大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门外的女孩惊叫起来。

    「如果你不让我出去，我会把这里的盘子统统摔破！」

    「你……住手！这是我们店里的！」

    「我才不管！」

    香泉拿起盘子和碗就往地上摔，摔到十四个时，门终于打开了。她把大声抗议的女孩推到一旁，在走廊上奔跑。

    「皇后娘娘——」

    她在转弯时，撞到了一个人。她正准备闪避挡路的人，发现她认得那张脸。

    「……园丁？」

    就是那个厚脸皮的园丁。他怎么会在这里？

    「啊……不，不是。」

    「啊？」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

    这个园丁在慌张什么？

    「我没空理你，你闪开！」

    香泉用手肘把子维推到一旁，顾不得礼仪，冲进了刚才的包厢。

    「皇——」

    包厢内空无一人。

    不仅爱铃不见踪影，那些贵族夫人和韩家的侍女也不见了。难道是走错包厢了？

    「咦……奇、奇怪了。」

    她慌忙去左右两侧和对面的包厢察看，每个房间内部空无一人，而且，只有最初那个房间内才有十张椅子。

    「……」

    仔细一看，房间内的椅子东倒西歪，显然是在匆忙中离开的……自己并没有走错包厢，刚才那些贵族夫人的确在这里。

    ——皇后娘娘呢……？

    她再度来到走廊上，子维仍然站在那里。

    「你把皇后娘娘带去哪里了？」

    香泉抓着子维的肩膀用力摇晃，子维的头无力地前后摇晃。

    「啊……爱铃走了。」

    「走了？」

    「逃走……不，我不知道……」

    子维显然一片混乱，香泉咬牙甩了子维一巴掌。

    「皇后娘娘在哪里？」

    「……」

    子维即使被甩了一巴掌，仍然呆然地摇着头，根本问不出所以然。

    「来人——来人啊！」

    香泉在楼梯下方大叫着，一名中年卫兵和另一名年轻的卫兵慌忙冲下楼梯。难道在艺伎楼二楼待命的随从刚才都没有发现楼下的异状吗？香泉很想痛骂他们一顿，但她不想浪费时间，把子维交给年轻的卫兵后，和另一名中年卫兵一起在艺伎楼四周察看，却不见爱铃的踪影。

    ——要赶快找援兵。

    那些匆忙离去的贵族夫人在搞鬼。

    香泉要求年轻卫兵在翠薇楼看住子维，要求中年卫兵继续四处搜索，自己坐上马车回宫。

    希望是一场误会。真希望自己回来花旗街时，能顺利找到皇后娘娘——

    然而，她在这么希望的同时，也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对不起，对不起，皇后娘娘……

    这里是宫城外，而且是在花旗街，自己应该寸步不离皇后的身边，自己应该代替很少怀疑别人的皇后娘娘注意周围的情况。

    马车终于冲进了宫城大门。

    决一点，再快一点。香泉焦急地看着窗外，看到一个年轻官吏正准备离开宫城。

    「停车！」

    马车和官吏擦身而过时，车夫慌忙拉紧缰绳。

    香泉不等马车停稳，就打开了车门，跳下马车。

    「……香泉？」

    年轻官吏——月真看到马车狂奔而来，感觉不太对劲，赶紧冲到跌倒在地的香泉身旁。

    「呃……」

    「香泉，你没事吧？」

    向来面无表情、冷静镇定的监察御史月真把香泉抱了起来，看到她脸颊上的擦伤，忍不住瞪大眼睛，但香泉不顾自己的疼痛，拼命抓着月真的手臂。

    「月真大人，救命。」

    那双曾经抱过自己的手，如今成为唯一的光明——

    「拜托你！请你去找皇后娘娘……派人去找皇后娘娘！」

    ※

    离开染水宫后，慧俊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行人的脚下扬起沙尘，迷蒙了透明的朱色夕阳。

    虽然从小在华安长大，但他从来没有自己走在华安的街上，只能在宫城中自由活动，外出时，都必须坐在马车上。虽然之前曾经去各地巡视，但在离开华安之前，都坐在马车上。

    ——真希望自由地走在大街上，哪怕一次也好。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深处突然一阵疼痛，好像被针刺到了。

    「……？」

    他收回视线，眨着眼睛。没有什么异常，可能是灰尘跑进眼睛了。慧俊眨了两、三次眼睛，不自觉地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臂。

    马车从华安郊外驶入闹区，街上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多，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匆忙，骑在马车旁的士兵向他报告，马上就到宫城了。

    不一会儿，宫城的门出现在前方。不知道爱铃是否已经回宫了？

    就在这时——

    马车即将驶进宫城时，在门前停了下来。

    「怎么了？」

    「陛下，温户部……不，温中书侍郎要求停车。」

    「什么？」

    慧俊打开窗户，探出头，发现慈云站在马车前。他抬头看着慧俊，在夕阳下眯起眼睛。

    「真难得，你怎么会来迎接朕？」

    「……对不起，皇上刚回宫就前来叨扰，可不可以请皇上去寒舍一趟？」

    「你家？去你家吗？」

    「对。」

    慈云面色凝重地打开马车门，坐了进来。

    「因为情况紧急，请允许我和皇上同车。」

    「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被调到和父亲同一个部门，又被某人当成出气筒，连我太太的好朋友也失踪了……」

    「……你说什么？」

    ——慈云妻子的好朋友……

    慧俊瞪大眼睛时，马车已经驶回华安大街的方向。

    ※

    卫兵身为爱铃的随从一起来到花旗街，原本打算在贵族夫人聚餐的包厢，或是隔壁包厢待命，但店家的人说，一楼的包厢已经有客人预约，于是，他们打算在走廊上待命，韩家的侍女又说，身穿盔甲的士兵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会吓到其他客人，反而更引人注意，所以他们被赶去二楼。

    「那家店的艺伎都在二楼——有那些艺伎在一旁招呼，那些随行的士兵怎么可能不会分心？」

    「……所以才没察觉楼下的动静吗？」

    「他们说，在听到香泉大叫之前，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至少楼下没有大动干戈到惊动楼上的程度。」

    「实在太疏忽了。」

    「根本就是一群废物，他们应该看崔后娘娘的脸色，而不是那些贵族，这些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比起凡事都以礼相待的皇后娘娘，那些卫兵觉得不听盛气凌人的贵族使唤，更容易惹麻烦上身——慈云愤愤地说。

    「即使那些人是废物，通常不是应该派监察御史守在店外吗？」

    「问题就在这里……」

    慈云一脸苦涩，说话也有点吞吐。马车以惊人的速度行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直奔温家。

    「那些贵族夫人不是今天早上才通知聚餐的地点吗？」

    「对，在朕准备上朝之前。」

    「她们之后才通知中书省，负责警备的官吏没想到她们会约皇后在花旗街的店家见面，慌忙去御史室传达变更配备时，说的店名不是翠薇楼，他说成了紫薇楼。」

    「……」

    慧俊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

    「偏偏在花旗街上既有翠薇楼，也有紫薇楼。紫薇是紫色的百日红，翠薇是更淡的紫色百日红——花旗街有许多店名相像的店家，这两家店特别容易搞错。而且，那个负责警备的官吏坚称自己听到的是紫薇楼，搞不好也是那些贵族故意搞的鬼……」

    「所以没有御史在监视那家店吗？」

    「总而言之，照理说，应该用书面的方式通知聚餐地点，是我们太大意了。」

    「……全都怪朕被那些家伙看扁了。」

    慧俊痛苦地嘀咕时，马车用力摇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慧俊在温家门前下了马车，跟着慈云快步走进了屋里。

    「另外，有一个人知道翠薇楼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三狐村的男人吗？」

    他们快步沿着走廊来到一个房间，除了佳叶、中书省的几名官吏以外，还有温家的家兵看着一个反手绑着的男人。

    慧俊直直走向那个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胸口。

    「——你就是园丁吗？」

    子维痛苦地皱着脸，摇了摇头。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爱铃突然跑走了……」

    「闭嘴！」

    慧俊怒不可遏，子维吓得说不出话。

    「不许你再叫爱铃的名字。只有朕可以叫她的名字。」

    「……」

    子维终于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何方神圣，吓得浑身发抖，翻着白眼。

    「温慈云。」

    慧俊锐利的双眼瞪着子维，淡淡地说：

    「朕发现一件事，朕从来没有打过人，却曾经杀过人……打人和杀人，哪一个更简单？」

    「……这个嘛！凡事都是熟能生巧——」

    「皇上，请不要在这里开杀戒，不然事后清理有点麻烦。」

    听到爱铃这一阵子惦念着的好友——身怀六甲的佳叶克制怒气的声音，慧俊缓缓转过头。佳叶对他点了点头，但脸色比平时苍白。

    「而且，我已经揍过这个笨蛋两拳了。」

    「……」

    慧俊这才发现园丁的左脸颊肿了起来。

    「佳叶……拜托你，不要轻易动手，万一肚子里的孩子变得脾气粗暴怎么办？」

    「我的儿子不会这么寡情，遇到这种事还不生气。」

    慈云按着额头，佳叶一双泪眼瞪着子维，用鼻孔喘着粗气。

    「要不要先坐下来？听香泉说，要绑起来拷问的应该不只有这个笨蛋。」

    「也对……」

    慧俊重重地推开子维，坐在佳叶指着的椅子上，吐了一口气。

    「你也坐吧！不好意思，在你怀孕时来府上叨扰。」

    「不，与其事后知道，我情愿现在和皇上一起分担。」

    佳叶说了声：「恕我失礼。」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喂——把这家伙带出去好好监视。」

    在慈云的指示下，温家的家兵和中书省的官吏把已经浑身瘫软的子维拖到了隔壁，这时，月真和香泉走了进来。香泉一看到慧俊，当场跪了下来。

    「皇上恕罪，我……」

    香泉拼命忍住眼泪，她脸颊上的贴布令人看了于心不忍。

    「你受伤了吗？」

    「她为了通知月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不过，幸好她通知了月真。」

    慈云向皇上禀报后，月真也在香泉旁跪了下来。

    「崔后殿下受韩门下侍中的夫人等八人之邀，去花旗街翠薇楼赴约——」

    月真简单地说明了香泉被叫出包厢后，被人关在厨房，以及子维在走廊上和皇后说话时，皇后突然冲出店家的经过。

    「目前已经派了十二名监察御史以翠薇楼为中心，在花旗街展开调查。」

    「……她们派人把香泉关进厨房后，爱铃冲出包厢，之后，那些贵族夫人也都一起逃走了吗？」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园丁为什么会去那里？」

    「有一个贵族的手下告诉他，只要去翠薇楼，就可以见到崔后娘娘。」

    抱着双臂的慈云代替月真回答。

    「……贵族的手下？」

    「几天前，有一个身穿盔甲的男人在宫城内叫住了园丁，说他的主人想见园丁。园丁跟他走之后，在旭日殿后花园内，见到了一个蒙面男人，身上穿的衣服很考究。那个男人命令园丁要营救崔后娘娘。」

    慧俊讶异地皱起眉头，慈云耸了耸肩。

    「据那个衣着考究的男人说，崔后娘娘在皇上的逼迫下成为皇后，但因为在乡下长大，不懂宫廷的礼仪和规矩，在宫内过得很痛苦，让人看了于心不忍，如果没有人带她逃离宫城，一辈子都会很不幸——」

    「……什么？」

    慧俊用力瞪着眼，慈云慌忙挥着双手。

    「不是我说的。」

    「朕知道……是谁说的？」

    「刚才问了园丁，那个贵族派来的使者身上的盔甲有什么特征，但园丁的记忆也很模糊，目前还没有锁定明确的对象。不过，只有贵族的家兵能够自由出入宫城，又穿着和卫兵不同盔甲，所以，那个衣着考究的男人应该是贵族。」

    月真镇定地说完后，室内沉默片刻。

    「……然后呢？所以，那个园丁自以为是英雄，想要营救不幸的皇后，去了那家艺伎楼吗？」

    「贵族夫人带去的侍女对崔后殿下说，香泉昏倒了，崔后殿下冲到走廊上，园丁说要带她一起逃走……」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园丁提出这种要求，爱铃也会断然拒绝。

    「园丁被崔后殿下猛踹了一脚后，还被用力推倒。」

    园丁的小腿上有一大块瘀青——慈云想像着那份疼痛，忍不住皱着眉头。

    「难道爱铃以为园丁要带她走，所以才逃走吗？」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但被踹了一脚、推一把就倒地的男人，皇后根本不需要逃走……而且，我不认为皇后会抛下香泉不管……」

    「……」

    爱铃听说香泉昏倒，立刻冲出包厢。即使子维满口胡说八道，爱铃断然拒绝，又踹了他，照理说，应该立刻去察看香泉的情况。

    如果相信子维的证词，爱铃突然逃离那家店，就代表当时发生了让她不得不抛下香泉的紧急状况。

    「……园丁是不是有所隐瞒？」

    「皇上刚才那么恶狠狠地瞪他，如果他还敢隐瞒，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有人敲门，一个中年监察御史走了进来。

    「打扰了，那个园丁说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园丁被皇后娘娘推倒时，身后站了一个男人，他跌倒时，后背撞到了那个男人……」

    监察御史用肢体语言解释，当时园丁和那个男人一起倒在地上。

    「园丁之前没有察觉身后站了一个人，但他想起皇后娘娘在踹他之前，好像看了一眼他的身后……」

    慧俊和慈云立刻紧张地互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呢？」

    「被园丁撞倒后站了起来，追向皇后娘娘跑走的方向。」

    香泉双手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气。

    「该……该不会去追皇后娘娘了……？」

    「不，那个男人从后门追了出去，但很快又一个人折返，然后从前门跑出去了……」

    「……所以，这代表崔后并没有被他抓住？」

    「爱铃跑得很快，」佳叶大声说道，回头看着慈云说：「爱铃逃走了，她一定察觉到那个男人试图对她不利，所以就抛下了香泉，也来不及喊救命……」

    这时，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慧俊站了起来。

    「……附近有没有人看到爱铃？」

    「正在调查，但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将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

    「温慈云，朕可以去花旗街指挥吗？」

    「……臣了解皇上的心情，但可不可以请皇上在天亮之前，先在臣的家里等候消息就好？」

    慈云看着月真，征求他的意见，月真也摇了摇头。

    「花旗街在日落之后到半夜的人最多，认识皇上的官吏可能会看到皇上，所以，在客人渐渐离去的黎明之前，最好不要去那里。」

    在此之前，就交给我们吧——月真说着，向慧俊行了一礼。

    的确，如果皇上夜晚出现在花旗街的传言一旦传开，至今仍然对废除后宫耿耿于怀的贵族一定会欣喜若狂，再度要求恢复后宫。况且，如果被人知道皇后在西申关事件之后再度失踪，就会对爱铃更加不利。

    「……」

    慧俊咬着牙，忍不住咂着嘴。

    「臣也暂时不去，就先交给御史去调查，臣会要求他们随时回复报告翠薇楼那里的情况。」

    「好……」

    「那我先走一步，去实地调查情况。」

    月真说完，站了起来，垂头丧气的香泉抬起头说：

    「请大人带我一起去。」

    「香泉，你——」

    「拜托你……如果我没有离开娘娘身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香泉一度和爱铃一起遭到绑架，了解再怎么哭也无法改变现状。她握紧拳头，张大眼睛，用全身忍着泪水。

    月真回头看着慧俊。

    「需要有人手在翠薇楼整合接获的消息。」

    「由你决定吧！」

    月真和香泉行了一礼，和中年御史一起离开了。

    只能暂时在这里等待的慧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

    有小动物的动静。有抓东西的声音，和动物轻微的叫声。爱铃知道那是什么……是老鼠。

    她微微张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闻着熟悉的潮湿空气，她下意识地想要察看睡住身旁的妹妹。

    这时，她才猛然惊觉，这里不是三狐村的老家。

    如今，当自己醒来时，应该出现在身旁的不是妹妹熟睡的脸庞，而是心爱的人温暖的臂腕和胸膛。

    「……」

    冰冷坚硬的木板，让她回想起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自己差一点被杀，幸亏拼命地逃走了，最后在这里昏了过去。

    只是跑了一段路就会昏过去，难道是生病了吗？虽然今天出门前有点意兴阑珊，但以前很少会这样不舒服。

    在昏倒之前，有人救了自己。那个年轻女人和自己年纪相仿，或是比自己稍微大一点。如果那个人没有及时相救，自己也许会在昏迷时遭人杀害。

    爱铃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了起来。身体已经舒服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虽然她已经习惯身处没有灯光的房间，但连白天或是黑夜都不知道，就有点伤脑筋。

    「……」

    刚才自己不加思索地逃走了，不知道香泉到底怎么样了？——不，仔细想一想就知道，香泉向来身体很好，怎么可能突然昏倒？

    但如果是有人故意说谎，想把自己骗出包厢，让刺客可以顺利下手，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谁想杀死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不必费力思考也知道。无论是当时在场的贵族中的某一个人，还是所有人都参与了这件事，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虽然很惊讶子维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但他既然在那里，就代表他和贵族是一伙的？也许子维觉得和自己是同乡，同样被卖到外地，却只有自己飞黄腾达，恐怕的确会引起他的恨意。

    黑暗中，爱铃低着头，紧闭双眼。

    西申关叛乱之后——她向皇上约定了一件事。

    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照顾好自己的生命。

    那是因为爱铃觉得弟弟参与了叛乱，造成了众人的困扰，一度想要以死谢罪，皇上要求她绝对不可以再做傻事。

    在西申关叛乱中，弟弟和主谋勾结，所以，并不至于对自己这个姐姐造成生命威胁，但这一次情况大不相同，有人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又给皇上添麻烦了……

    自己至今未能给皇上生下一男半女，却不同意皇上拥有嫔妃，在众人眼中，自己只是一个肤浅的乡下小女子，根本不配当皇后。难怪他们认为自己碍手碍脚，都看不起自己。所以，一旦离开宫城，就没有人会保护自己，只能拔腿逃命——

    但是，自己不能被人杀害，才能遵守和皇上的约定。

    自己的身心，自己的生命都属于皇上。只要这么想，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可以忍耐下去。

    ——我要赶快回官……

    但是，现在不能轻易走出去。也许刺客还在四处找自己，伺机下手。

    如果香泉平安无事，一定会去找救兵，一定会有人来营救自己。但是，真不希望别人知道在西申关叛乱之后，皇后又失踪了，而且，失踪的地点又是在花旗街。即使派人来找自己，恐怕也无法大规模展开行动。爱铃很希望可以悄悄回到宫中，但是，在陌生的花旗街，如何才能独自离开，又不被刺客发现。

    她绞尽脑汁，想不出好主意，脑海中不时浮现心上人的脸庞。

    「皇上……」

    她咬紧牙关，双手掩面。

    ——对不起……

    我希望为皇上努力，却都是徒劳。

    但我希望陪在皇上身边——

    随着「嘎吱」的声音，红色的光洒在脚下。

    「喔……原来你醒了？」

    打开的门缝中，出现了蜡烛的火光，一个人探头进来。是刚才的年轻女人。她俐落地闪了进来，再度关上了门。

    爱铃在微弱的烛光下再度打量她的脸，发现她是一个苗条高瘦的美女，年约十八、九岁。

    「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谢谢你……请问，这里是？」

    「我们店吗？这里是梅月楼。」

    「梅月楼……」

    听到店名有梅和月两个字，爱铃差一点想哭。

    「我叫绿环，是这里的艺伎，你呢？」

    「我……叫春玲。」

    她脱口说出了妹妹的名字。虽然不知道这个叫绿环的美女是否知道当今皇后的名字，但她觉得最好还是别提崔爱铃这个名字。

    「原来你叫春玲……你刚才说，有人在追你？」

    「……」

    刚才不小心说出了实情。也许不该说的。

    绿环弯下腰，探头看着低着头的爱铃的脸。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从哪一家艺伎楼逃出来的。——但看你的打扮，不像是艺伎，我猜你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吧？」

    「……呃……我丈夫是官吏……」

    慧俊虽然是皇上，但他治理国政，应该也算是官吏吧——爱铃暗自想道。

    绿环却因为其他事瞪大了眼睛。

    「丈夫！你结婚了？」

    「对，我结婚了。」

    「不会吧……看起来不像是有夫之妇……」

    「别人也常这么说……」

    因为爱铃有一张娃娃脸。

    绿环打量着爱铃的脸，偏着头问：

    「既然你丈夫是官吏，那你当然不可能住在花旗街。你是官吏的太太，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追你？该不会是有人想要抓你，把你卖掉吧？」

    「不是这样的……」

    「我并不是追根究柢，但你如果不回家，你丈夫不是会担心吗？还是说，你有家难归？」

    「我想回家。」

    不等绿环说完，爱铃就抢着回答，绿环微微瞪大了眼睛。

    刚才回答时，猛然抬起头的爱铃再度低下了头。

    「我丈夫、一定很担心……」

    「你丈夫知道有人在这里追你吗？」

    「我来的时候有人陪我，所以，当我失踪时，他们应该会发现。」

    绿环为难地抓着头。这也难怪，因为她莫名其妙地隐匿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我——」

    爱铃下定决心，吸了一口气。绿环和自己素昧平生，看到自己倒在路边，又听说有人在追自己，就把自己藏在这里，应该可以相信她是好人。

    「我嫁给我丈夫一年了……」

    「嗯？」

    「但是，周围很少有人赞成这桩婚事……因为……还有很多人想嫁给我丈夫……」

    「喔，所以大家都嫉妒你嫁给你丈夫？」

    「对，他们至今仍然觉得我碍手碍脚……」

    绿环皱起眉头，嘟着嘴。

    「该不会因为觉得你碍手碍脚，就要把你抓起来，然后下毒手吧？」

    「……」

    「该不会……被我说中了？」

    「因为追我的人手上拿着刀子……」

    绿环挑起眉头，闭着嘴巴，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

    「那……那个人到底是谁？」

    绿环忍不住叫了起来，慌忙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两个人都不说话时，可以隐约听到音乐声。是琴声吗？

    「……你在开玩笑吧？」

    「我也希望是……」

    「谁干的？」

    「……应该是那些想把女儿嫁给我丈夫的贵族之一，但因为有太多可疑的人……」

    如果是刚才在场的所有贵族夫人共同决定这么做，至少也有八个人。

    绿环惊叫起来。

    「哇噢……那些大人物的想法真可怕。」

    「我也这么觉得……」

    虽然论身分，自己也算是大人物。

    「——你丈夫那么受欢迎吗？」

    「嗯……是啊！」

    用慧俊的话来说，那些人并不是想要当陆慧俊的妻子，而是想要成为猿国皇帝的皇妃。

    「你是大太太吧？」

    「对。」

    「那些可怕的人也想要当大太太吗？」

    「原本……想要当大太太，但现在好像觉得二太太、三太太……也可以。」

    一旦自己消失，那些沆瀣一气的贵族千金，就不只是想当皇妃而已了，而是想当皇后了。

    「所以，你丈夫还没娶二太太吗？」

    「对。」

    绿环弯着身体，抬眼看着爱铃，嫣然一笑。她的表情很丰富。

    「真好。——他很疼你。」

    「……」

    胸口隐隐作痛。

    慧俊很疼自己……对，自己非常了解这一点。

    正因为这样，所以自己不能死。

    「你一定可以回家的。」

    绿环拍了拍爱铃的肩膀。

    「不必担心，你丈夫一定会来接你。」

    「……」

    「只有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也没有告诉店里的其他人，你放心吧！很少有人来这个库房，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有人进来，你就说是我朋友。」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虽然我们店很小，但还有地方可以窝藏像你这么娇小的太太。」

    绿环笑着站了起来，随即皱起眉头。

    「……但是，即使有人来找你，我应该也分不清那个人是你的丈夫，还是在追你的人。」

    「追我的人可能不止一个，我丈夫也……因为他的处境，不知道会不会亲自来……我猜想应该已经请监察御史来找我了……」

    慧俊应该不会像西申关时那样，亲自带着士兵和御史闯入花旗街吧？

    「那如果御史上门……但是，也可能有人假冒……」

    绿环叹了一口气，撇着嘴说：

    「虽然我知道你很想马上回家，但没办法，只能继续等在这里。不管谁来找你，我都说没有你这个人，这样你才能平平安安地回家吧？」

    「对……」

    「我还在工作，你可以继续等在这里吗？虽然这里很黑……」

    「我不怕黑。」

    「不好意思，等到客人离开后，我带你去二楼。啊，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或者喝点粥吧？」

    「谢谢，我吃不下……」

    爱铃摇了摇头，她并不想吃东西。

    「多少要吃一点，要不要喝酒？」

    「我不会喝酒。」

    「原来是这样，不知道有没有水果，我去看一下杨梅或是杏子……」

    绿环似乎很会照顾别人，爱铃想到酸酸甜甜的味道，觉得应该可以吃得下。

    「那……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水果？」

    「好，你等一下。」

    绿环露出笑容，走出了库房。

    门关上后，爱铃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为什么——会这样？

    ※

    监察御史和中书省的官吏神色匆忙地出入温家，韩门下侍中等八名贵族浑身冒着冷汗，站在身为中书令，也是温家老爷的温琥佑和他的儿子，今天刚成为中书侍郎的慈云面前。

    「我们真的不知道，没想到她们这些女流之辈居然会想出这种主意……」

    八个人都声称虽然知道自己的太太聚餐，但不知道地点是在花旗街的艺伎楼，更不知道她们心怀不轨地邀请皇后娘娘一起参加，如果知道，一定会阻止她们。

    琥佑用冷漠的眼神看着这些贵族。

    「所以，你们的夫人也打算要蒙骗你们，说没有去过花旗街，也没有见到崔后殿下吗？」

    香泉向月真求救后，月真立刻派了监察御史，扣押了正在菊花坊的某家餐馆聚餐的八名贵族夫人，目前正在旭日殿的御史室内接受侦讯。

    但是，八名夫人也都一口咬定，说原本打算去花旗街的餐馆，但后来觉得还是改去菊花坊的餐馆比较好，所以临时更改了地点。她们派人去通知了春莺宫，自己也一开始就去了菊花坊的餐馆，但左等右等，都没有见到皇后娘娘。

    「春莺宫的确接到了更改餐馆的通知，但却是在崔后殿下出发很久了之后，才收到的。」

    站在琥佑斜后方的慈云耸了耸肩，琥佑也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你们和你们的夫人都要交由御史室——」

    「我们也要吗？」

    「当然。」

    「但是，刚才已经说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话虽如此，但是你们几位的夫人引发了这件事。」

    几名贵族一脸惊恐地互看了一眼，向琥佑提出：

    「请你让我们见皇上，拜托你。皇上在这里吧？我们想直接和皇上说话。」

    「但皇上不想见你们。」

    「皇上很生气，说在崔后娘娘平安回宫之前，不想看到各位的脸。」

    慈云明快地为琥佑作了补充，几名贵族原本充满希望的表情变成了绝望。

    琥佑故意用同情的语气调侃说：

    「如果你们想解释什么，可以告诉御史大夫。」

    「……」

    八名贵族说不出话，跟着监察御史离开了。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些贵族离开后，慈云回头看着父亲。

    「即使他们不知道今天的事，他们还没有让妙龄的女儿嫁出去，最终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有机会成为皇后或皇妃吧？」

    「所以，不管知不知道，都是同罪吗？」

    「话虽如此，那些贵族平时被皇上盯得紧紧的，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的太太只认识安静听他们冷嘲热讽的崔后娘娘，我总觉得她们更有可能在背后搞鬼……但这些女人毕竟不够聪明，结果搞砸了。」

    说着，琥佑坐在长椅上，喝了一口刚才侍女送来的热茶。慈云站在原地，仰望着天花板。

    「……父亲大人，虽然这只是很快就露出马脚的草率计划，但想要对一国之后下手，对他们来说，要冒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的确，不管他们试图绑架还是杀人，毕竟有西申关叛乱的先例，应该不至于做出这么鲁莽的事。」

    在西申关叛乱中，主谋的贵族丧失了地位和财产。这些贵族除非做好甘愿受相同惩罚的心理准备，否则不可能轻易对爱铃下手。

    「这么一来，园丁的事就解释不通。」

    「我也觉得。」

    如果目的在于危害爱铃，根本不必特地找子维去凑热闹。

    琥佑扬起下巴。

    「他说是崔后的青梅竹马，曾经向崔后求婚吗？」

    「他自己四处宣扬的，不知道是爱吹嘘，还是向天借了胆……」

    「难道是对曾经求婚的女人旧情难忘吗？」

    「不清楚。听佳叶说，崔后从来没有提过有人向她求过婚的事，一开始根本认不出他是谁，至少原本并没有那么熟。」

    「对园丁来说，听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当上了皇后，当然会觉得不是滋味。」

    慈云仍然抬着头，缓缓抱着双臂。

    「难道是觉得惋惜，事到如今，还想占为己有吗？」

    「也许越是知道得不到，就越发迷恋。」

    「这……的确，得不到永远是最好的——」

    如果这时候有人添油加醋，告诉这个自作多情的男人，他心爱的女人身陷不幸，会让他更加无法自拔。听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说这种话，如果皇后没有及时把他踹倒，恐怕会面临另一种危险。

    「……」

    「……」

    慈云和琥佑不约而同地互看着。

    「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并非不可能。园丁向皇后表明心迹，而且地点是在花旗街的艺伎楼。虽然皇后当然会断然拒绝，但爱吹嘘的园丁会以为皇后只是顾及皇上的情面而拒绝他，到时候，就会在宫城内四处散播他们在花旗街密会的事——」

    「啊哟、啊哟……」

    琥佑一脸严肃地淡然分析道，慈云则按着额头。

    「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捏造皇后和园丁在花旗街偷情吗？」

    「这要去问那几个头脑不灵光的夫人，但果真如此的话，还真的是大费周章。」

    爱铃和园丁在花旗街见面这一点是事实，如果散播谣言，这些风言风语的确可能对爱铃不利。

    「即使园丁四处放话，也不会有人相信他……」

    「只要稍微了解崔后的人，就不可能相信他，当然也包括皇上。」

    但是，这可以成为那些贵族冷嘲热讽的新话题。慈云想起爱铃温和的笑容，忍不住同情她。

    「我去向皇上报告……」

    「不必连我们的推论都详细报告，一旦确定事实如此，我会交代御史写成报告。——况且，如果只是为了捏造崔后偷情的假消息，崔后不可能失踪，也不可能有不明身分的男人追她。」

    「啊？」

    没错。园丁被踹倒之后的事才更严重。

    「皇后娘娘跑得很快，不知道她逃去哪里了……」

    虽然不知道爱铃是否顺利逃脱了，但至少希望她可以顺利逃出魔爪，躲在某个地方。或许普通的千金小姐无法做到，但爱铃很有希望。

    可是，现在已经三更半夜了。

    「……不知道崔后会不会迷路。」

    「不无可能。」

    皇后娘娘看起来精明能干，但有时候在某些地方很迷糊。

    这时，走廊上传来好几个脚步声。敲门后，中书省的两名官吏走了进来。

    「打扰了，我们来报告情况。」

    「好。」

    「关于有人对园丁信口雌黄这件事，目前已经找人画了传话者的肖像，应该并不是这八个贵族的家兵。」

    「……什么？」

    「已经让园丁看过各家家兵所穿的盔甲，他说都不是……」

    「会不会是那八个人中有谁在说谎？」

    慈云问，两名官吏摇着头。

    「目前已经确认园丁和那个蒙面男人说话时，那八个人都在办公。另外，还有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什么事？」

    「根据陪同崔后娘娘一同前往聚餐地点的侍女证实——」

    「香泉吗？」

    「对，她说翠薇楼的包厢内，还有一个空位。崔后娘娘问那是谁的座位，有人回答说，是马礼部侍郎夫人的座位，但因为身体不适，所以临时取消……」

    慈云回头，发现琥佑的表情也有点凝重。

    「……说到马礼部侍郎，他的儿子之前不是也参与升贵亲王殿下的叛变吗？」

    「只是跟着敲边鼓，并没有实际参与，所以没有受到严厉的处分……」

    「但因为刚好在快升迁为礼部尚书的时间点谋反，所以，马礼部侍郎就无法再升官，礼部侍郎的父亲原本是尚书令，也辞官退休了。」

    「……」

    报复——这个字眼浮现在慈云的脑海。

    不，还是说，马礼部侍郎也有一个想要进入后宫的女儿？

    「为了以防万一，也同时调查一下礼部侍郎夫妻的情况。」

    「御史已前往马礼部侍郎家，目前已掌握的情况报告完毕——」

    「打扰了。」

    这时，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名监察御史冲了进来。

    「刚才接获消息，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人在寻找崔后娘娘的下落。」

    琥佑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们分头前往各家艺伎楼寻找，问是否看到衣着漂亮的年轻女人，其中有好几个店家的人说，刚才也有男人来打听过。」

    「……是园丁刚才说的，那个在追崔后娘娘的男人吗？」

    「目前还无法证实，但很有可能。」

    慈云咂着嘴，琥佑也眉头深锁。无论那个人是谁，如果被他抢先找到皇后就太不妙了。

    「……我去向皇上禀报。」

    ※

    慧俊在温家的客厅内，独自注视着蜡烛的火苗。

    走廊上不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家都在忙碌。

    只有自己，想要参与，却又无法参与。

    爱铃是自己的妻子，自己应该率先去营救她，但因为是一国之君，所以连这一点都无法如愿。

    爱铃也一样。如果她不是贵为皇后，那么坦诚温柔的女孩，绝对不可能遭人排斥，也不可能身陷危险。

    如果自己不是皇上——如果和爱铃不是以太子和宫伎的身分邂逅，两个人是否能够从此过安稳的生活？

    —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这是和弟弟相争后，才终于得到的王位，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为了谁而继承了王位？

    「……」

    慧俊静静地闭上眼睛。

    母后仙逝后，偌大的东和殿成为一个安静、寂寞的地方，在那里工作的人也鲜少有笑容，只是淡淡地过着每天的生活。

    白天的时候，登门授课的老师、偶尔造访的官吏和老园丁伊福都是聊天的对象，但夜深人静后，他觉得自己宛如被丢进一个大箱子，就连在自己的房间时也感到心神不宁，他厌恶这种感觉，所以经常外出散步。

    那天晚上也一样。

    他走出东和殿，在宫城内散步时，来到清和殿附近。他竖耳细听，听到了热闹的笑声和音乐声。

    ——太惨了。

    弟弟在众人包围下，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自己却孤单一人。

    他并不需要前呼后拥，只想有一个知己。只希望有一个人在这种寒冷的夜晚，可以陪伴在自己身旁。

    只要有一个这样的知己，他就别无所求。他愿意因此放弃太子的地位，更可以放弃一切——

    他记得很清楚。

    他想要放声大叫，自己很寂寞，但他甚至放弃把这种希望说出口。虽然他讨厌孤独，却不知道该怎么消除孤独，最后还是只能默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该带着这份忧郁的心情，在夜色下徘徊到何时？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一名娇小的少女伫立在夜色中，仰望着月亮。

    他至今仍然记得。

    当少女转头时，她的眼中泛着泪光。虽然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但那双眼申诉说的寂寞胜过千言万语。

    在此之前，慧俊一直觉得只有自己被这个世界所遗忘，觉得全天下只有自己孤单寂寞。

    在少女的眼神下这份傲慢的孤独崩溃了。

    ——没错……

    在那天晚上，自己决定要成为一国之君。

    少女离开家人、离乡背井，寂寞得想要哭，但她在诉说这些悲惨的身世时也很开朗，为了让她能够发自内心地笑，自己要成为一国之君。

    他的想法在一夜之间改变。

    那一夜，改变了一切。

    那一夜，让他了解到自己的不成熟和爱一个人的感觉。

    之后，东和殿仍然夜夜笙歌，但他不再感到孤独。

    因为有了她。

    她告诉他，自己一定会跳得更出色，有朝一日，希望他看她跳舞。此时此刻，她一定正在努力练舞。

    所以，自己也不能甘于落后。

    下次见面时，自己的所做所为要符合与生俱来的立场，在她面前也不觉得丢脸。

    在此之前，没有资格见她。

    只要命运注定彼此会重逢，一定可以再见到她。

    如果能够重逢，到时候，自己再也不会对她放手——

    「……」

    慧俊张开眼睛，蜡烛仍然静静地燃烧。

    一旦放弃目前的地位，就等于否定了那天晚上的重逢，否定那份决心。

    虽然想要追求两个人的平静生活，但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放弃。

    自己不断在立场和愿望之间摇摆，才会走到今天。

    ——爱铃应该也能体会这种矛盾……

    虽然爱铃总是面带浅浅微笑，有时候却会拼命抓着自己的手。慧俊察觉了其中的含义。

    如果问她，是不是后悔成为皇后，她一定会笑着回答她从不后悔。可是，慧俊还是害怕她的回答中夹杂着些许的犹豫，所以，至今都不敢问出口。

    自己太软弱了。

    他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当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夜晚宫城内徘徊的那时候没有两样。

    ——即使如此，仍然要好好保护她……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待我的援救。

    慧俊心浮气躁，咬紧牙关，用指甲用力掐着手臂，几乎把袖子都掐破了。

    他默默地呼唤着爱铃的名字时，背后响起轻微的动静。

    「原来是你……」

    回头一看，发现房门打开，佳叶端着装了茶杯的托盘走了进来。

    「我猜皇上应该睡不着。」

    「你应该早点休息……」

    「我也睡不着。」

    佳叶苦笑着，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泡的茶没有爱铃好喝，皇上应该不太满意。」

    「不……谢谢。」

    他啜了一口热茶，虽然仍然焦躁，但发现无法自由行动的并非只有自己。爱铃这位身怀六甲的好友，应该也很想冲去第一线寻找爱铃的下落。

    「……孩子会在过年后出生吗？」

    「对，那时候天气还很冷。」

    「无论像谁，都会是一个有趣的孩子。」

    「皇上的这句话真耐人寻味啊！」

    「朕是在称赞。」

    佳叶轻轻瞪了一眼慧俊，慧俊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几分。

    「……谢谢你的关心，但你即使睡不着，也应该去休息，如果影响到你的身体，爱铃会内疚的。」

    「是啊！」

    佳叶嘴上这么回答，却仍然没有离开。

    漫长的沉默后，佳叶喃喃地说：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比我更早生孩子。」

    「……」

    「因为她不可能不在意……」

    慧俊和佳叶都知道那些贵族进宫对爱铃说了什么。

    「因为我先怀了孕……所以她都不再向我诉苦……」

    「……」

    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蜡烛的火光激烈摇晃。

    慧俊喝完水，把茶杯放在桌上。

    「朕相信爱铃一定知道你在意这件事，但她希望你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所以才不愿在你面前多说什么。」

    「……」

    「希望你尊重爱铃顾及你身体状况的心情，让朕来为她的事操心……在有关爱铃的事上，朕都想要争第一。」

    慧俊学温家夫妇的习惯动作耸了耸肩，佳叶微微眯起眼，松了一口气。

    「……真讨厌，皇上连担心也要独占吗？」

    「因为朕爱她。」

    「真是的，我看我还是去睡觉吧！」

    「快去睡吧！」

    佳叶拿起空杯子放回托盘，说了声：「失礼了。」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慧俊再度注视着烛光。

    佳叶把托盘和茶杯交给等在走廊上的侍女后，呆然地站在客厅前片刻。

    其实她原本想对皇上说其他的话——

    「佳叶？」

    佳叶抬起头，发现慈云从回廊的另一端快步走来。佳叶忍不住跑向慈云，扑进丈夫的怀里。

    「……怎么了？」

    「皇上真是笨蛋……明明比我更难过，却一直在安慰我……」

    「喔……」

    慈云苦笑着，轻轻拍着臂腕中佳叶的头，安抚她的情绪。

    「没关系，再逞强的人，还能够关心他人，代表情况还不算最糟。」

    「慈云，拜托你，一定要找到爱铃。」

    「我知道，我一定会让皇后平安回来。」

    慈云再度用力抱紧佳叶，才松开了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探头看着快要哭出来的佳叶。

    「我现在要去迎接最厉害的援手，然后也要一起去，如果你睡得着，就尽量睡一下；实在睡不着的话，可以去做一下准备，随时迎接崔后回来。如果不舒服，母亲大人还醒着，你可以去找她。」

    「天还没亮，皇上也要一起去找吗？」

    「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在找崔后。」

    佳叶吃了一惊，抿紧了嘴。

    「这……」

    「所以，要请陛下一起去——现在让皇上继续在这里等消息，未免太残酷了。」

    「对啊……」

    谁都可以清楚地看到，皇上拼命克制着想要亲自去寻找皇后的想法。

    佳叶抬起头，露出祈祷的眼神看着丈夫。

    「我等你们回来。」

    「好……」

    「你要小心。」

    慈云拍了拍佳叶的肩膀，跑向了客厅。

    佳叶目送着他的背影，慢慢吐了一口气，挺直了身体。

    先去准备一些可以马上吃的热食，再找医生来，以防万一……佳叶觉得自己的个性实在不适合静静等待。

    ※

    听到敲门声，看到慈云走进来后，慧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慈云单腿跪在慧俊面前，低下了头。

    「陛下，让您久等了。」

    「……可以出发了吧？」

    「虽然有点早，但皇上您亲自出马，也会比较心安。」

    但是——慈云抬起头。

    「但是，有几件事请皇上务必遵守。」

    「什么事？」

    「皇上对花旗街不熟，无论再怎么着急，都不可单独行动，如果连皇上也迷了路，我们就太伤脑筋了。」

    「朕知道。」

    「还有……」

    「还有吗？」

    「在找的时候，绝对不能大声叫崔后娘娘的名字，因为太引人注目了。」

    「我会注意……」

    「好——」

    慈云拿出放在身后的剑，双手捧到慧俊面前。这是慧俊的剑，刚才特地派人从宫城送来的。

    慧俊点点头，握住了剑鞘。

    慈云看到慧俊的脸上恢复活力后，也站了起来。

    「还有一事要向皇上禀报。」

    「什么事？」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在找崔后娘娘。」

    「……园丁看到的那个男人吗？」

    「目前还不知道是否同一人，但至少知道那个人仍然在找崔后娘娘——」

    「这么说，爱铃目前并没有被人囚禁……」

    爱铃成功地逃脱了，但不能因此乐观，如果爱铃躲在某一个地方，不赶快找到她，她就会越来越危险。

    慧俊目光锐利，握住了挂在腰上的剑柄。

    「走吧……」

    ※

    爱铃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不时感受到老鼠的动静。

    绿环好几次来查看她的情况，问她要不要吃水果、喝水，但她不想在老鼠的陪伴下心神不宁地吃东西，所以婉拒了绿环继续送食物进来。她不敢点蜡烛，担心外面会看到烛光，也不由得庆幸现在不是寒冷的季节。

    想到慧俊，泪水就会情不自禁地流下来，她只能努力去想其他事。

    如果只有一个刺客在追自己，只要不被在翠薇楼走廊上遇到的那个男人发现就好。虽然刚才只瞥了一眼，但那个男人个子不高，眼神很凶恶。刚才走廊上太黑，没有看得很清楚，所以现在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有什么特征。

    她只知道一件事，对方想要杀自己。

    ——不能死……

    一定要活着回到慧俊的身边。

    慧俊现在一定很担心，至少要平安地回到他身边——

    「……」

    她又忍不住流泪，赶紧用手掌按住了眼睛。

    ——不行。要想一些其他的事……

    这时，传来开门的声音，微弱的灯光照了进来。

    「春玲？」

    「……我在。」

    定睛一看，发现绿环从门缝中向她招手。

    「你出来，快点，快点。」

    「……」

    爱铃左顾右盼，来到走廊上，拿着蜡烛的绿环拉住了她的手。

    「刚才，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今天没有客人留宿，大家都回房了，我们趁现在去二楼，至少比库房舒服些。」

    「好……好。」

    她跟着绿环走上像梯子般又陡又窄的楼梯，走进楼梯口的第一个房间。

    「这是宴会用的房间，我的房间太小了，而且我和别人睡一个房间。」

    爱铃仔细打量，发现那个房间的确比较大，角落放了一张大圆桌和椅子。绿环从那里拿了两张椅子，放在窗边。

    「坐在这里，即使有人在门口张望也看不到。喔，可以把窗户打开，但不要把头探出去，天亮之前，路上有不少人。」

    「好，谢谢你。」

    绿环用手上的蜡烛点亮了挂在墙上的蜡烛，蜡烛几乎都熔化了，变得很短。

    「你再等我一下，我再去看看下面的情况。」

    绿环很有精神地走了出去。

    爱铃看向阳光，心情稍微平静下来。虽然已经适应了黑暗，但毕竟还是有灯光比较好。

    或许是刚才在黑暗中太紧张了，现在觉得有点疲惫。

    她茫然地看着放在窗边的母猫和小猫，还有猴子骑在马上的摆设，窗外传来女人的尖笑声。

    「……」

    她从没有关紧的遮雨窗缝隙往下看，发现刚好有客人从对面的艺伎楼里走出来，出来送客的艺伎亲热地挽着客人的手，有说有笑的。艺伎楼的门口有很多灯光，把三更半夜的马路照得格外明亮。

    ——咦……？

    两个客人走出艺伎楼，衣着打扮看起来像官吏，两个人都很面熟，年纪也很轻。他们是——

    「啊！」

    爱铃忍不住叫了一声，慌忙捂住了嘴，离开了遮雨窗。

    ——咦……那不是、珠燕和玉丽的丈夫吗？

    他们都是贵族，都是门下省黄门侍郎。这一阵子，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位夫人突然变成了好朋友，没想到两位丈夫的关系也不错，结伴到艺伎楼来玩。

    虽然好不容易见到了熟人，但珠燕和玉丽至今仍然把爱铃视为眼中钉，所以爱铃难以向她们的丈夫求助。虽然之前没有听说黄门侍郎反对慧俊，但那些贵族无法轻易相信。

    ——虽然慈云也是贵族……

    真希望除了温家以外，还有其他贵族官吏也能够对自己展现诚意。

    她再度看向窗外，珠燕和玉丽的丈夫，笑着对出来送客的艺伎说：「改天再来」后离去。那几个艺伎也笑着向他们挥手，当两个人走远时，艺伎立刻无力地垂下双手，满脸疲惫地走进店里。

    「……」

    原来这就是花旗街。楼下的街道上不时传来陪笑声、娇媚的声音和甜言蜜语。

    爱铃突然感到不安。

    难道自己是被卖到花旗街的艺伎，现在终于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平时睡在身旁的丈夫只是梦中的幻影？

    「……皇上？」

    她叫出声来的名字淹没在楼下的嘈杂中。

    没有人回答。

    ——这里……是哪里？

    到底哪一个才是梦？

    「……春玲？」

    绿环回到楼上，抓着呆然站在窗边的爱铃的手臂。

    「春玲，你怎么了？」

    「……」

    绿环凝视着爱铃的脸，皱起了眉头。

    「春玲，难道……你在哭吗？」

    「……」

    「笨蛋——你哭也没关系啊！你差一点被杀，又无法回家，任何人都会想要哭。而且，又一个人在漆黑的库房里躲了那么久。如果想哭又忍耐着，小心会发疯。」

    绿环戳着爱铃肩膀的动作，让她回想起之前当宫伎时代很照顾她的朋友。

    「……」

    她的双眼在不自觉地流下泪水。

    爱铃猛然惊觉，自己好久没有流泪了……因为不想让慧俊、侍女和佳叶担心，所以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会告诉自己这点小事无所谓。

    绿环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轻拍着低头呜咽的爱铃的背。

    眼泪终于停止了，她从怀里拿出怀纸擦了擦脸，轻轻说了声：「对不起。」绿环把一只手支在跷起的二郎腿上托着腮，窃声笑了起来。

    「想哭的时候就尽情地哭，我也常哭。」

    「绿环，你也……？」

    「我不会在人前流泪，因为我不适合哭。」

    「怎么会——」

    这时，外面传来轻咳声和上楼的脚步声，绿环小声地对她说：「不要说话。」

    「绿环？你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

    听到绿环的回答，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了下来，那个人又咳了两、三声，才终于继续问：

    「你不睡觉吗？我要吹熄下面的蜡烛罗！」

    「好。我要在这里练习一下再睡觉。」

    「又要练？……无所谓啦！但不要太大声，晚安。」

    「我知道，晚安！」

    脚步声和咳嗽声渐渐远离，终于听不到了。

    等动静完全消失后，爱铃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绿环。

    「刚才那位，身体……」

    「喔，对啊！应该是感冒了。我们买不起药，所以，感冒不容易好。」

    「……」

    爱铃发现虽然已经离开了库房，但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这样的环境的确会影响身体健康。不光在这里，刚才在那家叫翠薇楼的店里，也觉得呼吸不太顺畅。原以为是因为和贵族夫人同席的关系，但似乎不只是因为那个原因，可能是因为空气不流通。

    「好了——不好意思，我要在这里练习一下。」

    「练习……」

    「对，我要练舞。」

    ——舞……

    爱铃瞪大眼睛，绿环笑着站了起来。

    「我在这里跳舞给客人看，领取小费。」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舞的？」

    「从十二岁被卖到这里后开始，差不多六年了。他们告诉我，如果不想要出卖色相，就只能卖艺……我始终下不了决心出卖色相，所以拼命地练舞，没想到发现跳舞很有趣。」

    「可能符合我的兴趣吧！」绿环活动手脚，放松身体时说。

    「虽然比出卖色相赚的钱少，但经常有人说，一旦喝了花柳街的水，就很难在外面的世界过日子。所以我就想，既然这样，不如在这里慢慢习舞。」

    「……」

    绿环的表情中透露出她的心灰意冷……任何女人都不是自愿卖身，也不可能自愿来这种地方。

    「你是哪里人？」

    「我在酉州的黑湖村长大，现在那里已经很热了。」

    她的脚尖在地板上咚、咚地轻敲了两下后开始跳舞。

    由于没有音乐，不知道她跳的是哪一首乐曲，只能从她双脚的动作，猜测是一首快节奏的舞。虽然她的舞步到位，但手的动作有点马虎。由于房间的天花板不高，个子高挑的绿环可能无法尽情施展。爱铃想起一楼的天花板比较高，绿环之所以动作没有放开，可能是因为二楼的空间狭小，而且她也怕吵到正在睡觉的其他人。

    ——她手臂和指尖的动作也要加强……

    她的舞蹈很开朗，但缺乏细腻。如果她是宫伎，只要注意这些小细节，就可以在宴会上表演。

    真好……

    因为身陷眼前的状况，所以差一点忘了。三天之后，不，现在已经半夜了，两天之后就是绍继节。虽然只跳『雪月梅花』而已，但爱铃很想练舞。最近，有太多贵族夫人上门，占用了很多时间，好久都没有去教坊更令爱铃感到有压力。

    ——我似乎不应该持续这种和以前当宫伎时一般的生活……

    虽然慧俊并没有阻止她去练舞，但她不时听到闲言闲语，说身为皇后，应该更加谨言慎行，和地位低下的宫伎这么热络有失格调。

    这时，绿环的手臂和舞动的披帛缠在一起，只能停了下来。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皱着眉头。

    「啊哟……真讨厌。」

    「你跳的是什么乐曲？」

    「这个吗？是『青雨』。」

    「啊？」

    爱铃曾经学过『青雨』，而且跳得很不错。那首乐曲的节奏的确很快。

    「是吗……因为动作不太一样，我没有看出来……」

    「你也会吗？」

    「对……我以前当过宫伎。」

    绿环惊讶地张开一双长眼睛。

    「宫伎？」

    「对，对。」

    「喔，原来你以前当过宫伎……真好……」

    「为什么？」

    绿环拨了拨肩上的头发，苦笑着说：

    「你不要笑我——那是我的梦想。」

    「……」

    「如果当不了宫伎，家伎也可以……我在这里无论跳得再认真，也都是跳给那些醉鬼看，没有人认真欣赏。」

    所以，其他人都很少练舞。绿环嘀咕时的表情，带着和刚才相同的灰心。

    「……但是，有人教舞吧？」

    「前两年有，是以前在这里的一位姐姐，她去了其他艺伎楼之后，我就按自己的方式练舞，所以完全没有进步。」

    如果自习可以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爱铃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你的披帛可以借我一下吗？」

    她向绿环借来了长长的披帛，从刚才绿环跳得不够顺畅的前面几个小节，开始跳了起来。

    「这里——」

    飘起的披帛很自然地配合了爱铃的动作。

    「虽然这首乐曲的节奏很快，但这里可以停顿一拍，手臂不要缩，你可以试着转动手腕。」

    「嗯……嗯。」

    绿环眨着眼，接过披帛，在爱铃的示意下，从相同的地方开始跳。爱铃用手为绿环打着拍子，绿环的动作还有点生硬，但这次甩动披帛时，没有缠到手。

    「我会了……」

    「你成功了。」

    「太不可思议——太神奇了！我每次跳到这里都会卡住……」

    绿环高兴地拍着手，宛如天真无邪的少女，爱铃也跟着笑了起来。

    「哇噢……真不愧是宫伎。原来宫伎跳的『青雨』动作不一样？」

    「我刚才看你跳的，发现有很大的不同。——可以再借我一下吗？」

    爱铃拿着披帛，站在房间正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气。她找回了平时那份适度的紧张和高昂情绪，忘记了刚才不舒服昏倒的事。

    她用脚尖打着拍子，回想着『青雨』的乐曲。

    绿意盎然的季节，在连绵的雨中，男人奔向他心爱的女人。在家中二楼望着雨丝，等待男人的女人——

    爱铃舞动袖子。

    踩踏地板的轻微脚步声宛如打在屋顶的雨声。

    奔跑的男人舞步豪放，等待的女人连指尖都很柔美。

    贞琴曾经告诉她，每一个舞都是一段故事。舞技固然重要，但用自己的舞表达出整个故事更重要。为此，必须了解每一支舞背后的故事。

    邂逅慧俊后，爱铃终于体会到贞琴教她的事。

    她了解了男人奔向心上人的心情，以及女人在等待的时候，担心男人因为下雨而可能无法前来的心情。

    和慧俊共同生活后，当她练舞回家时，经常在睡前和慧俊聊这些舞蹈背后的故事。慧俊也很喜欢听这些舞蹈故事。

    之前在诉说『青雨』的故事时，慧俊默默地抱紧她。

    ——当时，他应该也回想起同一件事……

    爱铃曾经在雨中去慧俊所住的东和殿，也曾经因为思念，跑去东和殿看他。

    内心的思念和舞蹈融为一体的瞬间令她兴奋不已。

    因为，她总是为一个人而跳——

    披帛缓缓地落在肩上，宛如抱紧的手臂。爱铃跳完了。

    绿环呆然而立，微微长着嘴，好像想要说什么。

    「这个——谢谢你。」

    爱铃把披帛还给她，绿环才终于眨了眨眼。

    「你刚才跳的……是宫廷的舞吗？」

    「对，和你跳的动作不太一样，这是我学的『青雨』。」

    「不光是动作……」

    绿环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椅子上。

    「……完全都不一样。相较之下，我的根本称不上是舞……」

    「绿环，你的舞即使一个人跳也很出色，你有没有学过『凤凰』？」

    「我……没学过。」

    绿环叹着气，眯起了眼睛。

    「如果我再晚一点出生……也许有机会成为宫伎。」

    「为什么？」

    「那时候，我们被人口贩子买走后，不能自由选择要去的地方。我们村里的女孩几乎都被卖到花柳街。——但是，现在就可以自己决定要去哪里。」

    「……」

    慧俊登基后制定的新法律中禁止贩卖人口。虽然爱铃从不干政，但慧俊特地为她设置了这一条。

    虽然禁止贩卖人口，但改善农村的贫穷还需要一段时间，都市也需要来自农村的人手，因此，目前暂时采取妥协方案，每年春天，各州的每一个郡都会从农村募集想要外出赚钱的人手，在了解每个人想去哪里、做怎样的工作后，再介绍给申请需要人手的雇主。

    「这一带的店主都在抱怨，这种法律成立之后，根本不可能有女孩愿意来花旗街当艺伎，但我觉得很羡慕。……当然，如果我没有来这里，根本不了解跳舞的乐趣，说羡慕也有点奇怪。」

    「不……」

    爱铃摇了摇头。

    「我虽然曾经是宫伎，但我的出身很低，在成为宫伎后仍然很辛苦。」

    「是吗？」

    「宫伎也有很多种，有些人是贵族千金，在她们眼中，我根本和下女没什么两样……」

    「在那种地方也有阶级之分？」

    绿环托着下巴，嘟着嘴问。

    「我讨厌那些因为地位高，就自以为了不起的人。——不过，新的皇上真的很了不起。」

    「呃……」

    「虽然我无法决定自己要去哪里，但在新法成立后，我妹妹可以避免被卖到花柳街，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

    爱铃默默地露出微笑……她想告诉慧俊这件事。

    然而，听到绿环接下来的话时，她的笑容僵住了。

    「皇上娶了原本是农民的皇后，所以比较了解百姓的疾苦。」

    「这……」

    「你不知道吗？你应该知道吧？当今的皇后以前是农民。」

    「喔……喔喔……」

    惨了。刚才脱口说出以前当过宫伎这件事，如果绿环知道是从农民变成了宫伎，之后才成为皇后，要怎么解释？

    幸好绿环似乎不知道皇后曾经当过宫伎这件事，仍然托着下巴嘟囔道：「真厉害，从农民变成了皇后，比兔国的蔷仙更厉害。」

    「……那是谁？」

    「喔，在兔国时代，某个花柳街有一个叫蔷仙的艺伎。她原本是贵族，但家道中落，变成了艺伎，之后成为皇后。」

    绿环告诉爱铃，当时的皇上打算有朝一日要娶蔷仙为皇后，蔷仙却被政敌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流落到花柳街，皇上终于找到了她，娶她为皇后。

    「——之后，受到蔷仙的影响，大家就把蔷仙视为恋爱的神明，每一个花柳街都有一座祭祀蔷仙的庙。」

    「花旗街也有吗？」

    「有啊！这附近也有。」

    爱铃也是兔国的后代，虽然不知道那位蔷仙是第几代的皇后，但也许和她有血缘关系。没想到会在这里知道祖先曾经从艺伎变成皇后的事，实在是奇迹。

    「即使她是艺伎……皇上仍然愿意娶她为皇后吗？」

    「应该很爱她吧！」

    绿环直截了当的话重重地击在爱铃的心头。

    ——成为艺伎的蔷仙，知道皇上会来迎娶她吗？

    蔷仙被迫远离了皇上承诺的幸福，孤单一人。

    「……」

    ——我……并不孤单。

    我在这里。

    即使遭到排挤，即使被人讨厌，我仍然在这里。

    和蔷仙的绝望相比，自己的烦恼多么微不足道。

    爱铃带着祈祷的心情握紧双手，闭上眼睛——然后，缓缓抬起头。

    「绿环，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你有铃铛吗？」

    「铃铛？应该有……」

    「最好有三个，如果没有那么多，一个也可以，还有红色的颜料。」

    ——我并不孤单。

    我深信，皇上一定会来接我。

    所以，必须通知皇上。

    「……我想要做记号，让我丈夫知道，我在这里……」

    ——我相信，你一定知道……

    「白椿楼、丁香楼……」

    「玫瑰楼也去过了。」

    「好。」

    香泉在微弱的蜡烛烛光下，从地图上找出御史不断回来报告的艺伎楼名字，做上标记。

    「香泉，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刚回来的月真伸出手，但香泉摇摇头，不愿意把手上的笔交给他。

    「我没有问题，你刚才去了哪里？」

    「……桃花楼、白果楼和菊水楼。」

    香泉用目光和指尖在地图上搜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用红笔在月真报上的艺伎楼上点了红点。

    光看地图，就知道花旗街的巷弄很复杂。虽然这里规划了大马路和区块，但区块中只要有一小块空地，就会有人在那块地上建屋开店，所以有不少细长形或是勉强增建的房子。

    「翠薇楼附近都找遍了……」

    月真看着香泉脸上贴的贴布，微微皱了皱眉头。香泉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的神情，令人看了不舍。

    「崔后娘娘应该可以跑很远，我们会扩大搜索范围。」

    「好。」

    天黑之后，监察御史和中书省的官吏忙碌地在翠薇楼进进出出。香泉一直忙着整理所有人回报的情况，现在已经半夜时分，她完全没有休息过，谁都可以看出她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但在眼前的情况下，要求她休息对她来说也许是一件残酷的事。

    月真默默地把在搜索图中买的两根蜡烛放在烛台上，点了火。房间内顿时明亮起来，香泉猛地抬起头。

    「月真大人……」

    香泉双眼紧盯着地图，到前一刻为止，都没有察觉进来报告情况的是月真。香泉畏光地眨了眨眼睛，月真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对她点了点头。

    「皇上和温中书侍郎很快就会到了，我会陪皇上去第三区搜索……你注意不要累坏身体。」

    「好……」

    香泉揉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走廊上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御史冲了进来。

    「皇上驾到。要向皇上禀报目前的整体情况，我会派人把椅子——」

    「不必搬椅子了。」

    慧俊快步走进屋内，瞥了香泉一眼，看着她手上的地图。

    「……有记号的是已经搜索过的艺伎楼吗？」

    「对。」

    「香泉，朕要用这张桌子，在朕听取报告时，你坐去那里等一下。」

    「喔……好。」

    香泉摇摇晃晃地走到慧俊手指的房间角落长椅上，但手上仍然紧握着笔。月真看了一眼慧俊，慧俊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他用这种方式强迫香泉休息。

    「二区已经搜索完毕……臣认为崔后娘娘应该会跑得更远。」

    在慧俊身旁探头看着地图的慈云偏着头说。

    「已经掌握在追爱铃的那个男人的消息了吗？」

    「大致了解了。——就是在宫城内找上园丁的那个人，和在翠薇楼时，站在园丁背后的男人是同一人。」

    其中一名御史将嫌犯的肖像画放在桌上。那个男人有着一张四方脸，目露凶光，嘴唇很厚，嘴唇的左侧画了一条线。

    「……这是什么？」

    「刀伤。园丁说，他的嘴角有刀疤，这是唯一的明显特征。」

    「是马礼部侍郎的家兵吗？」

    慈云问。御史回答说：

    「不，不是马家的人。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向马家的邻居打听过，邻居说从来没有看到马家有这样的人。」

    「听园丁说，那个人看起来很凶恶，有头有脸的人家里不可能有这种家兵，应该是雇来的——

    中书省的官吏补充说明时，一名年轻的监察御史冲了进来。

    「已经查到了肖像画上那个男人的真实身分。」

    「他是谁？」

    「是一个名叫玄道的外来客，最近来到花旗街，勾搭了芙蓉楼的一个艺伎，就住在那里。听说他好赌，欠了不少钱……」

    「嗯……」慈云抱着双臂，仰望着天花板说：「十之八九是花钱雇用的。」

    「有没有查出是谁雇他的？」

    「有几名官吏是芙蓉楼的常客，目前正朝这个方向调查。」

    慧俊用力皱起眉头，环视着御史和官吏。

    「那个叫玄道的人在哪里？」

    「好像在第二区到第三区附近的艺伎楼一带找人，玄道看到皇后娘娘从这里逃走，所以，皇后娘娘显然是向南逃走了。」

    「一定要抓住他。不能让他先找到爱铃。」

    「遵旨。」

    「你们继续搜索，朕也会加入搜索。」

    监察御史讨论分配了接下来搜索的区域后，向皇上行了一礼，走了出去。慈云用眼神向年轻的官吏示意。

    「我和他们一起搜索，皇上和月真一起去。」

    「好。」

    「那我先走一步。」

    这家店的艺伎在走廊上抱怨踏着沉重步伐离去的官吏，但没有人理会她们。

    慧俊回头看着月真。

    「——我们从哪里开始搜索？」

    「从三区的这一带开始。」

    月真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用平静的语气说。

    「住宿在艺伎楼的客人差不多准备离开了，大部分客人都会在天亮之前离开。」

    「……你觉得爱铃在这一带的某个地方吗？」

    月真只转动眼珠看着皇上，视野角落瞥到香泉正看着他们。

    「一定在这里，花旗街的巷弄很复杂，不是经常来这里的人绝对会迷路。」

    更何况爱铃是第一次来到花旗街。

    「皇后殿下反而因为逃进后巷而躲过一劫，甩开了追她的人。」

    「是吗？」

    「皇后殿下在后巷内迷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时，应该不会乱跑，而是会躲在哪里等救兵……所以，一定在这一带的某个地方。」

    月真淡淡地说道，慧俊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图。

    「……是三区吧？」

    「对。」

    「香泉，你继续在这里等消息。」

    「——遵旨。」

    香泉跳了起来，再度回到桌前。

    「请注意安全……」

    慧俊和月真奔向天还未亮的花柳街，背后传来香泉的叮咛。

    ※

    爱铃醒来时，发现有一件上衣披在自己身上……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绿环也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她的头缓缓地前后摇摆。

    「……」

    爱铃从遮雨窗的缝隙往外看，昨晚照亮大街的烛火已经熄灭，天色微亮，即使不点蜡烛，也可以勉强看到外面的情况。天快亮了。

    绿环趁昨晚把涂了红色的三个铃铛挂在店家大门旁，应该只有慧俊看得懂这个记号，慈云或许也能够猜到。总之，除了他们，应该很少人能发现。

    眼下只能等待。

    虽然给绿环添了麻烦，但此刻的自己太无助。

    不光是此刻……

    自己一直都很无助。

    要经历几次类似的事，自己才能变得坚强？如今，每次都只能等待别人的救援，永远都是受保护的一方——

    ——我什么都做不到……

    她双手捂住脸，上衣从她的肩上缓缓滑了下来。听到动静后，绿环的头猛然摇晃了一下。

    「啊……你醒了？」

    「对……」

    绿环揉了揉眼睛，挺着上半身，伸了一个大懒腰后站了起来。

    「嗯……在椅子上睡觉腰好痛。」

    「对不起，让你陪我在这里……」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的床也很硬，也一样会睡得腰酸背痛。」

    「谢谢你的上衣。」

    「你不冷吗？」

    「不冷。」

    绿环把遮雨窗打开一条缝，看着窗户，嘟囔了一句：「已经早上了。」

    「趁大家还没起床，我们去楼下，希望除了库房以外，还有其他房间空着……」

    「库房就好了，对不起，让你操心……」

    绿环拍了拍爱铃的肩膀，似乎在说，不必在意。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喔，小心楼梯。」

    她们沿着宛如梯子般又窄又陡的楼梯下楼后，一楼仍然静悄悄的。

    「早上的时候，我们都吃粥和——」

    爱铃也跟着绿环一起走进厨房。

    就在这时，有人用力地敲着大门。

    「……」

    爱铃和转过头的绿环互看了一眼。

    「来接你的人吗？还是……」

    「不知道……」

    只要看到对方的脸，就可以分辨是不是刺客。

    绿环神情紧张地抓住爱铃的肩膀。

    「你先留在这里，如果来者不善，你沿着走廊走到底，从后门逃走。」

    「绿环——」

    「我会设法困住他，记得喔！你逃的时候要往北。出了后门之后往右跑，不能往左，往南会有很多坏蛋。」

    绿环快速交代后，准备走去开门，爱铃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臂。除了敲门声以外，外面还传来：「快开门！」的叫声。那不是慧俊的声音，也不是慈云或是月真，不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人。

    「你不要困住他，会给你带来危险。」

    「别担心。」

    「如果是追杀我的人，他手上有刀。」

    「这种人，我在花旗街见多了。」

    看到爱铃仍然摇头，绿环笑了起来。

    「……其实，我之前想放弃跳舞了。」

    「什么？」

    「跳的舞没人看，会觉得很空虚……但是，看到你的舞之后，我改变了心意。」

    「……」

    「我会继续努力……所以，你也一定要回到你丈夫身边。」

    「绿——」

    「等一下，马上就来开门！」

    绿环打断了爱铃的话，对着门口叫道。敲门声停止了。

    「如果是追你的人，你要赶快逃，记住罗——我现在去开门。」

    绿环再度叮咛后，甩开了爱铃的手。

    即使不是慧俊，即使不是慈云和月真，至少希望是某个监察御史。真希望来者是他们。

    ——拜托……

    「怎么还不开门！」

    「我正在点蜡烛，等一下。——你是谁？」

    绿环俐落地点亮了走廊上烛台的蜡烛，手放在门栓上，隔着门问道。

    「我是御史，正在找一个女人，你先开门再说！」

    「……」

    如果是监察御史，身上就会带着代表身分的玉璧。

    绿环打开门栓，缓缓开了门。

    一个黑影现身。

    爱铃浑身紧张，定睛细望。

    那个影子用力推开门，走到了烛光下。

    凶恶的眼神——

    「……呃！」

    绿环看到爱铃倒吸一口气的表情，旋即扑向男人的腰，男人同时看到了店内深处的爱铃，把手伸进了怀里。

    「——快逃！」

    听到绿环的大叫声，爱铃立刻转身。

    爱铃冲向后门，身后传来男人的吼叫声和椅子倒地的声音。

    ——绿环，对不起……

    刺客想要找的是自己，希望绿环平安无事。

    她一边跑，一边擦着眼泪。

    自己太没出息了。

    在老家的时候，所有力所能及的事，都是自己完成。成为宫伎之后，大部分的事也都是自己处理。

    但是，成为皇后之后，整天都靠别人帮忙，不仅无法靠自己回宫，甚至为了逃命而牺牲他人。自己抛下了香泉，不顾绿环——

    「……！」

    她浑身无力，视野摇晃起来。

    ——又来了。和之前相同的感觉，意识渐渐模糊……

    「不行……！」

    爱铃的身体摇晃，但还是用力踩在地上，抬起了头。

    天色从漆黑的夜晚渐渐变成了深紫色。

    她的肩膀起伏，用力喘息，晈紧牙关，四处张望，发现前方的建筑物不是艺伎楼，看起来像是石造的阶梯。

    「……」

    她一步一步走向石阶，仰头看向阶梯上方，发现那是一座小型灵庙。

    匾额上写着——蔷仙庙。

    ——啊……

    这里就是从艺位成为皇后的……

    爱铃爬上了十几级石阶。

    ——快到了……再忍耐一下，再撑一口气……

    她喃喃说着，好像在对别人信心喊话，而不是自己。

    庙不大，无法藏身，但她还是趴在地上，尽可能避免下面的人看到自己。

    —一定要回家……

    既然只能靠别人的帮助逃走，至少应该平安回家，回报这份心意。因为绿环协助自己逃脱，叫自己回丈夫身边，所以，绝对不能被刺客抓住。

    爱铃觉得自己心中有一个天秤。

    当自己因为舞跳不好感到沮丧时；当自己拼命打杂、突然感到寂寞时；当因为立场发生巨大变化而感到不安时；当有人对自己说一些不中听的话，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把眼泪往肚子吞的时候。

    当自己在思索为什么在这里，以及是否可以留下的想法之间摇摆时，内心有一个不受任何事左右的坚定意念。

    ——所以，我才能够坚持到今天……

    天秤的另一端只有一个想法。

    ——我想要留在您身边。

    虽然我很无能，整天给您添麻烦，甚至无法保护自己，笨拙而没出息，根本配不上您，但是……

    「皇上……」

    天秤总是重重地倾向这个想法。

    ※

    慧俊从来不曾走在华安的街头。

    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完成这个心愿。

    黎明前的花旗街一片寂静。

    艺伎楼门口的灯光格外冷清，走在街上的人个个低头驼背，快步擦身而过。其中有平民，也有官吏和有钱人结伴而行，每个人都沉默无言，默默地离开这里，完全没有察觉一国之君也出现在这个街头。

    月真从一家店走出来，对慧俊摇摇头。

    「……接下来要去哪一家？」

    「再去对面那家店吧！」

    正当他们想要过马路时，慈云逆着人潮跑了过来。

    「——我负责调查的几家店都没有。」

    「玄道呢？」

    「还没找到，你们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毫无收获，只知道玄道也去了其中几家店。」

    「我和你们一起搜索，我已经让中书省的人先回去了，因为他们搜索了一整夜都没休息。」

    「也对……」

    他们都奔波了一整晚，虽然很希望投入更多的人力，但不想因为引人注目而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慈云从怀里拿出一张小型地图，在附近店家门口的灯光下定睛细看。

    「第三区……还剩几家？」

    「这六家已经去过了，还剩下对面四家。」

    月真没有看地图，指着马路对面说道。

    「那——就走吧！」

    「每一家店都要敲好久，才会有人出来开门。」

    「现在刚好是客人穿衣准备要回家的时间，如果没有客人留宿，那些艺伎应该还在睡觉。」

    月真说完，带着慧俊和慈云过了马路。

    天色渐亮。

    「从哪一家开始？」

    「就从第一家开始……」

    在慈云和月真说话停顿的空档，慧俊停下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

    微风吹来。

    「……」

    远处传来敲门的声音。

    但慧俊并不是因为敲门声停下脚步。而是在敲门声之间，有一刹那——真的只是一刹那，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哪里？」

    「什么？」

    慈云和月真回头看着慧俊后，四处张望，当慧俊再度听到粗暴的敲门声时，已经迈开了步伐。

    「陛下？」

    慧俊走进了他们原本打算前往的那家店旁的小巷，慈云和月真也追了上去。

    慧俊穿出小巷时，敲门声已经停止，刚才听到的声音更加清晰。

    铃声。

    在整排小型艺伎楼中，只有一家店敞开着门，微弱的灯光泻到了街上。

    慧俊看到在店门口晃动的东西是铃铛的同时，传来女人的叫声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呃！」

    慈云和月真同时跟着慧俊一起冲了过去。

    那个女人的声音叫着：「快逃！」

    「爱铃……！」

    当他们冲进那家店时，听到一个男人在狭小的走廊上叫着：「放开我。」一个女人用力抱着那个男人的大腿。男人的右手上拿着短刀。

    慧俊不加思索地抓住男人的右手腕往身后一扭，月真把御史随身携带的投掷武器击向男人的喉咙。男人惨叫了一声，身体向后仰，慈云拉开了那个女人。

    「月真！」

    「——他是玄道。」

    慧俊看到被制伏的男人嘴角有一道疤痕，月真也简洁地向他报告。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你们是……」

    女人在慈云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喘着粗气，轮流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们是监察御史，在寻找一位昨天失踪的夫人。」

    女人张大了嘴巴，看着慧俊。

    「你就是春玲的丈夫？」

    「春玲——」

    那是爱铃妹妹的名字。慧俊立刻猜到爱铃可能为了隐瞒真实身分而借用了妹妹的名字。

    「对，她在……？」

    「刚才逃走了，就在刚才，你赶快去追她……」

    月真俐落地把那个男人五花大绑后，对慧俊点点头。

    「我们也会马上去。」

    「拜托了。」

    「——等一下！」

    慧俊站起身时，那个女子指着走廊的尽头说：

    「沿着走廊直走，从后门出去后往右，我刚才叫她往北逃。」

    「好，谢谢。」

    慧俊眼角扫到了女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从后门跑了出去。在他视野范围所及，看不到任何人影。

    「——爱铃！」

    慧俊的声音响彻寂静中的花旗街后巷。

    「爱铃，你在哪里？」

    慧俊往北跑，沿途大声叫喊，完全忘记慈云出门前叮咛他，请他在搜索时，不要大声喊叫皇后名字。

    ——回答我，赶快回答我……

    慧俊在后巷内奔跑，每来到路口时，就停下脚步叫喊。

    「爱铃……！」

    ——我在这里。我来接你了。

    赶快回答我……

    ※

    蔷仙是未来的皇后却沦落到花柳街，不知道带着怎样的心情度过每一天。

    当时的皇上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寻找因为莫须有罪名而消失的蔷仙？

    蔷仙终于回到心爱的人身边，再度得到了幸福，花柳街的人又是带着怎样的祈愿在祭祀她？

    ——天亮了……

    深紫色的天空从东方开始泛白。

    多么寂静而安稳的黎明。

    虽然比在西申关的城楼上看到的黎明更平静，却也更寂寞。

    「皇上……」

    她难以忍受孤独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着天色渐亮，闭上了眼睛。

    ——还可以继续相信吗？

    还可以相信你会来迎接我吗？

    「……」

    她张开眼睛。

    ——苦苦等待心上人时，是不是会听到幻声？

    比方说，会听到对方呼喊自己的名字？

    「皇……」

    ——真的听到了？

    爱铃忘了站起来，爬到石阶旁。

    有一个声音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大声地问自己在哪里。

    「我在这里！」

    希望那个声音不是幻听。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皇上！」

    ※

    不知道喊了多少次，但正当他准备再度呼喊时，屏住了呼吸。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回答。

    「……呃！」

    ——声音来自前方，是这里吗？

    在一片艺伎楼的一角，突然出现了石阶。

    「爱……」

    「皇上！」

    ——在上面。

    他一回头，就看到爱铃从石阶上探出身体，几乎快掉下来的身影，他还来不及说话，就冲上了石阶。

    「啊……」

    爱铃拼命伸出双手，她的表情好像随时要哭出来了。

    ——找到了……

    ※

    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自己拥抱的宽阔后背，都是那么熟悉。

    上午慧俊送自己出宫时曾经拥吻，虽然才相隔半天，但此刻浓密得无法呼吸的亲吻却是那么令人怀念。

    「……你没事吗？」

    慧俊沙哑的声音问道，她拼命点头。

    「朕很担心……幸好你平安无事……」

    「对不起……」

    她的道歉还没说出口，再度被亲吻打断。

    「……你是不是很不安？」

    慧俊抚摸自己头发的手太温柔，她忍不住流下安心的眼泪，湿了慧俊的衣襟。

    「我遇到了好心人，她帮了我……」

    「是刚才那家艺伎楼的女人吗？」

    「你已经见到她了？」

    「在逮捕追你的那个男人时砍倒了，她也毫发无伤。」

    「太好了……」

    ——绿环也平安无事，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

    慧俊轻声在她耳边细语。

    「爱铃……」

    「是……？」

    「你还愿意留在朕身边吗？」

    「……什么？」

    爱铃抬起眼，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注视着慧俊——他刚才说什么？

    「只要朕继续目前的地位，政务的事不是太大的问题……但是，朕无法解决别人的嫉妒。」

    「……」

    「即使是你不想见的人，如果经过正当的谒见申请，朕也不得不许可，只要他们不是明显地在侮辱皇后，朕也不能干涉别人说话。朕知道你承受了很多委屈——」

    慧俊抱着爱铃的手臂十分用力，她几乎有点疼痛。

    「你在朕面前时，总是面带笑容，也总是假装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还遇到这种事，真是……」

    慧俊说，他很担心爱铃不想继续当皇后。

    看到慧俊难以启齿，努力克制着内心痛苦的表情——爱铃反而松了一口气。

    ——原来并非只有我一个人烦恼……

    原来我们内心都抱着不安。

    「皇上……」

    爱铃轻轻抚摸着慧俊比平时苍白的脸颊。

    「……我原本想要问皇上相同的问题。」

    「相同的问题……」

    「我做不到……无论别人说我什么，无论我遇到什么事，都不愿意把你身边的位置让给别人。」

    「爱铃——」

    慧俊缓缓张大眼睛。

    「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看到慧俊脸上的紧张渐渐消失，再度恢复笑容时，爱铃也笑了起来。

    慧俊的手指擦拭着她眼角残留的泪水。

    「朕爱你……」

    「我也是……」

    他们再度拥吻，然后笑了起来。

    慧俊窃声笑了之后，轻轻吐了一口气嘟囔道：

    「……要不要来做人？」

    「什么？」

    「爱铃，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对、对啊！」

    很久以前，就一直有这个想法。

    「既然你想要孩子，那就趁早……朕最近开始这么想，虽然内心原本希望可以再晚一点。」

    「为……为什么？」

    慧俊登基后，应该尽快册立太子。

    「因为……一旦有了孩子，你一定会很疼爱。」

    「那当然啊……」

    「到时候，你就没空理会朕了。」

    「这……」

    爱铃拼命眨着眼睛，慧俊一脸严肃。

    「啊，那个，这……」

    「所以，朕原本还想独占你几年。」

    「……」

    「这一阵子，周围的人也越来越罗嗦了……当然，如果你生了孩子，也可以继续陪我，朕就太高兴了。」

    「……」

    目前慧俊每天处理完政务回宫，到第二天出门期间，和爱铃形影不离。慧俊担心一旦爱铃需要照顾孩子，可能无法继续这种生活。

    「啊……啊？」

    「爱铃，你一定不愿意把孩子交给奶妈，朕也觉得由你亲自照顾孩子比较安心，但这么一来，就——」

    「等……等一下！」

    爱铃忍不住抓住慧俊的肩膀。

    「小孩子是小孩子，如果我生了孩子，当然会疼爱，也会好好照顾，但皇上是皇上，是我的丈夫，所以……」

    「朕知道，朕知道，反正都怪朕心胸太狭窄。」

    「——皇上永远都是第一！」

    爱铃用力把慧俊的肩膀拉向自己大声叫着，慧俊惊讶地眨着眼。

    「皇上永远都是第一……无论以后生几个孩子，皇上绝对永远都是第一。」

    「……」

    「别担心，我有足够的自信！」

    「是、是吗？」

    「所以——我想要孩子。」

    「……朕会妥善处理！」

    「是，那就麻烦你了。」

    慧俊看到爱铃下定决心的样子，难得瞪大了眼睛，随即噗哧地笑了起来。

    「……皇上？」

    「没事……朕在想，你也很辛苦，除了要疼孩子，还要疼丈夫。」

    「我也会让皇上宠我的。」

    慧俊面带笑容，用手指轻轻拨开爱铃脸上的头发。

    「……除了小孩子以外，你还想要什么？」

    「我可以提要求吗？」

    「当然可以。」

    「那……我考虑一下。」

    ——自己太无力了。

    但是——最爱的皇上让自己成为他的皇后。

    也许自己有能力去做些什么。

    天空几乎已经全都变白了，可以清楚看到周围的景色。

    「……你累了吧？」

    「有点……」

    慧俊站了起来，轻轻地抱起爱铃。爱铃虽然不至于累得无法走路，但她还不想离开慧俊，还想再向他撒娇。爱铃默默地用手环抱着慧俊的脖子。慧俊微笑着亲吻她的额头。

    「朕的马车停在翠薇楼那里，去接香泉后，先去温家休息一下再回宫吧？」

    「是……」

    这时，慧俊看着红色的祠堂，好像第一次发现。

    「蔷仙庙？」

    「听说是祭祀兔国时代，从艺伎变成皇后的女人。」

    「……兔国的皇后？那是你的祖先吗？」

    「有可能。」

    爱铃向祠堂行着注目礼说……慧俊赶到之前，是这个祠堂保护了自己。

    「听说可以祈求恋爱成功。」

    「……这么说，果真奏了效。」

    慧俊也看着祠堂片刻，又在爱铃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他正打算走下石阶——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绝对不要，月真，你去！」

    「中书侍郎大人，我认为你去叫比较妥当。」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想去！为什么每次每次都要我做这种事——」

    「不过，再怎么恩爱，再耐心等一下，皇上应该就会回来了。」

    「现在不能在这里耗时间，所以才在伤脑筋啊！皇上爱妻如命，我一再叮咛绝对不能大声叫喊，结果，皇上一边跑一边叫，叫得比公鸡还大声。」

    「现在是非常时期，既然发生了，也就无可奈何了。」

    「我就是欣赏你的冷静，所以拜托你，赶快去叫皇上回来……」

    「我做人的原则，就是不破坏别人恩爱，所以，恕我无法胜任。」

    「……那你至少去找一个敢去破坏别人恩爱的不要命的家伙来……」

    慈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背对着慧俊他们，坐在最下面的石阶上抱着头，月真在一旁一如往常地冷静应对。爱铃和慧俊互看了一眼。

    「……太有趣了，朕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好了。」

    「虽然很有趣，但如果让慈云太为难，佳叶可能会骂我……」

    「这的确很可怕，但现在怎么好意思下去呢？」

    「……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和他们打招呼。」

    「你可以假装睡着了，朕会带你去马车那里。」

    慈云仍然抱着头，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月真抬头看到了他们。爱铃慌忙用食指放在嘴前，月真微微眯起眼，点了点头。

    「——中书侍郎，凡事只要下定决心，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好结果。」

    「所以，你先下定决心啊！」

    「你要不要先起身抬头看一下？」

    「……啊？」

    爱铃慌忙把脸埋进慧俊的肩膀，假装睡着了。

    ※

    爱铃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

    「……咦？」

    「啊，皇后娘娘！」

    「爱铃，你醒了吗？」

    爱铃还来不及思考目前自己身在何处，佳叶和香泉就赶到枕边来。她这才想起自己原本假装睡觉，结果真的睡着了。朦胧中，爱铃听到慧俊对她说，叫她先在温家休息一下。

    「皇后娘娘，您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肚子饿了吗？」

    佳叶紧张地问。最近，难得看到她气色这么好——确切地说，她是因为兴奋而脸颊泛红，几乎快哭出来的香泉左颊贴了一块药布。

    「嗯，那个，呃……肚子好像有点饿。香泉，你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没事！」

    「因为你不见人影，所以她慌了神，不小心跌倒了。你可以正常吃饭吗？还是先找医生。我已经把你的御医找来了。」

    爱铃坐了起来，环视房间内。

    「……皇上呢？」

    「皇上刚才在这里陪你，打算等你醒来，但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善后，慈云和我公公把皇上带走了。皇上说傍晚会来接你，你可以好好休息。」

    「嗯……」

    既然是善后，就代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吧？

    爱铃抚摸着啜泣的香泉，忍不住苦笑起来。

    「我又把你卷入是非了。虽然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突然失踪，你一定吓坏了吧？」

    「不……我才是……是我没有好好保护皇后娘娘……」

    「你跌倒了，所以脸……」

    「只是擦伤而已，贴了这张药布，所以看起来很夸张。」

    佳叶代替抽抽答答的香泉回答，耸了耸肩。

    「佳叶，春莺宫……」

    「昨天已经通知她们了，但没有把经过告诉她们，大家可能有点担心。」

    「——香泉，可不可以请你先回去，把情况告诉大家？」

    「但是……」

    香泉擦着眼泪，轮流看着爱铃和佳叶，爱铃笑着对她点头。

    「我要在这里继续休息一下，等皇上来接我，我就会和皇上一起回去。」

    「月真还没有走，你让他送你回去吧！他刚才也说，差不多该回御史室了。」

    佳叶语带调侃地说，香泉脸上没有贴药布的其他部分越来越红。

    「不，那、会给人添麻烦……我、我一个人回去就好。」

    「——来人啊！去客厅传话给月真，叫他送香泉回去。」

    「佳、佳叶夫人！」

    佳叶正打算停下拍着的手，听到走廊上的侍女已经回答，香泉慌忙摇头说：

    「啊哟，我自己回去……」

    「好，路上小心。」

    「那香泉就拜托了。」

    「皇、皇后娘娘——」

    佳叶把香泉推到走廊上，关上了门。香泉可能知道再怎么拒绝也是徒劳，无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爱铃和佳叶互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她真可爱。」

    「你一年前也和她差不多。」

    「是吗？」

    佳叶把椅子搬到桌旁，坐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太多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为什么叫香泉先回去，有什么事吗？」

    看到佳叶好奇的眼神，爱铃也学佳叶的动作，耸了耸肩。

    「……佳叶，你果然冰雪聪明。」

    「你不必夸我。」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在逃走的时候，突然觉得身体感到很不舒服，结果就昏倒了。」

    「……这件事当然很重要！」

    佳叶立刻起身打算去叫医生，爱铃抓住了她的袖子。

    「我想——可能是太累了。」

    「……爱铃。」

    「她们邀我去聚餐时，我的心情就很沉重……虽然我努力告诉自己，不会有什么事的。」

    佳叶再度坐了下来，轻轻握住爱铃抓着她袖子的手。

    「你一直都在忍耐……」

    「嗯……」

    「但是，爱铃，……无论任何事，如果你不说出来，别人就无法知道。即使你心里很难过、很生气，也总是自我克制、笑脸迎人，所以，大家只看到你的笑容。」

    「……」

    「即使那些在你面前冷嘲热讽的人不知道，皇上和我们都很清楚，即使你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内心很痛苦……当我们了解你的内心时，也会跟着你一起痛苦……」

    佳叶的手微微颤抖。

    ——自己到底在忍耐什么？

    周围有这么多关心自己的人。

    至今为止，他们一直在激励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忍耐的？

    「佳叶，」

    她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佳叶颤抖的手。

    「其实，我真的很生气。」

    听到爱铃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佳叶抬起了头。

    「因为，我是皇上的妻子，那些局外人即使再怎么不喜欢我，但又有什么资格赶我走？」

    「……当然没资格啊！」

    「佳叶，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办？」

    佳叶惊讶地张着嘴，但随即看着爱铃的表情笑了起来。

    「……我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说不关他们的事。」

    「人数太多了，可能打不过他们。」

    「那就一次把他们搞定。」

    「我能做到吗？」

    「你当然能做到。」

    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佳叶笑着说，爱铃也跟着笑了起来。

    既然不愿意让位，就不要让位。

    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佳叶，」

    「什么事？」

    「我肚子饿了。」

    「……我会请人送来这里，先叫医生进来。」

    ※

    中午过后的御书房——

    慧俊、慈云和琥佑轮流看完中书省和监察御史撰写的调查报告，纷纷叹着气。

    「……结果只是韩门下侍中等八人的夫人把崔后娘娘和园丁找去花旗街，又把香泉关进厨房，自己溜之大吉，她们的目的只是想制造丑闻。」

    「她们的丈夫都坚称不知情，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参与……」

    慧俊把资料丢在桌上，身体靠在椅背上。

    「只有马礼部侍郎对园丁说一些毫无事实根据的话吗？」

    「似乎是这样。礼部侍郎对于无法出人头地心生不满，于是，从夫人口中得知要把皇后找去花旗街的计划……那几个夫人只觉得是恶作剧而已，总之，他听到这个计划，就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泄愤……」

    「如果只是泄愤，手段未免太凶残了。」

    马礼部侍郎在他常去的花旗街芙蓉楼找到整天在那里的玄道，说愿意花钱雇他去收拾一个碍事的女人。

    「马礼部侍郎是不是坚称，他只对玄道说要收拾娘娘，并没有指示他杀娘娘？」

    「对，但是对玄道那种人来说，收拾就代表杀人的意思。事实上，玄道也的确这么认为。」

    「礼部侍郎虽然嘴上否认，但心里一定觉得即使真的杀了娘娘也无所谓。他至今仍然无法解释清楚『收拾』这两个字，具体代表什么意思。」

    他特地把自家家兵的旧款盔甲借给玄道穿，让他在宫城内把子维带到自己面前。蒙面和子维见面的，似乎就是礼部侍郎本人。

    「他叫他的夫人在聚餐时临时缺席，打算假装不知情，但他当初雇用玄道就是一大败笔。玄道说，礼部侍郎并没有给他封口费，所以，一五一十地交代得很清楚。」

    「……无论是恶作剧还是泄愤，都让我的爱铃一整晚处在危险之中。」

    慧俊用低沉的语气说道，慈云默默地耸了耸肩，琥佑微微点头，同移皇上的话。

    「那么——陛下，该怎么处置他们？」

    「马礼部侍郎就按前例的方式处置。」

    「和升贵殿下和西申关事件一样，没收财产后流放，对吗？」

    「玄道也按往例判以徒刑，详细情况可以和刑部一起研究。」

    「遵旨。」

    「接下来……是恶作剧的问题。」

    慈云抓了抓头，回头看着琥佑。

    「……这种情况算是什么罪？」

    「我也不知道。」

    「要尽快向刑部确认后做出处置，如果拖到绍继节之后就很麻烦。」

    「……」

    慧俊缓缓探出身体，单手架在桌上。

    「对，绍继节快到了。」

    「没错，就是后天。」

    在这次事件中，只有中书省和御史室秘密展开行动，皇后失踪后，春莺宫也忙得团团转，其他部门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但慧俊今天早上回来时，觉得旭日殿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原来是为了迎接两天后的节庆，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真匆忙。」

    「不知道崔后娘娘有什么打算？」

    「要在宴会跳舞这件事，由爱铃自己决定……朕猜她一定坚持说要继续跳。」

    慧俊单手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至于那些人的处置，即使觉得麻烦，也不能操之过急。」

    「对，那倒是……」

    「我有一个提议——」

    琥佑拿起散在桌上的报告，缓缓地开了口。

    「把韩门下侍中等八人和他们的夫人，全部都关进宫城内的临时牢房，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

    慧俊和慈云互看了一眼，然后看着琥佑。

    「要关多久？」

    「关到绍继节结束，决定如何处置他们为止。」

    「看来会关很久……」

    「那也无可奈何，因为没有前例，当然必须谨慎行事。」

    临时牢房其实和牢狱并没有差别，对习惯在豪宅内生活的贵族来说，就是相当重的惩罚。

    「好主意，就这么办！」

    「遵旨。——那老臣先走一步。」

    琥佑把报告交给慈云，行了一礼后离开了。

    门关上后，慈云低声说：

    「我父亲老是抢尽风头……」

    「那你可以想出比你父亲更好的主意。」

    「如果我能想到，刚才就说了。」

    慈云挑着眉毛，用手指弹着报告。

    「不过，想到崔后娘娘，这的确是惩罚那些家伙的好方法。」

    「嗯？」

    「听那个救崔后娘娘的艺伎说，娘娘独自躲在没有窗户、漆黑的库房内很长的时间。虽然当时没有其他藏身之处，但如果胆子不够大——」

    慈云不经意地瞥了慧俊一眼，慧俊脸上的可怕表情让他忍不住倒退几步。

    「陛下，您的表情很可怕。」

    「温慈云，谢谢你告诉朕这件事。朕决定多花一点时间，慎重地考虑该如何处置他们。」

    「……恕臣提醒皇上，罪犯关在临时牢房的时间不能超过十天。」

    「这不是问题，可以由御史室申请延长。」

    「……」

    慈云闭上了张开的嘴……应该不需要提醒皇上，延长也有期限这件事。

    ※

    「园丁——是子维吗？」

    「好像叫这个名字。」

    傍晚之前，慧俊就来温家接爱铃。爱铃听到慧俊说，园丁还在温家时，忍不住偏着头。她向佳叶借了衣服，也重新绑了头发，终于梳理整齐了。

    「我想起来了，在我逃走之前，遇到了子维……」

    子维当时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他知道爱铃其实不愿意当皇后，又说要带她一起逃。

    陪同慧俊一起回到家中的慈云笑着看看慧俊，又看着爱铃。

    「因为有人告诉他，皇上一厢情愿地看上娘娘，逼迫娘娘成为皇后。」

    「什么？」

    谁说的？——她正想问，但随即发现不问也知道是谁说的。爱铃嘟着嘴说：

    「胡说八道……」

    「幸好你说是胡说八道，如果你也这么觉得，让朕情何以堪。」

    「怎么可能是皇上一厢情愿？我也……」

    「爱铃……」

    他们含情脉脉地凝望着，慈云和佳叶同时咳嗽起来。

    「恳请皇上在臣的家中自重——关于园丁的事。」

    「喔，对。」

    「目前关在那里，要不要带过来？」

    佳叶指着另一栋房子，回头看着慧俊问。

    「好，把他带过来。朕也有一件事要问他。」

    听到慧俊这么说，慈云苦笑起来。

    「如果皇上亲自审问，他恐怕会吓昏过去。」

    「你的意思是叫朕不要太严厉吗？」

    「皇上的表情已经够严厉了。」

    「……那你代替朕问吧？」

    爱铃窥视着一脸凝重地抱着双臂的慧俊。

    「呃……怎么了？」

    「……这一阵子，园丁……到处吹嘘，说以前曾经向你求过婚……」

    「什么？」佳叶惊叫起来，「有这回事吗？」

    「求婚……」

    这次轮到爱铃皱起眉头。不一会儿，温家的家兵把五花大绑的子维带了进来。

    「啊……」

    面容憔悴的子维看到爱铃，想要向她打招呼，但看到眉头深锁的慧俊站在爱铃身旁，立刻住了嘴。——而且，就连爱铃也一脸生气地好像在想事情。

    「园丁，你过得还好吗？」

    「是……」

    慈云间道，子维当然不可能过得好。

    「你知道这次的事完全是你自己到处乱说话，因而遭人利用吗？」

    「……」

    「如果你没有四处乱放话，说曾经向崔后娘娘求过婚，就不可能被叫去花旗街，也不可能被绑成这样。」

    子维苍白的脸抽搐着。

    「我……我、我……」

    「——这么一说，他好像真的曾经求过婚。」

    「真的求过婚？」

    爱铃缓缓地抬起头。

    「但是，在我们村庄，这种事并不稀奇。而且，十五岁之前的求婚根本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慧俊、佳叶和慈云都看着爱铃，只有子维尴尬地移开视线。

    「在我们村庄，小孩子都在十五岁之前就被卖给人口贩子或是外出工作，所以，留在村庄里待嫁的女孩子很少。」

    因此，家中有要继承家业的儿子时，父母就会在小孩子十岁左右时，在村内找年纪相仿的女孩，去女孩家中拜托愿不愿意做他们家的媳妇。

    「子维和我同年，所以，我猜想子维的父母应该来过我家提过亲，但我早就决定要离开村庄，请我父母一律回绝所有人的提亲。」

    「爱铃，你的意思是，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向你求过婚？」

    「对，曾经有好几家上门，但家中有女孩的每个家庭都一样，已经变成我们村庄的习俗了。」

    不光是慧俊，就连慈云和佳叶也都用锐利的视线看着子维，子维惭愧地连头部不敢抬起来。

    「你倒是吹嘘得煞有其事……」

    「但是，如果真的两情相悦，即使被女方的父母拒绝，男生仍然会正式上门求婚。我们村里有不少女生嫁给了同村的男生，留在村庄内一起打拼。」

    接受男方求婚后，留在村庄的少女等到十五岁时，就会嫁入男方家。

    但爱铃离开了村庄——

    「因为村里没有人直接向我求婚。」

    「……是吗？」

    「对。」

    爱铃依偎在慧俊身旁，抬头看着他，露出微笑。

    「只有皇上正式向我求婚。」

    「爱铃——」

    「我也只愿意答应皇上的求婚。」

    「……是吗？」

    「对。」

    看到慧俊眉开眼笑的样子，慈云和佳叶都忍不住叹气。

    「如果园丁之前曾经看到皇上和皇后的相处情形，恐怕就不会相信那个笨蛋说的话了吧！」

    「一国之君在皇后面前总是这种态度，反而让人不敢相信吧？」

    子维目瞪口呆地看着和前一刻判若两人的皇上。

    ※

    这一天，宫城内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气氛格外紧张。

    明天就是绍继节，人们在忙于准备工作的同时，纷纷口耳相传一件事。

    韩门下侍中等八名贵族的夫人想要陷害皇后，马礼部侍郎试图趁机暗杀皇后，结果都被缉拿归案——

    中书省和御史室都尽可能不张扬皇后在花旗街遇到危险这件事，但因为大量官吏从宫城赶往华安的街头，而且在花旗街附近展开搜索，很难不引起注意。

    所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到半天的时间，有人企图暗杀皇后未遂一事已经无人不知了。

    顺利找到皇后后，正在传闻沸沸扬扬之际，一度在监视下回到家中的八对贵族夫妻再度被叫回宫里。

    ——虽然他们的衣着打扮一如往常的光鲜亮丽，但在全副武装的国军士兵包围下，双手绑着绳子的糗态，和平时在宫廷内耀武扬威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众人看到时，对这几个人偏偏对皇上最心爱的皇后下手哑然失笑。

    十六名贵族及夫人被绳索绑着带到旭日殿后，八名贵族夫人又被带往春莺宫。

    那些贵族丈夫不停地鞠躬作揖，恳求皇上从轻发落，但那几位夫人不知道是豁出去了，还是原本就厚颜无耻，得知谎称没有去过花旗街的谎言行不通后，仍然坚称只是开玩笑，不知道马礼部侍郎图谋不轨，没有理由怪罪她们。

    当命令她们戴着枷锁去见皇后时，每个人都心情恶劣，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来到了春莺宫——

    「……」

    春莺宫内寂静无声，几位夫人忍不住面面相䝼。沿途看不到任何侍女，而且，监视的士兵不是带她们去平时拜访皇后时的客厅，而是前往举办宴会和谒见很多人时的殿堂。

    「进去！」

    听到士兵盛气凌人的说话声，几名贵族夫人瞪着为她们开门的士兵，心想：「只不过是身分低下的士兵，有什么好神气的。」但是，当她们踏进殿堂时，顿时都停下了脚步。

    殿堂内站满了女人。

    并不是只有五、六个人而已。——至少有上百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人站在殿堂两侧，在中间留了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一个高台。

    「你们可以走到玉座前面，但不得擅自发言——走吧！」

    「这……这里……？」

    那几位夫人回头看着士兵，用眼神询问难道要从这些女人中间走过去吗？士兵事不关己地点点头。

    「怎么停下来了？赶快走。」

    「……呃！」

    那个讨厌的皇后手下侍女不超过二十个，这些年轻的女人到底从哪里来的？她们到底是谁？

    几位夫人忍不住用袖子遮住枷锁，但士兵紧紧握着长绳子的另一端。也许是衣着华丽的贵族夫人被绳子拉着走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四处都响起窃笑声。

    八名夫人恶狠狠地瞪着两旁那些低着头，笑得肩膀发颤的年轻女人，走到一半时，响起一个很有威严的声音。

    「停下！」

    抬头一看，在玉座下方，有一个衣着特别华丽、站姿也很优美的年轻女人。

    以前曾经看过那个人……没错，就是皇上的亲信，前一阵子升为中书侍郎的温慈云的妻子，原本只不过是区区商人之女，却成为年轻贵族中最出人头地的温慈云的大太太，还不准丈夫再娶二太太。在家中有适婚年龄的贵族眼中，她是仅次于皇后第二讨厌的女人——

    「跪在那里等着！」

    「什……」

    「没听到吗？跪下！」

    就连士兵也轻咳着，拉着绳子的另一端，示意她们跪下。几位夫人气得满脸通红，很不甘愿地跪了下来。

    仔细一看，发现上百个女人几乎都是陌生的面孔，但皇后的侍女站在玉座附近，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们。

    「皇后娘娘驾到，把头低下来！」

    「开玩笑——」

    「安静，刚才已经告诉你们，在这里不许说话。」

    「……」

    周吏部尚书的妻子发出好像猫在威吓的声音，引起了更多窃笑声。八个人终于意识到继续挣扎，只会让自己更丢脸，纷纷低下了头。

    她们低着头好一阵子。叮铃铃——传来清脆的铃声。

    像微波般的笑声停止，所有女人都站直了身体。

    里面的门打开了。

    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服的摩擦声渐渐移向玉座的方向。

    「……抬起头来！」

    说话声音中带着温和的可爱，却有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严存在，八名夫人顺从地抬起了头。

    当她们抬头一看时，发现皇后出现在那里。

    她的头上插着石榴花和珍珠，穿着鲜艳的红色衣服，系着和头上的石榴花相同颜色的腰带，从袖口和下摆露出用金线绣着精细蔓草图案的淡桃色内衬衣，也为她增添了几分妩媚——但是，她那双之前从来不曾见过的锐利眼睛，比任何装饰更加夺目。

    「感谢各位日前的款待。」

    皇后以前从来不曾用这种挖苦的语气说话，几位夫人尴尬地移开视线。

    「透过这件事，我也了解了你们内心的想法……原来在你们眼中，我这么碍眼，对皇上的决定如此不满。」

    「也不是——」

    「闭嘴！」

    虽然皇后的语气没有温慈云的妻子那么严厉，却可以感受到威严，韩门下侍中的夫人话说到一半，立刻把话缩了回去。

    「你们有什么话，去对御史说吧！我已经了解足够的真相了。」

    年纪比较轻的贵族夫人吓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眼眶中含着泪，但皇后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看着每一个人的脸。

    「我是皇上挑选的皇后，既然你们不惜违背皇上的旨意，想要废除我这个皇后，让你们的女儿成为嫔妃，想必你们也有相应的觉悟。」

    那几名夫人不敢再说是开玩笑，沉默越来越凝重。

    照理说，玉座上的皇后并不习惯这种场合，但她缓缓地坐了下来，好像从十年前就每天坐在那里。

    殿堂内寂静无声，皇后缓缓地开了口。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觉悟，那我就成全你们。」

    皇后意想不到的话令几个夫人惊叫起来。

    「真、真的吗……？」

    「对，但是……」

    皇后眯起眼睛。

    「你们应该知道，后宫已经废除了，所以，由我在春莺宫内收留她们。」

    八个人说不出话。由皇后收留嫔妃是什么意思？

    「我会赐予你们的女儿嫔妃的地位，但嫔妃的待遇，都由皇后——我全权决定，由我来决定如何对待你们的女儿。」

    「……呃！」

    也就是说，皇妃根本是虚有其名，只是把她们的女儿当成人质。那几名贵族夫人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浑身发抖。

    「如果你们觉得这样没有问题，请交出你们的掌上明珠。我也会带着和你们相同的觉悟收留她们。」

    ——她是之前那个皇后吗？

    就是那个平时总是低着头，很少说话，脸上露出无助笑容的小妞吗？

    那几个贵族的夫人好像冷水灌顶，她们此刻不是感到生气，而是感到害怕，吓得不敢动弹。

    「至于要怎么处置你们，会在日后商议。想要让女儿成为皇妃的人，可以在处分决定后，向中书省提出。我的话说完了。」

    皇后淡淡地说道。

    谁都可以清楚地发现，这几个夫人的脸上根本看不到打算让女儿成为有名无实的皇妃的勇气。

    「起来吧！在处分决定之前，要把你们关进临时牢房！」

    听到温慈云的妻子这句致命的话，八个人都脸色大变。

    她们在士兵的押送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被绳子拉着转过身，走回众多年轻女人中间。

    「——走路小心点，不要踩到绳子。」

    不知道谁说了这句话，但调侃的口吻再度引来阵阵窃笑。

    这时，八名贵族夫人都在内心发誓，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

    ※

    门关上后，那八个人从殿堂消失了，过了足足二十秒——玉座上的皇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在椅子的扶手上。

    「啊……吓死我了……」

    殿堂内的女人顿时大笑起来。

    「爱铃，你怎么可以害怕呢？」

    「皇后娘娘，你刚才太帅了。」

    「最后那句话是谁说的？我好不容易忍住笑到最后……」

    「是明艳姐，明艳姐。」

    原本整齐的队伍散开了，大家笑着、拍着手，分别聚集在玉座下方。爱铃终于抬起头，再度轻声叹息，环视着其他女人。

    「各位姐妹，快要绍继节了，我知道大家都很忙，谢谢你们……」

    爱铃起身向众姐妹鞠躬，其他人又笑了起来。

    「爱铃，你刚才的威严跑去哪里了？」

    「太好玩了。」

    「下次有事，记得再找我们。」

    聚集在殿堂内的——都是宫伎。

    当初有不少贵族高官的女儿成为宫伎，是为了博取皇帝的欢心，希望有朝一日成为皇妃，但在爱铃成为皇后，皇上宣布废除后宫后都纷纷离去，目前的宫伎都是喜爱舞蹈和音乐、家庭背景并不理想，却可以让爱铃安心相处的人。

    两天前，爱铃在温家休息时，慈云的母亲向她建议，如果有不想见的人，不妨设法让他们以后不敢再找上门；想要让那些人不要在爱铃面前说一些冷嘲热讽，就必须找机会挫挫他们的锐气，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在众人面前下跪……于是，佳叶找了救坊的旧友来帮忙。

    原本只拜托了跳舞的宫伎，但唱歌和乐器的宫伎也都觉得很有趣，自告奋勇地参加，于是，所有宫伎和侍女加起来形成了超过一百人的阵仗。

    「——好，好，现在大家回去练舞吧！」

    「爱铃，改天见。」

    「皇后娘娘，很期待您明天的表演。」

    「谢谢，也希望大家有出色的表现。」

    爱铃向陆续离开的一百多个年轻女人挥手道别，也从玉座上走了下来。佳叶和侍女也都松了一口气地笑脸相迎。

    「辛苦了，你真的说出来了。」

    「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娘娘，别这么说，您平时就要用这种态度说话。」

    香泉握着拳头说，其他侍女也都用力点头，爱铃苦笑起来。

    「我做不到，刚才这一幕，我也是经过练习才有办法做到。」

    「从来没有听过哪个皇后用命令的方式说话，还需要练习……」

    刚才首当其冲向几名夫人发难的佳叶耸了耸肩，明艳窃笑着探出了头。

    「你刚才说的时候很有威严。」

    「明艳姐……」

    「对了，今天她也有来。」

    顺着明艳的视线望去，在那些一边聊天、一边走回教坊的年轻女人中，发现了贞琴的身影。明艳说的「她」是指在贞琴身后的——

    「啊，绿环！」

    爱铃用力挥手，那个身材高挑的美女眨着眼睛。

    她就是在花旗街救了爱铃的梅月楼艺伎绿环。

    当慧俊到温家迎接爱铃时，爱铃最先拜托他，想要介绍绿环去当宫伎。

    绿环说，她很想当宫伎。既然这样，爱铃希望能够协助她完成心愿。至少，自己目前有这种能力……是因为绿环，她才能继续拥有这种能力。

    「……」

    绿环和其他宫伎一样盛装打扮，一脸困惑地走了过来，停下脚步。这也难怪，因为爱铃之前谎报姓名，绿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救的人是皇后。

    「我看了她的舞。」

    贞琴一脸平静地看着爱铃。

    「或许是因为她用自己的方式练舞多年的关系，有些动作不够到位，但她的基础很扎实。只要多练习，就可以在明年的绍继节时上台表演，当然，还要看她自己努力的程度。」

    「我也觉得没问题。之前，我一直为想不到新的舞蹈动作烦恼，结果发现民间艺伎的舞蹈和宫里的很不一样，为我提供了很多参考。」

    「太好了。」

    爱铃对贞琴和明艳露出微笑，走向因为紧张，满脸胀得通红的绿环。

    「……绿环，托你的福，我才能够平安地回到宫中，谢谢你。对不起，这么晚才向你道谢。」

    绿环默默地摇着头。

    「而且……我叫爱铃，你以后就这么叫我吧！」

    「您……是……皇后娘娘……？」

    「对。」

    佳叶从身后探出头，拍了拍爱铃的肩膀问：

    「就是她把你藏起来的吗？」

    「对啊、对啊！」

    「你在这种地方的运气超好……」

    绿环无法把刚才那些衣着华丽的女人下跪的情景，和眼前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联想在一起，越发困惑起来。佳叶抬头看着她说：

    「她是与众不同的皇后，如果我们太恭敬，她反而会哭。除非有特别的事，否则她也不愿意坐在高高的玉座上，你不妨把她当作是宫伎同伴。」

    「喔，喔……」

    话虽如此，但这也很让人为难——大部分人都会有这样的感想。

    爱铃偏着头，对一脸复杂表情的绿环说：

    「呃……突然找你来这里，会不会造成店家的困扰？」

    「怎、怎么会！完全……」

    由于不能对外说，皇后想要延揽民间艺伎当宫伎，于是，慧俊和爱铃用私人财产为绿环赎了身，以打算去其他艺伎楼为由离开了那家店，对梅月楼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我才应该……感谢娘娘……」

    绿环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向来很爱管闲事……平时总是被人嘲笑，在花旗街热心助人也不会有好结果……的确，我之前爱管闲事，每次总是惹了一身腥，从来没有好结果……」

    这一次，终于得到好报了。

    「我会在这里努力练舞……」

    听到她用比那天早晨道别时更用力的口吻说这句话，爱铃也对她点点头。

    「走吧——即使明天绍继节无法表演，还是要继续练舞。」

    「赶快回教坊！要练舞了！」

    贞琴和明艳拍着手，催促着仍然站在原地聊天的宫伎回教坊。

    「绿环也已经开始和大家一起练舞了，爱铃，如果你能够过来，最好也来活动一下关节。」

    「好，我晚一点就去。」

    「等一……爱铃！」

    佳叶慌忙拉了拉爱铃的袖子，压低嗓门问：

    「你没问题吗？不是……」

    「但我明天要上场跳舞啊！」

    「……」

    「我完全没有不舒服，而且跳舞的时候反而觉得比较舒服。」

    爱铃张开自己身上的红色上衣袖子。

    那是她第一次在慧俊面前跳『雪月梅花』时，皇上赏赐她的衣服。

    「……我想跳舞，想跳给皇上看。」

    爱铃看着宫伎几乎都已经离开的殿堂。

    之前，就是在这里和相隔了三年的慧俊重逢。

    明天也是在这里举行宴会。

    「真是的……你不要太勉强了。」

    「嗯。」

    「我觉得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戴上珍珠也很漂亮。」

    「真的吗？那明天跳完舞之后，我再换上这件衣服好了。」

    「我的意思是，你平时就应该盛装打扮自己……」

    佳叶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泄气地垂下肩膀。

    这位皇后娘娘什么时候才能假戏真做，发挥身为皇后的威严，让贵族在她面前也俯首称臣。

    ※

    众臣为皇上登基一年表达祝福道贺之意后，在春莺宫殿堂内举行的绍继节宴会，正式开始。

    虽然只为官吏安排了座位，但所有臣子都可以出入殿堂观赏表演或饮食，许多年轻的官吏和士兵都聚集在走廊角落和隔壁房间，不时传来宫廷的下人在送酒和送料理时大叫着：「让开！让开！」引起阵阵骚动。

    坐在上座的皇上静静地喝着酒，欣赏着歌舞乐曲的表演。

    在众臣前来道贺时，坐在皇上身旁的皇后悄然离开座位。

    「——陛下看起来真落寞。」

    慧俊回头一看，发现温家夫妇站在旁边。

    「你们联袂现身，是故意来刺激朕吗？」

    「即使我们在崔后娘娘在这里的时候来向皇上致意，也只是看皇上和皇后晒恩爱而已。」

    「……」

    「我是和皇上开玩笑的。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想在最佳位置欣赏。」

    「借这里的位置坐一下。」

    慈云和佳叶请人搬来椅子，若无其事地挤进桌旁的空位，慧俊忍不住苦笑起来。

    「原本已经够挤了，都快喘不过气了。」

    「对啊！那些向来觉得皇上的宴席很无趣的年轻人，怎么也都来了？」

    「你以前不也是从来不出席绍继节的宴会吗？」

    「对，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就连我父亲也说是第一次看到绍继节这么热闹。」

    「比起隆重这个字眼，的确更适合用热闹来形容今天的宴会，皇上的宴会也可以这么轻松，可能是前所未有吧？为什么会这样？」

    佳叶一边说着，一边把蒸鸡、腌蔬菜和水果等菜肴夹进慈云的盘子里，慧俊看着前方，怅然地回答说：

    「朕还想问这个问题呢！不就是你现在为他夹菜的那个男人怂恿皇后的吗？」

    「……」

    正把水蜜桃放进嘴里的慈云停下了手。

    「如果皇上不乐意，可以自己对崔后娘娘说啊……」

    「朕并不是不乐意。只是既想要炫耀，又想独占的心情还在纠葛。」

    「……那今天就炫耀一下吧！」

    「如果秋华节和新年也这么热闹，以后可能要重新考虑宴会的地点了。」

    天色快暗了，但参加宴会的人潮并没有减少的迹象。

    就在这时——

    司仪宣布接下来是舞蹈『雪月梅花』时，和刚才介绍其他宫伎和曲艺师时的语气完全相同。

    人声中夹杂着铃铛声。

    舞者手拿系了三个红铃的梅树枯枝，静静地站在那里。

    殿堂角落的宫伎都在等待这一刻，但比起歌舞乐曲，更热中于酒菜的人都没有察觉这一点，殿堂内仍然人声嘈杂。

    慧俊放下酒杯。

    爱铃的嘴上浮现淡淡的笑容，直视慧俊。

    高高举起拿着梅枝的那只手。

    叮铃铃。

    听到铃铛声，乐手开始弹琵琶。

    淡淡映照的夕阳中，淡红色的披帛飘然而舞。

    ※

    只有那一片空间远离了喧闹——

    爱铃姿态优美地甩动起袖子，无声地踩着地板，只有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翩然起舞。

    鲜艳的红梅克服了冰冷的雪花，在耀眼得令人感到悲伤的月光下绽放——

    ——为了你，我决定成为全国最优秀的舞者……

    那天晚上，因为你向我伸出了手，在你的引导下，我才能有今天。

    至今为止，从今往后，我都将只为你一个人而舞。

    我的一切都是为你而存在。

    因为我爱你——

    当舞者随着最后的音符余韵曲膝时，殿堂内的嘈杂声消失了。

    爱铃在一片仿佛时光停顿的寂静中抬起眼，双眼凝望着一个人。

    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舞者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后站了起来，向正前方的上座行了一礼。

    只听到一双手在缓缓鼓掌。

    看到慧俊点头，爱铃还以微笑，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殿堂内响起「哇！」的欢呼声，接着是阵阵掌声。

    爱铃向周围微微欠身，旋即来到走廊上。殿堂内再度热闹起来，只有温家夫妇发现皇上离开了座位。

    「对不起，借过一下。」

    走廊上人满为患，爱铃在人群缝隙中奔跑。拿着酒壶有说有笑的人发现是皇后，慌忙为她让路。

    她继续往前跑。通往殿堂上座的走廊禁止进入，有卫兵在那里站岗，一看到爱铃，纷纷鞠躬、让路。

    爱铃经过突然没有人烟的走廊，刚一转弯，立刻有一对温柔的手臂抱住了她。铃铛声响了一下。

    「……那时候，朕也想这样抱着你。」

    爱铃知道慧俊说的是一年多前，他们相隔三年，在这个走廊的这个转角处重逢的事。她忍着急促的呼吸，在慧俊的臂腕中笑了起来。

    「如果皇上当时这样抱着我……我一定会吓晕过去。」

    「那可不行，真庆幸现在可以尽情地抱你。」

    慧俊也笑了起来，拿起爱铃手上系着铃铛的树枝，插在爱铃今天插了发簪的头发之上。

    「好美，你跳的舞真出色……」

    他用指尖拨开爱铃脸颊上的头发，亲吻着她的眼角。

    「谢谢……」

    爱铃仰望着慧俊时，一脸灿烂的笑容。

    「但我要暂时停止练舞。」

    「爱铃……？」

    「在明年梅树开花之前。」

    虽然暂时不能练她热爱的舞，但脸上的表情难掩喜悦。慧俊露出好奇的眼神。

    爱铃伸出双臂，抱着慧俊的脖子，脚跟离地。

    她踮答脚，缓缓地把慧俊的脸拉到面前，亲吻了他的嘴唇。

    叮铃铃。铃铛声响起。

    爱铃难得主动亲吻，慧俊有点困惑，爱铃微笑着说：

    「御医说，会在梅花盛开的季节出生。」

    「……」

    「虽然皇上说要来做人，但这里已经有人了。」

    「……小孩？」

    「对。」

    「你已经怀孕了？」

    「前天请御医看了，十之八九错不了……」

    「……」

    慧俊抓着爱铃的肩膀愣了半天，随即仰望天花板深呼吸——紧紧地抱着爱铃。

    「是吗……？」

    「对……」

    「太好了。」

    「嗯。」

    「你要多保重身体——」

    说到一半，慧俊慌忙松开手，看着爱铃的脸。

    「你——刚才不是在跳舞？」

    「对啊！我跳完了。」

    「没问题吗？跳得那么激烈——」

    「今天的身体状况不错，看来没问题。」

    「看来……没问题……？」

    慧俊脸色吓得发白，爱铃笑了起来。

    「我在花旗街奔跑的时候，真的感到很不舒服，但在绿环的店里休息之后好多了，跳舞也完全没问题。听御医说，多亏我平时经常练舞活动身体。」

    「……」

    「之前我也去练舞，医生也说，只要绍继节这一天没有感觉不舒服，跳舞也不会有问题。」

    「爱铃……」

    慧俊身体一软，坐在走廊上抱着头。

    「拜托你，不要做危险的事……」

    「对不起。」

    「不……花旗街的事，你完全没有错……」

    爱铃也在慧俊身旁蹲了下来，战战兢兢地拉着他的袖子。

    「其实，御医说，即使怀孕了，也应该尽可能活动身体，等进入稳定期后，更可以在不会累坏身体的情况下继续练舞……还是说，我应该休息？」

    慧俊终于抬起头苦笑着说：

    「不必因为朕担心才勉强自己休息，朕只希望你可以平安地生下孩子……」

    但是——慧俊说着，抱紧爱铃说：

    「但是，你要让朕为你操心……因为你是朕心爱的妻子。」

    「皇上……」

    爱铃也搂着慧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我也担心一件事……」

    「嗯？」

    「在我出生时，我的父母曾经大吵一架。」

    「吵架？」

    「因为那时候我爸爸太疼我了。」

    「……什么？」

    「我长得像我妈妈，我妈妈看到我爸爸太疼爱我这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儿，胜过对她的爱，所以很生气，差不多有十天左右不跟我爸爸说话。」

    「……」

    「我想起这件事，所以忍不住在想——」

    爱铃抬起头看着慧俊。

    「皇上之前担心我会整天照顾孩子，所以希望过几年再生。」

    「喔，对啊、对啊！」

    「但也许皇上会疼爱孩子更胜于我……」

    「啊？」

    「到时候，我可能也会像我妈妈一样很生气……」

    「不——等一下，爱铃，你等我一下。」

    慧俊皱着眉头，把手放在额头上沉思起来。

    「……朕不是无法理解你父亲当时的心情，想像如果你生下的女儿，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话——」

    「嗯。」

    「不！无论生出来的孩子像谁，无论是生女儿还是生儿子，朕都会把你放在第一位的。」

    「……」

    「你不要这样哭丧着脸。如果你十天不理朕，朕才想哭呢！」

    看到慧俊突然慌张起来，爱铃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不起……如果皇上可以平等地疼爱我和孩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还是觉得你最可爱……」

    慧俊说完，连连点头，好像在赞许自己说的话。

    即使这样——爱铃暗自想道。

    ——我还是希望小孩长得像慧俊……

    在上座附近吃着菜肴的慈云和佳叶回头看着隔了很久，才终于回座的慧俊。

    「……咦？崔后娘娘没有和皇上在一起吗？」

    「爱铃去换衣服了。」

    那刚才那么久的时间，你们在干什么——慈云差一点这么问，赶紧连同嘴里的鸭肉一起吞了下去。他才不想听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佳叶在慈云身后采出头，观察着慧俊的表情。

    「皇上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恭喜皇上。」

    「谢谢……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找御医的。」

    「你们在说什么？」

    佳叶拉着慈云的手臂，小声地向他咬耳朵。

    「……是吗？恭喜皇上。」

    「彼此、彼此。」

    皇后怀孕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慈云反而觉得好像听到了可怕的事……皇后居然能够平安地从花旗街回来。

    「什么时候公布？」

    「再等一段时间，虽然爱铃的身体向来很好，但还是要多观察一阵子。」

    「……有道理。」

    「目前只有我们和御医知道，如果春莺宫的侍女知道这件事的话，一定很快就会传开了。」

    「对喔……！」

    听到佳叶这么说，慈云和慧俊都忍不住表示同意。那些侍女经常陪着皇后听贵族的冷嘲热讽，一定会欣喜若狂地四处宣传。

    「所以，不能先告诉侍女，现在要先下封口令。」

    「对……」

    「陛下——」

    有人走了过来，慈云和佳叶急忙闭了嘴，走上前的是温琥佑。

    「原来是父亲大人……」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琥佑对着慧俊行了一礼，四处张望着。

    「臣先告辞了，来向陛下和娘娘打声招呼……娘娘呢？」

    「她马上就回来了。你要走了吗？」

    「对，臣向来和内人一起吃晚餐。」

    「好习惯。」

    慧俊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

    虽然官吏可以携同妻子一同参加绍继节的宴会，但琥佑的夫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没有出席。许多来参加宴会的贵族官吏都想要看看盛装打扮的宫伎，很少有人带妻子一起出席。

    「不过，早知道今天应该硬把内人拉来，让她也见识一下皇后娘娘的舞姿。」

    「……以后还有机会。」

    「对啊！况且，今天的人实在太多了。」

    琥佑惊讶地回头看着殿堂内，那些臣子仍然大声喧哗地举杯畅饮。

    「……为什么会这么热闹？」

    「应该和皇后要表演有关……还有，在龙体欠安的先帝面前很难开怀畅饮，这也代表早上龙体安康。」

    「而且可以喝免费的酒。」

    慈云说着，为自己的杯中倒了酒，佳叶打他的手，说他喝太多了。

    「既然是慰劳宴，让他们疯一下也无妨……但既然这么热闹，就不得不为今后着想了。」

    「皇上要不要考虑改建龙泉宫？在先帝隐居的时候曾经住在过那里，之后就几乎都空着了。」

    「……应该没有预算吧？」

    「是啊！因为陛下平时很少举办酒宴，所以今天准备了丰富的酒菜，也用了不少的预算。」

    爱铃跳舞结束后，再度响起暂时中断的歌舞乐曲，曲艺师不停地相互抛剑，观众不停地吆喝、喝采。天色已经暗了，侍女们拿着点了蜡烛的烛台走进来。

    「但是——因为废除了后宫，所以省下了维持费，再加上没收马礼部侍郎的财产，以及目前关在临时牢房内的八家贵族所拥有的一半领地，足以支付改建龙泉宫的费用。」

    「……」

    慧俊挑起眉毛，在一旁的慈云被酒呛到了。

    「父亲大人……改建不用这么多钱吧？」

    「对啊！因为这些贵族财产很多，没收的领地可以分割为国有领地、皇帝领地和皇后领地。」

    「难怪你刚才一个人默默喝酒，原来在想这些事……」

    「我不像你，还带着随时在一旁侍候自己的媳妇一起来。」

    「你看，你又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慈云低声地嘀咕起来，佳叶皱起眉头。

    「慈云，你醉了吗？」

    「佳叶，如果我和我爸同样年纪，你会嫁给谁？」

    「啊？」

    「我和我爸不是很像吗？」

    慧俊和琥佑互看了一眼。

    「他醉了……」

    「真的醉了。」

    佳叶这才想起，慈云从刚才就开始有点眼神空洞。

    「说啊、说啊、说啊！你会嫁给谁？」

    「你……你别说蠢话了！小心我用冷水泼你。」

    慈云的头倒在佳叶身上，佳叶用力把他的头推回去。

    「说啊、说啊！佳叶……」

    「唉，真受不了……。你是你，公公是公公！我当然只嫁给向我求婚的笨蛋。」

    「喔……佳叶，我爱你！」

    「啊哟，你在胡说什么啊？」

    慈云一脸醉相，想要抱住妻子，佳叶用力打他的头。慧俊看着已经烂醉的慈云，深有感慨地说：

    「真有意思……」

    「对啊！他一喝醉，就对我媳妇纠缠不清，每次都被我媳妇打。」

    「真有意思，不管他了……朕刚才和你讨论什么？」

    慧俊一只手架在桌上托着下巴，抬头看着琥佑。佳叶和慈云打闹了一阵，但很快觉得麻烦，就让慈云躺在自己腿上，自己趴在桌上。

    「喔，对，是没收财产的事，要增加朕和爱铃的零用钱吗？」

    「尤其是皇后娘娘的，目前皇后娘娘的领地太实在少了，还不到以前陈妃的四分之一。」

    「升贵的母亲有这么多领地吗？……好吧！接下来也需要添购不少东西，明天就来研究如何选定那些没收的领地。」

    「需要添购东西？」

    「这件事也明天再谈……」

    「皇上久等了……」

    看到爱铃换下舞衣，挥着手跑过来，慧俊吓得站了起来。

    「爱铃，别跑——」

    「没问题啦……咦？慈云怎么了？」

    「喝醉了而已，不必理他。」

    慧俊牵着爱铃的手，坐在自己的身旁。

    「你会不会累？要不要吃点什么？想吃什么？朕帮你拿。」

    「不，我自己……」

    「不必在意。对了，以后要让御厨做一些更有营养的菜。」

    看到慧俊突然开始照顾爱铃，琥佑回头看着佳叶，佳叶摸着额头，叹了口气。

    「最需要封口的人就在眼前……」

    「喔……难怪要添购物品，原来是这么回事。」

    琥佑立刻心领神会，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声：「恭喜皇上。」

    ※

    耀眼的阳光照在庭园的树叶上，一片绿色更衬托出金丝梅鲜艳的黄色。

    爱铃双手拿着茶杯，在喝茶时，悠然地享受着荔枝的香气。

    ——对了，今天泡花茶给皇上喝。比起荔枝茶，皇上更喜欢喝茉莉花茶，今天就来泡上次刚送到的茉莉花茶……

    「就是这么一回事——」

    「杨给事中的夫人真可怜……」

    坐在爱铃对面的正是再度一起上门的珠燕和玉丽，即使爱铃几乎不参与她们的谈话，她们也自顾自地聊得不亦乐乎。

    站在爱铃身后的侍女眼中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惊讶，当然，两位夫人根本不在意侍女的眼神。

    「虽然可怜，但做妻子的不知道丈夫整天去花柳街也太大意了。」

    「的确太大意了。」

    她们似乎在聊贵族的拈花惹草，真不知道她们都是从哪里听来这些八卦消息。

    「话说回来——不光是做丈夫的，有些做太太的也去了花旗街。」

    「啊哟，是有人约吗？」

    呵呵呵呵……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尖笑起来……她们在指桑骂槐。

    但爱铃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茶。

    「皇后娘娘，我们都听说了，您真辛苦啊！」

    「对啊！稍不留神，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们可能想说是爱铃让人有可乘之机。爱铃觉得自己姑息这些心怀鬼胎的贵族，才是犯了最大的错。

    爱铃静静地放下茶杯。

    「我想起来了……我在花旗街看到两位的丈夫了。」

    珠燕和玉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什么？」

    「啊哟，真讨厌，开这种玩笑……」

    「我刚好看到他们从店里走出来。我记得那家叫……金橘楼……」

    其实那家店的名字是爱铃事后听绿环说的。

    爱铃对发愣的珠燕和玉丽露出笑容。

    「没想到你们的丈夫也这么情投意合。」

    「……」

    「……」

    一阵紧张的沉默，珠燕和玉丽互看了一眼。

    「我临时有急事……」

    「对，真的是急事。」

    她们不敢看爱铃的眼睛，匆匆站了起来。

    「你们要走了吗？」

    「对，我们先告辞了。」

    「告辞了，皇后多保重。」

    她们同时欠了欠身，爱铃还来不及回答，她们就夺门而出了。一关上门，侍女就拍着手。

    「皇后娘娘，您终于亲自把她们赶走了。」

    「但她们可能还会再来吧？」

    「明天公布您怀孕的消息后，她们就不会再来了……」

    爱铃对兴奋的侍女苦笑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香泉收拾茶杯时，担心地问：

    「娘娘，您累了吗？」

    「不，我没事……接下来是谁？」

    「喔，是……」

    香泉从怀里拿出访客预定表，微微偏着头。

    「由佳叶夫人为代表……还有其他四个人，都是生面孔。」

    「和佳叶一起来？」

    「——爱铃？」

    侍女打开门，佳叶探头进来。

    「刚才我看到珠燕和玉丽气势汹汹地离开，我们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吧！」

    爱铃回头一看，发现佳叶身后站了四个年轻女人。

    这四个人和至今为止来向爱铃请安的客人完全不同，衣着打扮比爱铃更朴素，也没有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每个人都缩着身体，忐忑不安地抬眼看着爱铃。

    「呃……？」

    爱铃轮流看着佳叶和那几个女人，佳叶耸了耸肩。

    「她们说，上次绍继节时想向你请安，但最后没有勇气。我告诉她们，只要提出谒见申请，你随时会见她们，她们似乎不相信可以这么轻易见到娘娘，都不敢来。」

    「……喔？」

    香泉悄悄地把访客名单递给爱铃，小声地说，她们不是贵族。

    「郭工部屯田郎中、班户部仓部郎中、段监察御史、姜监察御史的夫人……」

    「……」

    她们都是普通的官吏夫人。

    佳叶推着她们四个人进来。

    「那、那个……感谢皇后娘娘拨冗儿我们。」

    「啊、喔、没、没有。」

    看到那四个人突然对自己鞠躬，爱铃忘记了这才是正常的礼仪，忍不住也对着她们鞠躬……爱铃这才发现，虽然非贵族的官吏占压倒性多数，但进宫找她的几乎都是贵族，也从来没有人这么恭敬地对她鞠躬。

    佳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别担心，她们不是来说你坏话的。」

    四个人慌忙摇着头。

    「我去年生孩子时，曾经收到皇后娘娘的贺信——」

    「我也收到娘娘的信……」

    「我和娘娘一样，都是从卯州嫁来京城的。」

    「啊……我以前是家伎，皇后娘娘在绍继节时跳的舞实在太美了……」

    官吏的夫人低着头，纷纷说了起来，她们的声音有点紧张。

    ——佳叶是多年的老朋友，还有一票宫伎朋友。这里的侍女就像是家人，虽然爱铃不习惯和那些贵族夫人相处，但也不能对她们置之不理。

    爱铃向来不希望别人因为自己是皇后而拘泥礼节。

    但是，她之前从来没有想到，在自己亲近的人和排斥自己的人之间，还有那些认同自己是皇后，对自己心存敬意的人。

    「请你们抬起头……」

    明天就要公布爱铃怀孕的消息。

    即将出生的孩子会得到这些人的祝福吗？——她相信可以得到祝福，也一定可以得到祝福。

    官吏夫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爱铃微笑以对。

    「要不要坐下来聊天？我来泡茶。」

    「呃……」

    「我向来都是自己泡茶给皇上和朋友喝。」

    「您亲自……？」

    「是的。」

    四个人惊讶地愣在原地，随即松了一口气，露出开朗的表情。

    侍女们端来了椅子和新的茶杯，佳叶立刻坐了下来。

    「爱铃，今天的是什么茶？」

    「刚才泡的是荔枝茶，泡一样的可以吗？……啊，你们请坐、请坐啊！」

    四个官吏的夫人终于诚惶诚恐地坐了下来，她们一定觉得眼前的皇后和她们想像的不一样。

    ——但是，这才是真正的我……

    我希望维持原来的样子，维持慧俊选择我的样子，当这个国家的皇后。

    爱铃在心里这么说。

    她在六个茶杯里倒了茶，香气立刻飘散，最年轻的夫人发出轻声惊叫。

    佳叶托着脸颊，心情愉快地看着她们瞪大眼睛的样子。

    「这里的茶喝起来的口感也很棒，因为皇后娘娘很会泡茶。」

    「皇后娘娘还亲自泡茶……」

    其中一人忍不住说道，但慌忙用手捂着自己的嘴，爱铃笑了起来。

    「对，我虽然是皇后——但我很会泡茶。」

    ※

    翌年，佳叶生了儿子，一个月后，在冬天快结束时，爱铃也生了儿子。

    太子诞生的消息让举国欢腾，虽然没有人主导，也未获得任何许可，但各地都庆祝了三天以上，最后不得不由太守和村长出面停止庆祝活动。

    梅花无声无息地飘落，红色淹没了绿色的水面。

    爱铃把睡着的儿子放在跟母亲一起来串门的温家儿子旁，让他们静静地沉睡。

    「……太子殿下终于睡着了？」

    「嗯……翔虎怎么都不会被吵醒？」

    「我儿子很爱睡，简直怀疑他的兴趣就是睡觉。上次侍女在隔壁房间打破茶杯，他也完全没有醒。」

    「真有大将之风……」

    爱铃和佳叶站在婴儿床的栏杆旁欣赏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脸，随即转身走开了。两名侍女坐在旁边看着婴儿。

    「你不觉得翔虎长得很像慈云吗？」

    「果然很像他吗？我一直这么觉得……」

    虽然天气还有点冷，但她们坐在靠近走廊的座位，避免吵醒孩子。爱铃像往常一样泡了茶，佳叶把带来的点心放在碟子上。

    「龙生太子殿下也一定像皇上。」

    「我也这么觉得。因为我在怀孕的时候就一直对着我的肚子说，绝对、绝对要像皇上。」

    「这是什么咒术吗……？」

    ——因为如果看到皇上疼爱像我的儿子，我心里一定会觉得很不甘。爱铃想道。

    当她们慢慢喝着茶时，看到伊福出现在水池的另一端。佳叶不出声地向伊福挥了挥手，伊福发现了她们，朝她们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跟在伊福的身后。

    「娘娘和夫人都在……」

    「伊福爷爷，午安。」

    爱铃和佳叶在栏杆旁探出头，伊福和年轻男人向她们鞠了一躬。

    「殿下和令郎都好吗？」

    「很好，他们正在睡觉，所以……」

    「喔……好、好。」

    伊福笑着，点了两次头。

    「那我小声一点向两位介绍。——他叫成健，是我的新帮手。成健，这是皇后娘娘和温中书侍郎的夫人。」

    「帮手……喔，取代了那个大嘴巴男人。」

    佳叶口中的大嘴巴男人，当然是说子维。虽然他遭贵族利用，但最终还是因为他乱说话引起的。花旗街事件后，他遭到解雇，被赶出宫城……其实，在此之前，子维就哭着要求辞职。

    「我……我叫成健。呃，这里的庭园很漂亮……我一定会努力照顾花木……」

    他弯下高大的身体一次又一次鞠躬，有一种纯朴的可爱。

    「他是酉州黑湖村的人，原本在家里培育树苗，靠卖树苗维生。虽然年纪很轻，但手艺很好，我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是吗？那太好了。」

    「……酉州的黑湖村？」

    爱铃偏着头想了一下，之前曾经听过这个名字。酉州是在南方—

    「啊，绿环。」

    「什么？」

    「我记得绿环说过，她老家在酉州的黑湖村……」

    「绿环？」

    成健突然直起身体叫了起来，爱铃和佳叶忍不住回头看向屋内。

    「小……小声点，太子殿下正在睡觉。」

    「啊……」

    成健胀红了脸，双手捂着嘴，默默地鞠了一躬。屋内没有传来哭声。

    「……好像没事？」

    「没吵醒他们……」

    成健捂着嘴，松了一口气。

    「你认识绿环吗？」

    「是……是的，以前我们经常一起玩……请问，为什么娘娘……？」

    成健又轻声嘀咕说：她不是卖给人口贩子了吗？

    「因为绿环之前曾经帮过我的忙。」

    成健缩着身体，缓缓抬起脸看着爱铃。

    「……帮娘娘的忙吗？」

    「对。」

    「她……绿环……向来很热心助人。」

    这么看来，成健认识的绿环一定和曾经救我的绿环是同一人。爱铃笑着对成健点点头。

    「因为这个关系，我推荐她成为宫伎。现在正在这里努力习舞，你有机会去看看她吧！」

    「好，好的……」

    成健深深地鞠了一躬，头几乎快碰到地上了。他跟着伊福走出了庭园，伊福应该会把教坊的宫伎也介绍给成健认识。佳叶靠在栏杆上，望着成健略带不安的背影，轻声笑了起来。

    「春天快到了吧……」

    「快春天了。」

    她们回到房间后，香泉略带紧张地从隔壁房间走了进来。

    「皇后娘娘……江莲珠夫人来向您请安……」

    「啊，殿下他们已经到了吗？」

    正打算在椅子上坐下的佳叶回头看着爱铃。

    「我从我公公那里听说江莲珠这个名字，就是清和殿的女侍中，唯一陪升贵亲王殿下……」

    「对，今天是亲王殿下离开染水宫的日子，以后要在兵部指导弓术。在官舍增建完成之前，暂时先住在春莺宫，所以，莲珠——」

    「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佳叶忘记小孩子在睡觉，必须保持安静，抓住了爱铃的手臂。

    「要住在这里吗？亲王殿下不是曾经试图暗杀皇上吗？再怎么说，让他住在这里没问题吗？」

    「虽说同住在春莺宫，但他们会住在另一栋，也会派人监视。」

    「太大意了……」

    「别担心，有莲珠在。」

    爱铃拍了拍佳叶的肩膀，叫香泉请莲珠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朴素、脂粉未施的女人静静地走了进来，低着头。她看起来和街上的平民百姓没什么两样，因为她当侍女多年，举手投足有一种不经意的优雅。

    「小婢叫江莲珠，初次拜见皇后娘娘。娘娘的费心照顾令小婢感恩不尽。」

    「不会吧……」

    佳叶向来觉得升贵周围的女人个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看到莲珠的态度，忍不住脱口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对喔！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爱铃走上前去迎接，莲珠垂下双眼，深深地鞠躬。

    「谢谢娘娘常常写信给小婢……因为忙于整理，没有及时表达恭贺，恭喜太子殿下诞生。」

    「谢、谢谢。」

    爱铃也跟着鞠躬。因为太子诞生，所以特赦了升贵，他才得以离开染水宫。

    「对了，升贵殿下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殿下和我一起离开了染水宫，但……」

    向来冷静的莲珠难得出现了表情变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有时候像不听话的小孩子……好不容易离开了染水宫，但他说现在还不想来向皇上和皇后请安……」

    佳叶似乎也终于了解了眼前的状况，「喔……」了一声。

    「请皇后娘娘恕殿下无礼，我一定会带殿下来……」

    「你们的房间还没整理好吧？等安定之后再说，莲珠，你也可以自己来这里找我喝茶。」

    「谢谢娘娘的费心。」

    莲珠低着头，淡淡地说。

    「承蒙陛下厚爱，我们终于得以离开染水宫……但殿下的罪孽并没有消除，如果我们出现在娘娘周围，多嘴的人又不知会说什么，可能会给皇上、皇后带来困扰。」

    「……」

    爱铃和佳叶不由地互看了一眼。

    「我原本只是区区侍女，升贵也已经不是亲王了，只是臣子之身。感谢娘娘的贴心，我们会暂时在此打扰，但会尽可能减少皇上和娘娘的困扰——」

    「我也是臣子之身。」

    佳叶语气坚定地打断了莲珠的话，莲珠猛然抬起头。佳叶弯下身体，看着莲珠的眼睛。

    「我叫张佳叶，是中书侍郎温慈云的妻子，我娘家在华安开油行，是爱铃在宫伎时代的朋友，请多关照罗！」

    「幸……幸会……」

    「真意外，没想到你这么彬彬有礼，而且会跟着那位亲王殿下，我对你实在太好奇了，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

    莲珠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惊讶，对爱铃露出求助的眼神。爱铃对她笑了笑说：

    「我也很好奇。」

    「真的很好奇吧！来、来，过来这里。」

    「这……我……」

    爱铃和佳叶从两侧牵着莲珠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但她还是拼命摇头。

    「请等一下，我只是臣子之身……」

    「我也是啊！」

    「……」

    莲珠不知所措，几乎快哭出来了，但爱玲和佳叶假装视而不见，俐落地把点心放在她面前。

    「爱铃，我还要一杯茶。」

    「好。」

    「我、我……」

    不等莲珠说话，香泉已经机灵地拿来新的茶杯。

    「皇后娘娘喜欢亲自泡茶给朋友喝，让客人尽情享用，是目前春莺宫的礼仪。」

    「是……」

    看到香泉一本正经的说话神情和莲珠拼命眨眼的样子，爱铃和佳叶同时笑了起来，房间深处立刻传来婴儿的哭声。

    「啊哟哟，把殿下吵醒了……」

    「……咦？好像不是龙生，而是翔虎。」

    「我儿子吗？」

    佳叶慌忙站了起来，这时，哭声变成了原来的两倍。两个人似乎都醒了。

    「啊哟，真是不得安宁。」

    「枫夏、彩菊，不好意思，把他们抱来这里。」

    「呃……我还是回……」

    「你还不能走！」

    「是……」

    爱铃和佳叶接过侍女抱来的儿子，再度笑了起来。莲珠也终于眯起了眼睛。

    ※

    傍晚的时候，莲珠再三为打扰多时道歉，回去和升贵同住的房间，想必升贵等得不耐烦，又要闹别扭了。慈云也在月真的陪同下，来接佳叶和翔虎回家。

    「恕臣这么晚才禀报，崔后娘娘的提案已经决定细节了……皇后娘娘真的是太寡欲了。」

    慈云用听起来既像是惊讶，又像是佩服的语气说道，月真把报告递给爱铃。

    「目前所有合法的花柳街，将进行最符合该场所的必要整备，可能会花一点时间，因为各地的情况不太相同。」

    「拜托你们了。」

    参与花旗街事件的贵族被没收的一部分领地，现在属于皇后，虽然只有一部分，但皇后的私人财产倍增，爱铃希望慧俊把增加的部分，用于整顿花柳街。

    「姑且不论寡欲的问题，为什么会想到要整顿花柳街？」

    娘娘不是前不久才被人在花旗街追杀吗——佳叶看着怀里的翔虎问。

    「嗯……因为我看到那些人都病恹恹的，想到我当初也可能被卖去那里，我的同乡现在也可能在哪里的花柳街……」

    「除了娘娘以外，的确不会有人把预算用到那种地方。」

    慈云苦笑着，抓了抓脖子后方。

    「即使是合法的花柳街，许多地方只要修缮水井和水道，卫生就可以改善了。」

    月真向后退了几步，向爱铃行了一礼。

    「臣明日将出发未州，暂时无法来向娘娘请安，恭祝娘娘和太子身体健康。」

    「月真，你也要多保重……」

    「臣先告辞了。」

    爱铃回头看着等在房间角落的香泉。

    「可以代我送月真吗？」

    「是……遵命……」

    「送完之后，你也先去休息吧！」

    慈云和佳叶笑咪咪地看着香泉，香泉红着脸，打开门，跟在月真身后走了出去。

    「娘娘，你很贴心嘛！」

    「他们有好一阵子见不到了。」

    「那我们也识趣一点，差不多该告退了。」

    慈云从佳叶手中接过翔虎，向爱铃点头道别。

    「打扰了。皇上也快回宫了。」

    「爱铃，改天见。」

    「改天见。」

    爱铃送温家夫妇来到走廊后回到房间，听到龙生哭闹的声音。她把龙生从床上抱了起来，不一会儿，臂腕中温暖的婴儿静静地睡着了。

    爱铃让龙生睡在隔壁，由侍女照顾，自己烧了水、挑选茶叶，开始准备茶杯。

    透明的朱色照进房间，染红了椅子和地板。

    ——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无论是平淡的安稳日子，还是会发生别的事，这里都是我的家，是重要的归宿。

    梅花飘落的庭园对面的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快回宫了。

    泡得恰如其分的茶香散满整个房间。

    当爱铃回头时，门刚好打开了。

    「皇上，您回来了。」

    「爱铃，我回来了。」

    他们轻吻了一下——慧俊警戒地四处张望。

    「……龙生呢？」

    「在隔壁睡觉。」

    「真难得，每次朕回来时，他都会哭闹……」

    爱铃噗哧地笑了起来。

    「他想爸爸陪他玩。」

    「不，他绝对是想搞破坏，他知道朕回来后，就会抢走他的母亲。」

    因为他是朕的儿子。慧俊虽然嘴上抱怨，但似乎很清楚龙生像他。

    「他今天睡得很香。」

    爱铃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小声地说，慧俊的眉头舒展了。

    「好，那等他醒了之后再去看他。」

    慧俊蹑手蹑脚地拉了椅子坐下，爱铃为他倒了热茶。

    爱铃把茶杯静静地放在慧俊面前，慧俊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爱铃还以微笑，小在慧俊身旁。

    慧俊搂着她，她把身体靠在慧俊温暖的手臂上，握住了慧俊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我……」

    「嗯？」

    「我会……永远在这里。」

    ——在未来的几千个夜晚，都会在你身边……

    耳边响起：「朕爱你」的轻声细语。

    爱铃轻轻闭上眼睛，等待他的吻。

    带着春天气息的风吹动了树枝，红色的梅花花瓣飘然而落。

    深山薰衣《舞姬恋风传第三集》完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皇后，你是我的唯一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深山。

    《舞姬恋风传》原本只计划写单本的故事，但在广大读者的支持下，继续写了续篇，而且，现在整个故事终于宣告完结了，在此深表感谢。

    虽然写了以上的告别致词，但其实我还在写《舞姬恋风传》的稿子。如果要说明原因，会占据很大的篇幅，因为页数不够，容我加以省略，简单地说，我在写的是番外篇的内容。

    没错，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但出版社方面希望我搜集遗珠，另外写成一本番外篇……那是除了主角以外，动员所有配角参与的短篇集。虽然这个系列很短，没想到书中出现了这么多人物……我开始抱头烦恼（深山，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感谢藤间丽老师再度为本书画了漂亮的插图……我在这里招供，在这本书一开始就出现了爱铃坐在慧俊腿上那一幕，其实是因为藤间老师的漫画中有相同的一幕，因为实在太可爱了，我也想写这个情节（汗）……我也是藤间老师漫画的书迷，很喜欢老师的漫画……

    各位读者，衷心希望你们也会喜欢下一本的番外篇。

    深山薰衣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皇后，你是我的唯一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6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6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6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7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8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2122/50981.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第四卷 花好月圆 春莺宫的假日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Alpheilia

    录入：Lafrente

    猿国的首都华安每年在秋华节即将到来之际，就会举办一个大型饰品集市，专卖梳子、发饰等饰品，有时候价格不到平时的一半，所以，从一大清早到太阳下山，街上挤满了女子和想送礼物给女子的男人。

    「所以，明天所有的侍女都要出门……」

    「所有人？统统都去吗？」

    「对。」

    爱铃露出灿烂的笑容，慧俊惊讶地眨着眼。

    「她们出宫当然无妨……但为什么全都一起出宫？」

    「一开始，她们讨论谁留下来——」

    爱铃倒完茶，把杯子放在慧俊面前。

    「但因为每个人都想去，所以迟迟无法决定，差一点吵起来了……所以，我就叫她们一起去。」

    「那不是很不方便吗？」

    「没问题的，反正平时就是我负责照料皇上的生活，御厨也会准备好早餐。」

    「朕倒是没问题……」

    每天早晨起床后，爱铃从来不假他人之手，都会亲自照料慧俊的梳洗、更衣，所以，侍女每天早上的工作，只是为爱铃绑头发和准备早餐而已……因为爱铃不习惯别人照顾自己的生活，慧俊也觉得与其假他人之手，不如由爱铃为自己张罗，还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她。

    「……明天的访客呢？」

    爱铃很独立，所以慧俊并不担心她的生活会受到影响，却很担心万一侍女不在，那些贵族夫人会来欺侮皇后——

    「啊，这也没问题。刚才我已经向中书省传达了这件事，请他们明天婉拒所有访客，中书省很快就回复了。」

    「原来如此……」

    即使不必问，慧俊也知道一定是温琥佑中书令快马加鞭地处理完这份公文。

    「好香……这是『松龙茶』吗？」

    「对，昨天刚从酉州送来的。」

    爱铃配合略带苦味的茶，把用砂糖煮过的樱桃装在小盘子里，慧俊一只手架在桌上托着腮。

    「……爱铃，你也去过那个饰品集市吗？」

    「去过，以前白天要忙很多事，所以每次都要到傍晚才有时间去，好东西几乎都被抢光了……」

    教坊的宫伎也很喜欢逛市集，所以那天不练舞，但那些贵族干金不屑去廉价的市集买饰品，总是丢一大堆杂务给爱铃做，每次都要等大家逛完回来之后，爱铃才有时间去逛逛。

    「不过，最后才去，可以捡到便宜。所以，我都会帮老家的妹妹和朋友买。」

    「……你还想去吗？」慧俊关心地问，爱铃面带微笑地摇摇头。

    「现在我有不少更好的梳子和发簪……而且，佳叶也说，市集真的太挤了，连走路都有困难。」

    「但那些侍女还是想去吗……？」慧俊苦笑着，握着爱铃的手。

    爱铃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太清楚……教坊的人差不多都是在傍晚回来。」

    听说如果想在市集逛得尽兴，买得开心，要花整整一天。

    「所以，侍女都不在，宫伎也都不在吗？」

    「我原本以为可以趁大家不在时，一个人去练舞，没想到明天要整修练舞场的墙壁，不能进去……」

    「你既不能去练舞，也没人陪你聊天，不是很无聊吗？要不要找佳叶来陪你？」

    「佳叶应该也会去市集……」

    佳叶虽然抱怨市集人很多，但每年比谁都更早去。

    慧俊皱着眉头，搂着爱铃的肩膀。

    「只有你一个人……那你要不要来旭日殿？」

    「这……会打扰皇上办公。」

    「怎么可能打扰？」

    「但是，人言可畏。」

    「……」

    所有的侍女都一同出游，皇后还跑去皇上的御书房——不难想像很快就会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纷。

    「嗯……也对。」

    慧俊叹着气，爱铃轻声笑了起来。

    「我就留在这里乖乖看家等大家回来。打扫一下寝宫，刚好可以缝制衣服。」

    「……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

    爱铃笑着点头。

    ※

    「真的好闲啊……」

    寝宫在前天就彻底打扫过了，慧俊的冬衣也早就缝制好了。

    早上送慧俊去上朝后，爱铃很快就闲得发慌。

    她稍微整理了寝宫，也顺便整理了平时经常出入的房间，还擦了茶杯、茶具，但还没有到中午。

    她换好衣服，梳理完头发，为自己泡了茶，坐在平时慧俊经常坐的窗边长椅上，只能看着庭园发呆。

    来春莺宫已经几个月——这也许是第一次放眼望去，周围看不到半个人影。

    虽然可以独享眼前的美景，但总觉得有点空虚。一个人坐在这张长椅上，也觉得长椅太空荡。

    「……」

    爱铃发现她的生活中似乎很少感到空闲或无聊。以前在老家时，每天都忙于做家事和照顾弟妹，来京城之后，也整天被人使唤——

    相较之下，反而是当了皇后的生活比较清闲……只是比起身体的疲劳，必须承受更多精神压力。

    「今天就……休息一下。」

    虽然没有人陪伴有点孤单，但也不会有让自己心烦的人上门。

    就一下下——即使坐没有坐相也没关系吧？

    「嘿……」

    爱铃脱了鞋子，躺在椅子上，伸直了双腿。

    秋高气爽的季节，干爽的风吹来，感觉格外舒服。

    —这样恐怕会睡着……

    她把双手垫在脑后，闭上眼睛，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好安静。

    只听到远处的鸟啭声。

    ——这么清闲的日子也不错……

    如果可以贪心一点，她希望不是独自在这里打瞌睡，而是有人陪伴在身边。

    没错……比方说，可以有一个肩膀倚靠，有一只手抚摸自己的头发。

    手指像这样温柔抚摸自己的脸颊——

    「……」

    爱铃在半梦半醒之中，觉得抚摸的感觉很真实，猛然张开了眼睛。

    「嗯……你醒了吗？」

    「啊……」

    爱铃发现刚才送出门不久的慧俊靠在椅背上，探头看着自己。

    「皇上？」

    「吵醒你了吗？」

    「啊？为……我睡了那么久吗？」

    爱铃以为只是小睡片刻，没想到一觉睡到傍晚，连慧俊回来了都没有发现。爱铃慌忙坐了起来，发现周围的样子和刚才没有太大的变化。

    「……咦、咦？」

    慧俊笑着戳了戳左顾右盼的爱铃脸颊。

    「还没到中午，你什么时候睡的？」

    「皇上，你怎么……？」

    「朕回来了，朕想看看可爱的爱铃一个人在干什么？」

    「皇上的公务呢？」

    「当然都处理完毕了。」

    ——应该只是皇上当作处理完毕而已吧……

    爱铃胀红了脸，急忙收起在长椅上伸直的双腿。

    「呃……那个……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自己完全放松的样子被慧俊看到了。爱铃为此害羞不已，忍不住低下头，不敢正视慧俊，但慧傻不以为意，摸着爱铃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亲吻着她。

    「……你很想睡吗？」

    「不是，那个……」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很适合小睡一下……偶尔早点回来也不错，可以在光线明亮的地方看到你睡觉的可爱样子。」

    「我平时不会睡……」

    想到自己刚才睡觉的表情可能很蠢，她很想不顾慧俊难得早回来，赶快逃走。

    「好吧……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慧俊脱下上衣，挂在椅背上，轻声细语地说：

    「继续午睡吧！这张椅子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有点挤。」

    「……」

    皇上也想睡午觉吗？

    「那皇上可以躺在我腿上……」

    「躺在你腿上也不错，但这样的话，你就没办法休息了。」

    「我……」

    「还是你不让朕陪你睡……？」

    「呃……这……」

    爱铃为难地抬起眼睛，慧俊乐不可支地看着她。

    「那请皇上……」

    「嗯？」

    「不要看我睡着时的样子……」

    「为什么？很可爱啊？」

    慧俊笑着把爱铃抱了起来，直接走向寝宫。

    「啊，我的鞋子……」

    「不必担心，等一下会有人收拾的。」

    没错，侍女随时都可能回来。

    「万一大家回来了……如果我不在这里……」

    「大家看到你的鞋子和我的衣服，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不会跑进来偷看的。」

    「但是，皇上——」

    寝宫的门关上了，也没有再听到爱铃不知所措的声音。

    这一天，春莺宫整天都静悄悄的。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相爱的日子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佳叶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镜子中，擦了口红的嘴唇。

    她身上的衣服、鞋子和头发上的花都是红色。刚才，大姐为她化好了妆。

    房间外的巷子内传来邻居小孩正在玩耍的声音。

    ——太阳还有多久才会下山？

    头上因为戴了发簪、鲜花而变得沉重，佳叶缓缓转头看着室内。

    十三岁成为宫伎之前，她和二姐一起生活在这个房间。二姐早就出嫁，今天，自己也将离开这里，嫁入夫家。然而，她却没有真实感……

    佳叶身穿沉重的新娘服，难以动弹，忍不住叹着气，再度看着镜子。她的肩膀都酸了。

    从窗户洒入的阳光渐渐变淡，房间开始暗了下来。太阳下山后，她就将坐上花轿，出发前往温家。

    刚才父母和几个姐姐都称赞她的新娘妆扮很漂亮，大姐对自己的化妆成果很满意，连连点着头。

    佳叶很高兴，她当然高兴……但如果未来的丈夫不觉得漂亮——这一身打扮就毫无意义。

    ——期待慈云的称赞，根本是缘木求鱼……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记得当年大姐结婚的那一天，那时候，自己才八岁。一身新娘服的大姐美若天仙，令她羡慕不已。她央求母亲为自己盛装打扮，穿上了新衣服，绑起的头发上插了很多鲜花——然后，她去了温家。

    她清楚地记得慈云当时的表情。慈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呆然地看着她，原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他突然放声大笑。

    「你头上开花了——」

    慈云说完，捧腹大笑起来。佳叶用力踢向他的小腿，转身跑回家了。以后再也不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慈云家了——那一刻，她在内心发誓。

    ——他居然愿意娶我？他到底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

    佳叶很想问慈云，却又害怕得不敢问出口。

    ※

    「啊，我等不及了。佳叶终于要嫁来我们家了～」

    慈云佣懒地坐在长椅上，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母亲从刚才就不断重复这句话，兴奋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母亲大人……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几百万遍了，你可不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

    「慈云，你怎么坐没有坐相！赶快坐好，今天难得穿得这么隆重，不要把衣服坐皱了。」

    「好、好……」

    慈云不耐地坐直身体。母亲——绫霞仍然难掩兴奋，一下子打开茶叶罐，一下子甩着肩上的披帛。

    「太开心了，佳叶第一次来我们家时，我就希望她长大后嫁给你。」

    「……什么时候？」

    「我记得你四岁，佳叶刚满一岁的时候。」

    「……」

    「你不记得了吗？」

    「我怎么可能记得……？」

    绫霞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呵呵笑了起来。

    「张太太来我们家送油时，抱着佳叶一起来，说是她的第四个女儿。那时候佳叶小小的，太可爱了～」

    「喔……」

    「那时候你也在，你从来没有看过比你还小的孩子，好奇地说想要看。张太太就把佳叶抱到你面前，原本在睡觉的佳叶突然张开眼睛醒了过来。」

    「……然后呢？」

    「当你探头看她时，她伸手用力抓你的脸。」

    「……」

    「当时搞得人仰马翻。你突然大哭起来，张太太吓得脸都白了，拼命道歉，明明是佳叶抓你，根本不关她的事。」

    「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佳叶，就被她弄哭了……」

    慈云忍不住抱着头。即使他记得这件事，也想要赶快忘记。

    「对啊、对啊！佳叶瞪大眼睛，看你哭得淅沥哗啦的样子。」

    「……母亲大人，你也真奇怪，为什么想让你儿子娶一个第一次见面就把他弄哭的人？」

    「因为很有趣啊！」

    「……」

    「我觉得如果你娶那孩子当媳妇，以后家里就不会无聊了。那是我当时的直觉，但我的直觉没有错，佳叶每次来家里玩，都很有意思。」

    全天下有哪个母亲，看到自己儿子被一个小他三岁的少女丢泥巴、又踢又踹时会感到高兴的……？

    慈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后脑杓。

    「我居然想要娶那个泼猴当老婆……」

    「你明明以前就喜欢她。」

    「有吗？」

    「你自己最清楚，佳叶每次都把你弄哭，你却从不把其他女孩放在眼里。」

    「……」

    没错，为什么会这样？

    张家油行有四个女儿，佳叶的几个姐姐也都很漂亮，也比佳叶更加温柔贤淑。而且，自己也曾经见过张家几个女儿以外的女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佳叶总是与众不同。

    「绫霞，你在哪里？」

    盛装的父亲温琥佑探头进来。

    「客人陆续上门了。」

    「是吗？那菜肴准备好了吗？」

    「现在去迎轿还太早了。」

    「太早了吗？」

    绫霞仍然无法静下心来，轮流看着儿子和丈夫。

    「慈云，真羡慕你，可以举办这么盛大的婚礼。想当年，我嫁给你父亲时，只是简单的婚礼。」

    「如果你羡慕，要不要再重新办一次？」

    「啊哟，真是太高兴了。不过，这么大年纪，穿新娘的衣服太花俏了。」

    「绫霞，你穿起来一定很漂亮。」

    「是吗？那我来认真考虑一下……」

    母亲再度兴奋起来，父亲很自然地搂着母亲的肩膀离去。慈云一脸呆然地目送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是他们的儿子吗？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长相和父亲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恐怕连自己也无法相信是他们的儿子。他们虽然上了年纪，还是那么相亲相爱，但身为独生子的自己，为什么和佳叶之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话说回来，我和佳叶是半斤八两……

    我们两个人都很逞强。

    真希望仿傚一下父母和皇官里的那对新婚夫妇……至于是否要像皇宫的那对夫妇那样甜蜜恩爱到头皮发麻，那就大可不必了，所谓凡事过犹不及嘛！

    「……」

    慈云坐在长椅上，转头看着窗外，种植在中庭的芭蕉叶随风摇摆着。

    太阳下山之后——太阳到底还要多久才下山？

    ※

    从慈云懂事之后，幼小的佳叶就和他形影不离。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自己错过了认识到佳叶是女孩子的时期。

    无论慈云玩什么，佳叶都跟着他。他们一起爬树，一起在雨中玩耍，玩得满身都是泥巴，却开心得不得了。慈云没有和他年纪相近的玩伴，周围都是寄宿在他家的年轻官吏，都是大人的世界，所以他很怕生，每次都是佳叶拉着他出去玩。

    他至今仍然记得……佳叶穿着她姐姐穿不下的大鞋子，叭答叭答地跑来家里大叫：「慈云，我来陪你玩了。」他至今仍然记得佳叶当时的声音。

    随着年纪逐渐增长，即使比自己小三岁的女生说要陪他玩，他也无法顺从地跟她一起出去玩。即使佳叶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女生，但也已经意识到她是女生。最重要的是，慈云是贵族的儿子，必须为了将来用功读书。在那个年纪，就觉得三岁的年龄差异很大。

    「佳叶，我以后不能跟你玩了，今天开始，会有老师来家里给我上课。」

    当时佳叶几岁？……应该只有五、六岁而已。

    其实，他之前就开始读书了。四、五岁之后，就已经开始学琴棋书画，根本不需要用读书这个理由拒绝佳叶，他只是开始对和年纪比自己小的女生一起玩感到害羞。

    佳叶不再在他面前说要陪他玩了，但仍然常到慈云家里，隔着窗户注视着他读书的样子。

    「真是……受不了她……」

    慈云怔怔地看着庭园，苦笑着自言自语。

    在佳叶的注视下，他丝毫无法松懈，只能用功读书，连老师也对他赞不绝口。不过，才五、六岁的佳叶居然可以不厌其烦地看着别人读书……但时间一久，佳叶终于不再上门。

    事后听说，佳叶在慈云不陪她玩之后，终于开始和附近的女生一起玩，但依然不改泼辣的个性，佳叶的母亲经常叹着气说，真希望她可以文静乖巧一点。

    「……」

    记得——那也是一个像今天一样的晴朗天气。

    佳叶的大姐要出嫁，佳叶难得来家里，一身十足的女生装扮。母亲连声称赞佳叶好漂亮，但慈云不愿意和母亲说相同的话，忍不住调侃了她几句，被佳叶用力踹了一脚……当时，他就觉得，即使穿得再漂亮，佳叶还是佳叶。

    不知道佳叶是否受到了刺激，之后，当她的二姐出嫁或是新年时，佳叶每次都穿得漂漂亮亮上门，慈云却从来没有称赞过，反而经常说一些不中听的话，结果腿上又多了几块瘀青。

    ——对了，那次是什么时候？

    慈云把手肘架在椅子扶手上闭目沉思起来。

    那时候，月真寄宿在家里，所以，差不多是即将举行州试的时候——应该是自己十五岁，佳叶十二岁那一年。

    佳叶好像要去参加亲戚家的喜事，穿得漂漂亮亮的来到慈云家。那时候，佳叶应该已经不指望慈云会称赞她，所以，向慈云的父母和月真等人打完招呼后，转身准备回家。

    所以，他们会在走廊上遇到，完全是出于偶然。

    那个泼猴长大之后，果真文静了不少——佳叶从容地向慈云点头打招呼，让慈云留下了这个印象。

    「你怎么又穿这种不适合的衣服？」

    虽然慈云也觉得自己很毒舌，但他面对佳叶时，称赞的话总是说不出口。原以为佳叶又会踢他，没想到佳叶虽然生气，却没有对他动手动脚。

    「老爷和月真都说我很漂亮。即使只是客套话，听起来也舒服，哪像你只会说这种损人的话。」

    那个家伙……慈云不知道自己在心里骂的是父亲还是月真。

    佳叶扬起下巴，摸着插在头发上的发簪。佳叶头上那支模仿蜡梅花的黄色发簪的确很好看。

    「这是我舅舅送给我的，说我戴起来一定很漂亮。」

    听到这句话，慈云突然怒火中烧。

    他不发一语地走到佳叶身边，突然拔下那支发簪，丢向庭园。佳叶一脸错愕。

    「你干什么！」

    佳叶当然会生气，但是，慈云当时完全没有后悔。他看到佳叶的头上插着那支发簪，就觉得怒不可遏。

    「你戴这个发簪一点都不好看。」

    慈云至今仍记得当时说这句话时的冷淡。

    原以为佳叶这次一样会踢他，没想到佳叶呆然地抬头看着他——然后，从栏杆探出身体，寻找那根发簪。

    庭园内有一个水池，发簪刚好掉在池边的石头上。佳叶盯着发簪看了片刻，然后，抿紧嘴唇，脱下鞋子，爬上了栏杆。

    慈云还来不及叫住她，她已经爬到庭园，撩起衣服，走在长了青苔的石头上。

    如果不小心滑倒，一定会掉进水池里。你别做傻事——我错了，求求你赶快回来。慈云在心里呐喊着。

    但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佳叶小心翼翼地踩在石头上，慈云的目光却被她白皙的双腿吸引。

    在深绿色的池水和蓝黑色的石头衬托下，这份白皙带着神圣的味道。

    慈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看得出了神，佳叶终于走到发簪旁，用微微发抖的手捡了起来，重新插在头发上，缓缓地转身，踩着石头沿着原路走回来，走到栏杆下方。

    当她俐落地抓着栏杆爬上来，站到走廊上时，她的白皙双腿被衣服遮盖住了。

    慈云觉得当时自己绝对是一脸呆相。

    佳叶穿上鞋子，默默地瞥了慈云一眼——转身离开了。

    这时，慈云才终于感到后悔，他终于发现自己伤害了佳叶。

    ——她刚才差一点哭出来了……

    虽然佳叶没有流下眼泪，但她紧闭的双唇，不是因为指责，而是充满悲伤的双眼足以把慈云推入深渊。之后，慈云不知道为这件事做了多少次噩梦。

    那次之后，佳叶再也没有穿着漂亮的衣服来过温家，甚至不再上门，慈云也始终没有机会向她道歉。

    「不……我也没必要特地登门道歉……」

    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慈云就觉得羞愧不已，忍不住叹气。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了起来，房间内光线变得昏暗，难道是被云遮住了？

    也许是因为内心愧疚，所以才不敢登门道歉……佳叶受伤的表情不时出现在他梦里，意外看到她白皙的双腿，也令他心潮起伏、辗转难眠，他却无法告诉任何人。当时，他每天晚上都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佳叶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每次回首当年，就觉得自己太懦弱。

    ——那时候，我太不成熟了……

    如今，他终于知道，当初丢掉佳叶的发簪时，其实是出于嫉妒。

    那时候，他还没有参加州试和国试，虽说是贵族的儿子，但吃穿都要靠父母，所以，他才会心生嫉妒……嫉妒别人可以用自己赚的钱为女人买发簪。

    即使佳叶的那支发簪没有特殊的意义，只是亲戚送的礼物，也足以引起慈云的嫉妒。因为佳叶头上戴着自己想送也送不起的饰品，这件事让他生气不已。

    回想当年，虽说他伤害了佳叶，为此沮丧不已，但也因此一次就通过了州试和国试。以他贵族的身分，只要通过州试，早晚可以当官，不过，慈云不愿再等待。

    他想要赶快成为官吏，赶快自食其力，买礼物送给心上人……虽然这种话不可能说出口，但溺爱皇后的新皇上也许能够理解这种心情。

    慈云看着房间角落的书架，在无数书籍中，放了一个黑色的盒子。

    打开这个盒子的日子——不远了。真的不远了吗？

    他看向庭园，芭蕉叶被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

    「快来吧……佳叶。」

    慈云喃喃说着，趴在窗边。

    ※

    从窗户洒入的阳光渐渐染红了地面。太阳快下山了。

    佳叶一直闭着眼睛。

    小时候，自己就整天围着慈云打转。现在回想起来，很惊讶慈云居然愿意陪一个小他三岁的女生玩，当然，之后因为慈云开始读书，就无法再一起玩了。

    ——但是，我还是喜欢慈云出现在视野中……

    即使慈云说要读书，无法陪自己玩，自己仍然经常去温家，趴在慈云房间的窗户上看着他上课的情况，很好奇他在学什么，也很认真地听老师讲课，但最后还是因为完全都听不懂，渐渐就不再去温家了。

    从那时候开始——也许自己就意识到自己和慈云之间的不同。

    并不是身分和立场这种具体的不同，而是终于意识到穿着姐姐旧衣服，总是玩得满身泥巴的自己，和慈云家漂亮的大房子格格不入。

    所以，如果不穿得体的衣服，就无法再踏进那栋大房子……但即使自己盛装打扮，也从来没有从慈云口中听到任何称赞。之后，在亲戚的建议下，成为宫伎后，就再也没有去温家。而且大人都说，和其他宫伎在一起，或许可以改一改像小男生一样的个性，自己早就知道光是穿戴漂亮，无法吸引慈云的注意力。

    ——慈云应该从来没有把我当女生看……

    无论穿得再漂亮，每次都被慈云笑不适合，也就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其他任何人的夸奖，都比不上慈云的称赞，哪怕只是说场面话。

    但是——

    佳叶缓缓张开眼睛。房间内比刚才更暗了。

    ——那是几岁的事？记得好像是快十二岁的时候。

    那天，佳叶在附近的市集偶然遇到了慈云。因为那时候很少见面，所以，点头打招呼后，就擦身而过了。虽说是大白天，但有一个醉鬼说佳叶撞到了他，纠缠不清地故意找麻烦。佳叶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时，慈云走上前来。

    「这里人那么多，不小心碰撞到也很正常。你碰不得吗？」

    佳叶至今仍然记得他镇定自若的语气和保护自己的背影……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慈云的身影如此高大。

    当那个醉鬼打算扑过来时，慈云抓住醉鬼的手，用力往后一扭。佳叶瞪大了眼睛。虽然以前就知道慈云习剑，却从不觉得慈云很厉害。

    慈云制伏了附近一带出了名的醉鬼，醉鬼痛得哇哇大叫，在周围人的嘲笑声中逃走了。比起被醉鬼找麻烦，慈云的刚强更令佳叶感到惊讶，甚至忘了道谢。

    她至今仍然记得慈云回眸时脸上温和的笑容。

    「佳叶，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再见。」

    慈云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那既是佳叶熟悉的慈云，却又是佳叶完全不认识的慈云……之前吵架时每次都输，跌倒时又哭哭啼啼的慈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无踪了。

    之后，慈云看到盛装的佳叶，还是从来不称赞。佳叶进宫当宫伎前，曾经去温家打招呼，慈云也一脸惊讶地问，你会跳舞吗？虽然佳叶很生气，但即使再生气，也无法随便踢慈云了。

    无法再赢他了……自从那天慈云在市集保护自己后，佳叶就领悟到，以后再也不可能把慈云弄哭，自己会永远输下去。

    ——只有输的人才会哭。

    慈云变了。自己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

    胜负已经逆转。

    ※

    「佳叶，你都准备好了吗？」

    门打开了，佳叶从镜子中看到母亲走了进来，抬起了头。

    「早就准备好了……」

    「轿子等一下就来了。」

    「……是吗？」

    佳叶垂着双眼，母亲拿椅子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你会感到不安吗？」

    「嗯，会啊……」

    「别担心，温家老爷和夫人一直都很喜欢你。」

    「嗯……」

    比起公婆，佳叶更担心丈夫。

    母亲当然无法了解佳叶的担心，看着镜子中的女儿，露出微笑。

    「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温家真的要娶你当媳妇……这真是太好了。温夫人一定也很高兴。」

    「……咦？」

    「因为她之前就一直说，希望你可以嫁给慈云。」

    「之前？是什么时候？」

    「你只有一、两岁的时候。」

    「……那根本只是小婴儿啊！」

    佳叶的母亲苦笑着，稍稍压低嗓门说：

    「温夫人不是只有慈云一个儿子吗？听说她还希望有一个女儿，但在生下慈云后，身体变得很虚弱，所以，没办法再生了。」

    「……」

    「她一直很疼你，无论你再怎么调皮捣蛋，她都笑着原谅你……也许她想让你当她的女儿。」

    佳叶完全不信……温夫人总是亲切开朗，她以为那是温夫人天生的性格。

    但是——果真如母亲所说的话……

    ——慈云决定娶我……难道是因为温夫人的希望……？

    难道并不是因为慈云想娶我而娶吗？

    她突然发现镜子中的嫁衣褪了色。

    ——没错。我比任何人更清楚，我多么配不上慈云——

    佳叶呆然地张大眼睛，却看不到自己，拼命回想着某个夜晚，自己为了救好友差一点被杀时，那个保护自己的背影，那双抱住自己的有力臂膀。

    她甚至没有察觉身旁的母亲听到姐姐的叫声后走了出去。

    ——慈云……

    我可以穿这样吗？

    我可以穿这样去你家吗？

    我真的、真的很想当你的妻子……你又是怎么想的……？

    佳叶在不知不觉中咬着牙，嫁衣的重量渐渐变成了不安的重量。

    ——慈云……

    「佳叶，你真漂亮。」

    「……」

    开朗的声音让她气馁的心情再度振作起来。

    回头一看，比她早出嫁——已经成为当今皇后的闺中密友打开了门，满脸笑容地向她挥手。

    「嘿嘿嘿，我来看你了。原本想参加你的婚礼，但大家都阻止我，说以皇后的身分参加婚礼，会给大家带来麻烦……佳叶？」

    「爱铃……」

    爱铃察觉佳叶的情况不太对劲，跑到她的身旁问：

    「佳叶，你怎么了？」

    「爱铃，我好害怕……」

    「害怕？」

    「对，我好害怕，害怕嫁给他……」

    爱铃用力握住她颤抖的手。平时，爱铃在佳叶眼中是一个柔弱的妹妹，但此刻看着她的双眼，宛如一个大姐姐。

    「……佳叶，你不是喜欢慈云吗？」

    「我喜欢他……」

    「慈云也喜欢你啊！」

    「我不知道……」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的。」

    「不行……」

    「别担心，只要你去慈云家，就会知道绝对没问题。」

    爱铃跪在佳叶面前，握着她的手笑了笑。

    「慈云看你这种表情，一定会生气，为什么你不相信他。」

    「……」

    「走吧！」

    爱铃牵着佳叶的手站了起来，窗外的景色被沉落的夕阳染红了。

    「皇上已经去了慈云家，我说想向你道贺，问皇上可不可以来你家，他用马车送我来这里。所以，我等一下也会跟在你后面去慈云家。」

    「……幸亏皇上没来我家，不然我父母一定会吓坏。」

    「我刚才进来时，也惊动了他们……」

    佳叶内心的不安并没有消失，但多亏爱铃，她总算有力气站起来走路了。

    佳叶拜别父母和姐姐后，坐上了温家派来的花轿。

    ——没问题、没问题的……

    佳叶好像念咒语般重复着爱铃说的话，花轿停了下来。温家离张家很近，才几步路的距离。

    「佳叶，恭喜你。」

    「爱铃，谢谢……」

    佳叶表情紧张，好不容易才对爱铃挤出一个笑容，抬起了头。

    从小熟悉的这条石板路通向那栋大房子。

    ※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居然在这种地方睡着了，还真是气定神闲啊！」

    「……啊？」

    听到这个不应该在家中出现的熟悉声音，慈云呆然地张开眼睛。

    「早安，温慈云。不过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陛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慈云忍不住四处张望，这里的确是自己家里、自己的房间，自己躺在长椅上，只是原本应该在皇宫内的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等一下不是你和张佳叶的婚礼吗？」

    「对啊！等一下就是婚礼……但臣并没有邀请陛下。」

    「以朕的立场，当然无法参加众臣的私人喜庆活动——但皇后说要为好友祝福，朕不至于那么没肚量，连皇后的这点心愿都无法满足。」

    「原来是这样……」

    原来崔后想要为佳叶祝贺，皇上才一起出宫前来道贺。

    慈云忍着呵欠站了起来，慧俊一脸受不了地指着窗外。

    「你还真悠闲，新娘子快到了。」

    「太阳下山了吗？……我昨晚都没睡好。」

    「朕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朕在迎娶爱铃的前一晚也完全没有阖眼。」

    「陛下吗？」

    在房间内踱步的慧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慈云。

    「你干么这么意外？难道你觉得朕不可能那么细腻吗？」

    「不是细腻不细腻的问题……皇上是因为太快乐了，所以才睡不着吧？」

    「……」

    「那时候，我就觉得皇上简直乐坏了。」

    「……朕不想祝福你了。」

    「请皇上恕罪。」

    慈云笑着耸了耸肩，站了起来。

    「崔后娘娘去了佳叶家吗？」

    「她应该会和你的新娘子一起来。」

    「虽然我可能无法和皇上比，但我也很期待我的新娘赶快出现。」

    「很好，等新娘子来了，你可以告诉她。」

    「……」

    慈云突然想起黯淡的往事，再度抱着头，坐了下来。

    「温慈云，你怎么了？」

    「不，那个……」

    慈云想起皇上婚礼时，大肆称赞皇后身穿新娘嫁衣的样子，周围人不光是惊讶，甚至不由得感到佩服……皇后当时一定觉得很害羞，把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脸胀得通红，忍不住哭了。

    「……臣不像皇上这么能言善道。」

    「朕觉得这句话好像是明褒暗贬。」

    「其实我从来没有称赞过佳叶。」

    「……这？」

    一阵沉默——

    远处的鸟啼声好像在嘲笑。

    「你说没有称赞过……意思是？」

    「因为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小时候就经常来我家，有时候也会穿漂亮的衣服过来……」

    「……你没有称赞她吗？」

    「我虽然觉得她很可爱，但仅止于想想而已……」

    连慈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国之君谈这种事，但他眼前浮现出佳叶受伤的表情。此刻，既期待佳叶早一点出现，又害怕面对她。

    慧俊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赞美的话，却不用在心爱的人身上。朕反而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臣找错商量的对象了……」

    慈云觉得自己和慧俊的性格大不相同。

    但慧俊似乎想要安慰他，坐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以前只在心里想，没有说出口，那就从今天开始说吧！」

    「就是说不出口啊……」

    「你不需要像朕那样。你和朕不一样，朕相信你有属于你的赞美词。」

    「……」

    「你的新娘想听的不是别人说的赞美，而是你的称赞。」

    慈云好像傀儡人偶般转头看向慧俊，他的表情似乎对眼前的状况乐在其中，但眼神很认真。

    「崔后娘娘真幸福……」

    「如果爱铃这么觉得，我也会觉得很幸福。」

    「很少有客人上门来道贺，却在炫耀自己的恩爱……」

    仆人在走廊上通知，花轿已经到了。

    「……到了吗？」

    「好像是。」

    「去迎轿的时候，要先整理一下睡乱的头发。」

    「……皇上，您干么不早说？」

    慈云慌忙看着镜子，用手梳理了头发，冲出了房间。慧俊也笑着跟了出去。

    ※

    佳叶只记得爱铃和皇上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进温家。

    但是，通往大门的石板路、庭园的小路和走廊——引导自己的无数蜡烛烛光，让这栋熟悉的房子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佳叶的意识飘向了远方。

    ——简直就像在做梦……

    日落后，迎接新嫁娘的烛火。几个姐姐出嫁时，也曾经看过这些烛火。

    当时，身穿红衣的姐姐走在自己前面……如今，前面没有任何人。

    蜡烛导引向其中的一个房间，房门敞开着。

    佳叶知道所有参加婚礼的宾客都看着自己，但这一切也好像是梦境般模糊不清。

    这里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到自己一身红衣的下摆。红色的嫁衣。对了——自己今天是新娘。

    「……」

    当她抬起头，慈云出现在眼前。

    慈云穿着新郎服，显得很不自在，他紧抿着双唇，神色紧张地看着自己。

    ——他又会嘲笑我吗？

    他会不会一脸受不了地说，我穿这身衣服不好看——说我很滑稽？

    佳叶不由自主地坐在慈云身旁，接过别人递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茫然地听着别人说着什么。

    自己是新娘，慈云在身旁……原以为是梦，却是这么真切。

    ——没问题……

    好友的话在耳边回响，支持着心情沉重的自己。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真的吗？

    爱铃，真的吗？

    但是，慈云的表情太可怕了……

    他看到我却一言不发……之前至少会开口说我穿的衣服不好看，现在却连什么话都不说。

    爱铃，我一定不行的……

    皇上非你不娶……但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是因为温家想要女儿，所以慈云才会娶我……

    慈云并不是非我不可，而是娶我也无所谓。一定是这样——

    佳叶凝视着手中的酒杯，酒杯渐渐扭曲起来。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模糊，渐渐看不见了。

    ——好痛。好可怕……

    慈云——

    「……」

    一双大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双拳。

    佳叶转头看着那双手的主人。

    「佳叶，我们走吧……」

    「啊……」

    佳叶整个人清醒过来。

    前一刻完全没有听到的音乐声和谈笑声，一下子都传入了耳中。

    「跟我来。」

    「等……」

    慈云有力的手抓着她，她摇晃着站了起来。参加婚礼宾客的谈笑声戛然停止，全都看着他们，但大家随即继续聊天，移开了目光。

    佳叶被慈云拉着走出了房间。

    「慈云……你……」

    「新郎和新娘在婚礼上喝了交杯酒之后，就可以随时离开，没有人会阻止我们。难道不是吗？」

    「是……没错……」

    这的确是婚礼的惯例，但几个姐姐之前都是在喜宴结束后才离开，没有人这么早就离开。

    慈云拉着佳叶的手，沿着走廊走去自己的房间。由于慈云走得太快了，佳叶跑了起来。

    「我不能让你在那里哭……」

    「啊？」

    「你刚才在哭啊……」

    「……」

    佳叶伸手摸了摸脸……直到前一刻，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慈云用力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佳叶拉进房间。

    「你为什么哭？」

    慈云一脸凝重地抓着佳叶的肩膀。

    「我……我不知道。」

    「你没有理由就哭吗？」

    「我说了不知道嘛！你别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听到慈云强烈的语气，佳叶忍不住缩起身体——泪水再度从脸颊滑落。

    「佳叶……」

    「你别管我啦……」

    糟透了。好不容易化好的妆也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

    好想回家。好想跑回自己的家，尽情地放声大哭——

    「……我做了什么吗？」

    佳叶张开眼睛，看到慈云一脸不知所措。

    「佳叶，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吗？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又？慈云之前做错过什么吗？

    「拜托你……佳叶，请你告诉我。」

    「……」

    慈云一脸无助的表情，佳叶以为自己仍然在做梦。这就是刚才把自己拉来这个房间的慈云吗？

    「不行……」

    「什么？」

    「我还是不能嫁给你……」

    「什么？」

    慈云大叫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佳叶再度缩着身体。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能嫁给……」

    「不，等一下，别说了！不要再说了，绝对别再说了！」

    「……」

    佳叶呆然地张着嘴，拼命眨眼，不知如何是好。

    「等一下。你先镇定，先镇定一下。呃……好吧！都是我不好。全都是我的错，所以，求求你，千万不要有这种念头。」

    「……慈云，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不，我也不太清楚，但都是我的错。」

    「什么意思……」

    佳叶完全听不懂，但她第一次看到慈云这么慌乱。慈云焦急的样子很滑稽，佳叶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奇怪，你根本没做什么，为什么道歉？根本不像你嘛！」

    「……佳叶，你笑了吗？」

    「因为实在太好笑了……」

    佳叶一边笑，一边擦着眼泪，慈云松了一口气，垂下肩膀。

    「我说你啊……怎么在这种时候胡闹，真是的……」

    「我才不是胡闹。」

    「喝了交杯酒之后，怎么还说这种话？」

    「……」

    「即使是开玩笑，也一点都不好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慈云真的生气了。今天的他比平时更令人费解。

    「……因为我觉得你是因为夫人的拜托而娶我，实在太可怜了。」

    「你说什么？」

    慈云抓着佳叶肩膀的手十分用力。

    「夫人……你是说母亲大人？」

    「不是她拜托你娶我吗……？」

    「没有人拜托我做这种事……」

    「啊？」

    「母亲大人的确向来都喜欢你，我说要娶你时，她也兴奋得手舞足蹈，说很希望你第二天就嫁到我家，但他们从来没有要求我娶过谁。」

    「……不会吧？」

    那母亲为什么在家里告诉自己那些话——

    慈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你以为我是因为父母说了什么才娶你的吗？」

    「因……因为我母亲说，夫人想要我……」

    「我不知道两位老人家说了什么，我是根据自己的意愿，决定要娶你的。」

    「……」

    「真是……别吓我好不好……」

    慈云苦笑着，用拳头轻敲佳叶的太阳穴……那是慈云粗鲁又温柔的习惯动作。

    ——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

    「慈云——」

    佳叶抬起头，带着满心的祈祷看着他的双眼。

    「……我可以当你的妻子吗？」

    「那还用问吗？事到如今，还说这种傻话。」

    「那个，听我说，慈云、慈云……慈云，你觉得……」

    ——我怎么样？

    佳叶正想问，嘴巴却被堵住了。

    「……」

    当慈云缓缓抽离时，他的嘴唇也沾到了口红。

    「嗯……沾到了吗？」

    看到慈云用舌头舔口红——佳叶忍不住移开目光。

    她的脸发烫……自己又快要哭了。

    「佳叶。」

    「……」

    自己说不出话。怎么办？

    「佳叶，我也要说一句多此一举的话。」

    「……」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爱上了你。」

    佳叶忍不住回头。

    「没骗你。」

    「……」

    佳叶第一次看到……慈云害臊的表情。

    「慈云……」

    佳叶忍不住伸手抓住慈云的肩膀。慈云紧紧搂着她，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慈云……慈云……」

    「……嗯？」

    「我跟你说……我爱你。」

    「……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听到你说这句话。」

    「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

    也许明天两个人又会开始斗嘴，也许明天又会逞强，无法坦诚地说出心里话。

    ——但是，没问题的。

    至少在今夜……

    「慈云，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佳叶——」

    即使声音哑了也没关系。

    要把心里的话统统说出来，即使把身体掏空了也没关系。

    至少在今夜——

    ※

    醒来时，阳光已经洒进房间。和平时相比，今天彻底睡过头了……慈云这才想起昨晚什么都没吃就离开了喜宴，难怪肚子饿了。

    但是，眼前的问题不是睡过头，也不是肚子饿。

    昨晚还睡在身旁的佳叶不见了。

    「她逃走了吗……？」

    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早晨，他多么希望拥着佳人一起缠绵，但以佳叶的性格，恐怕很难。早知道应该好好抓住她，不让她逃走。自己太大意了。

    「那……我的新娘去了哪里呢？」

    慈云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后环视房间内。佳叶似乎不在这里。他把在床脚揉成一团的衣服搭在肩上，然后下了床，隔壁房间传来了动静。

    昨天晚上，慈云告诉佳叶，隔壁房间是她的专用房……慈云记得自己告诉了她。因为是在临睡前说的，所以他有点记不清楚了。

    「……」

    慈云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发现佳叶坐在梳妆台前。

    她似乎已经梳洗、更衣完毕，正打算绑头发。她用梳子梳头发的样子有点慵懒，有点心不在焉。

    慈云倚在半开的门口，欣赏着佳叶。

    佳叶实在太可爱了。

    但他每次都说不出口……

    佳叶梳了很久，终于吐了一口气，放下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从侧面看到的表情很凝重。

    「你怎么了？」

    慈云忍不住问，佳叶吓得差一点跳起来，瞪大眼睛回头看着慈云。

    「你、你起来……」

    「我刚起来。你既然先醒了，就要叫我，我醒来时没看到你，着急死了。」

    「但是……」

    佳叶低下头，满脸胀得通红。慈云走近一看，发现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慈云也有点害羞，但是——看到佳叶这么不知所措，慈云更害羞了。

    慈云抓了抓后脑杓，胡乱地咳了几下。

    「呃……等一下要去向父母请安。」

    「嗯……」

    「你梳完头发就好了吗？」

    「还要化妆……」

    「化妆？不化妆也没关系吧？」

    佳叶平时就很少化妆。

    佳叶抬头瞥了慈云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

    「因为我现在的样子不能见人……」

    慈云仔细一看，发现佳叶的眼睛有点肿。昨晚她哭了很久。

    「我觉得你很好啊——没关系，反正等你准备好了再去。」

    「呃……」

    佳叶想要说什么，正准备回房的慈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什么事？」

    「慈云，你要换衣服吧？我帮你……」

    你帮我？慈云差一点脱口反问，慌忙把话吞了下去，故作平静地点点头。

    「喔，好啊！麻烦你了。」

    「等我一下下，我先梳头发……」

    慈云心想，平时自己的事都自己打理，换衣服也都靠自己，难道佳叶以为平时都有人服侍自己吗？

    ——既然她想服侍我，那就让她服侍一下吧……

    也许是新婚的时候才有这种福利，那就趁现在好好享受一下，绝对不能错过。

    佳叶慌忙拿出发簪和缎带放在梳妆台上面，慈云瞥了一眼，忍不住捂住嘴巴。

    那是模仿蜡梅花的黄色发簪，是之前被自己丢到庭园的发簪。

    ——开什么玩笑？

    「佳叶。」

    「干、干什么？」

    「你要用这个发簪吗？」

    慈云的声音忍不住严厉起来。佳叶讶异地偏着头。

    「是啊……」

    「不要用。」

    「什么？」

    ——与其戴别人送的礼物……

    慈云急忙走回自己的房间，从书架上拿了黑色的盒子，回到佳叶的房间。

    「给你——」

    他打开盒盖出示在佳叶面前，里面有十几根色彩缤纷的发簪。

    「这都是你的，随便你用哪一个。」

    「……我的？」

    「是我之前帮你买的……每次有看到适合你的，就买下来。」

    佳叶瞪大眼睛，看了看盒子里的发簪，又看了看慈云的脸。

    「……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是——第一次领到薪俸时买的。」

    慈云指着角落的那根发簪。

    「我记得这是第三次领薪俸时买的，这是去酉州视察时买回来的。这是两年前秋华节时，在市集买的，这是……」

    「为什么……？」

    佳叶的眼中再度泛着泪光。

    「慈云……你不是每次都说，我戴了不好看……」

    「因为我太生气了……」

    虽然说出来很丢脸——但慈云早就打算找机会告诉佳叶。

    ——因为以前都只闷在心里，无法说出口……

    从今天开始，从今以后，自己要说出来。

    「你经常在我身边时……那时候我也很幼稚。」

    慈云把盒子放在佳叶的腿上，在她身旁跪了下来。

    「即使看到你穿得漂亮，觉得你很可爱，却总是说不出口……因为我很生气，你穿的衣服、戴的发簪都不是我送你的，并不是因为我让你变得这么可爱。」

    「……」

    佳叶瞪大眼睛，一动也不动。

    ——她一定吓到了。这也难怪。反正我从小就是一个不成材的玩伴，和比我小三岁的女生吵架，从来没有赢——像我这种为一根发簪心生嫉妒的人，恐怕这辈子都赢不了她。

    慈云心想。

    佳叶慢慢眨着眼睛。

    「……你……这么……想……？」

    「什么？」

    「我很可爱……」

    佳叶想要说话，一颗泪珠从她的眼中滚落。

    「不知不觉中，就觉得你很可爱……我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

    「你昨天也很漂亮。」

    昨晚来不及称赞，就忍不住拥她入怀了。现在说，可能听起来有点假惺惺的。

    「……」

    佳叶害臊地垂下双眼。慈云从她的表情中知道她很开心。

    慈云战战兢兢地搂着她的肩膀，佳叶默默地把身体靠了过来……

    ——惨了，她太可爱了……

    「佳叶……要不要再去睡一下？」

    「不是要去向父亲和母亲大人请安吗？」

    「是没错啦……反正已经睡过头了，干脆……」

    「我精神很好，不想睡。」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但佳叶已经抽离了身体，拿起发簪。

    「要用哪一个呢？……这个配不配这件衣服？你觉得呢？」

    「喔，嗯，不错啊！」

    ——看来，只能等到晚上了……

    但是，看到佳叶拿着发簪喜孜孜的样子，慈云也觉得很满足。

    佳叶察觉到慈云的视线，立刻红了脸，慌忙盖上了盒盖。

    「啊……对不起，你也要换衣服。我马上就好了。」

    「不必急。」

    慈云心情愉快地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享受新婚生活的难得机会，即使等她一下也无妨。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慈云看着她绑头发，佳叶不自在地回头对他说。

    「不，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女人梳妆打扮。」

    「通常不会看啊……」

    「即使夫妻也不能看？」

    佳叶准备绑头发的缎带掉落了。

    「夫……」

    「我们不是夫妻吗？」

    「……」

    她为什么又一副想哭的表情？太可爱，太有趣了。

    佳叶猛然站了起来，转身默默走向水桶，猛然低头洗着已经洗过的脸，不时传来擤鼻涕的声音。她真的哭了吗？

    ——她真是……

    慈云抓了抓头，站了起来。

    那个好胜的、整天把人气哭的少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佳叶——」

    佳叶的浏海滴着水珠，她用布按着洗湿的脸。慈云紧紧地抱着她，她才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种不该哭的时候哭。」

    「要你管……」

    「你哭成这样，我父母会以为我欺侮你，搞不好会骂我一顿。」

    「因为……还不都怪你……」

    「怪我吗？」

    「对啊……」

    「太好了……」

    你只能为我而哭。慈云这么想着，忍不住苦笑起来。

    佳叶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慈云听不清楚，隐约听到似乎和昨晚相同的话。

    ※

    「我原本以为贵族的家庭更拘谨……」

    向慈云的父母请安，在将近中午吃完早餐以后，佳叶在自己房间内喝着茶，小声地说道。

    「拘谨？」

    「因为教坊里有好几个贵族的女儿，每一个都娇生惯养，喜欢挑剔。」

    「大部分贵族都像那样，我家比较特殊……」

    慈云理所当然地跟着佳叶走进她房间，躺在长椅上，把茶点的炒豆子放进嘴里。

    「我父亲本来就不是贵族。」

    「是吗？」

    「他是养子，父亲的亲生父亲是武官。母亲原本是温家的家伎，父亲的养父膝下无子女，所以，就让养子和家伎结婚后继承了温家，所以我家没有贵族的作风。」

    「我第一次听说……」

    「你以前没听说过吗？」

    慈云笑着拿起茶杯。

    「那你下次可以好好问母亲大人，她很期待你来家里，你陪她聊聊天，她一定很高兴。」

    「嗯……」

    刚才去请安时，婆婆就满脸喜色。佳叶心想：看来母亲之前说得没错，夫人只有慈云这个独生子，寄宿在家里的官吏也都是男人，她觉得这个家里阳刚气太重，很希望有一个女儿。

    「这个家里好像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也许吧！」

    「那我也顺便问一下你的事。」

    慈云准备吃炒豆子的手停了下来。

    「我的事？」

    「我相信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真可怕，不知道母亲会说什么……」

    「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

    「即使没有，母亲大人也……」

    佳叶大声笑了起来，慈云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你的事呢？」

    「什么？」

    「你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要去问谁？」

    「我的事……」

    有什么好问的——但看到慈云正经八百的表情，佳叶把话吞了下去

    「那你去问我母亲，反正离得很近……」

    「我想听你说。」

    「我？我说自己的事给你听？说什么？」

    「所有的事。」

    慈云嘻皮笑脸地说……不祥的预感。

    「……哪、哪有什么？」

    「我想问的事可多了。」

    「问什么……？」

    「我可以问吗？那我先——」

    慈云故意坐到佳叶旁边的椅子上，探出身体。

    「等、等一下！现在就说吗？要说什么？」

    「啊哟……」

    「还、还是改天再说！下次再说，怎么样？」

    「那我就等到晚上吧……」

    「你到底要问什么嘛？」

    「那我现在到底可不可以问？」

    「呃……」

    佳叶越是躲，慈云越是靠过来，佳叶已经被逼到无处可躲，只好投降。

    「那也要看我能不能回答……」

    「那我就问罗？」

    慈云把头凑过去，笑了起来……但不是刚才调皮的笑，而是昨晚熄灯前所露出的微笑。

    「佳叶。」

    「干……干么？」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

    佳叶用一只手遮住了脸。不祥的预感往往特别准。

    「你问这个干么……」

    「我只是想知道在我之前还是之后？」

    「……那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啊……我的事改天再聊。」

    「你太没有诚意了。」

    「那我们同时说。」

    「才不要！到时候你绝对不会说的。」

    「……你真聪明！」

    「你的诡计哪骗得了我……」

    因为我从小看到大——佳叶差点这么说，急忙喝茶掩饰。

    我总是希望慈云在我身边。也许在我意识到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在内心深处这么祈愿了。

    从今以后，也将一直为此祈祷。

    即使无法坦诚以对，只要能够整天斗嘴，也会觉得是一种幸福……因为，这代表我们在一起。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等待门开启的那一天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进屋之前，月真再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呼吸了一下，静静地推开门。

    屋内的几个人回过头，一看到他，纷纷露出了笑容。

    「喔——辛苦了。」

    「月真，你回来了。」

    其中一名同僚——名叫渊亮的御史立刻跑到他身旁，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他低头道歉。

    「对不起。」

    「……怎么了？」

    月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回来，同僚就向自己道歉。

    「你在外勤的时候，子奉叔的房子不出租了，所以我把你的行李搬走了。」

    「喔，原来是这事……」

    月真把肩上的麻袋拿了下来，露出令人难以察觉的淡淡苦笑。

    长期在国内各地奔走的监察御史当然无法每天回家，有家室的人可以由妻子看家，但单身者长期出差，会担心家里遭小偷，所以，几乎都是向值得信赖的房东租一个房间。

    月真也向以前曾经是监察御史的老人子奉租了一个房间。

    「反而是我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麻烦，但子奉叔怎么了？」

    「他女婿病死了，所以，他女儿带着孩子回来了。」

    「喔，难怪。」

    这么一来，子奉家里就没有空房间可以出租了。

    「所以——你的行李目前在龟麻婆那里。」

    「……」

    月真终于了解渊亮刚才向他道歉的原因了。

    龟麻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之前也是官吏的妻子，目前一个人住，经常有御史向她租屋，但她并不是一个好房东。龟麻的为人并不坏，但个性大而化之，即使御史出差时，请她帮忙打扫一下房间，她也嫌麻烦，甚至不愿意帮忙打开窗户保持通风，让人觉得何必特地向有人住的房子分租房间，所以，除非别无选择，否则，御史室的人都不愿意向龟麻租房子。

    月真之前也曾经向龟麻租过房子，当他出差两个月回到华安时，发现房间简直变成了仓库，所以马上就搬走了

    「那也没办法……是不是找不到其他房子？」

    「如果有空房，早就帮你租下了……」

    龟麻不仅不愿意帮房客打扫房间，当房客请她帮忙张罗餐点时，她端出来的食物也让人难以下咽，所以，渊亮满脸歉意地摇着头。

    听到他们的对话，一名年长的御史抬起了头。

    「月真，你要不要去住新建好的官舍？」

    「……你是说后宫改建的官舍吗？」

    「对啊、对啊！」

    猿国第三代皇帝深爱着皇后，四年前，他登基后不久，就废除了后宫。随着京城的人口增加，为了解决年轻官吏居住困难的问题，将后宫改建成官舍。

    「我听说新官舍的单身房都满了。」

    「但夫妻用房还剩几间。」

    「……」

    月真沉默不语，年长的御史和渊亮互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月真，你不是已经有了对象吗？」

    「对啊、对啊！月真。你赶快搬离龟麻婆家，向官舍提出入住申请，马上向她求婚吧！」

    ——顺序根本颠倒了……

    月真脸上的表情镇定自若，但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喔，还装糊涂喔！」

    「你不用装了，大家早就知道了！你和崔后娘娘的侍女交往几年了——？」

    看到月真的眼神，渊亮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们并没有交往……」

    「什么？」

    「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不会吧？」

    「你以为我有那个时间吗？」

    「……」

    渊亮看着出差多日，风尘仆仆，衣服上沾满了灰沙的月真……月真的确经常外勤，一年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华安。

    「既然这样——更应该向她求婚，给她一个交代，不然人家太可怜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但她不是喜欢你吗？谁都一眼就看出来了。」

    月真不发一语地走过渊亮身旁。

    「喂，月真——」

    「我去向大夫报告工作。」

    「等一下。」

    月真不想谈这个话题，渊亮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拉了回来。

    「如果你再这样，小心那个女孩被人抢走。」

    「……」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你要不要我告诉你，你这次去丑州时，她拒绝了几个人的求婚？」

    虽然月真面无表情，但渊亮发现月真的太阳穴微微抽动。

    「你也不讨厌她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你下次出外勤之前没有给她一个交代，后果你自行负责。」

    月真误以为渊亮不是在提醒他，而是向他下达最后通牒，忍不住狠狠瞪着对方，随即想到渊亮一年前才刚结婚，静静地松开了抓住对方衣领的手。

    渊亮只是爱管闲事。

    「我知道了……」

    月真只说了这句话，转身去找御史大夫。

    月真心里很清楚，自己并不讨厌香泉，甚至根本没有把讨厌这个字眼和香泉联想在一起。

    而且，他也知道香泉不讨厌自己。

    甚至可以明确感受到香泉对自己的好感，所以，同僚说，香泉喜欢自己并不是空穴来风……当然，他很希望这不是自作多情。

    初秋的春莺宫，芙蓉和酢浆草都绽放着花朵，色彩缤纷。

    月真在全国各地奔走，看过很多有钱人的豪宅，但这里不同于那些极尽奢华的豪宅，在不同季节展现各种风情的庭园，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先帝时代，这里的庭园比现在更华丽，庭园也随着皇宫易主而变了样。

    「月真大人……？」

    月真心不在焉地看着白色芙蓉，走廊上传来轻声的呼唤。

    即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的声音。月真垂下眼睛，然后缓缓抬起头。

    香泉一脸笑意，直直地跑了过来。

    「你回来了……」

    「我刚回来……」

    出发前往丑州前，向香泉道别至今已经过了半年。

    第一次见到香泉时，她脸上还带着稚气，最近每次见到她，都可以感受到她渐渐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

    「我打算向皇上报告，但听说皇上已经回宫了。」

    「对，皇上正在和皇后一起喝茶。」

    香泉满面笑容，好像绽放的花朵，月真微微眯起眼睛。

    有几个人——在自己出差的这段期间向她求婚。即使有人向她求婚也不奇怪。

    香泉准备带他去见皇上，他也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但突然停下了脚步。

    「月真大人？」

    「呃，我还是改天再说吧……」

    「啊？」

    「我才刚回来，连衣服也来不及换。」

    在越来越漂亮的香泉面前，他突然在意自己的穿着。

    香泉微微偏着头。

    「皇上和皇后都不会在意的，而且，他们看到你平安回来，一定很高兴。」

    「……」

    「走吧！」

    听到香泉活力十足的声音，月真忍不住迈开步伐。

    「月真大人，你还没有见过美燕公主吧？」

    出发前，来这里道别时，皇后娘娘爱铃即将临盆，他是在旅途中听到娘娘在太子龙生之后，又喜获麟儿。公主取名为美燕。

    「美燕公主超可爱的，不过皇上有点不满意……」

    「所以，美燕公主也像皇上吗？」

    「对啊！但娘娘很高兴，说以后一定是美女。」

    太子长大后，越来越像皇上，所以，皇上很希望这次生的孩子像皇后，没想到又如了皇后的愿，长得很像皇上。

    月真不难想像皇上怅然的样子，忍不住扬起嘴角，香泉也开心地笑了起来。香泉平时爱用的淡淡香味飘进他的鼻子。

    真的已经有人向她求婚了吗？

    虽然月真心乱如麻，但他不敢问出口。

    ※

    「……虽然长得不像爱铃，但女娃儿感觉比较可爱。」

    正如香泉所说，皇上毫不在意他一身旅途的打扮，请他入座后，请皇后为他送上茶，还问月真要不要抱一抱公主——月真婉言拒绝了，皇上开心地说着一些分不清是抱怨还是炫耀的话，月真只能在一旁听着。

    「臣觉得公主可爱极了。」

    「但是因为长得像朕，所以就少了点娇怯的可爱味道。尤其是龙生，至今仍然和朕不投缘，即使陪他玩，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

    那恐怕是因为皇上不够成熟，老是和龙生抢着霸占皇后造成的。

    「朕原本希望美燕可以继承爱铃的可爱。」

    「臣认为……无论五官长得如何，逐渐长大后，还是会相由心生。」

    「你说得对。」

    虽然皇上听起来有所不满，但还是很疼爱一对儿女。刚才爱铃带美燕去睡觉时，皇上也让龙生骑在他肩上玩耍。听香泉说，最近龙生经常因为妈妈被妹妹抢走而感到寂寞，皇上经常主动陪龙生玩……也许只是这对少了皇后陪伴而感到落寞的父子在相互取暖而已。

    「对了——」

    慧傻话锋一转，目光从正在陪龙生玩木雕动物玩具的爱铃身上移开。

    「朕不时收到你的报告，没想到丑州的情况这么麻烦。」

    「臣多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处理完毕，请皇上见谅。」

    「不会，你能够在半年的时间内解决这么麻烦的调查工作，太了不起了。」

    不过——慧俊说着，单手托腮，吐了一口气。

    「至今仍然不时收到有人过度征收租税的报告，难道那些人没想到多收租税，中饱私囊的贪财之举早晚会败露，到时候就会身败名裂吗？」

    「大家都觉得自己可以侥幸不被发现。」

    「照这样下去，御史永远都不得清闲。」

    慧俊喝了口茶，苦笑起来。

    「月真，你整天都跑外勤，有没有打算在华安定下来？」

    「只要皇上需要臣，臣愿意赴汤蹈火。」

    这是月真的真心话。他对把他从苦难的日子中拯救出来的温家父子，信任自己、交付自己重要任务的皇上和御史室的同僚，都心存感激——

    所以，他努力想要回报……如果可以因此弥补当年的罪过，他愿意赴汤蹈火。

    「……几岁了？」

    「啊……」

    「你的年纪？」

    慧俊唐突地问，月真一下子答不上来。

    「……二十一……岁……」

    「对喔！你比朕小两岁。」

    慧俊静静地放下茶杯，好像在闲聊般地说：

    「香泉今年十七岁了。」

    「……」

    「你还没有决定吗？」

    月真感到脸颊发烫，也同时觉得脑袋发冷。他用眼角寻找香泉的身影，但香泉不在他视野所及的范围。

    「朕无意勉强……」

    慧俊微微压低了嗓子，至少香泉不在可以听到他们谈话的地方。

    「看来……你并不是完全没有考虑。」

    「……」

    今天才刚回华安，就已经有两个人提起这个话题……月真猜想，也许真的有人向香泉求婚了，否则，姑且不论那个爱管闲事的同僚，向来不干涉臣子私事的皇上，不可能提起这件事。

    看到月真默然不语，慧俊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总之——你暂时好好休息一阵子，眼下华安平安无事。」

    「是……」

    「你在内勤的这段日子，即使没有特别的事，偶尔也来这里走动走动，和爱铃还有侍女们分享一下外面的情况。」

    「……」

    月真起身鞠躬离开。

    「皇上，打扰了，臣先告退了。」

    「辛苦了……」

    看到月真准备离开，爱铃立刻起身走过来。

    「改天记得来玩。」

    「是……」

    爱铃把香泉找来，吩咐她送月真离开。

    虽然这已经成为惯例，但月真突然感到心情沉重。

    「丑州是怎样的地方？」

    并肩走在走廊上，香泉的态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月真觉得有人向她求婚的事似乎是空穴来风。

    「那里很少下雨，土地很干涸。」

    「农作物不容易生长吗？」

    「有一条大河可以供应农业用水，治水做得很完善……」

    「是吗？但如果不常下雨，天气应该很热吧？」

    虽然月真的回答像在报告，但香泉仍不厌其烦地和他聊天，令月真不由得心生佩服。虽然他努力思考聊天的话题，却不知道该聊什么，每次都持续这样的对话。

    「是啊！这是我第一次在夏天去丑州，以北方来说，那里的确比较热。」

    「我之前很羡慕御史可以去很多地方，但后来发现不能自由挑选地点，无论再冷或是再热，都必须外出工作，所以很辛苦……」

    月真曾经听香泉说，她在华安出生，也在华安长大，只有一次离开京城——那是三年前，和皇后一起被卷入西申关之乱的时候。

    「……你想要去哪里吗？」

    「啊？」

    香泉张大眼睛转头看着他。平时向来都是香泉发问，月真回答她的问题，她似乎对月真主动发问吓了一跳。

    「嗯……并没有具体想去哪里……只是想去海边。」

    「海边吗？」

    「我没有看过海。」

    华安没有海，在申州，必须一直往东才能看到大海。

    「希望以后有机会去……」

    「对啊！」

    香泉满脸灿烂的笑容，好像阳光全聚集在她的脸上。

    虽然近在眼前，却无法伸手。

    ※

    即使走得再慢，路都有尽头。

    ——又失败了……

    香泉目送着半年未见的月真离开的背影，握紧了双手。

    最重要的话，还是无法问出口，每次都只是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月真大人……

    我最想问的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我不希望听到别人的转述，只想听你说，只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想知道你的心意——

    「……」

    秋风带走了她的叹息。

    虽然很想问，却问不出口。不能问，一旦问了，恐怕就会……触及他不愿别人提及的事。

    「咦？又没有进展。」

    「好像是……」

    听到有人失望的对话声，香泉惊讶地回头，发现两个侍女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其中一个和她同年，另一个比她年纪小。

    「枫夏、彩菊……」

    香泉瞪着她们，枫夏吐了吐舌头，彩菊尴尬地缩着脖子走了出来。

    「你们太低级了，居然躲在那里偷看。」

    「因为有人一直不回来，所以我们来看看情况。」

    「你们的坏毛病还是改不了。」

    月真已经不见了。香泉苦笑着往回走，枫夏和彩菊也跟在她身后。

    「怎么办？那个御史迟迟不开口，他应该知道你的心意吧？即使你嫁给别人，他也无所谓吗？」

    「我才不嫁呢！」

    香泉在走廊上加快脚步，想要逃避这个话题。

    「你老家不是一直催你相亲吗？还有那个民部的官吏。」

    「上次不是还拒绝了工部的人？」

    「所以我就说，我不会嫁人……」

    香泉喜欢侍女的工作。皇后待人亲切，太子和公主也很可爱。如果可以，她希望一辈子在这里当侍女。

    唯一可能的例外——

    「但我觉得那个御史有点可怕，香泉居然可以和他闲聊。」

    「对啊、对啊！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一点都不觉得他可怕……

    虽然月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种面无表情反而适合监察御史的工作。为了揭发各地官吏的贪赃枉法，监察御史必须乔装打扮，展开侦察工作，如果把内心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反而会影响工作。

    而且，即使他的表情不够丰富——即使他沉默寡言，并不代表别人无法感受到他的心意。

    ——我知道他心地善良……

    「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人选？民部或是工部的官吏也不错啊！至少不会出差半年不回家……」

    「枫夏，那你可以考虑和他们交往啊！」

    「人家是向你求婚，和我有什么关系？讨厌，」

    ——的确有人求婚……但我当场就拒绝了。

    「我不会嫁人啦！」

    香泉欢快地说着，更加快了脚步离开。枫夏和彩菊在她身后跑了起来。

    ——我不会嫁人——除非那个人希望我嫁给他。

    ※

    阴暗潮湿的小房间角落，小男孩抱膝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腐烂的木板门。

    小男孩在等待木门开启，却又祈祷着那扇门永远不要打开。

    不时吹来的强风摇晃着木板门，好像在嘲笑小男孩内心的胆怯。小男孩每次都害怕不已，以为他们回来了。

    ——好想逃……

    逃去哪里？

    不是这里，而是逃去远方的某个地方。

    但是，要怎么逃？

    不知道。一个人无法去任何地方，况且，小男孩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怎么来到这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根本不可能逃。因为他们也这么说。即使逃走，也无法改变现状，只会越来越糟。没有吃，没有穿，就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救命……

    真希望有人来救自己。

    真希望有人在他们回来之前把自己从这里救出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有吃、有穿、有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人会殴打自己，希望有人可以带自己去那里。

    如果可以去那里——这一辈子别无所求。

    赶快。如果不赶快来，他们就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了。是他们的脚步声。他们回来了。

    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完了。看吧！门打开了——

    ※

    黑暗中，只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是自己的呼吸声。

    他在不知不觉中抓住了睡衣的胸口。

    是梦。

    ——还好，那是梦……

    他这么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多次呼吸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从硬板床上坐了起来，定睛看着眼前的黑暗。除了一扇窗户、一个小书架和一张桌椅以外，什么都没有。

    天花板很低，光线很差，明明是大白天，房间内的光线也很昏暗，即使不是多雨的季节，也会有一股霉味……也许是因为这股霉味，让自己做了噩梦。

    月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松了一口气。

    虽说是不得已，但还是不应该住在龟麻婆家。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以前的事了

    「……」

    难道——这是一种提醒？

    无论经过多久，罪过还是罪过。也许梦境在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忘记这一点。

    没错。目前的生活已经令人心满意足了。不愁吃，不愁穿，也有一个栖身的地方。正是当年梦寐以求的生活。

    所以，不可以有更多的奢望。

    不可以奢求某个人的笑容——

    「……」

    如果她是光，自己就是黑暗，是绝对不可能产生交集的两端。自己绝对不愿意让她的笑容蒙上阴影。

    所以——绝对不能影响她的生活。

    御史的工作是对当年罪过的补偿，也是因为皇上恩赐，才能拥有现在的生活。

    不能忘记。

    不能忘记自己是罪人，不能忘记自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

    噩梦的翌日早晨总是心情沉重。也许该赶快找新的房子。

    他走在宫城内，暗自思考这件事，背着竹篓的园丁老伊福从岔道走来。

    「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久不见，昨天才刚回来。」

    「辛苦了。」

    月真想起老伊福虽然现在是园丁，但听说他以前也是监察御史，而且，从来没有娶过妻。

    「伊福爷爷……」

    「什么事？」

    「我听说你一直都是单身……」

    伊福眨了眨小眼睛，然后笑了起来。

    「你难得主动说话，居然是问这件事。我的确是孤家寡人，从来没娶过老婆。」

    「为什么……？」

    「为什么？」

    伊福停下脚步，放下肩上的竹篓，月真也跟着停下了脚步。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因为旧情难忘……」

    「旧情……」

    「我曾经喜欢一个女人，是我可望不可及的女人。如果她出嫁，我或许可以放下她，但她始终没嫁。」

    「……」

    「那时候，我也是御史，每次因为外勤四处奔波，我就希望下一次回京城时，她会嫁给和她门当户对的男人，下一次一定嫁了，下一次，下一次——」

    伊福伸直已经微驼的背，抬头看着月真笑了起来。

    「那个女人一直没嫁……」

    「所以，伊福爷爷……」

    伊福始终无法忘了那个女人，也错过了爱上其他女人的机会。

    「现在回想起来，很庆幸一直是单身。如果对她旧情难忘，却娶其他的女人为妻，对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太不公平了。」

    「……」

    「怎么了？你也差不多该娶老婆了吧？」

    伊福笑着拍了拍低着头的月真，再度扛起了竹篓。

    「娶老婆要娶能够吃苦耐劳的，因为御史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差不在家。」

    伊福缓缓走向教坊的方向。

    旧情难忘——

    如果香泉嫁为人妇，自己就会忘记她吗？

    对，没错——她一定可以找到更理想的对象，和她开朗的个性匹配。

    月真靠在白墙上，仰望着流动的云。几只鸟在天空中画着弧度飞去。就连那些不知名的鸟也有出生的鸟巢，也有栖身之地。

    这时——背后的沙地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香泉站在刚才伊福走来的岔路上。

    「月真大人……？」

    「……」

    月真向来训练自己即使遇到再意想不到的异常状况，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冷静应对，但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也可以发挥作用。

    「早安。」

    「早安……你怎么了？」

    「我正准备上朝，在想一些事情。」

    「是……吗？」

    但香泉的表情有点落寞。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没有……」

    「你看起来好像比昨天更疲累了，小心不要累坏了身体。」

    「……」

    月真以为香泉察觉了他昨晚的噩梦。

    「香泉，你呢……？」

    「我刚去帮娘娘办完事。」

    所以，这代表她正准备回春莺宫。月真这才发现那是香泉回春莺宫的必经之路。

    只是巧遇而已。照理说，两个人应该可以道别了，却都不发一语地站在原地。

    沉默并不会令他们感到尴尬。当这样面对面站着，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月真在背后握住了自己的双手。

    「你暂时……」

    「是。」

    「……会留在京城吗？」

    月真刚结束六个月的外勤，照理说，会暂时留在京城做内勤工作。

    香泉眯起眼睛，抬头看着月真。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

    「……是吗？」

    香泉抿起的淡红色嘴唇似乎露出了微笑。

    月真努力假装自然地移开视线，看着路旁的杨柳树。

    如果——香泉嫁为人妇。

    「香泉……」

    「什么？」

    「你打算嫁人吗？」

    情急之下，他直截了当地问，但随即咬着嘴唇，因为实在问得太唐突了。这时，他眼角扫到香泉的表情很僵硬。

    「……你听说了什么吗？」

    「啊？」

    「我拒绝了，明确拒绝了……」

    「……」

    当他情不自禁回头时，暂时忘记了「不形于色」的御史准则。

    「果然有人……」

    「啊？」

    「喔——没事，我只是……听别人说……」

    香泉皱着眉头，好像被人知道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上次……有两位……官吏……向我……求婚……」

    「……」

    「所以，我拒绝了，两个都拒绝了……」

    他不由得对那两名陌生官吏产生了愤怒，香泉说已经拒绝对方这件事，更让他的心脏揪紧。

    他心生嫉妒，又随即感到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拒绝？」

    「什么为什么……？」

    自己到底在问什么？问了又能怎么样？

    香泉低着头，脸颊泛着红晕。

    「……我决定不嫁人。因为我喜欢侍女的工作……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辈子服侍皇后娘娘，只不过……」

    「……」

    「也不是……绝对不嫁……的意思……」

    风吹动香泉的浏海。

    ——风……

    那时候，从腐朽的木门吹进来的冷风——

    「我也……决定不娶妻。」

    月真可以感受到身旁的香泉抬起头，他看着垂到地面的杨柳，眼角瞄着香泉。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当我懂事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四处为家，他们两个人是小偷，有时候也会抢劫伤人。」

    他经常在父母身上闻到血腥味和酒臭味，他以为这就是父母应该有的味道。

    「在我小时候，我父母就教我偷窃。我经常顺手牵羊，当父母闯空门时，我会帮忙把风。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就会犒赏我；一旦失败，就对我拳打脚踢。我厌恶那种生活，却不知道其他的生活方法，所以，就一直跟着他们东奔西跑。」

    他内心深处想要逃，却不知道如何逃。

    如果顺利偷到值钱的东西，就可以饱餐一顿；一旦失手，就会换来一顿打，把他当成出气筒。

    他总是三更半夜，在破烂的废弃屋内，提心吊胆地等待外出偷窃的父母回家。

    「……八岁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经过关卡时，刚好遇到大规模临检抓小偷。他们觉得带一个小孩，伪装成生意人，可以顺利通过关卡，就掳走了刚好在附近玩的小孩，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我得知这件事后，曾经抗拒他们，哭着叫他们把我送回亲生父母身边，他们说，只要我一个人去偷到一大笔钱，就愿意把我送回去。」

    他回想起当时父母喝醉了酒，满脸通红地嘲笑说：如果你能够做到的话，就去试试看啊！

    「于是，我偷偷潜入一栋大房子，还没有下手，就被那户人家的儿子抓到了……就是在华安的温家。」

    他以为这么大的房子，绝对不会撞见人，没想到刚好被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童发现。对方问他是谁，他老实回答是小偷。

    「你是小偷？骗人的吧！」

    男童说完，大笑起来，然后抓着他的手，高兴地大叫着：「小偷、小偷。」当男童的家人赶到时，他觉得一切都完了。

    「温家老爷听了我的话，立刻去逮捕了我的父母，但他们也忘了是在哪里掳走了我。我的父母遭到了惩罚，我就住在温家，受他们的照顾……令人感激的是，他们还让我学读书写字，在老爷的推荐下，当上了御史。」

    他以为像自己这种夜路走多的人，不可能成为监察御史，但琥佑告诉他，正因为他有这段过去，更能胜任监察御史这份工作。

    因为这份工作就是要怀疑别人，看到人性丑陋——不可告人的一面。

    他看过太多人性的丑陋。

    如果可以因此为国效力，他决定当仁不让。

    「……我很感激温家的所有人，也很感激皇上和御史室的同僚，所以，我决定不再有任何奢望，不娶妻，也不需要有个人财产，要用一辈子来报答这些把我从泥沼般的生活中拯救出来的恩人。」

    有什么东西在眼角闪了一下，月真微微转过头——立刻脸色发白。

    一行热泪从香泉的脸颊流下。

    「我之前就知道了……」

    「什么……？」

    「慈云大人之前就告诉我了。」

    ——原来她知道。

    这一次，月真正视香泉的脸。

    「所以，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当作不知道，因为我想，也许有一天，你愿意亲口告诉我……」

    「既然……」

    ——那她为什么哭？

    「我也决定终生不嫁……除非我心里想的那个人愿意娶我。」

    「……」

    「现在……我的愿望也消失了。」

    绝望在眼前渐渐成形。

    明明在流泪，为什么想要挤出笑容？

    「人生没有期待真空虚。」

    「……」

    「我虽然希望你亲口告诉我以前的事，但又很害怕听，总觉得会听到不该听的事……不好的预感往往特别准。」

    「我——」

    月真打断了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罪人的儿子……我自己也是罪人。」

    「即使不是出自你的本意？」

    「是我的本意，我无法狡辩，我为了生存而干下了这些勾当，我这种人——没有资格娶妻。」

    当他斩钉截铁地说完时，香泉收起了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是吗？」

    「……」

    「那我也没有资格。」

    不能继续看香泉的脸。他很想移开视线，双眼却紧盯着她不放。

    「我想起来了，我也曾经偷过东西。」

    「……」

    「我偷过邻居送我姐姐的贝壳，很漂亮，我说我想要，但姐姐不给我。所以，我就从她的饰品盒里偷走了，但偷走之后，又怕被姐姐发现，就丢进井里了。」

    ——不行……

    不能让她说下去，不能让她说这些。

    「我有家可住，我家虽然不富有，吃饱穿暖没问题，但我还是偷了东西，不是为了生存，却偷了东西。」

    「但那是你的家人……你姐姐的东西……」

    「我只因为想要，就动手偷东西，我才没有任何资格奢望任何事——」

    「香泉！」

    香泉没有继续说下去。

    温暖的阳光和清爽的秋风，还有小鸟的啼叫。

    然而，眼前的一切多么令人失望。

    「对不起……」

    不该道歉的人抢先道歉，该道歉的明明是自己。太矛盾了。

    「对不起，我刚才在胡言乱语。」

    「……」

    「请你忘记我刚才说的话……我告辞了。」

    也许自己应该伸出手。

    如果可以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向她辩解，该有多好。

    但是，他做不到……

    现在和那时候有什么两样？

    香泉跑走的背影越来越远。

    一切都是徒劳，即使鼓起勇气打开门走出去，也根本无处可逃。光明和黑暗没有交集，如果不顾一切地靠近，就会让光明蒙上阴影。

    什么时候开始以为可以轻易推开那道腐朽的门？

    自己这种人根本不配有任何奢望。

    ※

    月真带着沉重的心情走去御史室，发现同僚都神色匆忙。

    「……发生了什么事？」

    「喔，月真——」

    年长的御史眉头深锁地抓着头。

    「真伤脑筋，在寅州暗访的秋德眼看已经查出了眉目，可以把那个贪得无厌的太守绳之以法，却受了伤，无法继续侦察。」

    「秋德兄受伤了……」

    「听说扭伤了脚，要拄拐杖才能走路。」

    看来必须紧急另派人手继续暗访工作。

    「……寅州的哪里？」

    「明海郡。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人手已经不够了——」

    「我去。」

    年长的御史张大嘴巴看着月真。

    「喂……喂喂，你不是昨天才刚回来吗？」

    「我可以去，把资料给我。我中午出发，后天早上就可以到明海郡，麻烦你帮我联络各部门。」

    「如果你愿意去，当然帮了大忙……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

    这是——逃避。

    虽然必须向香泉道歉，却又不敢面对她，所以才会以工作为借口逃避。

    自己果然没有资格娶她为妻……

    我希望下一次回京城时，她会嫁给和她门当户对的男人，下一次一定嫁了，下一次，下一次——

    在做出发的准备工作时，伊福的话始终在脑海中盘旋。

    ※

    「真难得，你怎么回来了？」

    听到姐姐的声音，香泉缓缓地从躺着的长椅上抬起头。她的双眼红肿。

    「因为在那里没办法哭……」

    「你跑回家里偷哭？发生什么事？皇后欺侮你吗？」

    「完全相反，是皇后太好了，反而让我没办法在她面前哭，以免她担心……」

    「你的意思是，我们家里没有人为你担心吗？」

    姐姐呵呵笑了起来，推开香泉的脚，为自己挪出空位坐了下来。

    「大家都在店里忙，所以没人理会我……」

    「是啊！所以，就连我跑回娘家，也可以住得很自在，真是太令人安心了。」

    姐姐去年相亲结婚，经常和姐夫吵架，最后一次大吵后，她就搬回了娘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姐姐你也别管啦……」

    「我闲着无聊啊！」

    「好过分……」

    「那我来猜猜看——你失恋了吗？」

    「……」

    「啊哟，一猜就中？」

    烦死了——香泉嘀咕了一句，趴在长椅上抱着头。

    「你因为失恋跑回娘家，真是笨死了。如果被爸爸知道，不是会立刻叫你去和上次的人相亲吗？对方不是很中意你吗？」

    「我不喜欢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男人……」

    「那就不要跑回家哭，留在宫里让心地善良的皇后好好安慰你。我不会告诉父亲，你赶快回宫吧！」

    香泉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连在家里都没办法好好哭一场。

    「……我怎样才能放弃？」

    「你在想这个问题，就代表你还无法放弃。」

    虽然姐姐的话很无情，但应该说得没错。香泉擤着鼻涕。

    「我只能告诉你，无论再怎么自哀自怜，都不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否则，以后会更惨。」

    「既然你了解这个道理，为什么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一开始对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啊！当我讨厌他之后，就回来娘家啦！」

    「……」

    这么干脆的理由，的确很符合姐姐的个性。

    「姐姐，」

    「怎么了？」

    「……对不起，你之前那个贝壳是我偷的。」

    「啊？」

    姐姐回头看着香泉，偏着头纳闷。

    「刘家叔叔送你的那个贝壳啊！我说我想要……」

    「……我不记得了，有这种事吗？」

    「当然有啊！那时候我六岁……我把贝壳丢进井里了。」

    姐姐抱着双臂，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完全不记得了，怎么突然说这些？」

    「我只想道歉……」

    「那我也曾经不小心弄坏你的发簪，只好偷偷拿去丢掉了。」

    「啊？什么时候？」

    「大约是七、八岁的时候，就是有蝴蝶的红色发簪，我不小心踩坏了，所以就偷偷丢掉了。你后来拼命找，但我假装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

    香泉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发簪。

    香泉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唉……早知道我应该多做一点坏事……」

    「你在胡说什么？」

    香泉觉得如果自己也曾有过犯罪行为，月真就不会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但她绞尽脑汁，只能想到这种程度的恶行。

    ——但问题一定不在这里……

    月真无法原谅自己——他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

    「那个人……很少笑。」

    「……嗯？」

    「以前受过很严重的创伤……他似乎禁止自己笑……」

    即使这样，只要见面时就知道。无论自己说话的内容再无聊，他都会露出温柔的眼神静静地倾听，那就是——他的笑容。

    「我很希望他可以有更多笑容……」

    月真应该不想谈往事。自己让他聊那些不愿意提起的过去，还说了那些话，造成他的困扰，他一定会彻底讨厌自己。

    姐姐轻轻拍着香泉的背。

    「你差不多该走了——店里打烊之后，大家都会回来。」

    「嗯……」

    香泉又擤了一下鼻子，猛然站了起来。

    「我要一辈子为工作而活——」

    「那也不错。我也好想工作，宫廷里有没有空缺？最好是可以有机会认识好男人的工作。」

    「姐姐，你根本不想为工作而活……」

    「我想谈恋爱，谈恋爱。」

    ※

    香泉谎称家里有急事要帮忙，必须请假回家，所以不能太早回宫，只能去市集打发时间。

    ——是不是该好好向他道歉？

    虽然心里这么想，却没有勇气去见月真。

    哭了之后，情绪稍微平静了，但心情仍然很忧郁。现在回宫，即使可以瞒过其他侍女，也瞒不过皇后娘娘。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个身穿官吏衣服的男人快步超越了她。

    在那个人擦身而过时，香泉发现那个人很面熟，对方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啊，你是、崔后娘娘的……」

    「呃……你是？」

    「我是渊亮，御史渊亮。」

    「喔！」

    香泉想起来了。他是月真的同僚。

    「你好。」

    「你好……咦？你今天……？」

    「我今天休假。」

    渊亮回答后，猛然张大眼睛。

    「——你现在有空吗？」

    「啊？」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是月真的事。」

    「……」

    如果要求她现在去见月真，她打算拒绝。

    「他去外勤了。」

    「什么？他不是昨天才刚回来吗？」

    而且，今天早晨才见到他。

    渊亮面有难色地抓了抓头，压低嗓门说：

    「因为有人在暗访时受了伤，临时派他去支援。」

    「什么时候……」

    「已经出发了，中午的时候走的。」

    香泉四处张望，当然不可能看到月真的身影。而且，他中午出发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出华安了。

    「是吗……？」

    「我现在要去他租屋的地方。」

    渊亮告诉她，因为月真走得太匆忙，来不及回家一趟就直接出发了。经常外勤的单身御史都把值钱的东西放在御史室，租屋处还是会有一些虽然不值钱，但对当事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渊亮正要去帮他收拾一下。

    「但房东不是会帮他收好吗……？」

    「照理说是这样，但他的房东是……」

    渊亮再三拜托她同行。因为是月真的同僚，香泉就答应了。他们一起来到市集附近一栋看起来有点脏的房子。

    房子前的露台上坐了一个老婆婆，身上的衣服也有点脏。渊亮向她介绍说，老婆婆就是房东龟麻。

    「……因为是这样的情况，婆婆，麻烦你帮月真的房间打扫一下。」

    「他既然不在，就不可能把房间弄脏，你们看看，很干净啊！」

    「看吧……」

    渊亮一脸为难，转头看着香泉。

    「你看，这位龟麻婆很讨厌打扫，即使月真千里迢迢回到家里，家里也会积满了灰尘——」

    「我不是说了吗？房间很干净。」

    「龟麻婆，只有你觉得干净。」

    「……所以，我来打扫就解决问题了？」

    渊亮双手合十拜托香泉。

    「拜托你！你一定也觉得月真很可怜吧？——婆婆，让这位小姐帮忙月真打扫没问题吧？」

    「随你们的便。」

    龟麻漠不关心地喝着大碗里的饮料，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

    香泉跟着渊亮来到二楼的房间。

    「……」

    房间内并不会凌乱，相反的，因为东西太少，所以根本不可能凌乱，但由于光线很差，窗户紧闭，通风不佳，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即使回到这种家，也无法放松。

    「住在这种地方，心情是不是会很差？大家都不想租这里的房间。」

    「……月真大人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是，他之前住其他地方，但因为房东不租了，昨天才搬来这里。他可能不想住在这里，所以才会一回来又去出外勤。」

    渊亮笑着从床下拉出衣物箱，打开盖子，连声说着：「找到了，找到了。」

    「……这是什么？」

    「这个吗？算是……他的护身符。」

    渊亮把一只用布缝制的童鞋放在香泉手上。原本应该是蓝色，但四处磨损，又破又脏。仔细一看，发现内侧绣了「月真」两个字。

    「暗访时要用假名，所以身上不能带任何留有本名的物品。」

    「……这是用手缝制的吧？」

    「听他说，可能是他母亲帮他做的。」

    「但是……」

    月真之前说，他的父母都是小偷，难道会帮掳来的孩子缝鞋子吗？香泉仔细打量，发现应该是两、三岁的小孩子穿的。

    「喔，是他的亲生母亲……」

    香泉脱口说道，赶紧捂住了嘴，但渊亮完全没有惊讶，偏着头问：

    「咦？你已经知道他的身世了？」

    「啊……对啊……」

    「没错没错，应该是他的亲生母亲帮他做的，他在被掳走的时候穿在脚上。」

    渊亮把只放了两件便服的衣物箱放回床下，淡淡地说。

    「我和他一起进御史室，所以曾经听他聊起过，他说多亏有这只鞋子，知道他自己叫什么名字，但查了很久，仍然不知道是住在哪里、谁家的月真。」

    「……」

    「虽然也有不少人在参加国试后成为御史，但有一半人——曾经有过不光彩的过去，之后才成为御史重新做人。所谓近墨者黑，正因为以前曾经走过歧路，所以也很了解那些做坏事的人。」

    香泉抬起头，渊亮一脸关心地对她笑了笑。

    「他这个人，是不是很不干不脆？」

    「……」

    「他很傻，以为全世界他最坏，即使抓了很多比他更坏的人，仍然这么认为。」

    渊亮轻松的口吻，让香泉的表情也放松了。

    「他很老实。」

    「说得好听点是这样，我虽然不老实，但比他聪明，所以已经娶了老婆。」

    如果早一天听到这句话，香泉或许可以认为这是鼓励。

    已经结束了——

    「呃……你要拿的东西，就只有这个吗？」

    「对。留在家里的这些东西中，就只有这个最重要。」

    唯一的重要物品，就是一只小鞋子。

    「先放在你那里。」

    「这……」

    「御史室最近要大扫除，万一不小心丢掉就问题大了。月真回来时，我会告诉他，那就拜托你了。」

    即使大扫除，也不至于会弄丢御史的私人物品。

    香泉明知道渊亮在说谎，却找不到理由推托。

    ※

    月真在申州和寅州州境的关卡，和之前在暗访的监察御史魏秋德见了面。魏秋德之前正在调查寅州明海郡太守王鹤通巧立名目征收租税，挪为私用一事。

    「月真，真不好意思，听说你刚回京城……」

    「不会。你没问题吗？」

    秋德的左脚踝已用木棍固定了。

    「没事，只要休息一阵子就会好，只是没办法继续工作——你这次假扮卖发簪的小贩吗？」

    「因为环境的关系，没办法……」

    秋德看着月真背的木箱，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没错，我这一阵子在乐南，因为离海很近，贝壳的加工品都很漂亮，卖了不少螺钿镶嵌的发簪，你的选择很正确。」

    御史在暗访时，必须隐瞒真实身分，所以通常都会乔装成生意人进入当地，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有时候会真的买卖商品。虽然月真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不太习惯做女人的生意。

    「反正是假扮的，不如亲切点，多赚点钱。」

    「我就是亲切不起来，所以才讨厌卖发簪……」

    秋德之前假扮专门收购中药用贝壳的商人。月真心想，为了今后变装的需要，或许要多学点医药知识。

    「没关系，那些女人会主动和你聊的。」

    秋德放声笑了起来，随后严肃地说：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月真以前也曾经因为受伤，中途交由其他人接手，所以很了解眼看就能揭发贪赃枉法的事，却不得不放手的懊陷。

    「秋德兄，那我会借用你的名字。」

    「好……」

    秋德举起一只手回应，月真向他点了点头，急忙离开了关卡。只要走快一点，傍晚就能到乐南。

    他身穿陈旧的麻布衣服，背了一个大木箱，无论打扮和行囊都像是生意人。暗访的相关情况都已经牢记在脑海中，绝对不能写在纸上，以免不小心遗失。

    听秋德说，王鹤通在今年春天就任明海郡太守后，曾经二度分别以整修申州和午州的河川工程为由临时征税，但这根本是无中生有，显然是太守在胡说八道。

    月真默默地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跟拉板车的年轻人和跑回家的小孩擦身而过。

    不可以胡思乱想，只要专注于目前的工作。

    然而，越是这么告诉自己，香泉受伤的表情越会不时掠过脑海。

    ——要坚强……

    这一次是接替秋德的工作，绝对不能因为掺杂私情而失败。

    明明是因为逃避接下了这次的工作，事到如今，还在后悔什么？

    他不知不觉用手按着胸口。在华安时，他总是把已经变成破布的蓝色童鞋放在怀里——现在没有带在身上。

    在他深信自己是那对残忍父母的儿子时，他以为那只鞋子是小偷母亲为他缝制的，他不了解看到喝醉的父亲殴打他时，不仅不劝阻，还在一旁讪笑的母亲为什么会心血来潮缝制了一只鞋子，还以为她觉得缝制两只太麻烦，才会中途放弃。所以，他一直珍藏着那只鞋子。

    之后，当他得知自己的身世，终于恍然大悟。

    小偷母亲果然不可能为小孩子缝制鞋子，他在极度失望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丝希望。至少自己的亲生母亲很疼爱自己。

    这至少为他带来些许的温暖。

    虽然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亲生母亲，但即使找到了，亲生父母恐怕也不愿意见到曾经误入歧途的自己——

    ——有些事，不做反而比较好……

    只要不见到父母，至少可以认为亲生母亲曾经疼爱自己，为自己亲手缝制鞋子；只要不说出自己的真心，就不会让心爱的人成为罪人的妻子。

    当门打开，他们回来时——到底会得到食物，还是会挨一顿痛打？即使结果令人绝望，至少在看到结果之前，可以抱有希望，所以，还是不要轻易打开门。

    他按计划在傍晚抵达乐南。经常在各地奔走，就会发现无论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农村，都比先帝时代更充满活力。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街上有很多来往的行人，女人都在街头聊天。

    这里有市场买卖附近海域捕捞的海鲜，运往内陆地区，有很多生意人来往，所以也有很多旅店。月真假装在寻找投宿的地方，暗中寻找秋德告诉他的那家名叫「月花楼」的饭馆兼旅店。

    「……」

    笔直的大街十分热闹，两侧商家和住家毗连，上午的时候，这里应该有市集。现在正是准备晚餐的时间，到处飘来饭菜的香味。

    虽然这样的街道随处可见，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可能。这种早出晚归的生活离自己最遥远，所以，这种熟悉感或许是内心的向往……

    正当他陷入奇妙的感伤之际，嘈杂的街上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不管你来多少次，我都不会答应！」

    周围人同时看向声音的方向，月真也忍不住张望，发现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抡起一把扫帚，从一家店里冲出来，追着一个男人跑。

    「你、你想违抗太守吗？」

    「不管是太守还是剌史，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再不走，我真的要打罗！」

    「好痛！你已经打到我了——好痛、好痛！」

    年轻女人用扫帚柄戳着男人的头，男人快流眼泪了，但嘴里仍然骂骂咧咧地逃走了。路人纷纷笑着拍手。

    「蕾花，干得好！」

    「那个王八蛋还不死心吗……？」

    围观的人为她鼓掌，但那个女人仍然皱着眉头，仔细一看，发现她眉清目秀，看起来个性也很强，难怪会拿起扫帚打人。

    比起年轻女人的容貌，月真更在意刚才那个男人逃走时说的话。

    ——他刚才说，违抗太守……

    乐南的太守就是这次要调查的王鹤通。他除了违法征税，还干了其他的坏事吗？

    月真暗自这么想道，和拿着扫帚的女人四目相接。

    年轻女人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进店内。月真发现看板上写着「月花楼」。

    「……」

    就是这里。太好了。也许可以顺便打听一下刚才的事。

    他推开门走道店内，不经意地打量店内，觉得空间很小。店堂空间内有五、六张桌子……不，空间并不小，旅店通常都是这种规模。

    「欢迎光临——」

    月真还来不及仔细思考为什么会感觉这里的空间狭小，就听到了招呼声，打断了他的思考。店内没有客人，看起来像是老板夫妇的中年男女和刚才的年轻女人在店内深处。

    「这里有供应膳食吗？如果有空房间，我还想住宿……」

    「请坐，有空房啊！」

    老板娘放下肩上的木箱，拿着帐册走了过来，一看到月真的脸，微微偏着头。

    「你以前——来这里住过吗？」

    「不，我第一次来乐南……」

    「是吗？真对不起，觉得你有点面熟……」

    月真预付了两天的住宿费，在帐册上登记了「李秋德」的名字。「李」是猿国最普遍的姓氏，为了不得不在中途放弃的秋德，月真借用了他的名字。

    「你是生意人吗？卖什么东西？发簪吗？太好了，蕾花，等一下你可以看看。」

    「她是你女儿吗？刚才在外面……」

    「啊哟，你看到了吗？哈哈哈……是不是吓到了？别在意，这种事常发生。」

    老板娘豪爽地笑了起来，这种事居然经常发生——不，温家也常发生这种事。

    「你随便坐，我马上为你准备饭菜。」

    「麻烦你了。」

    老板娘走了进去，月真在角落的桌旁坐了下来，那个叫蕾花的年轻女人把茶放在桌上，调皮地笑了笑。

    「客官，你真是与众不同，居然没有被挥扫帚的女人吓跑，还跑来这里住宿。」

    「我正在找投宿的地方，结果太惊讶，看不到其他的旅店。」

    「啊哈哈……所以我为小店打响了名号。」

    她笑起来的方式和老板娘很像。月真猜想她应该是老板的女儿。

    「刚才似乎不太平静，发生什么事了？」

    「呃，嗯，的确有点不平静。这里的太守要我当他的二太太。」

    「求婚吗？」

    蕾花皱着眉头，用力摆着手。

    「才不是这么好的事。这里的新太守叫王鹤通，把太太留在京城，一个人来这里，所以，希望他在这里的这段日子——」

    「原来是这样……」

    月真喝着蕾花送来的茶，微微皱起眉头。

    「那最好拒绝。通常太守回京城时，都不会带在赴任地娶的太太。」

    「我就知道，我当然拒绝了，但他还是纠缠不清。」

    「刚才那个男人就是太守吗？」

    「不是，那是太守的手下，太守长这样……」

    蕾花用双手由上而下比划了两条直线。从她的肢体动作来看，王鹤通应该很瘦。

    如果王鹤通的确有违法情事，这个年轻女人也可以逃过他的纠缠，避免被迫成为不幸的二太太。

    「客官，你是生意人吧？第一次来这里吗？」

    「对，听说乐南有很棒的贝壳工艺品，所以我顺便来批货……」

    「沿着这条大街往海边的方向走，有很多手很巧的手艺人，应该可以买到好东西。我明天也要去那里，可以带你去。」

    「太好了。」

    「来了来了，让你久等了——」

    老板娘双手端着菜走来。

    吃饭的时候，月真才知道月花楼由老板伯顺、老板娘婉圣和女儿蕾花三个人，一起张罗。伯顺沉默寡言，除了向客人打招呼，都不说话，但婉圣和蕾花可能原本就爱说话，当月真不经意地打听这里的情况时，她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月真虽然不擅长主动聊天，却不讨厌听别人说话。

    「这个地方似乎很适合居住。」

    月真插嘴说，婉圣和蕾花互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的确比以前好多了。」

    「这里刚好在大街旁，有很多外地来的人，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麻烦事。之前的太守是个好官，我们的日子也过得平平安安的。」

    「喔……」

    月真喝着饭后的茶，点了点头。明海郡的前任太守的确很能干，目前调往他郡，听说他早晚会升为刺史。

    「我在各地做生意，只要太守和御史台没问题，那个地方通常很容易做生意。」

    「对。这里的御史台之前很好……」

    「自从换了新太守后，好像越来越怠惰了。」

    ——果然是这样……

    御史台是各地维持治安的部门。御史在暗访时，通常会寻求当地御史台的协助，但秋德告诉他，叫他别去找乐南的御史台。秋德特地提醒他，代表乐南的御史中，有人和王鹤通沆瀣一气。

    看到月真沉默不语，婉圣慌忙摇了摇手。

    「你不用担心，这里也可以正常做生意。」

    「好。」

    但是，要在此地暗访，还是需要御史台的协助。秋德还没找到值得信赖的御史就受了伤，所以，月真必须在明天就立刻行动。

    ※

    「就在那里——你看，是不是可以看到有摊位？那里就是我大力推荐的摊位，那是本地螺钿镶嵌技术最好的师傅。」

    蕾花抓着月真的手臂，很有精神地拉着他来到热闹的朝市。

    「呃，蕾花，请你放开……」

    「他叫班叔，有发夹——嗯？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

    翌日早晨，月真正打算去街上走走，前一天说要带他去找手艺人的蕾花就和他一起出门了，但被妙龄女子拉着手走路——月真感到很害羞。

    蕾花丝毫不以为意，拨开人群往前走，来到她推荐的摊位前，才终于松开。

    「班叔，早安！」

    正把商品摆放在摊位上的老人抬起头，看到蕾花，开心地笑了起来。

    「早安，蕾花，今天也要去觉阳家吗？」

    「呃，是，没……错啦！」

    蕾花突然红了脸。

    「我、我帮你带客人来了！你看！」

    「哈哈哈……太谢谢了。」

    「客官——那我先走了……」

    「好，谢谢你。」

    蕾花红着脸，快步沿着来路往回走。

    「这位老兄，你是月花楼的客人吗？」

    「喔，对，我在做发簪的生意，来这里批货。蕾花向我大力推荐你的手艺……」

    月真在摊位前放下木箱，老人眯起眼睛。

    「她是个好女孩。」

    「对啊！」

    「你可别爱上她，她已经名花有主了。」

    老人调侃地说，月真微微露出苦笑。

    「我没有爱上她……我的妻子在老家等我。」

    「原来是这样。」

    外勤的御史经常需要伪装，在聊天时也不时需要说谎……正因为是说谎，他才能说出口，也可以脑海中浮现出某个人的面容，称她为妻子。

    「蕾花现在去见她的情人吗？」

    「对，每天都去。」

    「那不如干脆结婚……」

    太守再霸道，也不至于逼迫别人的太太当自己的二太太。

    「我也这么觉得……问题在于男方下不了决心。」

    「是顾虑太守吗？」

    「原来你知道。」

    老人向他招了招手，月真把木箱放在摊位旁，坐在上面。

    「那个太守根本不是问题——觉阳的父母死得早，他是祖母带大的，长大后当了渔夫，不幸伤了腿，无法再出海捕鱼。而且，他祖母身体不好，恐怕活不久了。觉阳没办法正常工作，还要照顾祖母，所以蕾花每天都去帮忙照顾，觉阳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卖鱼。」

    老人一边说，一边把发簪、发夹和缎带，小心翼翼地排放在摊位前的红布上。

    「最好的方法，就是蕾花嫁去他家，但伯顺家只有蕾花一个女儿，在婉圣还无法放弃最后的希望之前，打算留下月花楼的生意，所以，只能由蕾花继承。」

    「……老板娘无法放弃什么？」

    「你没听说吗？」

    老人皱着眉头，似乎觉得自己说溜了嘴。

    「你回到旅店时，不要再提这件事……以前，蕾花有一个哥哥，掉进附近的沼泽里死了，那时候才三、四岁而已。」

    「……」

    「只有那孩子的鞋子浮在沼泽里，却没有发现尸体……因为那个沼泽深不见底，掉下去就没命了，但是，婉圣始终不相信儿子已经死了。」

    「这也……难怪。」

    因为没有见到尸体，身为母亲，一定不愿相信儿子已经死了。

    「她相信儿子总有一天会回来，所以，她要把月花楼留给儿子。蕾花也知道她母亲的想法，所以也不敢提出想嫁去觉阳家的要求。」

    「那……觉阳不能入赘月花楼吗？」

    「对啊！大家都这么说，伯顺也答应了，但觉阳认为自己腿不方便，所以不愿意入赘。」

    他太傻了——老人咬着牙说道，挺直了身体。

    「你是路过的生意人，我却和你聊这些废话。」

    「我在各地做生意，经常听到很多事，不过，我只是听听而已……和我无关的事，很快就忘了。」

    「对啊……那你想买哪一个？」

    说着，老人从手上的盒子里拿出最后一件商品放在摊位上。从不同的角度欣赏时，会发现贝壳工艺品在阳光下闪烁着白色、蓝色和红色的光芒。

    月真看着手边的发饰，上面有五片花瓣——应该是发夹吧？富有光泽的淡红色贝壳十分漂亮，有两个相同的发饰，难道是一对吗？

    「很棒吧？这是我的得意之作。」

    老人察觉到月真的视线，张开缺了牙的嘴巴笑了起来。

    「……我可以拿起来看一下吗？」

    「可以。」

    这个形状应该是桃花吧？的确很精细……她戴在头发上一定很漂亮。

    「这是一对，我不零卖。你不是要买发簪吗？多买点，我算你便宜。」

    「喔，好……」

    她戴在头发上一定很漂亮——即使心里这么想，也不可能交给她。

    要假装是生意人，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只要买一些发簪就好。月真改变了主意，从老人推荐的发簪中挑选了五个，结果，老人准备连同桃花的发夹也一起包起来。

    「呃，那两个……」

    「嗯？」

    「请你帮我另外包……」

    ——不对。应该拒绝才对。

    老人看着月真的脸，放声大笑起来。

    「要拿来当礼物吗？」

    「……」

    「好，好，那就特别算你便宜点，你太太一定会很高兴。」

    月真向老人道别后，把刚买的发簪放进木箱，又把发夹放进怀里，离开了摊位。市集内有不少买卖鱼和蔬菜的人，也有像月真一样来批发贝壳工艺品的生意人，到处挤满了真正的生意人。

    这种地方——无论在哪个城市，都会有本地的御史在这种地方巡逻。

    「……」

    月真慢慢走在市集内，随意四处张望。不一会儿，熟悉的深绿色上衣映入眼帘……是御史的衣服，来得正好。

    那个御史似乎刚巡逻完市集，走向大街的方向，他可能打算回御史台。

    月真故意大剌刺地跟在虎背熊腰的御史身后。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

    御史从大街走进旁边的窄巷，又沿着寺庙的围墙往前走，然后转了一个弯。月真跟在他身后，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也跟着转了弯。

    「……」

    那个御史靠在围墙上，抱着双臂等他。对方年约三、四十岁，五官也很粗犷。

    「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的视线交会，但月真不慌不忙地抬头看着御史。

    「找你……有什么事？」

    「别装糊涂，你从市集就一路跟踪我到这里。」

    他在离开市集之前就察觉到被跟踪，可见有两把刷子。月真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应该没问题。

    「我之前没看过你，你一副生意人的打扮，是谁雇用你？」

    「……你猜得到吗？」

    「十之八九是那个愚蠢太守吧？难道想跟踪我，找我的碴吗？我才不会向那种人摇尾巴。」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无意和太守合作罗？」

    「当然，你去告诉你的主子，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我的主子对臣子的戏言向来很宽容，但即使你是开玩笑，我也无法传达。」

    月真确认四处无人后，从怀里拿出一块比手掌略小的玉璧，出示在御史面前。

    「这是……」

    「你之前有没有看过？」

    这位御史腰带上也挂着相同图案的玉璧，但御史的玉璧是白玉，月真的是翡翠。

    「这是御史室的……恕小弟刚才无礼。」

    各地的御史台属于各州刺史的管辖范围，但御史室是皇上直属部门。那位御史马上立正站好，恭敬地鞠了一躬。

    「彼此彼此，恕我刚才试探你——因为我正在暗访，现在自称为卖发簪的生意人李秋德。」

    「我是乐南御史台的御史郭阿备……你来这里调查什么？」

    「你知不知道王鹤通以整顿申州和午州的河川工程为由，非法征收临时税？」

    郭阿备瞪大眼睛，好像遭到了恐吓。

    「完全不知道，御史台不管征税的事……」

    「但是，你也是乐南的居民，应该也被课征了临时税吧？」

    「我从来没有听家人或同僚提过这件事，王鹤通擅自征税吗？」

    「户部并没有临时征税，所以当然是他擅自征税……看来，同样是乐南的居民，有人被征税，也有人没有被征税。」

    「他果然不是好东西……」

    阿备不屑地哼了一声。

    「十五年前，我曾经协助过御史室的人调查当时的太守，如果这次需要帮忙，也请随时吩咐。」

    「万分感谢，那——」

    月真小声地向他咬耳朵。

    月真拜托阿备去调查以他伪装的生意人身分无法前往的地方后，假装在太守的官舍和太守府附近兜售，好好观察了一下，傍晚的时候，回到了月花楼。

    推开大门，一个年轻人刚好走出来，擦身而过时，向月真点了点头。虽然他的长相很温和，但表情很凝重。他拄着拐杖，左脚一瘸一拐。

    「啊，客官，你回来了！」

    蕾花一脸灿烂的笑容迎接月真，但似乎是强颜欢笑。

    「我回来了，今天早上谢谢你。」

    「不客气，要不要吃晚餐？我马上为你准备——」

    蕾花走了进去，婉圣看着她叹了口气。婉圣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老板娘，刚才那个人该不会是觉阳吧？」

    「你是听谁说的？啊，是不是班叔？他很爱说是非。」

    月真把木箱放在婉圣旁边的桌上，也坐了下来。

    「我只听说大家希望他入赘，但他下不了决心。」

    「因为做旅馆很辛苦，他觉得自己无法胜任，其实我们现在可以帮忙，也可以再雇用一个人手，顺便照顾他祖母……不然照这样下去，太守下次来逼婚……」

    婉圣皱起眉头，按着额头，不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啊——对不起，居然和客人聊这些事……」

    「不……」

    月真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觉阳的心情。

    「是因为害怕……」

    「什么？」

    月真看着觉阳刚才走出去的那道门，从怀里拿出今天早上买的发夹……自己根本不可能若无其事地把发夹送给她。

    「因为，他不想给最心爱的人……添麻烦。」

    伊福的身分。觉阳的腿伤。自己的——过去。

    越是觉得配不上对方，就越不敢伸出手。

    「……你是说他担心给我们添麻烦，所以不愿意入赘吗？」

    「如果没有自信可以给最心爱的人带来幸福，就无法下决心……我能够理解这种心情。」

    月真静静地垂下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香泉亲切的笑容，总是第一个出来迎接他，总是目送他离开。

    月真从来不曾对目前的工作感到不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期待赶快结束工作回到京城……只要回到京城，就可以见到她。

    但是，现在他害怕回京城。

    「……你也一样吗？」

    婉圣张开眼睛，露出温和的眼神看着他。

    「你也想让一个女孩子幸福，却下不了决心吗？」

    「……」

    月真默默打开手上的发夹，淡红色贝壳发出动人的光芒。

    「啊，真漂亮——我知道了，这是要送给那个女孩的吗？」

    「……但我可能没办法交给她。」

    「为什么？」

    每次呼吸，就好像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这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旅店，却觉得好像在春莺宫内。

    「对方是好人家的女儿，目前在伺候身分高贵的人……我现在……做生意，但是，是……罪人的儿子。」

    「呃……」

    「我……以前也曾经跟着父母误入歧途。」

    月真的嘴唇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曾经做过的坏事无法抹灭……所以，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这双手去触摸她。」

    第一次见面时，月真曾经背过精疲力竭的香泉。因为当时还没有对她产生特殊的感情，所以才有办法做到，以后恐怕再也不可能和她有这种近距离的接触。

    「……是吗……你是因为父母……」

    婉圣微微移开视线，但她脸上并没有厌恶，然后，又立刻看着月真。

    「你是因为父母的事难以启齿，所以无法向她求婚吗？」

    「啊？……喔，不是，这件事已经告诉她了。而且在我告诉她之前，她已经听别人说了……」

    月真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和婉圣谈这些，不过还是有问必答。

    「那是因为她很在意这件事吗？」

    「……她……看起来……并没有……在意……」

    虽然不知道香泉是什么时候听慈云说了这件事，但他从来没有感受到香泉的态度有很大的变化。难道她得知自己是罪人的儿子，没有感到害怕吗？

    「对方女孩子不在意，你却耿耿于怀吗？」

    「我当然在意……」

    「你不是喜欢她吗？那她呢？她也喜欢你吗？」

    「我想……应该、不讨厌我……」

    至少在那天早晨之前，香泉并不讨厌自己。

    婉圣挺直身体，惊讶地张大嘴。

    「啊哟，原来你和觉阳一样吗？让女人苦苦等待，自己却没有勇气。」

    强颜欢笑的蕾花和流着泪、勉强挤出笑容的香泉，似乎重叠在一起。

    「但是，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我在外面奔波……我们一直见不到面，她很快就会忘记我。」

    没错。只要积极争取外勤，不要去春莺宫就好——

    「不可能。」

    婉圣斩钉截铁地说，打断了月真的思考。

    月真抬起头，婉圣用好像在斥责儿子的表情看着他。

    「你听好了，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你而存在，她并没有讨厌你，你以为你希望她忘记你，一直避不见面，她就会忘了你吗？那你还不如干脆告诉她，你讨厌她。」

    「……即使没有讨厌她，也要说讨厌她吗？」

    「你心里并不希望她忘了你，却谎称想要她忘了你，会让她一直为这件事痛苦。与其这样，还不如骗她说你讨厌她。这么一来，你喜欢的女孩只会受到一次伤害。」

    即使只有一次——难道不得不再度目睹香泉的那种表情吗？

    月真抿着嘴不说话，婉圣苦笑着低声说：

    「失去一个人，会让人后悔不已……」

    ※

    香泉辗转反侧，从床上坐了起来。今晚有点冷。

    不知道寅州——会不会冷？

    「……」

    她轻轻拿起放在枕边的旧童鞋。

    她觉得一切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要早日把这份感情变成回忆。

    ——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小童鞋当然不可能回答她。

    但是，当拿着这只鞋子，她无法不思考……她想像着突然失去儿子的母亲的内心，想像着一直珍藏着这只鞋子的月真内心的想法。

    她终于发现，她还没有把重要的话说出口。她必须告诉月真的，不是什么罪不罪过，有没有资格奢求这些事。

    「我喜欢月真大人……」

    朦胧的月光照着手中的蓝色旧童鞋。

    不管月真在意什么——正因为他在意，所以更不能轻易放下这段感情。既然月真坚称自己是罪人，更要告诉他，即使如此，自己仍然喜欢他。

    如果放弃这份感情，主动远离他，月真或许会觉得因为自己是罪人，所以才无法继续这段感情。

    自己刚进宫廷当侍女时，每天都很紧张，整天做错事，但皇后从来不骂她，反而鼓励她，很快就会适应。如果当时皇后怨叹雇用了一个无能的侍女，自己一定会越来越没有自信，早就辞职离去了。

    ——根本没有结束……

    自己还没有传达心意，月真也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以后每次见面就告诉他，自己喜欢他，直到月真觉得自己很烦，真的讨厌自己。到那个时候，再放弃也不迟。

    他的母亲为他缝制这只鞋子时，一定祈愿他可以得到幸福。

    「我……也希望你可以展露笑容……」

    香泉握紧了小鞋子。

    ※

    听乐南的御史郭阿备说，王鹤通并没有在明海郡全面征税，而是向在市集上做买卖、收入比较多的乐南闹区居民非法征税，刚好是月真投宿的旅店附近，王鹤通根本是柿子挑软的吃。

    「实际挨家挨户征收的是王鹤通从京城带来的跟班。」

    「他一个人吗？」

    「还带了两名士兵，好像是王鹤通的家兵。」

    和昨天一样，月真在空无一人的窄巷内听取了阿备的报告。

    「如你所推测的，的确有帐册存在。那些缴税的人说，交了钱之后，跟班就在帐册上记录向哪一家收了钱。」

    还有——阿备面色更加凝重起来。

    「其中有几个人说，王鹤通的跟班还说，最近又要征收临时税了。」

    「……最近？」

    「差不多十天前说的。」

    看来只要在乐南多住一段日子，就可以当场人赃俱获。

    「帐册可以成为证据，最好可以同时没收之前的帐册。我猜想可能藏在官舍内。——可以请你协助吗？」

    「当然没问题。」

    「那到时候我再通知你。如果我无法亲自去御史台，会派人把『卖不出去的发簪』送到你手上，拜托你了。」

    阿备第一次露出错愕的表情。

    「……卖不出去的发簪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只要没收证据带回御史室，自己的工作就完成了。如果阿备的消息属实，这件事很快就能搞定。

    结束之后——就要回华安了。

    ——不可能永远逃避……

    杂念会影响工作。

    月真叹着气，走回闹区的方向，发现伯顺走在前面。他正想上前打招呼，但伯顺没有看到月真，转进了前面那条路。

    「……」

    那条路的前方是一个和缓的坡道，不像有人居住。月真追了上去，只见伯顺蹲在木栅栏的前面。月真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仔细一看，发现伯顺正在检查木栅栏。

    听到月真的脚步声，伯顺转过头，看到月真并没有惊讶，只是向他点点头。

    月真默默地向他点头，这时，才发现木栅栏内是一片洼地，有一个分不清是深绿色还是棕色的大水潭。不能说是水潭，而是沼泽。

    ——该不会是这里……？

    他想起之前在市集时，那个老人告诉他的事，不禁感到一阵难过。这里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我儿子掉进这里。」

    伯顺拍了拍，又摇了摇木栅栏，淡淡地说。

    「我们稍不留神，他就掉下去了，只找到他的鞋子。之后，我就在这里钉了木栅栏，以防再有小孩子掉进去，有时候会来检查一下，有没有地方损坏需要修理。」

    「……」

    伯顺的语气很平淡，但带着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后悔和寂寥。

    伯顺仔细检查后站了起来。风很冷。

    「我告诉自己，这个沼泽深处有另一个世界，我儿子在那里活得好好的。」

    「……是吗？」

    「对。」

    伯顺没有再说话，默默地低头看沼泽。不一会儿，才回头看月真。

    「这里很冷，我们走吧！」

    「好……」

    月真跟着伯顺准备走上坡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他的视野。

    「……？」

    他回头一看，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只有一片暗色的泥沼。

    到底是什么？刚才看到有什么蓝色的东西被人丢进了沼泽……不，并不是亲眼看到，而是眼睛深处，脑海深处——

    「伯顺，原来你在这里。」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伯顺已经走到坡道的尽头，有人在叫伯顺。听到那个慌张的声音，月真也急忙上了坡，发现一名中年男子迎面跑来。

    「伯顺，你果然在这里，赶快回家。」

    「怎么了？」

    中年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伯顺面前，指着闹区的方向。

    「太守又要征临时税了，觉阳没钱可付，蕾花……」

    伯顺拔腿就跑，月真也跟了上去，听那个邻居的中年男子说，觉阳因为腿不方便，再加上要照顾祖母，所以并没有赚很多钱，请太守的跟班再宽限几天，但跟班说，如果付不出来，就要把蕾花带走。

    「莫名其妙，这和征税有什么关系？」

    「反正那些家伙一开始就打算抓人……」

    那个中年男子一边跑，一边说，用力喘着气，咳嗽起来。他叫伯顺先走，伯顺加快了步伐。

    月真弯下身体，探头看着停下的那名中年男子。

    「你没事吧？——可不可以请教一下，临时税是什么税？」

    「皇、皇后……」

    「什么？」

    男子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抬起头说：

    「听说皇后要建新的宫殿……」

    「……」

    月真简直气炸了。

    根本不需要向华安的户部确认这件事的真伪，因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皇后不可能打算建新的宫殿，更不可能为此向民众征税。

    「谢谢你，那我也先去看看。」

    「好，好好……」

    月真跑了起来，身上的木箱发出昧答咔答的声音。

    王鹤通偏偏编了一个最犯忌的理由。

    他绕了一圈回到月花楼，但月花楼内空无一人，大街前方靠近市集的地方传来吵闹声。他拨开人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伯顺缩着身体倒在马路中央，婉圣跪在他身旁，想要抱起瘫软的丈夫。觉阳倒在不远处，不知道是否挨打了，他的脸肿了起来，衣服也脏了，但仍然试图站起来。

    「别打了——求求你们！」

    回头一看，两名家兵抓着拼命挣扎的蕾花的手臂和肩膀，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家兵拔出剑，放在肩膀上，似乎故意想要吓唬众人。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也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那就是之前被蕾花用扫帚赶走的太守跟班，只见他得意地挥着拐杖说道。而那是觉阳的拐杖。

    「如果你们要钱，我代他付不就好了吗？」

    「那可不行。」

    跟班胡乱挥着拐杖，用力打向觉阳的肩膀，觉阳再度倒地。围观的人纷纷转过头，或是想要冲上前去，但看到家兵狠狠瞪视的眼神，又缩了回来。

    「不要走……」

    觉阳嘴角流着血，双手撑在地上抬起了头。他咬紧牙关，想要爬到蕾花身边，太守跟班踢向他的脸。

    「住手！……好，我跟你们走！」

    「蕾花！」

    婉圣打算冲出去，跟班用拐杖打中她的肩膀。蕾花发出惨叫声。

    月真用右手握着自己的左臂，屏住呼吸，拼命自我克制。

    身为监察御史，他可以把太守的这些手下打得落花流水，但是，目前正在假扮生意人暗访，不能轻举妄动。

    月真默默自我克制，盯着跟班腋下夹着的那本帐册。

    家兵把蕾花拖走了，月真不敢看她的表情。那个跟班咒骂着怒目相向的民众，把拐杖丢在地上。

    不一会儿，他们坐上停在附近的马车扬长而去，几个看起来像是蕾花朋友的年轻女人用悲痛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马车离去后，月真走向伯顺，扶着他坐了起来。伯顺昏了过去，婉圣摸着肩膀呆然地坐在地上。

    那些袖手旁观的民众尴尬地互看着，几个女人冲了过来。

    「先把伯顺兄送回去，可以找医生来吗？他好像昏过去了，所以找医生来看一下，老板娘也需要治疗——」

    月真回头时，发现被打得最惨的觉阳抓起拐杖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用他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喂……喂，觉阳，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她……」

    一个邻居痛苦地摇着头。

    「你别傻了，如果继续违抗太守，恐怕你连这里都住不下去了。虽然于心不忍，但你只能放弃蕾花了，谁叫你不早一点把她娶回家——现在已经太迟了。」

    「我知道……」

    觉阳仍然追向马车离去的方向。没有人陪他同行。刚才那个邻居说得对，违抗太守只会惹祸上身。围观的民众面色凝重地散开了，只有几个女人扶着伯顺和婉圣走回他们家。

    看着觉阳的背影渐渐离去，月真缓缓挺直了身体。

    已经——太迟了？

    「……」

    月真走在众人散去的大街上，即使不用奔跑，在不远处就追上了觉阳。觉阳转头看着并肩走在他旁边的生意人。

    「你是谁……？」

    他有点口齿不清，可能刚才挨打时，嘴巴还在流血。

    「我是月花楼的客人。等你走到太守府，天早就暗了。」

    「但是，我必须去……」

    「御史台比较近，可以请你去那里吗？」

    「……啊？」

    月真把一根发簪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根奇妙的发簪，上面同时有梅花和菊花的装饰。

    「……这是什么？」

    「乐南的御史台，有一个叫郭阿备的侍御史，请你把这个交给他。」

    「我认识阿备兄，但我现在没时间……」

    「我会先去太守府。」

    觉阳停下脚步。

    「即使你去……这件事也和你没有关系。」

    「王鹤通侮辱了我心上人侍候的主人，虽然我和你的情况不同，但我也跟你一样无法原谅他。」

    觉阳露出困惑的表情，月真再度递上发簪。

    「既然你认识郭侍御史，我就放心了，请你务必交给他。他看到发簪后就知道了，你和郭侍御史一起来。我要尽快赶过去。」

    「……好！」

    觉阳抢过发簪，转身离去。月真确认觉阳走向御史台后，也拔腿跑了起来。

    风越来越大，天气阴沉起来。

    昨天，月真已经去过位在小山坡上的太守府侦查情况。这里和其他郡的太守府一样，四周围着围墙，后方是太守的官舍。

    月真在上坡之前放下木箱，从必须使用机关才能打开的抽屉里拿出深蓝色上衣，穿在身上，并把翡翠玉璧挂在腰带上。

    太守府的卫兵看到一个背着大木箱的陌生人爬上了坡，讶异地互看了一眼，试图阻止他进入太守府。

    「等一下，你是谁？」

    「我是监察御史，来见太守王鹤通。不许动！」

    其中一个卫兵正打算转身，想去向王鹤通通风报信，月真立刻喝止了他。

    「我只要找太守，你们坚守各自的岗位，擅自行动者将会受到处罚。」

    无论去哪一个太守府，卫兵听到这句话，几乎都会乖乖服从。月真就像是走进自家大院般悠然地走了进去。这时，一个看起来像是马夫的人牵着马车从房子后方走来。正是刚才带走蕾花的那辆马车。

    「刚才月花楼的闺女就是坐这辆马车吧？」

    「啊？」

    马夫惊讶地张大了嘴，慌忙停了下来。

    「我奉太守之命，把那闺女的东西送来了。那闺女和太守呢？」

    「喔喔，她在后面的官舍，太守还没来。」

    「是吗？」

    马夫告诉他走去后方的路，月真从建筑物旁经过，穿越走廊，轻松跃过走廊的栏杆，走进官舍时，一名家兵从走廊上跑了过来。

    「你、你是谁？」

    月真闷不吭气地投掷暗器射向家兵的胸口，家兵倒地时，月真发现就是刚才那个拔剑威胁民众的家兵。月真无暇理会他，打开旁边房间的门，确认里面没人后，把昏迷的家兵踢进那个房间。另一名家兵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月真三、两下把他打昏，一起关进了那个房间。

    月真沿着走廊走向两名家兵跑来的方向，发现有一个房间门口也站了一名家兵。他看到月真，立刻瞪大眼睛，但还来不及说话，就按着肚子倒在地上。

    「……」

    如果有女人在房间内，进去之前，应该要先敲门。但月真敲了两次门，跑出来应门的竟然是太守的跟班。

    「你是谁？」

    跟班突然脑袋一垂，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月真立刻看到蕾花出现在他身后。

    「……啊！客、客官？」

    「你好。」

    「为、为什么？」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处理。」

    蕾花大惊失色，月真把门前的家兵和跟班扛了起来，丢去庭园。

    「是……是你干的？」

    「对。」

    「……是、是喔。」

    不知道是否因为月真的回答太简洁，蕾花也闭了嘴。

    月真走进房间四处观察后，发现室内有一张小桌、一张长椅，还有一张床。应该是太守的房间。

    「伯顺兄和婉圣嫂已经找了医生，觉阳去了御史台，我向他保证，会拖延时间等他来。蕾花，你在这里再等一下。」

    「御史台？要找御史来吗？没用的，御史也不敢违抗太守。」

    「如果御史看到太守伤人、掳人也不敢违抗，这个国家就不需要他们。」

    月真说着，拿起桌上的帐册——那是刚才征收的临时税帐册，打开一看，发现有一半的名字上已经盖了印，显然才征收了一半，但已经足以成为证据。

    「但你这么做，也会……」

    「我不是本地人，不必为我担心。」

    「正因为不是本地人，万一被抓到就惨了！」

    蕾花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拉着月真的手。

    「快逃吧！我知道你很厉害，但如果被人知道你跑来这里，太守就会抓你，赶快趁现在——」

    「觉阳会来救你。」

    蕾花抬头看着月真，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忍了多少泪水。

    「我另有任务，所以，不必管我……」

    「任务……？」

    月真轻轻推开蕾花的手，把帐册放进了木箱。

    王鹤通之前曾经二度非法征税，如果留下帐册，不可能放在太守府，应该留在身边，以便随时销毁——

    月真时而探头向床下张望，时而翻开床单，蕾花眨着眼睛。

    「你、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胆敢翻开太守家床板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卖发簪的生意人，如今被蕾花识破也无可奈何了。

    月真摸到床板有一个地方微微凸起时，外面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用力推开了门，一个瘦男人铁青着脸走了进来。

    「元、元鸣，监察御史——」

    「……」

    月真瞥了一眼瘦男人，转头看着蕾花。

    「他就是太守吗？」

    「对，对啊！」

    「是吗？」

    月真不理会来者，继续拉开床板。王鹤通尖声惨叫起来。

    「不要——你、你是谁？元鸣呢？蕾花……等一下！住手！」

    他一定吓坏了。虽然被他抢来的年轻女人在房间内，却不见跟班的影子，而且还有一个陌生男子在房间内翻箱倒柜，找到了他的犯罪证据。

    月真从床板下捡起两本帐册，用无法解读出表情的双眼看向王鹤通。

    「……申州和午州河川工程的临时税。」

    「你……你该不会就是……？」

    「今天征收的是皇后建造新宫殿的临时税……你居然敢污蔑向来勤俭的崔后娘娘，皇上知道了，绝对会怒不可遏。」

    王鹤通尖叫着扑了过来，月真轻轻松松地绊住他的脚，当他趴倒在地时，踩在他的背上。就在这时，郭阿备率领十几名御史赶到了。把王鹤通抓起来后，阿备回头看着月真。

    「让你久等了，证据……」

    「全都拿到了，谢谢你的协助。先把王鹤通带去御史台，收到刑部的通知前，先关在临时牢房。我会准备公文。」

    「是。」

    阿备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发簪还给月真，

    「我明白了，初春绽放的梅花和秋菊的发簪，的确卖不出去。」

    「觉阳呢……？」

    「我叫他先去治疗伤口，但他坚持要和我一起来，我们坐同一辆马车来的——啊，他赶到了。」

    一脸困惑地站在来往的御史之间的蕾花，赶忙回头张望。

    「蕾花……」

    握着拐杖的觉阳靠在门上，喘着粗气。

    「觉阳——」

    觉阳快瘫倒了，蕾花急忙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觉阳可能一路跑过来，一脸疲惫，但抱着流着泪的蕾花，向月真点了点头。

    「你及时赶到了……」

    「谢谢……」

    「不，我才要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你可以走那么多路，绝对可以胜任旅店的老板。」

    「现在……我也觉得可以胜任……」

    觉阳皱着被打得红肿的脸笑了笑。

    屋外传来嘈杂声，又有一批御史赶到。走在最前面的中年御史左顾右盼后，瞪着阿备。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擅自动用这么多人手，而且还把太守五花大绑……马上放了太守！」

    月真用眼神向阿备询问来者是谁。

    「这是本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也是我的上司……」

    「喂！阿备！怎么可以对太守如此无礼？」

    「我怎么可能随便把太守抓起来？」

    阿备不耐烦地回答，御史中丞越发激动起来。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赶快放开太守！简直无法无天——」

    「他以临时税的名目，三次向部分居民非法征税。」

    月真打断了他，淡淡地，却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上直属御史室监察御史李月真命令逮捕太守王鹤通。」

    「……御史室？」

    御史中丞叫了起来，蕾花回头看着月真。

    「御史……李……月真……？」

    「在刑部接手之前，由侍御史郭阿备负责看管王鹤通，御史中丞不得干涉。」

    御史中丞说不出话，月真走过他身旁，站在蕾花和觉阳面前。蕾花用哭肿的双眼，呆然地仰望着月真。

    「谢谢你的照顾，请代我向伯顺兄和婉圣嫂道谢。」

    「好……」

    「祝你们幸福。」

    月真说完，就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善后由这里的御史负责处理，只要去前面的太守府写完公文，监察御史在这里的工作就结束了，接下来，要赶快把证据的帐册带回华安。

    「蕾花——」

    蕾花和觉阳坐着御史的马车回到家时，婉圣哭红了眼，为他们平安归来感到喜悦，接受治疗后已经无恙的伯顺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但是，蕾花一脸纳闷地轮流看着父母。

    「……父亲，母亲，掉进沼泽的哥哥……不是叫月真吗……？」

    ※

    蓝色的东西带着弧度飞向远处。

    自己拼命伸手却抓不到。而且，有人用力抓着自己的手往后走。

    那是自己的东西，自己很喜欢的东西。

    要去捡，要去捡回来，为什么那只手一直抓着自己？

    熟悉的景象渐渐变得遥远。

    自己用力伸手。

    抓不到。越来越远。不要——

    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倒，身体用力摇晃了一下，月真张开了双眼。

    他茫然地抬头一看，太阳爬得比刚才更高了。原来他坐在马车上，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逮捕了王鹤通后，他立刻离开了明海郡，当天晚上住在州境的关卡附近，立刻派人骑马将报告送往御史室，自己打算继续假扮生意人回华安。

    中途休息时，去了一家餐馆，刚好和一个去华安卖肉干的男人同桌。那个男人聊到他太太要他买发簪或发饰回家，月真用比在华安的市集更低的价格把发簪卖给他，男人邀月真一起坐上装货的马车前往华安，表达内心的感谢。因此，月真比向御史室报告的回程日期提前一天抵达华安。

    ——也许是在惩罚我的逃避……

    他抱着藏了帐册的木箱，坐在装了肉干的箱子中间，微微撇着嘴唇，露出自嘲的笑容。

    觉阳始终下不了决心和蕾花厮守终生，但他不顾满身是伤、毅然站起来的样子，以及别人对他说已经为时太晚、劝他放弃时，他为了蕾花而追向马车的身影，清楚地出现在月真的眼前。

    那时候的确已经太晚了。如果他只身走到太守府，只会再度被打出来，但因为他幸运地遇到了正在暗访的月真，才能及时营救蕾花。

    ——但无论如何，觉阳及时营救了蕾花……

    虽然觉阳想要自己去营救，但还是决定听从月真的建议，前往御史台。

    马车辗过路旁的碎石摇晃着，一路顺利前进。前方传来卖肉干男子哼歌的声音。男人说，打算在天黑之前进入华安，也许可以提前抵达。

    月真不知不觉中摸着胸口。目前放在胸口的不是那只小鞋子，而是淡红色的贝壳发夹。

    「……」

    觉阳及时挽救了感情——因为他没有放弃。

    失去一个人会后悔。婉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即使后悔，也无可奈何……

    自己的罪过必须背负一辈子。自己和觉阳不同，不能抱有奢望，不能有任何渴求。既然自己已经这么决定，就必须放弃——

    「老兄，我们很快就会到了！」

    听到卖肉干男子的叫声，月真屏住呼吸。

    这么快就到了

    ——放弃吧……

    自己伤害了香泉，令她伤心，她一定也不想见到自己。这足以成为放弃的理由。

    回头一看，华安的大门出现在沙尘的远方。

    地已经扫好，书架和桌椅都擦过了。天气渐凉，但床上的床单太单薄了，香泉又带了两张床单来铺上，也换上了厚被。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呢？」

    香泉环视着月真简陋的房间，思考着还要添置什么东西。

    月真明天就要从寅州回来了，香泉中午之后向宫廷请了假，来这里为月真打扫。她之前已经来打扫过两次，所以并不会太脏，但龟麻婆真的完全没有打开窗户，为了消除室内的霉味，刚才在这里焚了香。

    「啊，蜡烛……还有可以马上吃的食物。」

    香泉无法解决这里光线不佳的问题，所以带来了烛台，然而刚才来的时候忘记在路上买蜡烛了。香泉走下楼梯，探头看向龟麻婆的房间，龟麻婆正在和附近的一个老妇人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香泉向她打招呼说，要去买点东西，龟麻婆没有理会她，可能没有听到。

    香泉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出屋外。干爽的风吹起了沙尘。

    ——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虽然香泉受人之托来这里打扫，却是在月真不在时，擅自进入他的房间，很担心月真会不高兴。况且，原本就已经不好意思见面了——

    ——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香泉决定，要把内心的话说出来。她摇了摇头，似乎想要赶走内心的懦弱，然后走向市集的方向。

    ※

    「月真，辛苦了，你真是帮了大忙。」

    年长的御史接过成为犯罪证据的帐册，拍了拍月真的肩膀。

    「陛下已经看了你的报告……结果……」

    「我能够想像皇上的反应……」

    慈云可能变成了皇上的出气筒。

    「正式报告可以等明天再交……你什么时候向皇上报告？皇上刚回春莺宫，你要不要去那里向皇上报告？」

    「……」

    月真摇了摇头。

    「今天我累了……明天再去。」

    「喔……也对。这次的事解决后，你可以申请休假。这一阵子你太忙了。」

    「我先告辞了……」

    比起休假，月真更希望继续外勤。当他准备离去时，刚好在走廊上遇到渊亮。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明天才要回来吗？」

    「我搭一个生意人的便车。」

    「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对啊……回去还要打扫。」

    「喔，喔……」

    渊亮的语气有点不太对劲，嘴角因为忍着笑而颤抖着。

    「……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嗯，对啊！早点回去比较好。辛苦了。」

    渊亮嘀咕着「我偶尔也早点回去」，匆匆走了进去。

    渊亮偶尔也会出外勤，回到华安后，太太会做好饭菜，在干净的家中等他。月真的确心生羡慕，但他禁止自己渴求这样的生活……不过，以前租屋的地方可以拜托房东打扫，也可以请房东为自己准备饭菜。想到这里，月真还是觉得应该早日搬离龟麻婆家。虽然他很想赶快出外勤，但也许该先请假去找房子。

    离开皇宫后，天空已经染上了一抹红色，人们都走向闹区。

    他打了一声招呼，走进龟麻婆家，龟麻婆正在和邻居说笑。这种时候，即使主动上前聊天，龟麻婆也不会搭理。

    这次出外勤的时间并不久，不过，因为走得匆忙，来不及先回家收拾一下——

    月真叹了一口气，打开房门。

    「……」

    他踏进房间，立刻停下脚步。

    房间内没有熟悉的霉味，弥漫着淡淡的——真的是淡淡的熟悉香味。

    但是，怎么可能？

    不可能……但是，龟麻婆向来不会焚香。

    他又走了一步、再一步。原本以为是幻觉，但他发现这里的确有那股香味。而且，仔细一看，发现屋内有好几样他离开时没有的东西。之前没有那个烛台，床上也铺着夏天用的床单。

    「香……」

    脱口而出的名字卡在喉咙。

    不可能。因为之前自己伤害了她，让她流泪，让她说了她不想说的话—

    楼梯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你不是喜欢那个女孩吗？婉圣的声音没来由地在耳朵深处响起。

    ——但是……

    如果——

    他缓缓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

    在门打开之前，还可以抱着希望。

    一旦门打开了，就必须面对绝望。

    「……」

    上楼的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了下来，那人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他和抱着篮子的香泉四目相接。

    香泉微微张着嘴，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

    「咦？……咦？」

    「……」

    「为什么……？」

    「……」

    香泉呆然地眨了两、三次眼睛——然后，张大了嘴，肩膀颤抖起来。

    她手上的篮子掉落在地上。

    「啊——你、回来……」

    月真伸出手。

    这次可以抓到吗？

    如果自己不放弃，现在还来得及吗？

    「……」

    每次呼吸，就更强烈地闻到刚才的香味。

    脸颊感受着柔软的头发。

    好温暖——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了解眼前的状况。

    也就是说——

    香泉近在眼前，正确地说，和自己之间零距离。自己从正面双手抱着香泉的身体——不，更正确地说，是紧紧抱着香泉。

    而且，香泉进屋后，站立的位置就没有改变，所以，是自己主动迎上前去。

    「……」

    虽然他认清了眼前的状况，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他已经回过神，却好像被蜡凝固般，无法松开双手。

    接下来该怎么办？月真感到不知所措，香泉微微偏着头，他的左肩感受到些微的重量。

    「……」

    他似乎听到香泉在说什么，难道是心理作用？

    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还是……」

    「……」

    「我还是……喜欢……月真大人……」

    月真仍然紧抱着香泉，在乐南所看到的一切同时出现在他眼前。蕾花的强颜欢笑、婉圣落寞的苦笑、伯顺的侧脸——以及觉阳迈步的身影。

    「因为……我一直喜欢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根本没有任何话可以回答。

    他努力活动绷紧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开了手臂。

    香泉近在眼前，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即将要上战场，好像随时都会放声大哭起来。

    月真不知道如何回答。

    但是，如果、如果还来得及——

    「……」

    他默默地吻着香泉，香泉没有抵抗，一行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篮子里放着葡萄干和两颗梨子，只是放在桌上，就让简陋的房间有了家的味道。

    香泉从刚才开始，就兴奋地看着贝壳的发夹。

    「……我姐姐说，她根本忘记我偷的那个贝壳的事了。」

    烛光下，贝壳的桃花闪烁着光芒。

    「我也忘了姐姐弄坏我的发簪。」

    「……弄坏了吗？」

    「姐姐说，她不小心踩坏了，就把发簪丢掉了……原来有很多事都忘记了。」

    因为月真家没有镜子，所以无法戴在头发上，但香泉仍然不停地在头发上比划着。她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慌忙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

    「这是渊亮寄放在我这里的，要还给你……」

    ——单只的旧童鞋。

    香泉战战兢兢地抬起眼。

    「这该不会是……是你的亲生母亲……」

    「……我猜是这样。」

    「所以，月真大人一直都是月真大人。」

    月真隔了好一会儿，才知道香泉是在说他的名字。

    的确——因为鞋子上绣了「月真」的名字，所以，他深信就是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怀疑过。

    原本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原来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

    月真从香泉手上接过鞋子，开口说：

    「我这一阵子可以请休假。」

    「对啊！你一直出差……」

    「原本打算利用休假找房子，但经过你的巧手，好像暂时住在这里也没问题。」

    「这……但我还是觉得最好搬家。」

    香泉看着室内唯一的窗户，微微偏着头。

    「你觉得搬家比较好吗？」

    「接下来天气越来越冷，住在这里会很冷。」

    「听说新官舍还有空房……」

    「就是用后宫改建的官舍吗？如果那里还有空房，当然是住那里比较好。」

    「听说只有夫妻房还有空房。」

    「……」

    香泉缓缓眨着眼睛。

    「单身的人无法申请……如果你愿意协助，我就可以搬家。」

    月真觉得压在胸口的疙瘩消失了，他可以轻松地呼吸，轻松地说话。

    他并不认为过去的罪过消失了。

    如果可以不让香泉伤心——他愿意打破自己的戒律，即使有朝一日，自己会受到处罚，至少现在，要好好保护她的笑容。

    香泉张大眼睛，挺直了身体。

    「啊……我可以吗？」

    「拜托你。」

    「……好、好！」

    香泉点着头，露出满脸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月真很希望月花楼的人也能看到香泉的笑容。

    ※

    月真背着木箱，一身生意人的打扮，但步伐比往常慢了不少。一身旅行打扮的香泉走在一旁，好奇地欣赏着月真已经熟悉的街道景象。

    「……你会不会冷？」

    「因为在走路，所以很温暖。」

    他们刚离开华安不久，香泉很有精神地回答，但如果不随时注意，香泉可能很快就累了。今天要早点找一家旅店休息。

    月真带香泉，正准备前往乐南。

    此行起源于那个发夹。月真把发夹送给香泉后，她第二天就戴着去春莺宫，由于华安很少看到这种贝壳镶嵌工艺，其他侍女都很羡慕。月真之前为了乔装成生意人买了一些发簪，但不够分给所有的侍女。而且，皇后看到香泉的发夹也很喜欢，皇上就说，他也想要送皇后。于是，月真只好利用假期再度前往乐南买发饰。

    当初为了乔装成生意人，可以随便买，但要为皇后挑选发簪，令月真感到压力很大。于是，就决定带着了解皇后和其他侍女喜好的香泉同行。

    香泉听到乐南可以看到大海，顿时兴奋不已。

    「月真大人，你再次前来乐南，没有关系吗？我以前听说，监察御史不会去同一个地方……」

    「是啊！去暗访时，最后必须表明监察御史的身分，所以，第二次很难再隐藏身分去同一个地方暗访，但这次我不是去暗访。」

    之前他很少再度造访同一个城市，更何况是利用假期前往。

    「你难得休假，还要为这件事操心。」

    「香泉，大家托你买很多吧？」

    「对啊！我不知道要买几十个才够……」

    除了皇后，还有侍女和姐姐——香泉扳着手指开始计算，她戴着的淡红色发簪反射着秋阳的光芒。

    出发前，月真提出了官舍的申请，也把行李搬离了龟麻婆家，放在御史室内。回华安以后，应该就可以核准搬进官舍了。

    以后，香泉也会每天从官舍去春莺宫继续当侍女。

    如果带香泉去住月花楼，婉圣、蕾花和伯顺，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觉阳已经和他们住在一起了吗？

    背后传来马车的声音，月真轻轻把香泉推向路旁。原以为马车会超越自己，没想到放慢了速度，停在他旁边。

    「老兄——这不是上次卖发簪的老兄……」

    原来是上次载月真一起回华安的那个卖肉干的男人。

    「上次谢谢你，你要回家了吗？」

    「对啊！这次卖到好价钱，所以顺便买了一些旧衣服和饰品，回去又可以做一笔生意了。老兄，你也要去做生意吗？我载你一程。」

    「太好了，两个人也没问题吗？」

    「三个人、四个人都没问题，反正后面有一大半都空着。」

    卖肉干的男人说着，看到了站在月真身后的香泉，微微张大了眼睛。

    「喔，你带了一个漂亮女人。」

    「是啊……」

    月真一回头，发现香泉羞涩地笑着。

    月真抬头看着车夫，很自然地回答：

    「这次我带妻子一起去。」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宫伎的矜持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十九岁的皇上登基后数日。

    教坊前停了好几辆马车，拿着行李的宫伎匆忙地走来走去。

    「宫伎都离开了……」

    明艳看着食堂窗外的马车，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也难怪。贵族千金争先恐后来当宫伎，十之八九希望把这里当成进入后宫的跳板。如果能够让年轻的皇上一见钟情，得到皇上的宠爱，幸运地生下太子，就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家都享受荣华富贵——

    ——即使皇上只有一个皇后，也可以有数名皇妃，她们根本不必急着离开……

    无论是皇后还是皇妃，关键在于能否得到皇上的宠爱。因此，起点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现在辞去宫伎，等于失去了让皇上见到自己的机会，明艳觉得那些宫伎都太急躁了。

    「话说回来……爱铃当上了皇后……」

    明艳苦笑着，在窗边托着腮。

    新皇帝挑选的皇后原本也是宫伎。但皇后既不是贵族千金，也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而是农民的女儿。其他宫伎并不认为她是宫伎，而是把她当成下女。

    「……」

    明艳从来没有把爱铃放在眼里。

    珠燕和玉丽为首的贵族千金，根本看不起那个从乡下被卖到宫里的女孩，其他不是贵族千金的女孩，甚至年纪更小的宫伎都使唤爱铃做很多杂务。明艳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因为爱铃向来没有半句怨言，总是默默地做好那些下女的工作。

    明艳没有差遣爱铃做过杂务，但无论在日常生活中，还是练舞时，都从来不曾在意她，显然是在不知不觉中，认为她只是一个勤快的女孩……直到看见她跳那支舞。

    「明艳姐！」

    回头一看，宫伎在食堂门口向她招手。

    「有访客，是你父亲，正在客厅等你……」

    「……我父亲？」

    父亲怎么会来这里？她急忙赶去客厅，发现父亲心神不宁地坐在椅子上。

    「父亲？」

    「喔，好久不见……外面真热闹，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喔……很多人都离开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明艳的父亲收起下巴，一本正经地说：

    「我接到中书省的通知……说要恢复我们家的贵族地位。」

    「什么？」

    「所以，今天要为这事谒见皇上，荣辽和智进也来了，你也在宫里，所以就来找你一起去。」

    明艳愣在原地，张大了嘴。

    「事到如今……我们家……」

    「因为陈家失势了，新皇上明察秋毫，知道梁家没有过错。」

    「……」

    明艳家以前也曾经是贵族。

    当然，贵族也因为领地的大小而有高低之分，梁家算是低阶的贵族，但父亲工作认真，明艳当年以贵族千金的身分成为宫伎。

    明艳成为宫伎后半年左右，父亲突然被剥夺了贵族的地位，理由至今仍然搞不清楚。表面上的理由是父亲在尚书省的工作上犯下了重大疏失，所以要剥夺他的地位和领地，但明艳的父亲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下了疏失，只知道当时先帝刚好病倒，升贵亲王的母亲陈妃一家趁乱掌握了政治实权，梁家被没收的领地也归陈妃所有。

    明艳至今仍然清楚记得当时所受到的打击。

    她从贵族千金变成了没有官位、没有地位人家的女儿，而且父亲是因为犯错而被剥夺了地位，其他宫伎对她的态度明显转变。在众人的冷笑中，她数度想要离开，但想到一旦离开，就等于承认了父亲莫须有的罪名，所以咬着牙忍下来，勤奋练舞。

    虽然家中没有了薪俸和来自领地的收入，但父亲生性节俭，多年来累积了相当的财产，并用这些财产开始做他喜欢的乐器生意，获得了交情深厚的乐器师的大力支持，花柳街和家中有家伎的人家纷纷向父亲订购乐器，再加上开始制作小孩子也能演奏的简单乐器大受好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不久之后，明艳的二哥智进娶了附近家具师傅的女儿，也开始做家具生意，明艳也成为华安有名的大商人的女儿，重新在教坊内站稳了脚跟。长兄荣辽通过国试，成为官吏，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年的贵族时代似乎是遥远的事。

    「所以……现在有什么打算？恢复贵族……」

    「怎么办才好呢？」

    明艳的父亲戏谵地笑了笑。

    「虽然不到十年的时间，我已经变成了商人，即使现在恢复贵族身分对我也没有任何帮助……只是可以一吐当年的怨气。」

    「对啊……」

    「你也能以贵族之女的身分出嫁。」

    「……」

    明艳立刻皱起眉头，父亲笑得更开心了。

    「你还是和恋爱无缘吗？」

    「我对这种事没有兴趣……」

    「没关系，当初让你来这里，并不是想要让你进后宫，不管你想不想嫁人，只要你喜欢就好。你喜欢跳舞吧？」

    「对啊……」

    她喜欢跳舞……虽然喜欢……

    「不管是不是贵族，我都无所谓。那时候虽然吃了不少苦，但现在都没有太大的影响了。」

    她当然不可能因为贵族千金都离开，觉得现在自己是贵族千金就开始耀武扬威。

    「……是吗？」

    父亲点点头，吐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荣辽和智进还在外面等。」

    「好，走吧！」

    明艳和父亲夹杂在准备离开教坊的宫伎中走了出去。

    ※

    「朕首先要向你道歉，你一定很不甘心，你家人这些年来也饱尝了辛酸。」

    原以为皇上会坐在高处说话，没想到他们一家人被带到旭日殿的一个房间，新皇帝——陆慧俊站在那里等他们，而且还向他们鞠躬道歉。

    明艳原本猜测，娶爱铃为妻的皇上或许有点古怪，此刻不由得吓到了，父亲和两个哥哥也慌忙下跪。

    「臣……臣惶恐！陛下，您——」

    「你们坐下聊吧！低着头不好说话。」

    ——皇上果然古怪……

    在陪同的温琥佑中书令的催促下，父亲和兄长都诚惶诚恐地坐了下来，看到明艳也坐下后，皇上才终于坐下。

    「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日前通知你们的事，朕相信你最清楚，你没有任何过错……当然，也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

    明艳的父亲低下头，弯着庞大的身躯。

    「朕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首先要恢复你当时的地位，归还你的领地，还有从没收至今的领地收入，以及尚书右仆射的薪俸。」

    「但已经过了很多年，照理说，应该升官，不再是原本的右仆射，薪俸的金额也不一样。」

    听到琥佑的补充，皇上也点着头。父亲回头看着两个哥哥，两个哥哥同时摇头。显然他们在家里时已经讨论过了，只是没有把结果告诉明艳。

    「臣感谢皇上的厚爱……」

    父亲抬起头，挺直了身体。

    「但只要有皇上的这份心意就足够了，恢复官位的事，请恕臣辞退。」

    慧俊和琥佑互看了一眼。

    「……你不想恢复贵族身分吗？」

    「梁家已经变成了商家。幸好有朋友的帮助，即使在失去地位和领地后，生活也不至于发生困难，生意也很顺利。即使没有之前的地位，日子也过得很好，而且，我远离政务多年，无意再回尚书省，更无意领取领地的收入和薪俸……」

    明艳的父亲一口气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慧俊抱着双臂，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但这么一来，世人就不知道你恢复了名誉……」

    「世人早就忘了臣以前是贵族这件事。」

    「即使世人已经忘记，也不可能当作没这回事。」

    在他们说话时，明艳毫无顾忌地打量着面色凝重的新皇上。

    ——原来他娶了爱铃为妻……

    教坊的人纷纷传言，爱铃是在先帝最后一次宴会上跳「雪月梅花」时，太子对她一见钟情。

    ——皇上到底喜欢她什么？

    何必娶被大家称为乡下小狸猫的爱铃呢？宫伎中美女如云。贵族千金中，珠燕和玉丽可称为国色天香，除此以外，爱铃的朋友佳叶也貌如天仙。虽然明艳没有说出口，她觉得自己的姿色也不差。

    ——如果皇上对美女没有兴趣，就不让人意外了……

    爱铃称不上是美女，可爱倒是有余。每个人喜欢的不一样，也许皇上喜欢可爱的女人，一切就很合理了。

    「那——可不可以只恢复臣的贵族地位？」

    明艳的父亲开口说。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着。

    「皇上只要恢复臣的名誉就好，臣不需要领地，而且，臣也无意让儿子继承，只要到我为止就好。」

    「……只当有名无实的贵族就好吗？」

    「对贵族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慧俊皱着眉头苦笑起来。

    「如果所有贵族都这么想，当初那些人就不会剥夺你的领地了，但你的儿子也没有意见吗？」

    「臣目前身为礼部的官吏，没有任何不满，弟弟也说做生意人比较轻松……」

    「我们两兄弟的妻子也说，现在突然当贵族反而很可怕，所以，请皇上恢复我父亲的地位就好。」

    「贵族很可怕吗？」

    慧俊笑了笑，看向明艳。

    「……朕记得你是宫伎？」

    「是，承蒙皇后的照顾。」

    「相反吧？听爱铃说，你经常教她跳舞和礼仪。」

    明艳想起爱铃刚进宫时什么都不会，当时实在看不下去，曾经教她礼仪和茶叶的种类之类的知识，爱铃通常一听就懂，后来就很少教她什么了。

    「你身为女儿，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出来。」

    明艳坐直了身体，直视皇上。

    「在教坊内，最重要的就是家世背景，大家看重的是有没有地位、有没有财产，有财产的话，到底有多少——」

    「……」

    「皇后娘娘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事。」

    虽然一度失去了贵族的家世，但她拥有充分的自我。正因为有这样的基础，当自己的舞蹈实力逐渐进步时，也让周围的人另眼相看。

    爱铃刚进宫时一无所有，大家都以为她这辈子会依然如此……所以，无论有多少实力，周围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大家甚至抹杀了爱铃是宫伎这个事实。

    没错，其实明艳知道——

    爱铃的舞跳得很好。

    明艳知道爱铃利用做杂务的空档，甚至放弃假日，独自练舞。

    虽然知道，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她心里很清楚……

    即使皇上只能有一个皇后，也可以拥有数百个皇妃，那些宫伎根本不需要急于离开。但是，即使成为皇妃，得到了皇上的宠爱，却永远都无法超越皇后的地位。宫伎即使成为皇妃，也无法拥有地位和财产，之前被当成下女的爱铃永远都高高在上。贵族的自尊心无法忍受这个事实，所以那些贵族千金才纷纷求去。

    「但是——这种风潮也渐渐结束了。拥有地位和财产，执著于地位和财产的宫伎几乎都离开了，不管我是不是恢复贵族的身分，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是吗？」

    慧俊点了点头，和琥佑小声商量了几句，然后看着明艳的父亲说：

    「朕了解了……那就只恢复你的贵族地位，而且只限你这一代。多年来，朝廷给梁家带来了困扰，一旦你改变心意，随时都可以提出申请。」

    「谢皇上隆恩。」

    明艳的父亲松了一口气，深深地鞠了一躬。

    近年来，只要提到跳舞的宫伎，大家都会先想到珠燕和玉丽，明艳觉得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因为她们娘家都是贵族，而且是初代皇帝的心腹，舞蹈的实力也平分秋色。论舞技，明艳觉得自己比她们略胜一筹，也是公认的事实，但因为贞琴觉得自己是失势而丧失贵族地位的商人女儿，所以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珠燕和玉丽也看不起自己。

    所以，明艳一直觉得贞琴不教自己跳难度很高的「雪月梅花」，是因为贞琴也重视地位。珠燕为了出风头，学跳了「雪月梅花」：玉丽因为怕出糗而不敢学……珠燕开始学跳「雪月梅花」后，因为难度太高而始终跳不好，渐渐讨厌在别人面前跳这支舞，玉丽还为此嘲笑她。

    珠燕和玉丽都很有实力，但明艳认为自己更优秀。如果贞琴不在乎地位，应该最先教自己。

    先帝最后的宴会。只有四个跳舞的宫伎可以在宴会上表演，珠燕和玉丽是当然的人选，明艳雀屏中选也不意外，即使贞琴决定翠花或芳绿成为第四个人，明艳完全不会在意。她认为自己要做的事，就是跳自己能力范围内难度最高的舞，绝对不能比珠燕或玉丽逊色。

    明艳这么认为，宴会的三天前——当她第一次听说贞琴在为爱铃特训，教她跳「雪月梅花」时，还一笑置之，以为有人在开玩笑。

    那不是开玩笑。当她得知这件事时的感觉难以形容。即使亲眼看到，仍然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那种恐惧，那份绝望，就好像有人用尖刀抵着自己脖子，说你的生命到此结束——

    到头来，自己也是教坊的一份子。虽然经常认为自己靠的是实力，而不是地位和财产，并为此感到自负，却无视爱铃的实力。

    她一直以为，贞琴没有教她，是因为她不是贵族。

    但爱铃正在学跳「雪月梅花」。

    之前到底在顾虑什么？

    深信自己的实力不输给任何人的这份矜持，又该怎么办？

    就连珠燕也只能学到「雪月梅花」的皮毛，只能跳得勉强像一支舞，但爱铃经过令旁人望而生畏的苦练后，完全掌握了。

    明艳甚至希望爱铃失败，但爱铃在宴会上完美地表演了那支舞，获得了先帝的赞赏和众人的瞩目。爱铃的完美演出令明艳忘了自己的矜持。

    那天之后，她开始迷茫……原本以为自己喜欢跳舞，但真的喜欢吗？

    离开旭日殿，落日余晖映红了天空。目送父亲和兄长离开后，明艳回到教坊，马车已经离开，四周静悄悄的。

    明艳叹了一口气，走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上，发现有一个房间的门敞开着……那里是爱铃之前住的房间。

    爱铃早就搬去了皇上和皇后居住的春莺宫，明艳好奇地探头张望，想知道谁打开了房间，却发现爱铃挽起袖子跪在地上，正用抹布擦着椅脚。

    「……」

    难道是幻觉？

    不，不是。

    明艳呆然地看到出神，爱铃正打量着擦好的椅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才终于抬起头。

    「——啊，明艳姐，你好。」

    是爱铃，是如假包换的爱铃。

    「你……你在干什么？」

    「在打扫啊！」

    只要一看就知道爱铃在打扫。

    「我是问为什么你……」

    「上次走得太匆忙，来不及打扫就离开了。」

    「……你不是当上皇后了吗？」

    「但这是我之前住的房间，还是要打扫干净。」

    「我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为什么要自己拿着抹布打扫？明艳想要这么问，她想起无论以前怎么样，现在她们的立场相反了。

    明艳跪在房间门口。

    「恕我失礼。」

    「啊？呃……明艳姐？」

    「不能弄脏皇后娘娘的手，如果要打扫，只要吩咐我们就好。」

    「……」

    爱铃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握紧抹布，同样跪在明艳面前。

    「明艳姐，不要连你也突然用这种恭敬的语气对我说话……」

    「但您是皇后娘娘。」

    「拜托你，可不可以用正常的语气说话？现在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用恭敬的语气对我说话，让我很伤脑筋。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即使您这么说……」

    「啊啊啊，也不要对我磕头！你低下头时，很不好说话。」

    ——搞不好皇上和皇后属于同一类人……

    爱铃不知所措的样子太好笑了，明艳原想更恭敬，但爱铃似乎真的快哭出来了。

    「我真的可以用普通的态度说话吗？」

    「拜托你。」

    「也可以叫你爱铃？」

    「当然！请你就像以前一样。」

    明艳笑了起来，爱铃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太奇怪了……」

    「会奇怪吗？」

    「这不是可以炫耀一下的好机会吗？你应该好好炫耀一下。」

    但爱铃偏着头。

    「为什么要炫耀？」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扬眉吐气一下吗？」

    「不想。」

    爱铃回答得很干脆。难道不习惯耀武扬威的人就会这样吗？明艳觉得有点泄气。

    明艳站了起来，环视了房间，发现地板和桌子都很干净。

    「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已经打扫完成了。」

    她腋下夹着扫帚，拿着水桶和抹布的样子，实在不像一国之后。

    「你还真老实……大家都走了，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会打扫。」

    「这里变得好安静……」

    「因为走了一半。光是贵族没有那么多人，没想到连妙英和桃琳也走了。」

    「啊！」爱铃叫了一声，拿着扫帚和水桶鞠了一躬。

    「明艳姐，听说你恢复了贵族身分，恭喜你。」

    「谢谢，你已经知道了？」

    「听皇上说的，我一直以为你娘家是做生意的……当时一定受了不少苦。」

    「对喔！那是你来这里之前的事，所以你不知道。」

    明艳吃吃地笑着，拨起浏海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已经忘了。现在即使有贵族身分，也对生意没帮助。所以，只有我父亲恢复了贵族身分，我虽然是贵族的女儿，但我不是贵族。」

    「……是吗？」

    「我们向皇上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跳舞和身分没有关系。」

    明艳比任何人更了解这一点，所以不需要贵族的地位。

    「所以——明艳姐，你会继续留在这里？」

    爱铃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太好了。因为我想请你教我跳『苍天舞』。」

    「啊？」

    「可以请你教我吗？我问贞琴老师，老师要我向你学——」

    「等……等一下。」

    她已经贵为皇后。即使不会摆姿态，但仍然是皇后。

    「爱铃，你不是皇后吗？难道还要继续跳舞——」

    「我会继续跳啊！」

    ——她还是回答得很干脆……

    「你……可以继续吗？」

    「皇上说，我可以继续跳，我也想继续练舞。」

    「……即使已经会跳『雪月梅花』了，还要继续练？」

    爱铃瞪大了眼睛。

    「我虽然会跳『雪月梅花』，但还不会『苍天舞』。」

    「……」

    「『南山春风』也练到一半，『雪月梅花』的动作虽然记住了，但跳得还不够好，还要继续下苦功。」

    爱铃的表情中透露出她坚强的意志。

    虽然明艳一直视而不见——爱铃也有身为宫伎的矜持。

    并非只有自己，当然不可能只有自己拥有这份矜持。爱铃经常一个人偷偷练舞，在大家一起练舞时，一开始总是跳得完美无缺，最后却常常出错。明艳曾经感到纳闷，却从来没有在意。

    「对啊……」

    在讲究地位和财产的教坊，爱铃不知道带着怎样的心情隐藏自己真正的实力。

    「好不容易学会了，再放弃也很可惜。」

    「你愿意教我『苍天舞』吗？」

    明艳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爱铃，开心地笑着说：

    「可以啊！但很难跳喔！」

    ※

    明艳敲了敲贞琴的房门，立刻听到了回应。

    「喔，原来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贞琴阖上正在看的书本，请明艳坐下。

    「什么事？」

    「……请问你当初为什么教爱铃跳『雪月梅花』？」

    明艳曾经听说，为了在宴会前的三天内学会这支舞，所以挑选了体力能够负荷特别训练的爱铃。难道贞琴认为自己无法承受不眠不休的练舞吗？

    没想到贞琴的回答很简单。

    「因为她说她想学。」

    「……什么？」

    「因为她主动提出想学，说无论如何都希望在先帝的宴会上表演，希望我教她跳『雪月梅花』。我虽然没有问她理由，但当初我正在犹豫该选翠花还是芳绿，她刚好解决了我的问题，所以就答应了。」

    明艳张大了嘴。

    「所以……所以，如果爱铃没有提出要求——」

    「没必要这么快教她。」

    「……」

    「不过，我早晚会教她，因为她经常看珠燕跳了之后，一个人练舞。」

    「呃，那如果我请你教我『雪月梅花』……」

    「我也会教你啊！也可以从今天开始教。」

    所以，贞琴根本不是在意地位，只要有人愿意学，她愿意教所有人。

    看到明艳一脸沮丧，贞琴促狭地笑了笑。

    「你之前是不是嫉妒她？」

    「……呃，对……」

    虽然被人一语道中很不是滋味，但简单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雪月梅花』很难？」

    「呃……」

    明艳抬起头，发现贞琴的表情已经严肃起来。

    「因为曲调的缓急很激烈，舞蹈动作不容易跟上节奏……」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光是这样而已。『雪月梅花』之所以被认为很难，是因为在爱铃学会之前，只有我一个人会跳。」

    「……」

    「我像你们一样的年纪时，还有几个宫伎会跳『雪月梅花』，但之后她们都离开了，只有我继续留着。我担任老师后，不再出席宴会，所以也没有人再跳了。」

    贞琴充满怀念地眯起眼睛，微微压低声音说：

    「……我曾经教过几个我看好的宫伎，但她们都在学会之前嫁了人，离开了宫廷。我在教珠燕时，心想她也会在学会就离开，不禁有点心灰意冷……」

    爱铃学会了这支舞。

    而且，即使嫁人后，也坚持继续练舞。

    「再难的舞，只要愿意花工夫，就可以学会。虽然学跳舞有所谓资质适合与不适合的问题，『雪月梅花』的动作很快，因为你的个子比较高，所以即使你学会了，恐怕跳起来也会比较辛苦。我和爱铃个子娇小，擅长节奏快的舞蹈。」

    没错，自己的确不擅长动作细腻的曲子。

    但是——贞琴面带微笑地说。

    「你个子高，可以跳很多不适合我和爱铃的舞，而且，还有一些乐曲，我虽然记住了动作，但老是跳不好，所以也没办法教别人，搞不好比『雪月梅花』还难。」

    「老师，请你救我！」

    明艳不加思索地说道。

    既然爱铃要继续练舞，自己想要和她一较高下。

    不是比地位，比财产——只是比舞技。

    「你可以在三天内学会吗？」

    「什么？」

    「开玩笑的，我也不想再那么辛苦。」

    贞琴愉快地笑了起来。明艳第一次看到贞琴笑得这么开心。

    「我可以教你，但只能口头传授，没办法示范。你个子高，应该好好发挥这个优势。对了，你下次可以和爱铃一起练『双蝶春梦』，是一对蝴蝶的双人舞。我之前就想让你跳男蝶，爱铃跳女蝶，现在终于可以如愿了。」

    想要把宫伎当成跳板进入后宫的人都离开了，以后要靠实力竞争。也许贞琴内心一直期待这一天的来临。

    明艳也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老师，现在少了很多人，以后该怎么办？」

    「只要重新招生热爱跳舞的女孩进来就好，但必须从头教起，光靠我一个人可能会督导不周，所以，你愿意留下，真是帮了很大的忙。以后就拜托你了。」

    「喔，好啊！」

    在目前留下的宫伎中，自己最年长，所以，以后除了练舞，还要负责教舞。

    「我没想到爱铃会离开，你却留下了……」

    「啊？」

    「你的家境良好，照理说，不愁找不到好人家，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会比爱铃早出嫁，也打算请爱铃协助我担任指导……」

    没想到她居然嫁给了当今的皇上。贞琴笑着说道。

    「但是，爱铃会继续跳舞。」

    「对，她也特地来告诉我这件事，但她毕竟不可能常常来练舞，我也不好意思拜托皇后教舞。」

    「爱铃并不会在意……」

    看她刚才的样子，如果大家对她恭恭敬敬，她可能会吓得哭出来。

    「当然，我也不会对她另眼相看。这里好不容易变得清静了，以后练舞的地方不需要谈身分。」

    身分高低并不重要，只要磨练舞技——这才是宫伎应有的态度。贞琴强烈表达了她的想法。

    「只要喜欢跳舞，愿意在磨练舞技方面努力就好。爱铃说她喜欢跳舞，明艳，你也喜欢跳舞吧？」

    跳舞——

    她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父亲喜欢乐器，经常在家弹琴、弹琵琶、吹笛子。年幼的自己经常配合父亲的演奏蹦蹦跳跳。母亲看了，教了她一些简单的舞蹈。

    她乐坏了。因为很开心，所以想要继续跳舞。

    为了学更多舞蹈，为了跳得更好，她决定进宫当宫伎。

    「对……」

    她忘记了，忘记了宫伎应有的矜持。

    「我喜欢跳舞。」

    这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事——

    贞琴面带微笑，缓缓点头。

    「明天还会有几个人离开，等情况稳定之后，大家再一起练舞，在此之前，就各自好好练。」

    「好！」

    下次放假时要回家，请父亲弹琴伴奏，自己尽情舞一曲。

    从今往后，要在这里继续当宫伎。明艳在心中想道。

    因为，我喜欢跳舞。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罪过和催眠曲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

    这里衣食无缺，也提供遮风挡雨的住宿，所以没什么好挑剔的……不，不仅无可挑剔，在旁人眼中，更是令人羡慕的地方，是自己不应该在小事上太拘泥。

    「你觉得李夫人的衣服怎么样？」

    「是昨天的李夫人吗？喔……不好看，她的五官不适合穿大图案的衣服。」

    「我觉得黄夫人穿衣服最有品味。」

    侍女的腿上都放着漂亮的绸缎，她们今天的工作之一，就是缝制这些衣服，但开始闲聊后，嘴巴往往动得比手快，在傍晚之前恐怕很难完成。

    莲珠坐在和那些叽叽喳喳聊天的侍女稍远的地方，独自默默缝衣。

    她并不是对服装话题没兴趣，莲珠今年十五岁，正是花样年华，但她早就失去了和侍女一起放声大笑、高声谈天的兴致……应该说，她天生就缺少这种兴趣。

    母亲在她小时候去世，在华安经营小餐馆的父亲续了弦，原本就已经令她在家中变得不自在，没想到继母又生了一个儿子，在莲珠十四岁时，父亲也因病去世。

    不久之后，继母说宫廷在招募侍女，她就被送来清和殿，形同被赶出家里。

    她小时候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赶出家门，所以，她没有懊恼或伤心，只是感到心灰意冷，甚至庆幸没有让她露宿街头。

    起初她无法适应清和殿的花俏气氛，经过一年之后，也逐渐习惯了。

    莲珠俐落地折好缝制好的蓝色绸缎上衣，放回衣物箱，不理会那些还在聒噪聊天的侍女，准备走出房间。

    「啊哟——莲珠，你已经缝好了吗？」

    「对。」

    虽然那些人聊得不亦乐乎，这种时候特别眼尖。

    「你每天动作都很快，既然你已经缝好了，可不可以帮我缝？」

    「……为什么？」

    「啊？」

    莲珠露出冷漠的眼神，侍女脸上的假笑僵住了，她递上的衣服连一半都没缝好。

    「那不是你的工作吗？为什么要我帮你？」

    「……你怎么这样说话？」

    另一个侍女皱着眉头，毫不掩饰不悦的表情。

    「你不是提前完成了吗？帮忙别人一下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们不说那么多废话，也早就可以完成了。」

    「你……」

    莲珠不理会她们冷漠的视线和反驳，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在关上门之前，听到其他侍女的指责。

    她们接下来会说自己的坏话，而且，莲珠也猜到她们会说什么。比方嘴巴很毒。一点都不可爱。只不过是小餐馆的女儿就目中无人，自以为了不起，难怪会被继母赶出家门——

    「啊，莲珠。」

    走廊另一端传来叫声，莲珠抬头一看，年长的侍女在另一个房间向她招手。

    「那里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吗？」

    「对。」

    「其他人呢？」

    「……」

    「还在聊天吗？真是无可救药。」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侍女都那么聒噪。年长的侍女叹了一口气，但并没有跑去斥责她们。这里有足够的人手，并不需要用骂人的方式增加工作效率。

    「等一下陈妃娘娘和上次那位千金小姐要进宫，你可不可以去中庭剪几枝花插在殿下的房间？水仙是不是已经开了？」

    「水仙就好吗？」

    「对，剪四、五枝吧！」

    莲珠点点头，接过剪刀，来到中庭。白色的水仙绽放，散发出强烈的香气。

    她突然想到，不知道和亲王殿下的新情人身上的香味相比，哪一种香味更强烈？不禁觉得水仙很可隣……那位干金小姐不仅无法体会水仙的香气，甚至不会发现房间内放了水仙。

    亲王升贵的周围总是美女如云。贵族千金、高官千金、宫伎，还有众多侍女——

    尤其是这里的侍女，个个容貌出众，简直怀疑是根据容貌来挑选的，而且，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很漂亮，平时在化妆、发型和姿态上费尽心机。莲珠很少化妆，长相普通，在服装方面，也只要有干净的衣服穿就好，至今仍然很纳闷为什么会被安排到这里当侍女。

    她剪了五枝刚开始绽放的水仙，想了一下，又剪了两枝。

    来到亲王的房间，先把五枝水仙插在花瓶内，然后，又拿着另外两枝，轻轻推开隔壁卧室的门。

    房间内弥漫着酒臭味，只听到亲王轻微的鼾声。莲珠轻轻叹了口气，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昨晚的宴会上，亲王喝到很晚。

    莲珠瞥了一眼睡成大字形的亲王，用水壶在竹子花瓶内装了水，插上两枝水仙，放在窗边。然后，烧了开水，泡了一杯浓茶。

    升贵没有醒来。每次都一样。

    莲珠悄悄把茶杯放在枕边的桌上，静静地走出卧室。

    莲珠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应该是她来清和殿当侍女一个月左右。

    当时，她还不知道寡言菜鸟侍女会被其他侍女当下女使唤，无论在任何事上都遭到嘲笑，每天也有忙不完的杂务，她开始思考到底和继母一起生活有什么两样时，被派去升贵房间值夜班，陪喝酒到深夜的升贵。

    升贵睡醒时脾气特别差，尤其是喝酒后的隔天早晨，心情尤其恶劣，所有侍女都避之惟恐不及，所以，这份苦差事就落到了菜鸟侍女的头上。

    莲珠坐在升贵卧房的角落，满屋子的酒臭味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亲王升贵是当今皇上的第二个儿子。

    他长相俊俏，也很讨人喜欢，个性快活，只是讨厌读书，沉迷女色。心情不好时，就会大发雷霆，所以，那些跟屁虫整天都拼命对他拍马奉承。莲珠刚来清和殿时，觉得升贵就是一个自私任性的公子哥。

    ——他根本还是小孩子，居然每天喝那么多酒……

    升贵比莲珠大一岁，他平时的行为举止很孩子气，所以莲珠经常忍不住这么想。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不找一点事做，就会忍不住打瞌睡。莲珠用房间内的风炉烧了开水，泡了茶。继母也经常喝醉，不舒服的时候就会叫她泡浓茶。虽然继母对她很苛刻，但只有莲珠为她泡浓茶醒酒时，她才会露出一丝笑容。莲珠回想起这些往事，觉得茶香令她的心情放松下来。

    她正在把茶吹冷，床上传来了呻吟。莲珠急忙把烛台拿到枕边，战战兢兢地探头一看，升贵微微张开眼睛。

    「……」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说了什么，但莲珠听不清楚。于是，她一手拿起茶杯，另一手轻轻地把升贵的头抱了起来，把茶端到他嘴边，没想到他乖乖喝了茶。

    升贵喝完茶，松了一口气，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莲珠。

    「……还要再喝一点吗？」

    升贵没有回答，但张开了嘴。莲珠又喂他喝了一口，很担心他会发怒。

    升贵把茶喝完了，但莲珠不知道该怎么离开，所以抱着他的头，坐在床上。

    升贵也没有说话，缓缓呼吸着，然后打了一个呵欠，抬眼看着莲珠。

    「天亮了吗？」

    「不，还没有。」

    莲珠回答，升贵嘀咕说：「是吗？」又打了一个呵欠。

    莲珠看到升贵想要睡觉，正准备把他的头放到床上——没想到肚子却叫了一声。

    昏昏沉沉的升贵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惨了——

    刚才忙于杂务，没有好好吃晚餐，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咕咕叫……

    升贵望着莲珠惊慌的表情。如果房间光线明亮，一定可以看到她脸胀得通红。

    莲珠拼命思考借口，升贵的表情突然放松。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躺在床上捧腹大笑起来，莲珠忍不住转过头。

    ——没错，这位主人不可能善解人意地假装没听到……

    「怎么……你肚子饿了吗？」

    而且，还问这种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莲珠无地自容，很想推开他的头逃走。这时，升贵坐了起来。

    「喂。你去把那个篮子拿过来。」

    「……」

    她顺着升贵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墙边的架子上，放了一个大藤篮。

    莲珠把篮子拿了过来，升贵拿出一个纸包，递到莲珠面前。

    「吃吧！」

    「……」

    「你不是肚子饿了吗？吃吧！」

    莲珠低头一看，发现是蒸糕，甜甜的香味扑鼻而来。

    虽然她饥肠辕挽，但还是不敢伸手。亲王卧室内的点心是亲王的，即使亲王心血来潮叫自己吃，也不敢——

    莲珠露出为难的表情，升贵嘟着嘴，他拿出蒸糕，粗暴地递到莲珠面前。

    「吃啊！」

    「……」

    如果再不吃，恐怕会惹他生气。莲珠接了过来，升贵终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那……我吃了。」

    「嗯。」

    莲珠很在意升贵的目光，战战兢兢地放进嘴里。

    ——啊！

    「真好吃……」

    她忍不住赞叹，升贵好像天真的小孩子般笑开了怀。

    「好吃吧？你多吃点。」

    「……好、好。」

    莲珠发现不必客气后，才发现自己肚子饿极了。她继续吃着蒸糕，升贵也一脸好像仍然在酒醉般的喜色，再度躺了下来。

    ——谁说亲王起床时心情不好，根本没这回事啊……

    可能其他人不想值夜班，才会推给我吧！

    莲珠这么想着，发现升贵的眼睛又快要闭上了。

    「……殿下还可以再睡一下，离早晨还有一段时间。」

    「我不想睡。」

    他明明一脸睡意，嘴上却在逞强。听到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小孩子在闹别扭，莲珠轻轻笑了起来。

    「那我唱歌给你听。」

    「唱歌？」

    莲珠轻声哼唱起来。那是莲珠的亲生母亲生前哄她睡觉时唱的催眠曲。

    轻柔的歌声让升贵的眼睛渐渐闭了起来——随即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真的睡着了……

    莲珠忍着笑，轻轻站了起来，把没吃完的蒸糕包了起来，又把篮子放回原位。她蹑手蹑脚地准备走回房间角落的椅子，生怕吵醒升贵——

    「……」

    莲珠情不自禁地再度站在床边，探头看着升贵的脸。

    他睡得很沉。

    离早晨有一段时间。

    莲珠像刚才一样坐在升贵的枕边。

    ——在黎明到来之前，

    在天亮之前……

    「我都会……在这里。」

    她呢喃道，照理说升贵不会听到，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回答。

    他果然是一个任性的小孩……听了催眠曲就会睡着的小孩。

    刚才一定是睡迷糊了，才会把点心分给饿肚子的侍女吃。

    ——对，他只是心血来潮……

    一旦醒来，他就会忘记。

    只要我记得就好——

    莲珠一直坐在升贵身旁，直到天亮后，其他侍女进来为止。

    ※

    那天晚上，升贵半夜起来心情很好果然只是心血来潮，听其他侍女说，无论升贵半夜还是早晨醒来，都会对侍女乱发脾气。莲珠之后又值了几次夜班，但升贵只有那一次醒来。

    一年之后，莲珠学会了严词拒绝别人硬塞给她的杂务，也会按时吃饭，但对升贵的印象几乎没有改变。升贵依然是任性自私的公子哥。

    而且，那些跟屁虫几乎把升贵捧上了天，怂恿他继承根本轮不到他继承的王位，升贵居然也信以为真。莲珠看在眼里，觉得太滑稽了，反而有点同情他。

    先帝的病情越来越不乐观，清和殿却越来越热闹，每个人都希望升贵当上皇帝后，自己也能分一杯羹，就连侍女也都靠美色争宠。

    ——太愚蠢了……

    他怎么可能有资格当皇帝？如果被他篡夺了王位，代表太子慧俊也不过尔尔，也不用指望猿国有什么未来。

    莲珠走出升贵的房间时，升贵的母亲陈妃和升贵的新欢，那个贵族千金带着成群的侍女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莲珠打开门，默默地低头迎接她们。

    「那孩子呢？还在睡觉吗？都已经中午了……」

    「陈妃娘娘，我可以等，殿下每次刚醒来时，心情就特别差。」

    她的浓妆和浓烈香味掩盖了水仙的香气。

    「你都已经来了，真不好意思。那孩子答应娶你当皇后吗？」

    「对，殿下欣然应允，现在只等皇上赶快下决心……」

    「如果没有那个太子……」

    莲珠走到走廊，关上了门。已经有这么多侍女侍候，自己不需要凑热闹。

    ——真的那么想当皇帝吗？

    越是位高权重，责任也越大，亲王目前生活无忧无虑，也不需要承担身为皇上的重责，日子反而过得更逍遥自在。

    升贵身边的那些马屁精只是一部分贵族高官，一旦继续争夺王位，最后输的是升贵。就连对政务一窍不通的莲珠也清楚了解这一点。

    到时候——升贵怎么办？

    陈妃和那名贵族千金的笑声传到了走廊上。

    清和殿的侍女没有人知道那位千金是谁，她故意隐姓埋名，但既然陈妃也认同她和升贵的关系，不难猜想她是名门千金。

    其他侍女都在猜测这位千金的真实身分，但莲珠毫不关心。既然那位千金不愿公开姓名，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所以才要隐瞒她出入清和殿这件事，她在升贵的房间时，却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式。

    「……」

    中庭的水仙随风摇曳着。

    早知道不应该剪下那些花去点缀升贵的房间。

    梅树上结出青涩的梅子时，清和殿比之前更频繁地举行热闹的宴会。听说皇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莲珠——不好意思，今晚可不可以请你代我去殿下那里值夜班？」

    某个宴会的晚上，向来不把莲珠放在眼中的侍女难得毕恭毕敬地拜托她。

    「我上次才刚值过夜班。」

    「但那天没有举行宴会吧？拜托啦！」

    侍女双手合十鞠躬。莲珠觉得拒绝她很容易，但眼前的侍女和平时判若两人的态度令她好奇。

    「……怎么了？」

    「很可怕。不光是我，最近在宴会后值夜班的人，都说殿下很可怕。」

    「怎么回事？」

    侍女把莲珠拉到走廊角落，小声告诉她：

    「殿下醒来的时候，脾气不是特别差吗？」

    「对……啊……」

    莲珠之前就曾经听说，但因为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所以没有真实感。

    「半夜醒来时也一样，即使问他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殿下也一脸可怕的表情瞪人，然后大骂『少罗嗦』。」

    「喔……」

    这么看来，一年前的那天晚上，升贵真的是奇迹似的心情大好。

    「最近不光这样而已，尤其是举行宴会后的晚上，殿下常常做噩梦。」

    「做噩梦……？」

    「对。我吓了一跳，所以就走过去察看，殿下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用力抓我的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吓死人了……」

    「……」

    难道是他做了噩梦，所以迷迷糊糊吗？

    「结果呢——抓住你的手之后呢？」

    「因为很痛，所以就请殿下松手，但他还是不松手，嘴里不知道鬼叫什么，然后突然又倒下来睡着了，这时才终于松手。之后一看，发现两只手都是瘀青。」

    侍女害怕地回头看着升贵的卧室，再度合掌拜托。

    「莲珠，拜托你。你不是向来都很镇定吗？一定没问题的。」

    「……」

    莲珠觉得问题不在这里，但还是有点担心升贵。

    莲珠点了点头。

    「好啊！」

    「真的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那个侍女不像是推托苦差事，而是真心为自己不必再受惊吓松了一口气。她似乎真的感到害怕。

    清和殿内的另一栋房子传来乐曲声和说笑声。宴会快结束了——

    升贵在侍女的搀扶下回到卧室后，睡得鼾声如雷。

    莲珠像平时值夜班时一样，准备好浓茶后，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

    窗边放着她刚插的白色百合花。由于香气很浓，所以，她从庭园里只剪了一枝。

    没有任何人叫她在卧室内放鲜花，因为大家都说升贵醒来时脾气不好，所以她觉得当他醒来时，如果看到花：心情也许会比较放松。只是这样而已……但后来发现不管有没有放花，他醒来时的心情都很不好，所以也许并没有太大的效果。

    如果他看到花，心情或许会比较平静——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期待。也许升贵就像那个不愿公开姓名的女人一样，根本没有注意到房间内放了花。

    莲珠特地挑选有香味的花，就是希望升贵可以注意。

    ——我也是傻瓜……

    无论周围人怎么怂恿升贵争夺王位，莲珠很清楚升贵根本不可能赢。既然知道，就应该趁早为自己找退路，即使一直留在清和殿，也没有未来可言。

    但是——自己无法离开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丢下升贵不管。

    不，这种想法太奇怪了，升贵是亲王，有母亲、有情人，还有很多马屁精和侍女。即使少了一个低调的侍女，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这些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只是在怀念之前他开心地笑着，分点心给我吃的往事。

    只是沉浸在小小优越感中，认为只有自己值夜班时，升贵醒来的心情很好—

    「呃……」

    听到痛苦的呻吟，莲珠急忙站了起来。

    走到床边，发现升贵晈紧牙关呻吟着。

    那个侍女说的都是真的。莲珠立刻抱起升贵。

    升贵张大眼睛大叫着，抓住莲珠的手臂。

    「……呃！」

    升贵抓得很用力，莲珠拼命克制想要大叫的冲动。手臂上一定会留下瘀青。

    「我会——我会下手，那家伙……」

    ——什么？

    莲珠很想甩开他的手，但还是忍耐着，升贵用力摇着她的手臂，口齿清楚地说：

    「那家伙太碍事了。那家伙……我会对那家伙——非我不可……必须由我……」

    「……」

    在床边的烛光映照下，他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虽然他拼命诉说，但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对自己信心喊话，好像随时快哭出来。

    「非你……不可吗？」

    莲珠轻声问。

    「无论如何，都非你不可吗……？」

    「……」

    升贵用力抓着她的手突然松开。

    「……对，非我不可。」

    「为什么……？」

    「无论如何……」

    虽然升贵张着眼睛，但表情很空洞，不像是已经清醒。

    莲珠缓缓转动着疼痛的手腕，把升贵的头抱在胸前。

    「很快就结束了……」

    莲珠小声地说，好像在说悄悄话。

    「别担心……再等一下，你就可以睡得安稳了。」

    如果传言属实，皇上撑不过夏天。如果「那家伙」继承王位，升贵周围的杂音也会消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虽然升贵周围的马屁精和升贵并不期待这种安稳。

    升贵在莲珠的臂腕中恢复了平静的呼吸。

    「……很快就结束吗？」

    「很快。」

    「我想睡觉……」

    「你可以高枕无忧。」

    莲珠缓缓梳理着他的头发，轻声哼起催眠曲。

    升贵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真心想要当皇帝吗……？

    你真的——是自己想要当皇帝吗？即使你的母亲、你周围那些贵族不怂恿，你也想当皇帝吗？

    升贵听着莲珠的催眠曲，渐渐睡着了。莲珠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床上。

    莲珠像一年前那样坐在床边，看着升贵熟睡的脸庞。他此刻并没有痛苦的样子。

    她伸手轻抚他的头发。

    「……」

    只要输了就解决问题了。

    如果可以因此高枕无忧，当然是这样的结果更理想——

    之后，升贵一觉到天亮，没有再做噩梦。

    输了才好——

    她的确这么暗自期望。

    不久后的某个晚上，一名侍女兴奋地奔走相告，太子死了，说是那个不公开姓名的贵族千金下毒，毒死了太子。大部分侍女那时候才知道，那个千金名叫曹褒姬。

    虽然听起来充满了残酷的血腥味，但清和殿内为了升贵即将登基而热闹不已，莲珠觉得其中有蹊跷……如果有人毒死了太子，照理说不会四处张扬，如果真有其事，杀手应该会隐瞒事实。

    翌日早晨，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以曹家为首的那些马屁精，以谋反罪遭到了逮捕，太子慧俊果然没有死。

    清和殿内充斥着各种传言，陷入一片混乱。皇上驾崩的三天后，所有侍女都在大殿堂内集合，中书省的人向她们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输了。真的输了……

    有人惨叫着，有人哭了起来，有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莲珠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大殿堂的角落。

    中书省的官吏花了很长时间安抚侍女的情绪，大殿堂终于平静后，中书令温琥佑走向前说：

    「你们的主人不会回来这里了，清和殿也要暂时关闭。至于各位今后的去向，会尽可能满足你们的希望。想要继续留在宫廷的人去隔壁二殿集合，想要回老家的人去三殿，想要去贵族和官吏家当侍女的人去四殿，还没有决定未来去向的人，可以去五殿。还有——」

    琥佑环视了大殿堂。

    「……升贵亲王殿下即将被送往染水宫，虽然他犯了罪，但原本是亲王，要独立生活自然有很多不方便，新皇上恩准可以有几个人照顾升贵殿下的生活起居。如果谁愿意和升贵殿下一起去染水宫，就留在这里。」

    客厅内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问：

    「染水宫——就是以前曾经是贵族住家的……牢狱……」

    「没错。」

    大殿堂内顿时沸腾起来，这等于在问——有没有人愿意和升贵一起被关进牢房。

    「要做出怎样的选择，全凭个人意志，我们不会强制。好，大家分头行动吧！」

    官吏打开了门，侍女们一脸不知所措，但还是纷纷走出大殿堂，和其他人讨论着到底要留在宫廷，还是回老家。

    莲珠仍然站在原地。

    「咦？莲珠……你有什么打算？」

    在清和殿的侍女中，个性耿直的年长侍女看到了莲珠，走过来问她。

    「我打算先回老家，你呢？」

    「嗯，因为我无家可归……」

    老家的房子已经被继母霸占了，她也无意回去。莲珠露出微笑。

    「那要去其他官吏家……」

    「不。」

    莲珠仍然站在原地，完全无意离开。

    年长的侍女倒吸了一口气。

    「你该不会……？」

    「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关照……」

    「莲珠。」

    「请多保重。」

    「但是……你的话，随便都可以找到……」

    「你再不赶快去，门就要关了。」

    年长侍女用眼神问她：你是认真的吗？

    莲珠面带微笑，不发一语。

    「……」

    「保重。」

    莲珠又说了一次，年长侍女充满同情地皱了皱眉头，快步离开了大殿堂。

    嘈杂声渐渐远去。

    温琥佑惊讶地看着大殿堂内唯一的侍女。

    「……你愿意留下来？」

    「对。」

    「过来这里。」

    莲珠走到琥佑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叫江莲珠，请带我去染水宫。」

    「……你想清楚了吗？」

    「是。」

    她一脸神清气爽，没有丝毫犹豫。

    琥佑眯起眼睛，连续点了两次头。

    「虽然你去了染水宫，但你本身并没有犯罪，所以可以自由出入，但如果擅自为罪人和外界联络，就等于犯下同罪，所以你要了解这一点。」

    「是。」

    「你有家人吗？」

    「没有。」

    「如果你要向朋友交代什么事，也要趁今天完成。」

    「谢谢中书令大人的关心，我也没有这样的朋友。」

    莲珠抬起头，明确地说道。

    「我独来独往，所以服侍升贵殿下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是吗？」

    琥佑微微笑了笑，挺直了身体。

    「你很有决心。不瞒你说，真没想到只有一个人愿意去，我以为不是有很多人，就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认为除了我以外，不会有其他人。」

    ——而且，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希望升贵落败……

    没错……

    她的确这么希望。

    一旦升贵输了，他就会变得孤单。

    那个任性、心胸狭窄，完全不配当皇帝的公子哥孤单一人时，只有我陪伴在他身边——莲珠扪心自问，难道自己在内心深处没有这么想吗？

    「亲王殿下应该很庆幸至少有一个人愿意跟随他。」

    琥佑吩咐在一旁待命的官吏，准备马车前往染水宫。官吏立刻离开了大殿堂。

    「如果你有要带的行李，马上去整理一下。」

    「好……那殿下的行李要整理吗？」

    「我们会准备，亲王殿下以后穿的衣服和使用的东西都不能太奢华。」

    「那我只准备我自己的东西。」

    「好，等一下我派人去帮你拿行李。」

    莲珠回到了侍女的房间。她原本就没有很多行李，只有一箱衣物，还有少许梳子、镜子等小物品。

    「……」

    莲珠突然想到一件事，跑向升贵的卧室。

    她从没有主人的房间内拿了升贵平时用的茶杯、竹花瓶和装了点心的篮子，回到自己房间，和自己的行李放在一起，这时，琥佑和官吏走了进来。

    「只带这些东西吗？」

    「对……」

    「那我们帮你拿，你也搭马车过去。亲王殿下已经在那里了。」

    莲珠来不及感慨，就离开了清和殿。

    经过好像迷宫般的路来到染水宫后，发现整栋房子很小，也很简朴，很难想像这里以前是贵族的家。虽然有庭园，但完全无法和清和殿相比，只比莲珠的老家大一点而已。和升贵之前的居住环境相比，落差实在太大，不禁令人为之鼻酸。

    搬进染水宫不久，无论白天和晚上都有监视的官吏和侦讯的监察御史进进出出，十天之后，监视的人也撤到屋外，只剩下升贵和莲珠两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但是，升贵几乎都不说话。

    他不仅不和莲珠说话，就连回答监察御史的问题时也很小声，之前的快活和任性完全不见踪影。为他松绑后，他也镇日坐在椅子上发呆。

    莲珠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做家事。

    她在染水宫内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但以目前的居住环境，即使想要招募其他侍女，最多只能再容纳两个人住在这里。由于只要张罗两个人的打扫、洗衣和三餐，所以莲珠一个人也可以胜任。

    莲珠把从清和殿带来的茶杯、放点心的篮子放在升贵卧室的枕边，把从庭园采回来的野花插在竹花瓶内，放在窗边。虽然这些野花没有香味，但只能将就一下，莲珠很希望看起来像清和殿的卧房，却仍然无法掩饰这里的简陋和阴暗。

    不——不是房子的关系。

    任何房子都因主人而变。虽然是夏天，染水宫却死气沉沉，因为住在这里的升贵完全没有活力。

    升贵茶饭不思，一天比一天憔悴。

    虽然遇到这种事，的确很难再有活力……但莲珠不忍心看他继续憔悴下去。

    ——该怎么办？

    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

    虽然自己希望升贵落败，虽然希望在他落败后，变成孤单一人时，可以陪在他的身旁，如今两个人单独相处，却无法为他做任何事。

    平淡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即使不知道过了多久，夜晚照样来临。

    莲珠换了睡衣，拿着蜡烛走去升贵的房间。升贵仍然呆然地坐在椅子上，如果不把他从椅子上带到床上，他甚至不会躺下来休息。

    ——他睡着了吗？

    莲珠像往常一样让他在床上躺了下来，升贵张着眼睛，却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抬头一看，发现放在窗边的花枯萎了。

    ——我……

    怎么会许下那样的心愿？

    她早就知道，一旦升贵失势，那些为了荣华富贵而接近他的人就会离去，所以，她才会希望他落败。只要落败，那些人就会离去。只要没有那些人，就——

    「……」

    染水宫，罪人居住的地方。

    也许比起升贵，自己更适合住在这里。

    因为自己祈求了不该奢望的东西……这个心愿根本是罪过。

    莲珠坐在茫然躺在床上的升贵旁，轻轻触摸他的额头。

    肌肤的温暖，那是生命的温暖。

    「请你振作起来……」

    无论你再任性，即使发脾气都没关系。

    「已经结束了……好好休息，乖乖吃饭，早日振作起来。」

    升贵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微微张开嘴巴，不知道嘀咕了什么。

    结束了——他刚才是这么嘀咕吗？

    「结束了……对，结束了。」

    「……」

    这时。

    他空洞的表情微微放松了。

    ——他听到了吗？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可以更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吗？

    莲珠小声地唱了起来。

    只要升贵听到就好。她轻声唱着，以免影响他的睡眠。

    升贵听到催眠曲，眯起了眼睛。

    然后，从他眼中流下两行热泪——升贵就这样睡着了。

    ——明天早晨，当他醒来。

    我将会成为这个国家最无礼的侍女。

    如果他再度变得任性，一旦别人无法如他的愿，就会像小孩子般吵闹，变回那个难以对付的公子哥，一定会对我大发雷霆。

    只要他发脾气，就不会再消沉。

    无论他再怎么骂我，无论再怎么讨厌我，如今，他只有我一个人。

    我也为了他，变成全国最令人讨厌的侍女……

    我不奢求他喜欢我。

    我才是真正的罪人。

    所以。

    这——是对我的惩罚。

    ※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可爱？」

    「有必要可爱吗？」

    「这不是必不必要的问题！」

    夏日的绿叶已经变成了红色或黄色，飘落在庭园内。

    染水宫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虽然与世隔绝，但岁月照样流逝。

    「你可不可以笑一笑！每天都没有好脸色……你从小到大，到底有没有笑过！」

    正在打扫庭园的升贵，从刚才就一边挥着扫帚，一边大吼大叫着，莲珠一如往常，一脸冷淡的表情，清除着地瓜上的泥巴。

    「您有时间取悦我，请赶快把落叶扫过来。是您说要吃烤地瓜的。」

    「谁要取悦你！你搞错了，你是侍女，是你应该取悦我！」

    「所以我不是在准备地瓜吗？」

    「全天下哪有侍女为了烤地瓜叫主人扫落叶的！」

    「您眼前就有一个。」

    「……真受不了！为什么这里只有你这种侍女！」

    升贵气鼓鼓地扫着落叶，但因为他气得乱扫，所以落叶反而四散。

    莲珠叹着气，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烤地瓜。这时，升贵用力打了一个喷嚏。

    「因为您把灰尘都扫起来了，请您轻轻地扫。」

    「少罗嗦！都怪你，天气这么冷，还叫我出来外面！」

    「我刚才不是叫您多穿件厚上衣吗？」

    「不管穿再多都会冷！喔，好冷！」

    ——即使过了这么久，他的任性依然不改……

    「那就不烤地瓜了吗？」

    「你这么冷的天气叫我出来外面，结果搞了半天，连地瓜也下给找吃吗？」

    「那请您赶快把落叶扫过来。」

    「这种苦差事为什么会落到我头上——」

    两个人的谈话始终没有交集。

    升贵又打了一个喷嚏。

    「……我来帮您，您赶快把落叶扫在一起，只要生了火，就会很温暖。」

    莲珠拿来了扫帚和水，升贵在扫落叶时，嘴里仍然念个不停。

    莲珠把落叶点火后，升贵蹲在旁边，把手放在还没有冒烟的落叶上。

    「还不会这么快。」

    「我的手很冷……」

    莲珠看着升贵的侧脸。

    升贵嘟着下唇，皱着眉头的样子，根本就是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但现在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孩子气——难道是因为面容憔悴吗？

    「手……」

    「啊？」

    「手借我一下。」

    莲珠拿起升贵的手打量着……他的大手很漂亮。

    「只有手是大人的手。」

    「……什么叫只有手是大人的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您听到的意思。」

    莲珠对着他冰冷的指尖呵气，升贵意外地挑着眉毛问：

    「你在干什么？」

    「因为您说手冷。」

    「……」

    升贵目不转睛地看着莲珠。莲珠一抬眼，就看到升贵的脸近在眼前，立刻垂下了眼睛，然后，又对着他的手呵了两、三口气。

    「火慢慢旺起来了——」

    落叶烧得火更温暖了，她正打算松开手，没想到反而被升贵抓紧了。

    「怎……怎么了？」

    「我发现你其实挺漂亮的。」

    「……啊？」

    「我之前完全没发现。因为你整天板着脸，让人觉得很讨厌……喂，你把头转过来一下。」

    「您又在开玩笑……」

    莲珠站了起来，想要甩开他的手，没想到反而被握得更紧。那不是小孩子的力气……虽然他喜欢闹别扭，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莲珠。」

    听到升贵呼唤自己，忍不住心慌意乱——而且还不小心把慌乱写在脸上。

    升贵张大眼睛，看起来好像很生气，想要把莲珠拉向自己。

    「放开我。」

    「我一放手，你就会逃走啊！」

    「我能逃去哪里？放开我！」

    「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的脸！」

    「我这张脸，您不是每天都在看吗？」

    风吹来，把烧落叶的烟吹了过来，刚好都吹到脸上，莲珠咳嗽起来。

    「喂……」

    「……放……火、危……」

    升贵咂着嘴，突然松了手，把水桶里的水倒在火上灭了火。

    「您想干什……」

    「让我看你的脸！」

    看到他气势汹汹的样子，莲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

    升贵直视着莲珠被烟雾呛到流泪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充满怒气。

    莲珠向来不怕升贵，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无法动弹，也无法移开视线。

    「哼……」

    升贵打量了莲珠的脸半天，终于挺直了身体。

    「你居然欺骗我这么久。」

    「什么？」

    「你故意不化妆，总是板着脸，罗哩八嗦的，隐藏自己长得漂亮这件事。」

    「……啊？」

    莲珠不化妆，是因为她不擅长化妆，也不想打扮得花枝招展，所以就保持自然，并不是想欺骗，也不是想要隐瞒……况且，故意把自己弄丑也没有意义。

    但是，升贵抱着双臂，挺着胸膛，得意洋洋地说：

    「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女人。」

    「……」

    如果现在有镜子，一定可以看到全世界最蠢的脸。莲珠张着嘴，说不出话。

    升贵却心花怒放地看着呆然的莲珠。自从他被软禁在染水宫后，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高兴过。

    「怎么了？开心得说不出话了吗？」

    「……您在说什么蠢话？」

    「什么叫蠢话？因为你很漂亮，所以我让你当我的女人。」

    「不必了！」

    莲珠向后退了一步，升贵立刻恢复了不悦的表情。

    「你讨厌我？」

    「……」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整天板着脸，所以，我到前一刻为止，完全不知道你很漂亮这件事。既然你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跟我来这里？我很清楚，我是罪人，你为什么要来当罪人的侍女？」

    原本希望——

    原本希望他永远不会问这个问题。

    只希望惹他对自己无礼的态度发脾气。因为只要他发脾气，就不会怨叹眼前的境遇，也不会消沉。

    而且，可以忘记他在这里的理由——忘记他是罪人这件事。

    「莲珠，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跟我来这里？」

    莲珠咬着嘴唇，低下头。她想不出合理的谎言。

    升贵焦急地跺着脚，抓着莲珠的肩膀。

    「莲珠，你对我——」

    「……我不知道！」

    莲珠甩开升贵的手，跑回屋内。

    染水宫——软禁罪人的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即使觉得他责备的眼神令人尴尬，也无处可逃。

    升贵在吃晚餐时也心情很差，但并没有重复问相同的问题。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夜越来越深。

    升贵回到卧室，莲珠也回了自己房间。

    ——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我讨厌你，但找不到其他工作——难道要这么对他说吗？

    莲珠觉得精疲力尽，怔怔地坐在床上。

    明天该怎么办？想到这里，心情就格外沉重。

    「……」

    突然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有一个人站在黑暗中。

    这里——没有其他人。

    人影慢慢靠近，在莲珠面前停了下来。

    「我睡不着。」

    「……」

    「我睡不着。」

    升贵说着，在莲珠的床上躺了下来。

    如果房间内光线明亮，就会看到莲珠满脸惶恐。

    莲珠没有说话，升贵翻了一个身，不悦地说：

    「你可不可以唱歌给我听？」

    「……」

    「你之前不是唱过吗？」

    ——原来他记得……

    升贵拉着莲珠睡衣的袖子。

    「快啊……唱啊！」

    「……」

    莲珠背对着升贵，用颤抖的声音开始唱催眠曲。

    但是，过了很久，仍然没有听到升贵睡着的呼吸声。

    莲珠停止唱歌，悄悄回头张望。

    「……」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但升贵坐了起来。

    也许正看着自己。

    不一会儿，升贵动了一下。

    「即使你讨厌我……」

    他的手——从背后抱着莲珠的身体。

    「我也……不讨厌你。」

    「……」

    「我没骗你。虽然你很毒舌，也整天板着一张脸，但我并不讨厌你……并不是因为我发现你很漂亮的关系，在那之前，我就从来没讨厌过你。」

    「……」

    「我现在只有你……也只有你能够为我唱催眠曲。」

    一道光线从紧闭窗户的缝隙中洒了进来……是月光。但光线为什么这么模糊？

    「莲珠，你在哭吗？」

    ——我在哭？

    「喂，你怎么了？……我说了什么惹你哭的话吗？」

    ——他说了什么惹我哭的话吗……？

    不知道。

    他为什么抱着我？

    「别哭了，拜托你别哭……喂，莲珠……我不是叫你别哭了吗？我要怎么办才好……」

    旧罪未消，又添新罪。

    而且，又多了一个心愿。

    ——希望可以永远陪伴在他身旁……

    希望他需要我永远陪伴在他身旁。

    即使冬去春来，无论经过几年季节的更迭。

    即使有朝一日，他的罪行获得原谅，从这个牢狱中获得解放——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愚人踏上旅程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一大早起床，先去井里挑水，装满厨房的水瓶，然后，喂食两头牛和两匹马喝水、吃草，清扫牛棚和马厩。这时候，觉得浑身瘫软，好像已经干了一整天的活。

    当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休息时，头上立刻传来严厉的责骂声，好像随时都在监视他。

    「修安，你怎么又偷懒了！劈完柴了吗？」

    「我等一下就去……」

    修安疲惫地站了起来，完全不掩饰不悦的态度。说话者从走廊的栏杆探出身体，看到修安再度起身工作后，又叮咛了一句：

    「劈完柴才能吃早餐。」

    虽然那个人说话像男人，但不让修安有喘息机会的人是如假包换的女人。

    「……淑英，你不必每天早晨都提醒我这件事。」

    「因为你每天早上都懒洋洋的啊！」

    真是受够了。他有将近一年足不出户，当然也没有机会活动身体，体力大不如前，现在却要从早到晚都干重活，简直太没人性了。

    修安愤恨地抬头望去，淑英冷漠地看着他。两道好像用毛笔画过的浓眉令人印象深刻，五官很明显，被她一瞪，就会心里发毛。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全都是自己的错。

    「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会读书和聪不聪明是两码事。」

    ——她的意思是说，我虽然会读书，但其实脑袋不灵光吗？

    「你赶快工作，不然连早餐的餐桌都没办法收拾。」

    淑英说完自己想说的话，沿着走廊大步离开了。

    修安拖着一天比一天更疲惫的身体，走向放木柴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全都是我的错。

    一年前，修安从三狐村去华安找姐姐，在那里读私塾——

    修安从小就很喜欢大姐爱铃，大姐为了帮助家计卖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宫伎，之后又当上了皇后。向来为自己继承了兔国亲王后裔的血缘感到自豪的修安，对这件事感到很不高兴，但既然可以见到姐姐，又可以在那里求学，所以他就开心地前往华安。

    ——早知道真的不该去……

    有人怂恿自己加入复兴兔国的行列，结果，自己就糊里糊涂地变成了叛国者。

    最心爱的姐姐说要和自己断绝姐弟关系，又被震怒的父亲带回老家。回到家后，气愤的母亲哭着打了他一百下屁股，哥哥孝清也狠狠揍了他的脸颊两拳，还被姐姐春玲用扫帚打了一顿，最后说要把他关在家里的库房一年。

    看到家人生气的态度，修安以为一辈子会被关在库房里，但一个月后，他就从库房转移到家中。只不过回到家中后，家人也不太准许他出门，今年春天，才终于重获自由——据说是因为姐姐爱铃生下太子，他才得到特赦。

    于是，修安离开了自己的家，被送到三狐村的村长家做工。

    村长家除了年迈的村长，还住了他的儿子、媳妇、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以及几个长工。修安也在这里当长工，但因为他是罪人，所以不得离开村长家一步。

    现在至少可以走动，比关在库房时好多了。虽然多了自由，但……

    「淑英在搞什么？莫名其妙，自以为个屁……」

    修安把砍柴刀砍进木柴，嘟着嘴嘀咕道。上次他当着淑英的面发牢骚，被淑英甩了一个耳光，所以，现在只能对着木柴发牢骚。

    淑英是村长的孙女，也是春玲的朋友，经常去崔家玩。她个子高大、皮肤很黑，外表看起来就不像女生，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两个哥哥的关系，连说话也像男生，再加上因为喜欢骑马，平时衣着也像男生。修安觉得她不像是邻居大姐姐，反而像大哥哥。

    之前他们的关系还不错。经常一起玩，一起读书。淑英喜欢看书，比她的两个哥哥更会读书。所以，当修安要去华安读书时，她也好像自己要去京城一样高兴不已……但在修安犯了叛国罪回来后，也被她打了耳光。

    修安能够理解淑英为什么生气。因为淑英很崇拜爱铃，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姐。

    「我知道她很生气，但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骂人……」

    修安来到村长家将近十天，几乎都是一个人干活，很少和村长家里的人说话，每次都是淑英找他，但开口闭口都在骂人。

    ——真累人……

    被关在库房的那一个月，一开始因为后悔和混乱，他几乎整天都在哭。后来哭累了，就从早到晚都在发呆。只有不了解状况的小弟偶尔来库房找他玩，母亲和姐姐送饭的时候，也都不和他说话。

    从库房搬回家中后，他也觉得家里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处，总是独自窝在书房内。姐姐成为皇后之后，改建了家里的房子，当时增建了这间小书房。如今，他再怎么用功读书，也没有资格参加考试，更不可能当上官吏，照理说，他现在没必要再用功读书，没想到反而一整天都在这里消磨时光，实在是天大的讽刺。

    虽然明知道读书也没用，但他无所事事，只能拼命看书．但是，他已经不记得看了什么，怎样过了那段日子。如同疲惫的身体无法动弹，他的脑袋也太疲劳了。

    先是大脑疲劳，现在连身体也疲劳——

    「……」

    以后该怎么办？

    修安无力地挥下砍柴刀。木柴只裂了一条缝，却没有劈开。

    ※

    「今天吃完早餐后要打扫客厅。」

    来村长家已经二十天，包括淑英在内的所有人的态度都依然如故。修安每天听到的就是这些冷言冷语，忙着挑水、照顾牛马、打扫牛棚马厩、劈柴、打扫院子和下田务农。听到后方的声音，修安也没有回头，继续挥着砍柴刀劈柴。

    「……每天早餐之后都要打扫中庭。」

    「现在不是落叶的季节，只要每天都扫得很认真，没那么容易脏，今天要打扫客厅，把地板擦干净。」

    淑英说完，转身离开了，只听到她的脚步声。

    修安站了起来，用力踢着一旁堆起的木柴。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木柴滚落四散，发出很大的声响。

    回头一看，发现淑英停下脚步，怒目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错。我闹得天翻地覆，也造成了姐姐的困扰。」

    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到底想要干什么。

    累到极点，累得只剩下空白的脑袋和身体，却在此时突然充血。

    「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是，这和你没有关系，我又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之前淑英总是笑得那么开朗，也经常摸自己的头，只是动作有点粗鲁，无论如何，她从来没有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过自己——

    修安一口气说完，抬头一看，淑英瞪大眼睛，用力抿着嘴唇快步向他走来。

    修安以为会挨打，立刻紧张地缩起身体，淑英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我不屑打你这种笨蛋，只会让我自己手痛而已。」

    「……」

    「好，就算退一百步，当作和我没有关系吧！你在库房整整一个月，到底在干什么？到底看到了什么？」

    「什、什么……」

    自己被关在库房的时候怎么了？修安向后退着，比之前挨淑英耳光时更害怕。

    「你被关的那个库房不是有窗户吗？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只看到我家的农田……」

    「这么说，你有看到嘛！」

    那时候因为整天都很无聊，所以有时候会呆然地看着窗外。

    修安偏着头，淑英惊讶地张着嘴——但她没有说什么，叹了一口气就离开了。

    ※

    搞不懂。从库房的窗户往外看，能够看到什么？

    当时看到的景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母亲、哥哥、姐姐和弟妹每天在家里后方的农田翻土、拔草。

    ——什么意思嘛！什么叫退一百步，就算和她没有关系……

    她这种语气，好像其实和她有关系。修安用抹布用力擦着地板当作发泄。

    「咦——修安，你在帮忙擦地吗？」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修安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探头进来的是村长的儿媳妇，也是淑英的母亲蓬寿。她手上拿着橘树树枝，抱着装了不同种类柑橘的篮子。

    「淑英叫我擦地……」

    「原来是她叫你擦。」

    蓬寿苦笑着，把篮子放在桌上。

    「她要求把你的事交给她负责，所以，我们都不干涉。看来，你被她整惨了。」

    「……嗯？」

    修安停下手，蓬寿回头看他。

    「怎么了？」

    「您是说，淑英要求由她来负责我的事？」

    「对，淑英说的。你来我们家时，她就说会全权负责。虽然我知道她一定会很严格，果然被我猜中了。」

    蓬寿把橘树树枝插进架子上的插花中，调整了一下。

    「不过，考虑到她的心情，相信你也会认为是情有可原。当然，我相信你有你的考量，只是最后被牵连到令人痛心的结果……」

    修安听不懂蓬寿在说什么。

    淑英对自己这么严格，是情有可原？……刚才蓬寿是这么说的吗？

    修安无言以对，蓬寿不知道怎么解释修安的沉默，落寞地笑了笑。

    「你不要觉得她把你当成出气筒，她很气恼，因为她之前一直说，很希望你可以连同她的份好好加油……」

    走廊上传来下人叫着：「夫人，夫人。」蓬寿立刻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修安跪在地上，握着抹布，呆然地张大眼睛。

    ——自己为什么忘了这些事？

    之前经常和淑英一起玩，一起读书。淑英比两个哥哥更会读书，村长和淑英的父母都很懊恼地说，如果淑英是男孩，就会送她去华安深造。

    女人读书并不是坏事，但即使通过了州试和国试，也只会引起世人好奇的眼光。况且，即使通过州试，刺史和太守有时候也会不愿写参加国试的推荐信。淑英也曾经打算去读永丰的私塾，但都被拒之门外。

    「修安，真羡慕你，可以一直读书，也可以参加国试。」

    修安忘了淑英什么时候对他说这句话……对了，是在他启程去华安之前。

    可以去华安见到心爱的姐姐，也可以去那里读书。当时自己兴奋不已，淑英笑着送自己启程。

    「你要连同我的份好好加油。」淑英当时这么说。

    自己忘了这件事……离开村庄时，自己的心早就飞到了华安，完全没有想到淑英说这句话时，带着怎样的心情，只有对她点头说了声：「好。」

    「哈……哈哈……」

    他的视野模糊，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水滴滴落在擦干净的地上。

    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难怪会被她讨厌，还说自己没有做对不起淑英的事，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哈哈哈……我是怎么回事……我在搞什么啊……」

    他拼命擦拭着流下的眼泪，但无论再怎么擦，还是很快滴落在地上。

    「不行啦……这样下去，地板永远都擦不干净……哈哈……哈哈哈……」

    太滑稽了。他觉得太滑稽了，只能大笑。

    为什么——

    为什么只受到这样的惩罚？

    淑英靠在走廊的栏杆旁托着腮，怔怔地望着院子。她似乎在想心事，听到修安的叫声一转头，看到他哭肿的脸，微微皱着眉头。

    「……擦完地了吗？」

    「嗯，对不起，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擦完，地板和架子全都擦干净了。」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已经为时太晚。

    「如果你知道的话，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被关在库房内一个月的事。」

    淑英目不转睛地看着修安的脸，然后，又默默地看着院子。

    「我从库房的窗户看外面，虽然不是一直看外面，但几乎每天都在看。」

    他原本觉得自己看到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家人每天在后方的农田翻土、拔草。

    明明每天都在看，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

    「我没有看到我父亲……」

    每天都看到母亲、哥哥、姐姐和弟妹——却从来没有看过父亲的身影。

    「我在西申关见到父亲，他说要带我回村庄，把我送上了马车……但是，父亲没有和我坐同一辆马车。从西申关回家，到我离开库房住回家里，我都没有看到他。」

    住回家里后，父亲也在家里。虽然父亲既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却也没有和他说话。所以，修安以为父亲之前没有去库房，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

    「如果父亲在家，不可能不下田工作。父亲……父亲……」

    那时候，父亲到底去了哪里——

    淑英看着院子，开口说：

    「我是在那之后听春玲说的。你父亲一直在华安……」

    「华安……」

    淑英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吐了一口气。

    「修安，你在华安学到哪里？」

    「《礼书》学到一半……」

    「这么说，还没有上《法记》？」

    淑英的手离开了栏杆，她挺直身体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之前私塾的老师。

    「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这个国家的法律规定，因为私欲引发内乱者，必须根据内乱造成的损失程度决定罪责的轻重。」

    夕阳照射，淑英的脸被染成了红色。

    「你参与的西申关之乱所幸没有造成任何人死亡，如果有人送命，主谋就是唯一死罪，你的罪行也会更重。」

    「……」

    「我虽然没有详细问春玲，但主谋应该被流放了，其他人不是被判徒刑就是鞭刑……参与的程度不同，关进大牢的年数和被鞭打的次数也不一样。虽然你是未满十五岁的小孩子，却是主谋之一，如果判刑的话，应该会被判一、两年徒刑。」

    修安情不自禁地抓住自己的上衣衣摆。

    「没有人告诉我……」

    「因为你没问。」

    「因为，因为皇上……皇亡说，我交由我父亲处置——」

    当初皇上的确是这么说的。因为自己是未满十五岁的小孩子，所以由父亲决定如何处罚。父亲说，皇上的处置很宽大。

    淑英静静地摇头。

    「修安……爱铃姐当时在场吗？」

    「在啊！」

    「那我知道了，以下这些事是春玲告诉我的。你做了蠢事，爱铃姐不是说，不想要你这个弟弟吗？」

    姐姐说了……当时，最喜欢的姐姐和自己断绝了关系。

    「虽然爱铃姐这么说，但对她来说，你还是她的弟弟，如果得知你要被关一、两年，她怎么可能不难过？」

    「……」

    「皇上身为丈夫，你父亲身为皇后之父都深爱着爱铃姐……所以，他们在爱铃姐面前隐瞒了你真正的罪状，爱铃姐因为你干的蠢事很自责，他们都不愿意让爱铃姐受到更大的伤害……」

    淑英淡淡的话语渐渐沉重地累积在修安身体深处。

    当小孩子犯错时，由父亲决定如何处罚的话，父亲的处罚有限。当时，皇上在姐姐面前故意把罪责说得很轻，父亲也机灵地顺着皇上的话回答。

    「……即使要瞒姐姐，还是要把我关进大牢吧？」

    「对，照理说，你要被关一年。」

    但是，自己搭马车回到了村庄。

    「如果你被关在华安的牢里，也许你坐牢的风声会传到爱铃姐的耳里。而且，虽然是在牢里，也许又会有贵族向你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又会再度被人利用。」

    修安吞了一口口水，但口干舌燥，只有喉咙发出微微的声响。

    「所以……才回来这里……」

    「在这个村庄里，大家都认识，只要有不明人士出入，很快就会被发现。」

    「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谁知道，因为你是笨蛋。」

    淑英说着，闭上了眼睛。

    「因为你很笨，所以我就全告诉你吧……为了让原本应该坐牢的你回家，你父亲代你承受了一半的处罚。」

    「……什么？」

    「皇上当然表示反对，但你父亲坚持不肯让步……你原本应该在华安坐一年的牢，所以用在家闭关两年代替……除此之外，他代你承受了五十次鞭刑。」

    父亲坚持要承受一百次鞭刑，皇上再三说服他，说是因为他们的原因，所以无法让修安留在华安，最后才终于达成协议，执行五十次鞭刑——

    「……即使可以瞒过爱铃姐，但这个国家的官方史书上，会记录你的罪行，和你父亲代你承受一半罪过的事。你……你做的事比你想像的更……」

    更加——罪孽深重。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自己真的、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曾试图了解。

    修安觉得快昏过去了，赶紧闭上了眼睛。

    他真希望有人把自己打得粉碎，比沙粒还细，完全看不到，就像自己从来不曾来到这个世界。

    「……被鞭打五十下，怎么可能下田工作？」

    「皇上帮你父亲请了好医生，所以，你父亲在华安疗养了一个月，养好身体后，才回到村庄。」

    修安张开眼睛，淑英看着他。

    夕阳柔和了她的脸颊线条，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平静，看起来也有点落寞——修安第一次发现淑英很漂亮。

    「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这我就不知道了。」

    淑英冷冷地回答，转身背对着修安。

    「只是你千万别想寻死……」

    被她看透了。

    修安茫然地看着淑英从走廊离去的背影，终于松开了衣服下摆，用手摸着额头。他发现自己的手很冰冷。

    ——以后该怎么办？

    既然只能活下去——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

    翌日，他看到了奇特的景象。

    ——不，并不奇特，应该说，这才正常……

    淑英穿了女人的衣服。

    「你干么这么惊讶？」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穿女生的衣服。」

    「也对，连我自己都忘了有几年没穿这样的衣服了。」

    深红色和黄色的衣服很鲜艳，但穿在五官轮廓清楚的淑英身上很漂亮。

    「……原来你也有这种衣服？」

    「不是我自己买的……是爱铃姐送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姐姐……」

    「送得太及时了，否则突然叫我穿女生的衣服，我还真不知道该穿什么。」

    不知道是否插在发髻上的发簪太重了，淑英说话时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头发，一脸奇怪的表情左右转动着。

    虽然她自己可能还不太习惯，但修安觉得她是十足的女孩子。如果她不开口说话，不会比华安以前看过的美女逊色。

    「你很漂亮，你早就该这么穿了。」

    「我的肩膀都开始痛了……不过，以后可能真的不得不穿这种衣服了。」

    她最后那句话，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今天穿女生的衣服？」

    「因为有很重要的客人上门……」

    「客人？」

    难怪昨天要擦客厅。

    「有谁要来吗？」

    「……」

    「淑英？」

    淑英没有回答就回了屋内。刚才似乎看到她耳朵红了，难道看错了？

    最后，蓬寿告诉了修安谁要上门。

    「是你父母和孝清。」

    「……我哥哥也要来？」

    「对，因为孝清打算娶淑英。」

    「什么？」

    修安惊讶得手上的扫帚也掉了，蓬寿开心地笑着。

    「我、我哥？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说要和你父母一起上门提亲。」

    「……」

    「我终于放心了。那孩子不是很像男生吗？我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没想到这么快就决定了亲事——啊哟，他们已经来了吗？赶快带去客厅。」

    父母和哥哥似乎真的上门了。听到佣人的通报，蓬寿慌忙赶了过去。修安忘了捡扫帚，呆然地站在院子里。

    「不会吧……」

    到底什么时候发生的？原以为哥哥和淑英只是从小玩在一起的玩伴，他们早就私订终生了吗？还是在自己被隔离的这段期间发生的？

    虽然他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不敢去见父母……但还是很在意。

    他握着扫帚，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思考着到底该不该去看看？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熟悉——是哥哥的声音。他立刻跳了下来，躲进旁边的一小片竹林后方，孝清和淑英一起从房子那里走了过来。

    「如果你觉得还太早，或是下不了决心，我可以等你……」

    「不是这样……我还担心拖太久，你会改变心意。」

    「我看起来有这么不可靠吗？」

    好久没听到哥哥的笑声了。修安把身体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向我求婚。」

    「我很早就下了决心。」

    他们缓缓走来的脚步声突然停止了。

    「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放弃梦想，等你放弃之后，再嫁给我……」

    「孝清——」

    「我是不是很卑鄙？……当你把梦想寄托在我家那个笨蛋身上时，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所以，当那个笨蛋回来时，我以为完了，以为你会提出要去华安……」

    隐约听到哥哥的笑声，那是他在自嘲吗？

    「我真的很自私，大家都哭得很伤心，姐姐应该也很难过，但我因为自己的原因，对他很生气。」

    修安想起之前孝清揍他，摸了摸左脸颊。

    他完全不知道……原来哥哥那时候就打算娶淑英为妻了。

    「……其实我也一样。修安去华安，应该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却把梦想寄托在他身上，而且还对他发脾气。」

    不。是自己没有听清楚淑英当时说的话，所以不知道她把梦想寄托在自己身上。如果早一点知道，或许不会参与那种计划。

    修安很想冲出去，但听到淑英的低喃，又缩了回来。

    「我一直都很自私……把自己早就放弃的梦想强加在他身上。」

    「……啊？」

    「其实我早就放弃了……不，不能说是放弃。以前我的确想用功读书，离开这里，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觉得这个梦想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修安压低身体，从竹子后方露出一个眼睛张望。

    孝清背对着他，淑英低着头。

    「……孝清，你不会离开村庄吧？」

    「因为……我要继承我家。」

    「所以啊……既然你愿意留在这里，我觉得并不是非要离开这里不可……」

    「淑英……」

    「我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当年那么用功读书，也到处放话说，想要去永丰，想要参加州试，没想到那么轻易放弃了梦想。但是——」

    淑英一口气说完，抬起头，露出茫然的表情。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我的梦想改变了……」

    孝清抱着淑英，修安立刻把头缩了回来。

    他们没有再说话，他什么也听不到，只觉得自己的剧烈心跳很大声。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觉得越来越难受——他已经撑不住了，终于吐了一口气站起来时，孝清和淑英不见了。

    「……」

    他有一种失恋的感觉……他并没有爱上淑英，相反的，他今天第一次觉得淑英也是女生。

    「搞什么……」

    ——我活在世上这些年，到底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不仅没发现父亲整整一个月不在家，甚至完全没有察觉生活在身边的哥哥，喜欢同样一直在身边的淑英多年。

    修安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

    ——原来，我只在意自己的事。

    大家都很支持我，也很疼我，但我只希望别人对我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没错……

    姐姐对我很好，但对大家也很好。

    只有我对血缘引以为傲，其他人根本不在意。

    所以，之前才会那么生气，自己在家时也无法独占的姐姐，居然爱上了这个国家的皇上，而且还是血统不纯正的皇上。

    这是很自私的憎恨，现在终于了解了这一点。

    但是，在向来依赖他人的自己无能为力时，皇上亲自前来营救了姐姐。

    他感到怅然若失，晴朗的蓝天似乎也很空虚。

    原来他这么渺小。

    原来蓝天下，有那么多自己该看、该听的事。

    「真想离开这里……」

    无论去哪里都好，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去一个崔修安这个小人物可以安身的地方。

    在蓬寿的建议下，他在父母和哥哥离开前，和他们见了面。

    得知真相后，他想要正式道歉，但还不知道怎么说，父亲先开了口。

    「……你还好吗？」

    修安默默点头，母亲关心地笑了笑。

    「你应该听说了，孝清打算娶淑英，秋天之后，淑英就会嫁到我们家。

    「恭喜……」

    听到他紧张的声音，孝清笑了起来。

    「我们会在秋华节时办婚礼，到时候你也来吧？」

    「……」

    修安摇了摇头。

    「秋天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

    「啊？」

    「我打算离开……离开村庄。」

    父亲和母亲互看了一眼，哥哥讶异地皱着眉头，修安慌忙补充说：

    「当然，要先征得爸妈的同意。」

    「……你打算离开村庄去哪里？」

    「不知道，但是，我必须离开这里。」

    如果继续留在村庄，可能会一辈子依赖别人。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是吗？」

    父亲静静地说了这句话，轻声吐了一口气。

    那天傍晚，哥哥再度来找他。

    「皇上留了一封信给你。」

    「……信？」

    哥哥交给他的信盒有点重。

    「我们没看里面写什么，你回来时，皇上交给父亲的，然后一直放在家里。」

    「所以……这是去年写的？」

    「皇上交代，等你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时，再把这封信交给你……既然你已经决定离开村庄，应该是时候了。」

    哥哥完成任务后，正准备离开，修安叫住了他。

    「干么？」

    「对不起……谢谢。」

    「……」

    「也请你帮我转告大家。」

    孝清端详着修安的脸，然后眯起眼睛。

    「你终于像个人样了。」

    「……」

    「我走了。」

    孝清走了出去，踏上归途，他轻松的态度仿佛他们明天还会再见面。

    修安目送着他的背影，欣赏着落日余晖下的村庄。

    温柔的风、泥土和青草味——

    「再见……」

    家人。故乡……在失去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对自己如此重要。

    皇上的信中提到了他和姐姐的相遇，对王位的态度，并建议修安独立，还说即使只是短期间离开熟悉的土地，也是最好的惩罚。

    原来皇上早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打算离开村庄。

    信盒里放了不少盘缠和地图。修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家伙果然很讨厌……

    那家伙用这种方式证明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让我再度认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

    但是，我将踏上旅程……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翌日，天还没亮，修安就准备上路，只有蓬寿一个人送他。

    「真的太突然了，你不回家看看吗？」

    「我直接走了。」

    「我去把淑英叫起来。」

    「不用了。」

    修安笑着摇了摇头。

    昨天，他拜托淑英送了他十几本书，虽然带在身上很重，但他打算继续读书……即使已经没有用武之地。

    「谢谢这段日子来的照顾，请你多保重。」

    「……你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

    他没有目标……因为他一直生活在这里，一直受家人的保护。

    蓬寿移开视线，迟疑了一下，然后开了口。

    「你听我说，辰州有一个叫黄山村的地方……」

    「是。」

    「那是我老家，如果我母亲还活着，应该还住在那里……但是，我离开之后，从来没有写信回家。因为，村里没有人识字……」

    「……」

    修安挺直身体，面带微笑地问：

    「那是怎样的地方？」

    「冬天很冷，积雪很厚……」

    「我怕热，但不怕冷。」

    修安背起行李站了起来。

    「我走了。」

    他准备启程。

    去一个没有人可以依赖的地方。

    去一个也许有人需要自己的地方——

    ※

    不久之后，蓬寿接到了修安的信，说他已经抵达辰州的黄山村。

    四年之后，蓬寿又收到她母亲去世的通知，之后就杳无音讯，修安再也没有回三狐村。

    三十多年后，在每年举行的国试中，连续三年的榜首，都是来自辰州黄山村的年轻人。

    三个人都没有上过州都或华安的知名私塾，大家都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在哪里读书的。这几个来自黄山村的年轻人都说，他们是老家崔老师的学生。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温家的假日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温慈云不太喜欢假日。

    并不是因为他热爱工作……只是难得假日，他在家里却心神不宁。

    「夫人，下人用的布料已经送到了！」

    「平时用的？还是仪式用的？」

    「呃……是绸缎的。」

    「那是仪式用的！赶快拿去裁缝那里！——啊，记得叮咛他们，不要搞错颜色！如果需要样本，去向老夫人拿！」

    「遵命！」

    「夫人，刘家派人来……」

    「是哪个刘家派人来？如果是户部的刘家，就请他稍等一下，如果是那个刘家，就把他赶走！」

    「夫人，我有事找您——」

    ——为什么我休假时她总是这么忙碌？

    慈云打开房间的门，向走廊上探出头，看到侍女和佣人忙碌地工作，不停地叫着：「夫人、夫人。」不久之前，有人叫「夫人」时，都是母亲绫霞回答，如今听到有人叫「夫人」，回头的却是佳叶。

    慈云也知道家里这么忙，是因为家大业大。温家在贵族中也算很有地位，而且房子很大，家里寄宿的年轻官吏人数也很多，温家女主人必须处理家中的杂务，照顾寄宿的单身官吏。

    佳叶真的整天都忙不停。

    绫霞向来都是坐着发号施令，但佳叶总是率先行动，和侍女一起处理杂务。

    「今天之内要派袁先生去处理这件事，只要傍晚之前交代他就可以了。这些信送去书房，等老爷回来后，告诉他有这些信。然后……」

    慈云靠在门上，怔怔地看着佳叶双手拿了很多东西，忙碌地走在走廊上交代侍女工作。

    佳叶嫁入温家已经两个月，慈云知道她正在努力学习当女主人，但假日的时候，难道不能多陪陪丈夫吗？慈云忍不住这么想。

    大家不是都说，新婚期间最甜蜜吗？

    ——他们现在可快乐逍遥了……

    他忍不住这么想。「他们」是指春莺宫的皇上和皇后。虽然他们有他们的烦恼，但从皇上整天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来看，至少不可能假日也得不到妻子的陪伴。

    慈云叹着气，忙得不可开交的佳叶刚好走过去，停下了脚步。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没事……你在忙吗？」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吗？如果你没事，就去房间休息，晃来晃去很碍事。」

    「好……」

    不仅得不到妻子的陪伴，而且还被数落碍事，真是欲哭无泪。

    「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他对着抱了一大堆东西的佳叶背影问道，佳叶转过身，偏着头说：

    「……今天你休假，可以好好休息啊！」

    「我已经厌倦休息了。」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佳叶走了回来，拿出一叠书信递给他。

    「这是今天寄给父亲大人的信，你可不可以看一下，把需要回复和不需要回复的分开？虽然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信。」

    「需要回信的呢？」

    「去交给母亲大人。」

    「好……」

    「拜托你了，啊，你可以先去吃午饭。」

    走廊远处又有人叫着「夫人、夫人」，佳叶急忙跑了过去。

    「需要回复和不需要回复的……？」

    回到自己房间，在桌前整理信件时，发现总共有将近二十封，全都是寄给父亲琥佑的，但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家里每天收到那么多信。

    「搞什么啊……」

    这些信几乎都是贵族和亲戚写来的，平时很少来往。

    他打开其中一封，大致浏览了一下。

    「……」

    慈云立刻打开了第二封，然后一封接着一封打开——看完最后一封，他激动地踢开椅子站了起来，双手抓起散在桌上的信，揉成一团。

    慈云双手握紧揉成一团的信，粗暴地打开房门，气鼓鼓地出现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下人好奇地回头看着他。

    「母亲大人，这些信是怎么一回事？」

    慈云冲进母亲绫霞的房间，把握着信的拳头伸到母亲面前。

    「你的表情真可怕，发生什么事了？」

    「佳叶很忙，所以我帮她看信，她叫我把需要回复的信交给你，但我觉得每一封信都是垃圾。」

    「那些本来就是垃圾。」

    绫霞慢条斯理地偏着头说：

    「即使不用看也知道，无非就是希望他家的女儿能当你的二太太，或是在秋季人事升迁时关照一下。你直接拿去厨房烧掉就好。我正准备吃午餐，你来得正好。」

    「喔……」

    母亲回答得太干脆，慈云反而有点泄气．

    「……经常收到这种信吗？」

    「之前都是亲戚拜托在升迁时多关照之类的内容。」

    「我们家的亲戚，不是几乎没有来往吗……？」

    慈云的父亲琥佑是温家的养子，养父膝下无儿女，很多亲戚都希望自家的孩子可以继承势力庞大的温家，但老太爷决定将没有血缘关系的琥佑收为养子，琥佑又娶了和温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伎绫霞为妻，所以，现在的温家和之前的亲戚都是有名无实的关系，彼此也很少往来。在琥佑平步青云后，每年到了人事调动的季节，套交情的信就如雪花般飞来。

    「为升迁的事来说情也就罢了，还说什么娶二太太的事，这些信平时都由佳叶负责整理吗？」

    「即使刻意不让她看到信件，访客也会上门。」

    「……」

    慈云并不意外……在皇宫时，至今仍然有不少人一脸谄媚地进宫，希望皇上纳妃，即使有人来家里说这件事也不意外。

    「所以，我把这些信交给佳叶，告诉她可以把这些信撕烂拿去烧。」

    「是吗……？」

    慈云越来越觉得无力……原来白天在家里，会有很多新发现。

    「佳叶那么忙，母亲大人，你好像很闲嘛！」

    「我也没闲着啊！」

    正在写东西的绫霞向慈云挥着手中的毛笔。

    「佳叶忙得团团转，是因为她还不得要领。再过一段时间，她就知道怎么偷懒了，现在她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不教她要领吗？」

    「这种事，要靠亲身体验。」

    况且——绫霞看着慈云，挑起眉毛。

    「只要没有无聊的客人上门，不再收到这些无聊的信，佳叶就会轻松许多。」

    「那就把那些无聊客人统统赶出去……」

    「对啊！这是我的工作。」

    绫霞按了桌上的铃，不一会儿，侍女走了进来。

    「刘家和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吗？」

    「虽然已经回绝他们了，但他们还等在门口，怎么办？」

    「真是不死心……拿水来。」

    「遵命。」

    侍女立刻走了出去，绫霞也站了起来。

    「轮到我出面了，我去处理一下。」

    「为什么要拿水？」

    「用水泼他们啊！泼他们的头。连续泼两次，他们就不会再上门了。」

    「母亲大人辛苦了……」

    房间内已经准备好午餐，但慈云没有动筷子，用风炉煮开水。

    刚才他把信件拿去厨房烧掉后，问刚好路过的侍女，佳叶在哪里，侍女回答说，佳叶差不多忙完了。

    于是，他打算泡好茶，等佳叶回来。

    「……这要怎么办？要多泡一下吗？」

    慈云自言自语，倒茶的姿势也很笨拙，因为他只是有样学样，平时从来没有自己泡过茶。

    好不容易为佳叶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他觉得茶的颜色好像特别深，但可以闻到茶香，应该没问题吧？

    「啊……累死了……」

    佳叶揉着肩膀回到房间，惊讶地看着拿着茶壶的慈云，和没有动的午餐。

    「你还没吃吗？」

    「你也还没吃啊……」

    「是啊……这茶怎么了？如果你想喝，叫人来泡……」

    「不用……我只是想，你可能想喝……」

    「不会吧？你泡茶给我喝？」

    佳叶满脸错愕，这也难怪，因为慈云从来没有自己泡过茶。

    「真难得……我刚好口渴，那我喝了。」

    「啊，佳叶——」

    慈云原本想先试喝一下，但还来不及开口，佳叶已经喝了。果然不出所料，佳叶用力皱着眉头。

    「好苦……」

    「呃？」

    他慌忙喝了一口，却被自己泡的茶呛到了。

    「怎么会这样？……真对不起，佳叶，别喝了。」

    慈云想拿走茶杯，佳叶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这个很好，苦一点的茶爽口。」

    「不，你不用勉强。」

    「没关系，我想喝！」

    ——她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这么顽固？

    慈云感到不解，佳叶双手捧着茶杯，慢慢把苦涩的茶含在嘴里。据说是因为放了太多茶叶。

    「……你别太紧张了，小心会累坏身体。」

    慈云低声嘀咕，佳叶抬眼看着他。

    「我看起来很紧张吗？」

    「……连我在一旁看了，都跟着紧张起来。」

    「是吗……？」

    佳叶看着茶杯底部的深绿色，轻轻笑了起来。

    「真奇怪……其实我向来不擅长卖力去做某件事。」

    「我知道。」

    其实佳叶做事认真，不会轻书放弃。

    「我家别的没有，就是有几个钱，既然你那么忙，可以多雇几个人手。」

    「喔……不是，今天刚好很多事都挤在一起。」

    佳叶把苦涩的茶喝完后，耸了耸肩。

    「如果不是想要腾出时间，这点事也不会觉得忙，平时也有空去找爱铃玩。」

    「……你想要腾出时间？」

    「对啊！因为今天你休假——」

    佳叶随口说到一半，突然掩着嘴。

    「……佳叶？」

    慈云这才想起每次自己休假，佳叶早上总是很忙，中午之前忙完后，都会留在房间……只不过在房间时，也会整理饰品或是衣服，根本没时间陪慈云。慈云每次都抱怨，为什么偏偏挑他在家的时候整理。

    ——但是，至少佳叶都在房间内……

    虽然她每次上午都很忙，但下午时，总是和自己留在房间内，悠然地整理衣服和发簪，嘴里念着：「我很忙，我很忙。」不时为自己泡茶。

    「啊——对了，该吃午餐……」

    佳叶正想站起来，慈云抓住了她的手。

    佳叶为了下午能够在房间内陪自己，所以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在早上完成。既然这样，就不必忙东忙西，干脆好好在房间内休息。

    「干、干什么？」

    「……吃完午餐，你又要整理房间吗？」

    「对……对啊！今天要帮你换秋季的便服……」

    「骗人……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慈云用力一拉，用另一只手把重心不稳的佳叶抱在怀里。

    「慈云——」

    「……我们只有以前经常在外面玩的时候，才整天腻在一起。」

    之后，双方刻意保持距离，在意对方的同时，又过着各自的生活。

    虽然结了婚，却无法像孩提时代一样爬树、玩泥巴，即使同处一室，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休假的时候，你也好好休息……什么事都不必做，即使不说话，只要坐在我旁边就好。」

    「……这样就好？」

    「没有问题啊！如果你想要活动一下身体，我也可以陪你玩……好痛！」

    佳叶发现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拉住他的耳朵。

    佳叶挣脱了他的手，双手叉腰，瞪着慈云。她的脸颊通红。

    「赶快趁热吃吧！」

    「……好，好。」

    慈云苦笑着站了起来，坐到餐桌旁。

    慈云看着妻子故意板着脸为他把菜装进盘子的样子，忍不住想像明天自己进宫时，也会喜形于色。

    ——真开心啊……

    佳叶似乎无法承受丈夫的视线，不知所措地皱着眉头。慈云反而觉得很有趣。

    「休假真好啊！」

    佳叶没有理会慈云，只有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月下绽放的花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猛然张开眼睛，发现关起的辽雨窗缝隙中洒入一道光，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那道光很白，爱铃以为天亮了，悄悄地下了床，披了一件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把辽雨窗打开一条缝。

    ——好亮……

    但天还没亮。

    皎洁的月亮悬在夜空中，为周围的景色洒上一道银光。

    「好亮，原来是月亮……」

    回头一看，慧俊躺在床上看着这个方向。

    「啊，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不，我也以为天亮了。」

    慧俊坐了起来，轻轻伸了一个懒腰。爱铃回到床边，也为慧俊披了一件衣服。

    月光洒进半开的窗户，就连房间内也很明亮。

    爱铃坐在床上，用手梳理着凌乱的头发，慧俊从身后轻吻了她的脖子。

    「有梅花的香味……」

    「喔……」

    爱铃抬起头，用力呼吸，的确闻到了梅花的香气。

    「……今年也会开花吧？」

    爱铃转头微笑，慧俊看向窗户，小声地说：

    「要不要去看看？」

    「……现在吗？」

    「你不想在月下走一走吗？」

    爱铃也转头看向窗户——满月的白光。

    「好久没去了……」

    「对啊！」

    「那就偷偷地去？」

    慧俊温和地笑了笑，拉着爱铃的手。

    ※

    「会不会冷？」

    「不会。」

    虽然有点凉意，但就连冷风都很舒服。

    爱铃的头发垂在肩上，和慧俊两个人穿着便服，来到了春莺宫的庭院，走在皇宫之内。

    只有相握的指尖是那么温暖。

    「……我们第一次走在这里，距离现在有多久了？」

    「呃……这……」

    十三岁那年冬天即将结束时，爱铃独自在这里仰望月亮。那一年，慧俊十六岁。

    至今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了吗？」

    他们携手至今，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爱铃慢慢走着，抬头看着慧俊。

    慧俊回望的眼神依然如昔。

    「皇上，我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很爱你。」

    「……嗯？」

    「现在……应该更爱你了。」

    慧俊停下脚步，爱铃也停了下来。

    相同的微笑——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我也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风吹来，有什么东西从慧俊的肩上滑落，飘落在爱铃的头发上。慧俊拿了起来。

    「啊，是花瓣……」

    「……梅花吗？可能是刚才走过庭园时沾到的。」

    风从慧俊的手中吹走了花瓣，不知又飘向何方。

    爱铃的目光追随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花瓣，然后回头看着慧俊。

    「……我可以跳舞吗？」

    「在这里？」

    「对。」

    慧俊苦笑着，抚摸着爱铃的头发。

    「你生下美燕之后，还没有去练过舞。」

    「但我现在想跳。」

    爱铃后退一步，张开双手，优雅地行了一礼。

    指尖优美地舞动。

    长发和衣袖宛如风般摇曳，衣摆飘动，宛如鲜花绽放。

    ——「雪月梅花」。

    没有音乐，爱铃身上的衣服也不适合跳舞，但仍然可以感受到她的曼妙舞姿。

    远处似乎传来了铃声。

    月光下。

    只有一个人翩然起舞，只为一个人而舞。

    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你而舞。

    永远、永永远远——

    爱铃飘然踩着沙地，弯下膝盖，慧俊拉着袖子紧紧搂住了她，代替了掌声。

    「……如果不赶快抓住你，怕你会飞走。」

    「怎么会……」

    好久没跳舞的爱铃喘着气，在慧俊的臂腕中笑了起来。

    「我哪里都不去……我想留在这里。」

    「对……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慧俊拨开爱铃脸颊上的头发，抬起她的下巴。

    爱铃还来不及闭上眼睛，慧俊就亲吻着她，他的嘴唇比手指更温暖。

    风吹来薄云，微微遮住了月亮。

    即使如此——

    仍然可以清楚看到彼此脸上的微笑。

    「我想要一直留在你身旁……」

    「好……」

    「改天……再一起散步？」

    「好……不过要偷偷地。」

    慧俊抱起爱铃，爱铃环住了他的脖子。

    梅香融入在月光下。

    夜未央。

    深山薰衣《舞姬恋风传第四集》完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大家好，我是深山。

    其实，我很喜欢短篇故事。虽然喜欢写一整本小说的长篇，但更喜欢写几页到一百页左右的短篇故事。在突然决定要写《舞姬恋风传》第二集时，我问责任编辑：「可不可以写三十个短篇？」责编不到零点五秒就否决了我的提议，可见我有多么爱短篇。

    在写长篇的空档，我不时写舞姬角色的小短篇……完全是基于兴趣。

    由于是为兴趣而写，所以不登大雅之堂，但又觉得既然写了，不给别人看怪可惜的（穷酸），于是，就把写好的稿子寄去了原本就已经够忙碌的编辑部，还说：「无聊的时候可以打发时间。」（编辑部超困扰），结果，就决定出短篇集。

    ……所以，这个系列虽然只有三本，却有一本番外篇。

    但兴趣和工作是两码事，当然不可能把原本随兴写的内容凑成一本书，既然要成书，就必须改稿，再补充几位在故事中经常出现的角色的新故事，总算完成了《舞姬恋风传》的番外篇。

    但被编辑否决的故事更多……

    没有录用的故事几乎都是因为「恋爱度低」、「成人度太高」、「和本文没有太大关联性」……其中有爱铃父母的故事、中年夫妻的故事，以及以老爷爷为主的故事，还有在我脑海中，尚未写出来的故事，的确会让人想要问：「谁会想看要这些故事？」（不过，在我的恳求之下，最后编辑总算同意把明艳和修安的故事放进来了……）

    在这里告诉大家一个秘密，铃村先生提到，如果让升贵改邪归正，也许可以有浪漫的恋爱故事……于是，我顿时想到「如果升贵有女朋友，搞不好很有意思！」这个主意。于是，就出现了莲珠这个角色。原本升贵这个角色因为谋反，差点性命都不保，但因为藤间老师画得太美了，于是就把他软禁起来，又因为铃村先生的一句话，让他抱得美人归……这家伙还真是好狗运。我绝对不能透露，在初期设定时，虽然设定他比慧俊年纪小，但写着写着，完全忘记了这个事实，让他变成一个有点大叔味的大坏蛋（结果我自己说溜了嘴）。

    感谢藤间丽老师在百忙之中为番外篇画了插画！藤间老师的美丽插画比我的朴实内文华丽几十倍……在写作期间，一直想着「如果不赶快写完，就没办法看到藤间老师的插画」，这个想法鞭策我完成了写作。感恩不尽。

    在此，也慎重感谢一路陪我完成番外篇的各位读者，在此由衷地感谢你们的加油信、电子邮件和问卷回函。《舞姬恋风传》暂时落幕了，如果能够在各位记忆的书架角落中占有一席之地，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我也会开始写新的故事，舞台从虚构的中华地区转移到日本平安时代，令人欣喜的是，又可以和藤间老师再度合作！希望新系列作品能有幸和各位结缘。

    深山薰衣

    大家好，我是负责插画的藤间丽！不知道各位喜欢《舞姬恋风传》的短篇集吗？

    一方面因为是这个系列的完结篇，难免有点感伤，所以，在整个系列中，我最喜欢这一集。

    有甜蜜，有伤心，一本书可以看到好几对有情人的故事，太划算了！（笑）

    每一对有情人的故事都很棒，在画插画时，也乐在其中。

    不知道各位喜欢哪一对？我最喜欢升贵和莲珠这一对，修安的故事也很吸引人，想像（妄想）他成为老师，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很希望画成长后的修安老师，我想应该很疗愈。

    深山老师，考虑一下吧！（笑）

    希望各位读者也能想像书中每个角色的日后发展，在完结篇后继续喜爱这个故事！

    藤间我希望日后可以挑战新的插画，目前在杂志中刊登漫画作品，连载的是《我用接吻说谎》，希望各位也多关照！

    除此以外，目前也在画《星色的礼物》这个少女游戏的原画，工作接连不断，每天都很快乐。

    很庆幸有机会参与这个系列，对于能够遇到这么优秀的作品万分感激！

    希望和各位有缘相见！

    藤间丽祝大家平安！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四卷 花好月圆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6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7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7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7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7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7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0/240/43606/52475.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